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详靡记云。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
太公退，又行之于齐。至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故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利有所并也。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臧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守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臧繦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臧繦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种馕粮食，必取澹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桓公遂用区区之齐合诸侯，显伯名。
其后百余年，周景王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降灾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民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为潢洿也，竭亡日矣。王其图之。”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宝货”，肉好皆有周郭，以劝农澹不足，百姓蒙利焉。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臧，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
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黄金一斤。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赢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税租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子孙亦不得为官吏。孝文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贾谊谏曰：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井，孰积如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焉？
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虖，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
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徠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百姓抏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澹。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其后，卫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遂取河南地，筑朔方。时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饷，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辑之。数岁而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郡，人徒之费疑于南夷。又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人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此后四年，卫青比岁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陈臧钱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值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王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超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以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坐而死者数万人，吏益惨急而法令察。当是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实相，布被，食不重味，为下先，然而无益于俗，稍务于功利矣。
其明年，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三万两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先是十余岁，河决，灌梁、楚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坏决，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郑当时为渭漕回远，凿漕直渠自长安至华阴；而朔方亦穿溉渠。作者各数万人，历二三期而功未就，费亦各以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故，盛养马，马之往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臧以澹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假贷。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于县官。数岁贷与产业，使者分部护，冠盖相望，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白撰”，值三千；二曰以重养小，方之，其文马，值五百；三曰复小，椭之，其文龟，值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贵幸。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至产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千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鋊。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臧，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在所县。”使仅、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益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而民不齐出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之缗钱皆有差小，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货。”
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数求入财以助县官。天子乃超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官，上强拜之，稍迁至齐相。语自在其《传》。
孔仅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至大司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司农中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诛矣。
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仓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汤又与异有隙，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汤治。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铸钱，民多奸铸，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官赤仄，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仄不得行。白金稍贱，民弗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终废不行。
是岁，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仄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毋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之，输入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直工大奸乃盗为之。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C84A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粤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织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繇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太仆、大农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名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灾，乃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二三千里。天子怜之，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使者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赈焉。
明年，天子始出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辩，自杀。行西逾陇，卒，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行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入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泰一祠，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豫治道，修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宫储，设共具，而望幸。
明年，南粤反，西羌侵边。天子为山东不澹，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粤，发三河以西骑击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戊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车骑马乏，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字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死南粤。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不说。
汉连出兵三岁，诛羌，灭两粤，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无赋税。南阳、汉中以往，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又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澹之。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争，物以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跃。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而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封泰山，巡海上，旁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民得入粟补吏，及罪以赎。令民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复告缗。它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
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久之，武帝疾病，拜弘羊为御史大夫。
昭帝即位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视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弘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乃与丞相千秋共奏罢酒酤。弘羊自以为国兴大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大将军霍光，遂与上官桀等谋反，诛灭。
宣、元、成、哀、平五世，无所变改。元帝时尝罢盐、铁官，三年而复之。贡禹言：“铸钱采铜，一岁十万人不耕，民坐盗铸陷刑者多。富人臧钱满室，犹无厌足。民心动摇，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奸邪不可禁，原起于钱。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毋复以为币，除其贩卖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意农桑。”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尺寸分裂。禹议亦寝。
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铸五铢钱，至平帝元始中，成钱二百八十亿万余云。
王莽居摄，变汉制，以周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更造大钱，径寸二分，重十二铢，文曰“大钱五十”。又造契刀、错刀。契刀，其环如大钱，身形如刀，长二寸，文曰“契刀五百”。错刀，以黄金错其文，曰“一刀直五千”。与五铢钱凡四品，并行。
莽即真，以为书“刘”字有“金”、“刀”，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而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
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次七分，三铢，曰“幺钱一十”。次八分，五铢，曰“幼钱二十”。次九分，七铢曰“中钱三十”。次一寸，九铢，曰“壮钱四十”。因前“大钱五十”，是为钱货六品，直各如其文。
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是为银货二品。
元龟B77A冉长尺二寸，直二千一百六十，为大贝十朋。公龟九寸，直五百，为壮贝十朋。侯龟七寸以上，直三百，为幺贝十朋。子龟五寸以上，直百，为小贝十朋。是为龟宝四品。
大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壮贝三寸六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五十。幺贝二寸四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三十。小贝寸二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十。不盈寸二分，漏度不得为朋，率枚直钱三。是为贝货五品。
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寸五分，重十五铢，文曰“小布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长一分，相重一铢，文各为其布名，直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而直千钱矣。是为布货十品。
凡宝货三物，六名，二十八品。
铸作钱布皆用铜，淆以连锡，文质周郭放汉五铢钱云。其金、银与它物杂，色不纯好，龟不盈五寸，贝不盈六分，皆不得为宝货。元龟为蔡，非四民所得居，有者，入大卜受直。
百姓愦乱，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国师公刘歆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雠，与欲得，即《易》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乃下诏曰：“夫《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斡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斡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同市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余四都各用东、西、南、北为称，皆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能采金、银、铜、连锡，登龟、取贝者，皆自占司市钱府，顺时气而取之。
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众物、鸟、兽、鱼、鳖、百虫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肆列里区、谒舍，皆各自占所为于其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
诸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实定所掌，为物上、中、下之贾，各自用为其市平，毋拘它所。众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周于民用而不雠者，均官有以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毋令折钱。万物卬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其贾氐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以防贵庾者。民欲祭祀、丧纪而无用者，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赊之，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毋过三月。民或乏绝，欲贷以治产业者，均授之，除其费，计所得受息。毋过岁什一。
羲和鲁匡言：“名山、大泽，盐、铁、钱、布、帛，五均赊贷，斡在县官，唯酒酤独未斡。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故《诗》曰‘无酒酤我’，而《论语》曰‘酤酒不食’，二者非相反也。夫《诗》据承平之世，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可以相御也。《论语》孔子当周衰乱，酒酤在民，薄恶不诚，是以疑而弗食。今绝天下之酒，则无以行礼相养；放而亡限，则费财伤民。请法古，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率开一卢以卖，雠五十酿为准。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并计其贾而参分之，以其一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贾，计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三及醩酨灰炭给丁器薪樵之费。”
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落阳薛子仲、张长叔、临菑姓伟等，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臧不实，百姓俞病。莽知民苦之，复下诏曰：“夫盐，食肴之将；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铁，田农之本；名山、大泽，饶衍之臧；五均、赊贷，百姓所取平，卬以给澹；铁布、铜冶，通行有无，备民用也。此六者，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卬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豪民富贾，即要贫弱，先圣知其然也，故斡之。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
后五岁，天凤元年，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圜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广二分，其文右曰“货”，左曰“布”，重二十五铢，直货泉二十五。货泉径一寸，重五铢，文右曰“货”，左曰“泉”，枚直一，与货布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与新货泉俱枚直一，并行尽六年，毋得复挟大钱矣。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行，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钟官，愁苦死者什六七。
作货布后六年，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壹切税吏民，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徐、荆楚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
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而汉兵诛莽。后二年，世祖受命，荡涤烦苛，复五铢钱，与天下更始。
赞曰：《易》称“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书》云“茂迁有无”，周有泉府之官，而《孟子》亦非“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野有饿殍而弗知发”。故管氏之轻重，李悝之平籴，弘羊均输，寿昌常平，亦有从徠。顾古为之有数，吏良而令行，故民赖其利，万国作乂。及孝武时，国用饶给，而民不益赋，其次也。至于王莽，制度失中，奸轨弄权，官民俱竭，亡次矣。
凡货¹，金、钱、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详靡²记云。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³：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⁴于刀，流⁵于泉，布于布，束于帛。
大致而言，所谓货，就是金钱和布帛，夏、商以前，它的使用情况没有详细记载。周朝初年，太公吕望为周朝的九个官府制定了货币制度：黄金每立方寸重一斤；钱币外形圆而中间有方孔，重量用铢来衡量；布和帛以宽二尺二寸为一幅，长四丈为一匹。所以，金钱布帛像金子一样宝贵，使用便利像刀子，流通无阻像泉水，散布开来像布，收聚起来像帛。
¹货：指货币。
²靡：没有。
³圜法：中国古代指货币制度。
⁴利：便利。
⁵流：流通。
太公退，又行之于齐。至管仲相桓公，通¹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²，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故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利有所并³也。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臧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⁴。守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臧繦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臧繦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种馕⁵粮食，必取澹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桓公遂用区区之齐合诸侯，显伯名。
太公吕望退就封国后，又把他建立的货币制度推行到齐国。到管仲辅佐齐桓公的时候，用轻重理论调控物价，他说：“年成有丰收有歉收，粮价因此有贱有贵；官府征收赋税有缓有急，物价因此有低有高。如果国君对此不加治理，囤积居奇的商人就会活跃于市场，趁民间物资短缺之时，牟取高达百倍的暴利。因此，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必然会出现家财万金的商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也必然会出现家财千金的商人，这都是因为有人把财富聚敛了起来。核算田地的产出，估量库存的粮食，本应足够食用，可百姓仍有挨饿的，就是因为有人囤积了粮食。百姓粮食有余时就会轻视它，粮价就低，国君就该在这时收购；百姓粮食不足时就会看重它，粮价就高，国君就该在这时卖出。总之，粮价低时买入，高时卖出，只要把握好时机，粮价就能保持平稳。为了稳定粮价，应当规定：万户的城邑必须储备一万钟粮食，积存一千万贯钱；千户的城邑必须储备一千钟粮食，积存一百万贯钱。春天用来供应耕种，夏天用来供应锄草，所有农具、种子、口粮都要能满足需求。这样一来，大商人和囤积者就再也无法掠夺我们的百姓了。”因此，齐桓公就以小小的齐国多次会盟诸侯，以显霸主的声威。
¹通：实行，推行。
²不理：不治理。
³并：聚集。
⁴准平：指粮价稳定。
⁵种馕：种子。
其后百余年，周景王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降灾戾¹，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民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将厚取²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³为潢洿⁴也，竭亡日矣。王其图之。”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宝货”，肉好皆有周郭⁵，以劝农澹不足，百姓蒙利焉。
齐桓公之后的一百余年，周景王担心钱币太轻会造成贬值，打算改铸重量更大的钱币。单穆公劝谏说：“不能这样做。古时候上天降下灾祸，君主就会核算资财钱币的数量，权衡货币与货物的贵贱，以此救济百姓。如果百姓觉得钱币太轻，就铸造重钱投入流通，规定一枚重钱相当于两枚轻钱，两种钱币同时使用，百姓会觉得便利。如果大钱太重、使用不便，就多铸造轻钱流通，同时不废除重钱，规定两枚轻钱相当于一枚重钱，一同流通，百姓也能得到方便。如今您废除轻钱、改铸重钱，百姓会失去自己原有的钱财，怎能不陷入匮乏呢？百姓匮乏，君王的财用也会跟着不足；财用不足就会向百姓加重赋税；百姓无力承担，就会产生逃离家乡的想法，这是逼迫百姓离散的做法啊。况且，为了充实君王的府库而断绝百姓的钱财，就好比堵塞河水的源头使其变成死水，不久就会干涸。君王应当慎重考虑这件事。”周景王没有听从劝谏，最终改铸了大钱，钱币上铸有“宝货”二字，边缘和方孔都有轮廓，用来鼓励农民从事农耕、救济穷困百姓，百姓也从中得到了益处。
¹灾戾：灾害。
²厚取：多取，厚取。
³川原：水源。
⁴潢洿：不流的死水。
⁵周郭：边轮。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臧，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
秦统一后，分货币为二等：黄金以镒为单位名称，是上等货币；另一种货币为铜钱，形制与周钱相似，钱上铸的文字曰“半两”，重量与其文所说相同。而珠玉、龟贝、银锡之类作为器物、装饰品、宝藏，不作货币使用，然而，这类东西随时间不同而贵贱不同。
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¹。黄金一斤。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赢以稽²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税租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子孙亦不得为官吏。孝文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贾谊谏曰：
汉朝建立后，认为秦朝的钱币太重，使用起来不方便，于是下令让百姓改铸轻薄如榆荚的荚钱，并规定黄金以斤为计价单位。但那些不守法度、唯利是图的商人，囤积钱财和货物，导致物价暴涨，大米卖到每石一万钱，马匹每匹价值一百万钱。天下安定之后，汉高祖便下令，禁止商人穿着丝织衣物、乘坐车辆，还对他们征收重税，以此让他们遭受困苦和羞辱。到了孝惠帝、高后时期，因天下刚安定不久，又放宽了抑制商人的法令，但商人的子孙依旧不允许担任官吏。孝文帝五年，由于钱币数量过多且质地太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币上刻有“半两”的字样。同时，废除了自汉高祖以来禁止私人铸钱的规定，允许民间仿照四铢钱的规格铸造钱币。对此，贾谊向汉文帝进言劝谏道：
¹荚钱：汉代一种轻而薄的钱币。
²稽：囤积。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¹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²为巧³，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⁴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⁵，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⁶奔走者甚众。夫县法⁷以诱民，使入陷井，孰积如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焉？
“法律明文规定，允许民间使用雇工、通过向官府缴纳税租用铜锡铸造钱币，胆敢掺杂铅铁或以其他手段作弊者，处以黥刑。然而从铸钱的实际情况来看，若不掺杂作弊，便无法获利；但只要掺入少量铅铁，就能获取厚利。事情处理不当便会招致祸患，法令不够周全又会引发欺诈行为。如今放任百姓掌握铸币之权，各自暗中铸造，因此想要禁止通过作弊牟取暴利，即使每天判处黥刑，犯罪的势头仍无法遏制。过去以来，百姓因盗铸钱币而获罪的，多的一县数以百计，而被官吏怀疑、鞭笞追查、奔走审讯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公布法律却诱使百姓犯罪，使民众落入陷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从前禁止盗铸钱币时，被判处死刑的人接连不断；如今允许百姓公开铸造，被判处黥刑的人也接连不断。法令如此制定，皇上还能依赖什么呢！
¹顾租：顾为雇工铸钱；租谓租赁矿山，或曰向政府交租税。
²殽杂：混杂。
³为巧：作弊。
⁴隐屏：隐蔽。
⁵报：论，判罪。
⁶榜笞：鞭打拷问。
⁷县法：公布法令。
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¹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虖，则市肆异用，钱文²大乱。苟非其术，何乡³而可哉！
“此外，民间使用的钱币，各个郡县的标准并不统一：有的地方偏好使用轻钱，一百枚轻钱还需要额外添加几枚，才能达到一百枚四铢钱的重量标准；有的地方则使用重钱，可这些重钱即便重量与轻钱相当，也不被人们接受。法令规定的标准四铢钱始终无法推行，官吏若急于统一钱币规格，事情就会变得极其繁琐苛刻，而且难以胜任；要是放任不管、不加约束，市场上钱币的使用标准混乱不一，整个钱币制度就会陷入无序状态。如果不采取恰当的措施加以规范，又怎么能把国家治理好呢！
¹法钱：古代指形式、币材、重量等合于法定标准的铸币。
²钱文：币制。
³何乡：什么方向。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¹；奸钱²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³而为奸邪，愿民⁴陷而之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⁵，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⁶矣。
“如今放弃农耕而去采铜铸钱的人日益增多，他们丢下农具，投身冶炼铸造，导致掺杂铅铁的劣质钱币越来越多，而五谷却没有收成。善良之人被诱惑去做奸邪之事，本分老实的人也因此陷入刑罚，刑罚将会变得极不公平，这怎能忽视呢！朝廷意识到这是祸患，让官吏们讨论，他们一定会主张禁止民间私铸。然而，禁止私铸若没有有效的方法，其危害必然更大。下令禁止私铸，钱币价值必定会提高；价值提高，利润就会增大，私下铸钱就会如风起云涌般发展，即使判处弃市之刑也无法禁止。私铸案件数不胜数，而禁令屡屡失败，根源都在于对铜料失去了控制。所以说，铜料散落民间，其祸患实在太大了。
¹炊炭：烧炭。
²奸钱：杂以钱铁的钱。
³怵：被诱惑，动心为奸邪。
⁴愿民：谨慎、诚实的人。
⁵数溃：屡次失败。
⁶祸博：祸大。
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¹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²，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如今许多祸患可以消除，而七种福祉可以招致。什么是七种福祉呢？国家掌控铜资源，不使其流布民间，那么民间就不再铸钱，因铸钱而被判处黥刑的人也不会再增加，这是其一。私铸的假钱不再出现，百姓之间不再相互猜疑，这是其二。民间不铸钱，采铜铸钱的人就会回归农业生产，这是其三。铜都归国家所有，国家凭借积存的铜铸造钱币来调节货币的轻重，钱币贬值时就收回一部分，钱币升值时就投放一部分，这样物价就能保持稳定，这是其四。用铜制作兵器，按规制赐予权贵，以区别贵贱等级，这是其五。国家用铜铸钱来监控各种货物，调节供需盈虚，以增加收益，使官府富足而商人受困，这是其六。国家控制尚未掌握的铜资源，可与匈奴争夺民心，匈奴因此衰败而归附，这是其七。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能将祸患转化为福祉，将失败转化为胜利。如今长期舍弃七种福祉，却推行招致大祸的允许民间私铸钱币的政策，我实在为此感到痛心。”
¹挟：依仗。
²奇羡：盈余。
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¹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文帝不采纳贾谊的进谏。这时，吴国凭借诸侯身份依山铸钱，富比天子，后来终于发动了叛乱。邓通，不过是个大夫，依靠铸钱，财富超过王者。所以，吴、邓钱流布天下。
¹埒：相等。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徠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¹发动。及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百姓抏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澹²。入物³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汉武帝凭借文帝、景帝时期积累的财富，对匈奴、两粤造成的祸患深感愤恨。即位几年之后，便派遣严助、朱买臣等人招抚东瓯，处理两粤事务，导致江、淮一带因此动荡不安，耗费巨大。又派唐蒙、司马相如开始开通西南夷，凿山开路千余里，以扩大巴郡、蜀郡的辖境，使得巴蜀百姓疲惫不堪。再派彭吴打通秽貊、朝鲜，设置沧海郡，燕、齐地区为此骚动不止。等到王恢设下马邑伏兵之计，匈奴便断绝和亲，不断侵扰北部边境，战争连年不断，全国百姓都要承受兵役之苦。战事日益频繁，出征的人要自备行装，留守的人要运送粮草，京师和各地都疲于供应。百姓因消耗太大、困顿不堪，便用巧诈的手段逃避法令；官府的钱财物资耗尽，仍不足以支撑战争开支。此时，向朝廷缴纳财物的人可以得官，贡献货物的人可以免罪，选官途径因此变得混乱复杂，人们廉耻尽失，勇武之人得以提拔，法令也日益严酷细密。从这时起，专事聚敛生财之臣开始受到重用。
¹靡然：随风而倒。
²澹：足。
³入物：向政府缴纳财物。
其后，卫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遂取河南地，筑朔方。时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饷，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辑之。数岁而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¹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郡，人徒之费疑于南夷。又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人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²，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这以后，卫青每年以数万骑兵出击匈奴，便攻取了河套以南地区，建筑朔方城。当时又开通了西南夷的通道，劳作的人数万，千里挑送军队的供给，大概花费十多钟才能送去一石，散发钱币于工口、荚两地来征集人员。几年后，道路仍然不通，蛮夷因此而几次攻击，官吏派兵诛杀了他们。用尽了巴、蜀的租赋却不足以抵偿所花的费用，就征求豪民到南夷种田，把粟交给地方政府，从都内接受粟钱。在束面设置沧海郡，人员的花费同南夷相比拟。又发动十多万人筑城守卫朔方，水上转运相当远，从山东开始百姓都要遭受劳累，花费几十万至百亿，府库更加空虚。皇上就号召百姓能够提供奴婢的可以终身免除赋税或劳役，是郎的可以增加俸禄。纳羊做郎官，开始于这时候。
¹更：抵偿。
²秩：官吏的职位品级。
此后四年，卫青比岁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¹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陈臧钱经用²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值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³；“千夫”如王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超等⁴，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此后四年，卫青连续两年率领十几万人出征匈奴。那些斩杀敌兵、俘获俘虏的将士，被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而汉军将士和马匹战死、累死的有十几万，兵器、铠甲以及水陆运粮的开销还没计算在内。这样一来，大司农管辖的仓库中原有钱币已全部用完，当年新征收的赋税也消耗殆尽，不足以供给将士所需。相关官员于是请求皇上下令，允许百姓用钱财买爵位，以及赎免被禁锢的罪名、减轻或免除刑罚；还请求设置用于赏赐的爵位，命名为武功爵。每级武功爵售价十七万钱，全部爵位的总价值达三十多亿钱。凡是买到武功爵第五等官首的人，可以试任补缺官吏，并且优先任用；武功爵第七等千夫，享受与二十等爵制中第九等五大夫同等的待遇；有罪的人购买武功爵，可减轻二等刑罚；武功爵最高只能买到第八等乐卿，第八等以上的爵位，专门用来表彰军功。有军功的人大多被越级提拔，军功大的被封侯、担任卿和大夫，军功小的也能做郎官。做官的途径变得杂乱繁多，最终导致官吏荒废政务，治理效率低下。
¹首虏：首级和俘虏。
²经用：已经用完。
³先除：优先任命。
⁴超等：越级提拔。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以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¹穷治²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坐而死者数万人，吏益惨急³而法令察。当是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实相，布被，食不重味，为下先，然而无益于俗，稍务于功利矣。
自从公孙弘以《春秋》大义整饬臣子而位居宰相，张汤以严刑峻法审理案件而担任廷尉，于是，知情不报者按故意纵容治罪的法令开始出现，而以曲解诏令、诽谤朝廷为由深究重惩的刑狱也开始泛滥。次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之事败露，执法官员们挖空心思搜寻线索、深究党羽，因牵连获罪而死的人数以万计，官吏执法日益严酷，法令条文日益细密。当时，朝廷下诏推举品行端正、贤良方正、通晓经学的士人，其中有人官至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宰相，却盖粗布被子，饮食不求精美，试图以此作为天下表率，然而终究无法扭转社会风气，百姓仍日渐趋向追逐功利。
¹沮诽：诋毁。
²穷治：彻底处理。
³惨急：残酷峻急。多指用法严酷。
其明年，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三万两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接连两次西征匈奴，取得大胜利。浑邪王率几万部众前来归降，于是汉朝发车三万辆前往迎接。来到以后，受到朝廷的赏赐，并赏赐了汉朝的有功之士。这一年的花费共一百余亿。
先是十余岁，河决，灌梁、楚地，固已数困¹，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坏决，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郑当时为渭漕回远，凿漕直渠自长安至华阴；而朔方亦穿溉渠。作者各数万人，历二三期而功未就，费亦各以巨万十数。
十多年前，黄河发生决口，洪水在梁、楚一带泛滥成灾，这些地区原本就接连遭遇灾害，沿河各郡修筑堤坝封堵决口，却屡屡再次溃决，耗费的钱财难以计算。在这之后，河南太守番系为省去途经底柱天险的漕运，在河东地区开凿连通汾河与黄河的水渠用来灌溉农田；郑当时因为从渭河漕运粮食到长安道路迂回遥远，便开凿了从长安到华阴、直通黄河的漕渠；朔方地区也开凿了用于灌溉的水渠。这几项水利工程各自动用了数万人，历经两三年仍未竣工，每项工程的花费都以十亿来计算。
¹数困：屡遭困苦。
天子为伐胡故，盛养马，马之往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²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¹，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臧以澹之。
为了征讨匈奴，天子大量养马，在长安内外饲养的马匹多达数万。关中地区马夫不足，便从邻近各郡征调。同时，数万归降的匈奴人得到丰厚的赏赐，衣食也由官府供给。官府无力承担这笔开销，天子为此减少膳食、缩减车驾的用马数量，并拿出皇室府库的财物来供养他们。
¹损膳：减膳。
²仰给：依赖供给。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假贷。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于县官。数岁贷与产业，使者分部护，冠盖相望，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¹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氐首²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元狩三年，山东地区遭遇水灾，百姓饥荒严重。天子派遣使者调取各郡国仓库的粮食救济灾民，但仍不足，又招募富豪借贷粮食给贫民。依然无法满足需求，于是将七十余万贫民迁移到函谷关以西及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地区，衣食均由官府供给。数年之内，政府贷给产业，派遣使者分区管理，路上官员络绎不绝，花费数以亿计，国库因此空虚。而富商大贾却囤积财物，役使贫民，贩运货物车辆上百，在城邑中贱买贵卖，连公主、列侯也依赖他们供给。一些冶铁、铸钱、煮盐的巨商积财上亿，却不肯资助国家急需，百姓因此更加困苦。
¹墆财：蓄贮财物。
²氐首：低首，俯首。
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¹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²。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鋊³，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于是皇帝和公卿大臣们共同商议，打算通过改铸新钱币的方式解决财政困境，同时压制那些骄横不法、大肆兼并土地的富商巨贾。当时皇家园林里养着白鹿，少府也储备了大量的银锡。自从孝文帝改铸四铢钱以来，到这时已经四十多年了；从武帝建元年间开始，国家财政就出现短缺，朝廷常常在产铜多的山中铸造钱币，百姓也私下偷偷铸钱，钱币的数量多得难以计数。钱币越来越多，价值却越来越低，货物越来越少，价格却越来越高。相关官员上奏说：“古代有皮币，诸侯们用它来朝聘进献。金属分为三等，黄金是上等，白银是中等，铜是下等。如今半两钱的法定重量是四铢，但不法之徒却暗中磨刮钱的无文一面获取铜屑，导致钱币越来越轻薄，物价也随之上涨，还使得远方地区使用钱币时繁琐费力，耗费不少。”于是就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沿边饰以彩绣，作为皮币，每张值四十万钱。王侯与宗室贵族朝觐、聘享，必须用皮币垫在璧的下面，然后才能通行。
¹浮淫：骄溢不法。
²聘享：聘问献纳。聘问必有宴享，故聘、享连文。
³鋊：铜屑。
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¹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白撰”，值三千；二曰以重养小，方之，其文马，值五百；三曰复小，椭之²，其文龟，值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
又用银锡合金铸造白金币。认为天上飞的莫过于龙尊贵，地上跑的莫过于马贵重，人间用的莫过于龟灵验，因此将白金币分为三等：第一种重八两，圆形，图案为龙，币名“白撰”，每枚值三千钱；第二种稍小，方形，图案为马，每枚值五百钱；第三种更小，椭圆形，图案为龟，每枚值三百钱。下令各郡国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钱上文字与重量相符。凡私铸上述三种白金币或三铢钱的，一律处以死刑，然而官吏与百姓犯盗铸罪的仍多得数不清。
¹天用：天上飞行的。
²椭之：椭圆形。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贵幸。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至产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¹析秋豪矣。
于是朝廷任命东郭咸阳、孔仅担任大农丞，负责管理盐铁相关事务，桑弘羊则受到皇帝宠信，地位显赫。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以煮盐为业，孔仅是南阳的大铁商，两人都积累了上千万家产，因此郑当时向皇上举荐了他们。桑弘羊是洛阳商人之子，因为精于计算，十三岁便入宫担任侍中。所以这三个人在谋划财利方面，都能洞察细微、十分精明。
¹利事：赢利的事。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千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法令越来越严苛，官吏多被废免。战争连续不断，百姓很多通过买复免除了徭役，买爵至五大夫、千夫的也免除了徭役，可征发的士卒越来越少。于是任命千夫、五大夫为官吏，不愿当官吏的要出马匹；废免的官吏都被罚在上林苑砍伐荆棘和开凿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出击匈奴，赏赐有功之士五十亿钱，军马死了十余万匹，水陆运输和车、甲之费还未计算在内。当时财用匮乏，战士有时得不到供给。
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鋊。
有关官吏说三铢钱轻，钱轻容易铸作假钱，于是建请郡国改铸五铢钱，在钱币无字的一面铸周郭，以防磨取铜屑。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臧，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¹。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²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在所县。”使仅、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益多贾人矣。
大农令向天子呈上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建议说：“山海是天地间的财富宝库，本应由少府管辖，但陛下大公无私，将其划归大农管辖，以补充国家赋税的不足。建议官府招募百姓自出费用，使用官府的器具煮盐，由官府根据煮盐的盆数支付报酬。那些不务正业的游民，一心垄断煮盐铸铁，以此发财致富，奴役贫民。他们反对盐铁官营的言论，多得听都听不完。今后如有敢私铸铁器、煮盐者，一律处以釱刑，没收其器物。不出产铁的郡，设置小铁官，负责管理本县的铁器铸造。”天子派遣孔仅、东郭咸阳乘坐驿站的传车，到全国各地推行盐铁官营，设立相关官府，并任用原先因经营盐铁而致富的商人担任盐铁官。于是，官员中商人的数量越来越多。
¹牢盆：煮盐的铁盆。
²釱：古代脚镣类刑具，用于钳足趾。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¹以振元元，宽贷，而民不齐出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之缗钱²皆有差小，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³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⁴，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货。”
商贾因币制的变化，多通过蓄积货物追求赢利。于是，公卿大夫建议说：“许多郡国遭遇灾害，朝廷便把没有产业的贫民，招募迁徙到土地广阔肥沃的地方去安置。皇上节省饮食开支，拿出少府的钱财来救济百姓，又放宽赋税征收，可百姓还是没有回乡耕种，从事工商业的人越来越多。贫苦百姓没有积蓄，全靠官府供养。过去征收车辆税和商人的缗钱税都有等级规定，请求依旧例施行。凡是经商、靠放贷、在城中囤积货物牟利的人，即使没有市籍，也要自行向官府申报财产，一律按每二千缗钱缴纳一算的税。手工业者和制造器物的人也要缴税，按每四千缗钱缴纳一算。除了官吏、三老、北方骑士之外，普通人有一辆车缴纳一算，商人每辆车缴纳二算，船身长五丈以上的缴纳一算。隐瞒财产不申报，或申报不全的，罚守边一年，并没收其全部财产。如有告发的人，就把没收财产的一半赏赐给他。在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都不准占有田地，以利于农民耕种。胆敢违反这条法令的，没收他的田地和财物。”
¹禁钱：国库中供君主使用的钱财。
²缗钱：用丝绳穿贯起来的成串的钱。
³贳贷：租赁，借贷。
⁴市籍：秦汉时在市（指特定的商业区）内营业的商贾的户籍。
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数求入财以助县官。天子乃超拜¹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官，上强拜之，稍迁至齐相。语自在其《传》。
当时，富豪们都争相隐瞒自己的财产，只有卜式多次主动请求捐献钱财来资助朝廷。天子于是破例提拔卜式为中郎，授予他左庶长的爵位，赏赐十顷田地，还把卜式的事迹向天下公布，以此教化、感化百姓。起初，卜式不愿意做官，天子勉强让他任职，后来又慢慢将他提拔为齐国的相，相关详细情况记载在他的个人传记里。
¹超拜：越级任命。
孔仅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至大司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司农中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孔仅负责全国的铁器铸造事务，三年内升任大司农，跻身九卿之列。桑弘羊担任大司农中丞，掌管各类会计核算事务，开始逐步设置均输官，方便货物的流通周转。同时，朝廷开始允许郎官、官吏向官府捐献粮食来提升官职，郎官的官职最高可升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¹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诛矣。
自铸造白金和五铢钱之后的第五年，官吏和百姓因盗铸钱币被判处死刑的达数十万人。那些尚未被发觉的，更是数不胜数。赦免自首的人有一百多万，然而实际自首者还不到一半，天下几乎人人都在盗铸钱币。犯法的人太多，官吏无法全部诛杀，于是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分头巡视各郡国，检举那些兼并之徒以及郡太守、国相中贪污受贿牟利的人。此时，御史大夫张汤正受宠显贵、手握大权，减宣、杜周等人担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因用法严苛而位居九卿，绣衣直指夏兰这类人也开始出现。就在这时候，大农令颜异被诛杀。
¹自出：自首。
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仓璧¹，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汤又与异有隙，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汤治。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²。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³，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起初，颜异在济南郡任亭长，因廉洁正直逐渐升迁至九卿。皇上与张汤制成白鹿皮币后，曾询问颜异的意见。颜异说：“如今诸侯王、列侯朝贺天子时使用苍璧，价值不过数千，而皮垫竟昂贵至四十万，本末太不相称。”皇上听了很不高兴。张汤与颜异素有嫌隙，等到有人告发颜异非议诏令，案件便交由张汤审理。颜异曾与客人谈话，客人提到新颁布的诏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撇了一下嘴。张汤便上奏称，颜异身为九卿，见诏令不妥却不进言，反而在内心非议，应当定为死罪。从此以后，便有了“腹诽”罪的案例，使得公卿大夫只好一味逢迎、取悦皇上。
¹仓璧：青色玉璧。
²反唇：翻唇，表示不满。
³腹非：内心反对。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天子已颁布算缗钱的法令，又尊卜式为捐钱补助国家的榜样，然而百姓始终没有捐钱补助官府，于是放手让人告发自报财产不实的商人。
郡国铸钱，民多奸铸，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官赤仄，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仄不得行。白金稍贱，民弗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终废不行。
各郡国铸造钱币时，百姓大多掺杂铅铁铸造不合标准的劣币，导致钱币大多偏轻。因此公卿大臣上奏请求在京城铸造官制赤仄钱，这种钱可当作五铢钱使用，缴纳赋税和官府开支时，必须使用赤仄钱才行。白金币渐渐贬值，百姓不愿使用，朝廷虽下令禁止，却毫无成效，一年多后，白金币最终被废止。
其后二岁，赤仄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毋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¹之，输入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直工大奸乃盗为之。
张汤死后两年，赤仄钱也开始贬值，百姓用投机取巧的方式，不遵守赤仄钱当五铢钱使用的规定，赤仄钱无法通行，也被废除。于是朝廷全面禁止各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三官负责铸造钱币。钱币数量增多后，又下令天下只有三官铸造的钱币才能流通，各郡国此前铸造的钱币全部作废熔化，熔化后的铜料全部运往上林三官。从那以后，民间铸钱的现象日渐减少，因为盗铸钱币的成本超过了钱币本身的价值，无利可图，只有那些技艺精湛、财力雄厚的富豪才会盗铸钱币。
¹废销：废除熔化。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C84A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益广关，置左右辅。
杨可主持告发隐瞒财产之事，告缗案件因此遍及全国，中等资产以上的商贾之家大多被告发。杜周负责审理这些案件，几乎很少有翻案的。朝廷又分别派遣御史、廷尉、廷尉正监等官员，分批前往各郡国，就地审理当地的告缗案件，查获的民间财物数以万万计，奴婢成千上万，没收的田地大县有数百顷，小县也有一百余顷，房产数量同样众多。于是，商贾中中等以上人家大多破产，民间只图眼前吃好穿好，不再积蓄财物。而朝廷因盐铁官营和算缗告缗之故，财用却逐渐宽裕起来。这一年，又将函谷关向东迁移，扩大了关中地域；次年，又设置左右辅都尉以加强治安。
¹分曹：分批。
初，大农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粤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织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繇此日丽。
起初，大农所管辖的盐铁官遍布各地，于是朝廷又设置水衡都尉，打算让它负责管理盐铁事务；等到杨可主持告缗事宜后，上林苑中没收的财物堆积甚多，便命令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上林苑的财物储备充足后，就进一步扩大了它的范围。当时南越想凭借战船与汉朝在水上较量，因此朝廷又大规模修建昆明池，用以训练水军，池边还环绕着一排排宫馆。同时又建造楼船，高达十多丈，船上插着各式旗帜，显得十分雄伟壮观。天子见此情景深有感触，又下令修建柏梁台，台高数十丈。宫室的修建，从此更加富丽堂皇。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太仆、大农各置农官，往往¹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²。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又把没收的财物分给各官府，而水衡、少府、太仆、大农各自设置农官，就近整治各郡县近来没入之田。没收的奴婢，分到各个苑囿去饲养狗马禽兽，还有的分到各官府服役。官府杂置的官吏增多，徒、奴婢众多，所以这年从黄河水运粮食四百万石外，再加上政府购买的粮食，方才够吃。
¹往往：处处。
²田之：耕种。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¹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名曰“株送徒²”。入财者得补郎，郎选³衰矣。
所忠说：“世家子弟和富人，有的斗鸡赛狗、赛马，弋猎、博戏，惑乱平民。”于是惩罚诸罪犯，相牵连的有几千人，名叫“株送徒”。纳献财物的得以补为郎官，郎官的选拔从此就衰退了。
¹弋猎：射猎。
²株送徒：从先捕获的犯人口供中招出的同案犯。
³郎选：选举郎官的制度。
是时山东被河灾，乃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二三千里。天子怜之，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使者冠盖相属¹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赈焉。
这时，山东一带因黄河泛滥遭遇水患，接连好几年收成惨淡，有的地方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状，受灾区域方圆达两三千里。天子怜悯受灾百姓，下令让饥民可以迁移到江淮一带谋生，要是有人愿意留在当地，就妥善安置他们。朝廷派出的使者，在道路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负责管理迁徙的灾民，同时还运送巴蜀地区的粮食，救济江淮一带的受灾百姓。
¹相属：指络绎不绝。
明年，天子始出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辩，自杀。行西逾陇，卒，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行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入¹新秦中。
第二年，天子开始巡视各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时，河东太守未预料到天子突然驾临，因未能妥善准备接待事宜而畏罪自杀。向西越过陇山后，由于行程仓促，随行官员未能及时用膳，陇西太守也因此自杀。随后天子北出萧关，率数万骑兵在新秦中地区狩猎，借此训练边防军队，之后返回京城。新秦中部分地区千里之内未设亭障要塞，天子为此诛杀了北地郡太守及以下官员，并下令允许百姓在边境县放牧牲畜，官府将母马租给民众，三年后归还，按收益十分之一计算，即每十匹母马需多还一匹马驹。同时，又免除告缗令，用以充实新秦中。
¹充入：充实。
既得宝鼎，立后土、泰一祠，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豫治道，修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宫储，设共具，而望幸。
既已得了宝鼎，建立了后土祠、泰一祠，公卿大臣议论举行封禅大典的事情，郡国都要预先修治好道路，修缮好旧宫，及驰道经过的各县，都要准备好宫中需要的饮食诸物，设置好供用的器具，以等待天子的驾临。
明年，南粤反，西羌侵边。天子为山东不澹，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粤，发三河以西骑击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戊田之。中国缮道¹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车骑马乏，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²，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字马，岁课息。
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犯边境。天子鉴于山东地区物资供应匮乏，赦免天下囚犯让他们参军，依靠南方楼船士兵二十多万人攻打南越，征调三河以西的骑兵征讨西羌，又下令数万人渡过黄河修筑令居城。朝廷初次设置张掖郡和酒泉郡，同时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一带设置田官，派遣六十万边关士兵在那里驻守戍边，同时开垦耕种。国家修筑道路运送粮食，远的地方达三千里，近的也有一千多里，所需费用都由大农供给。边境兵器短缺，就调发武库和工官制造的兵器来补充。战车和骑兵所需的战马不足，朝廷府库钱财有限，难以买到马匹，于是制定法令，命令列侯、封君以下到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向天下各亭缴纳一定数量的母马，各亭都蓄养母马，官府每年向各亭征收一定数量的马匹作为利息。
¹缮道：修治道路。
²著令：制定法令。
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死南粤。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¹，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不说。
齐相卜式向武帝上书，请求父子二人从军，愿为攻打南粤战死沙场。天子下诏褒奖，赐予关内侯爵位、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将卜式的事迹宣告天下，但天下无人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无人请求从军。到酎祭宗庙时，少府检查酎金，列侯因酎金不合格而获罪被削爵的有一百余人。于是天子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卜式就任后，发现盐铁官营的弊端：产出的盐味苦，铁器脆劣价贵，有时还强行让百姓购买。而船运征收算赋，导致商人减少，物价上涨，这都是由于孔仅建议征收船算赋所致。天子听后很不高兴。
¹饮酎：喝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一种正尊卑的古礼。
汉连出兵三岁，诛羌，灭两粤，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无赋税。南阳、汉中以往，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又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澹之。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
汉朝连续出兵三年，征讨西羌，攻灭南越和东越，在番禺以西到蜀郡以南的区域新设置了十七个郡，并且按照当地原有的习俗进行治理，不向当地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南的各个郡，分别根据自身地域情况，就近为新郡的官吏和士兵提供作为俸禄的粮食、钱币、物资，以及驿站的传车、马匹和车马所需的各类用具。新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叛乱，叛乱者杀害官吏，汉朝便派遣南方的士兵前去平定，每隔一年就需动用一万多人，所需费用全都依靠大农供给。大农通过均输的方式调节各地的盐铁供应，来弥补赋税的缺口，因此能够保障军用需求。军队经过的各县，只能尽力供应物资，确保不出现短缺，再也不敢以“经赋法”为借口拒绝供应。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争，物以故腾跃¹，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跃。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而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封泰山，巡海上，旁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被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担任搜粟都尉，兼管大农令事务，全面接替孔仅管理全国的盐铁事务。桑弘羊看到各官府各自经营买卖，互相竞争，导致物价飞涨，而各地作为赋税缴纳的实物，有时连运费都抵不上，于是奏请设置数十名大农部丞，分别主管各郡国的均输和盐铁事务。各郡国普遍设立均输官、盐官和铁官，命令边远地区以当地特产作为赋税，像过去商人贩运货物一样缴纳，由均输官统一调配运输，进行交易。在京师设立平准机构，总管全国运来的货物。令工官制造车辆和器械，费用全部由大农供给。大农所属的各官府完全掌控了天下的货物，价格上涨时就抛售，价格下跌时就收购。这样一来，富商大贾无法牟取暴利，只好回归农业从事生产，而各种货物也不会涨价。这种平抑天下物价的办法，就称为“平准”。天子认为此法可行，便批准实施。于是，天子北巡至朔方，东到泰山举行封禅，沿海边巡视后返回。凡经过之处，都大加赏赐，共用帛一百多万匹，钱币与黄金数以万万计，全部由大农供给。
¹腾跃：指价格飞涨。
弘羊又请令民得入粟补吏，及罪以赎。令民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复告缗。它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¹，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
桑弘羊再次向朝廷上奏，请求允许百姓通过向官府交纳粮食来获得官职，也可用粮食赎罪。百姓只要按照规定等级向甘泉仓缴纳相应数量的粮食，就能终身免除徭役，同时停止实行告缗制度。其他各郡将粮食运送到急需之处，各地农官也把收获的粮食上交朝廷，崤山以东地区经水路运往京城的粮食增至六百万石。短短一年之内，太仓和甘泉仓都堆满了粮食，边境地区也有了余粮，各地均输官上缴的丝帛达到五百万匹。朝廷没有给百姓增加赋税，国家的财力却变得十分充裕。于是，皇帝赐给桑弘羊左庶长的爵位，赏赐黄金二百斤。
¹致粟：向京师输送粮食。
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久之，武帝疾病，拜弘羊为御史大夫。
这一年小旱，天子令百官向上天求雨。卜式进谏说：“国家政府的费用，只应依靠正当的租税，而现在桑弘羊却极其反常地令官吏坐在市场的行列中，贩卖货物、追求利润。烹死桑弘羊，天就会下雨。”过了很久，武帝病重，任命桑弘羊为御史大夫。
昭帝即位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¹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视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弘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乃与丞相千秋共奏罢酒酤。弘羊自以为国兴大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大将军霍光，遂与上官桀等谋反，诛灭。
汉昭帝登基的第六年，下令各郡国推荐贤良文学之人，向他们询问百姓的困苦状况以及教化百姓的关键方法。这些贤良文学之士一致回应，希望朝廷取消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官制度，不要和天下百姓争夺利益，君主应以身作则倡导节俭，这样良好的教化和风气自然就能形成。桑弘羊对贤良文学的主张进行反驳，称这些举措都是国家重要功利事业的依托，是制服四方蛮夷、稳定边境以及保障官府财政充足的根本，绝不能废除。随后，他与丞相田千秋一同上奏，只废除了酒类专卖这一项。桑弘羊自认为为国家立下了大功，常常夸耀自己的功绩，还想为自家子弟谋求官职，又因怨恨大将军霍光，便与上官桀等人勾结谋反，最终被诛杀全族。
¹酒榷：酒的专卖税。
宣、元、成、哀、平五世，无所变改。元帝时尝罢盐、铁官，三年而复之。贡禹言：“铸钱采铜，一岁十万人不耕，民坐盗铸陷刑者多。富人臧钱满室，犹无厌足。民心动摇，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奸邪不可禁，原起于钱。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毋复以为币，除其贩卖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意农桑。”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尺寸分裂。禹议亦寝。
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朝，盐铁官营、均输等制度未曾变更。元帝时曾一度废除盐铁官，但三年后又恢复。贡禹上书说：“铸钱采铜，一年就有十万人不务农耕，百姓因犯盗铸罪而被判刑的很多。富人储藏的钱币堆满屋子，仍不满足。民心浮动，弃农经商，耕种的人不到一半，奸邪之事无法禁绝，根源都在于钱币。厌恶其后果就应断绝其根源，应当撤销采珠玉金银与铸钱的官职，不再以这些东西为货币，废除贩卖货物征收商税的法令，租税、俸禄、赏赐全部改用布帛和谷物，使百姓专心从事农桑。”参与讨论的大臣认为交易依赖钱币，布帛无法一尺一寸地分割使用。贡禹的建议因此被搁置。
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铸五铢钱，至平帝元始中，成钱二百八十亿万余云。
从武帝元狩五年上林三官开始铸造五铢钱，到平帝元始年间，共铸成五铢钱二百八十亿万多。
王莽居摄，变汉制，以周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更造大钱，径寸二分，重十二铢，文曰“大钱五十”。又造契刀、错刀。契刀，其环如大钱，身形如刀，长二寸，文曰“契刀五百”。错刀，以黄金错其文，曰“一刀直五千”。与五铢钱凡四品，并行。
王莽居位摄政后，改变了汉朝的制度，以周朝有子母相权的钱币制度，于是更造大钱，直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钱文为“大钱五十”。又铸造契刀币、错刀币。契刀，刀上的环如同大钱，身子的形状如刀，长二寸，钱文是“契刀五百”。错刀，用黄金镶嵌其钱文，钱文是“一刀直五千”。大钱、契刀、错刀与五铢钱共四种，同时流通。
莽即真¹，以为书“刘”字有“金”、“刀”，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而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
王莽正式即皇帝位，认为书写的“劉”字中有金、刀二字，于是罢除错刀、契刀与五铢钱，而改作金、银、龟、贝、钱、布六种货币品种，名叫“宝货”。
¹即真：当了真皇帝。
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次七分，三铢，曰“幺钱一十”。次八分，五铢，曰“幼钱二十”。次九分，七铢曰“中钱三十”。次一寸，九铢，曰“壮钱四十”。因前“大钱五十”，是为钱货六品，直各如其文。
钱直径六分，重一铢，钱文为“小钱直一”。其次的一种，直径七分，重三铢，钱文为“幺钱一十”。又次的一种，直径八分，重五铢，钱文为“幼钱二十”。又次的一种，直径九分，重七铢，钱文为“中钱三十”。又次的一种，直径一寸，重九铢，钱文为“壮钱四十”。再加上以前的“大钱五十”，是为钱货六个品种，值各如其文。
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朱提银¹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是为银货二品。
黄金以斤为单位，重一斤，值钱一万。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的善银，值一千五百八十钱。一般的银一流值一千钱。这是银货币的两种。
¹朱提银：古代的一种优质白银。因产于今境内之，故称。
元龟B77A冉长尺二寸，直二千一百六十，为大贝十朋。公龟九寸，直五百，为壮贝十朋。侯龟七寸以上，直三百，为幺贝十朋。子龟五寸以上，直百，为小贝十朋。是为龟宝四品。
元龟两边的距离为一尺二寸，值钱二千一百六十文，相当于大贝十朋。公龟两边的距离为九寸以上，值五百文，相当于壮贝十朋。侯龟两边的距离为七寸以上，值三百文，相当于幺贝十朋。子龟两边的距离五寸以上，值一百文，相当于小贝十朋。这是龟货的四种。
大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壮贝三寸六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五十。幺贝二寸四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三十。小贝寸二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十。不盈寸二分，漏度¹不得为朋，率枚直钱三。是为贝货五品。
大贝四寸八分以上，两枚为一朋，每朋值钱二百一十六文。壮贝三寸六分以上，两枚为一朋，每朋值五十文。幺贝二寸四分以上，两枚为一朋，每枚值三十文。小贝一寸二分以上，两枚为一朋，每朋值十文。不合一寸二分的，不合制度，不得为朋，一律每枚值三文。这是贝货的五种。
¹漏度：不合格。
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寸五分，重十五铢，文曰“小布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长一分，相重一铢，文各为其布名，直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而直千钱矣。是为布货十品。
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序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一寸五分，重十五铢，钱文为“小布一百”。从小布以上，各自增加长度一分，增加重量一铢。钱文各是它的布名，布值各自逐次增加一百。上至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值一千钱。这就是布货的十种。
铸作钱布皆用铜，淆以连锡，文质周郭放汉五铢钱云。其金、银与它物杂，色不纯好，龟不盈五寸，贝不盈六分，皆不得为宝货。元龟为蔡，非四民¹所得居，有者，入大卜受直。
铸造钱币、布币都用铜，再掺入铅锡，钱币、布币的文字、质地正反面以及轮廓边栏，全都仿照汉朝的五铢钱。金银如果和其他物质掺杂，成色不佳，龟甲不足五寸，贝壳不够六分，都不能算作宝货。元龟中有名的是蔡龟，不是士、农、工、商四类百姓所能私自收藏，若有这类龟甲，可以送到太卜官府，领取与大龟等值的钱币。
¹四民：士农工商。
百姓愦乱¹，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
百姓因币制变动而烦扰不安，都不愿意使用这些新货币，私下仍用五铢钱买卖货物。王莽为此深感忧虑，下诏说：“胆敢诽谤井田制、私藏五铢钱的，就是蛊惑百姓，要将其流放到边远四方，以抵御魑魅鬼怪。”当时，农民和商人都失去了本业，农业与商业陷于停滞，百姓在街市上哭泣。因买卖田宅、奴婢、私铸钱币而获罪的人，从公卿大夫到平民百姓，多得数不胜数。王莽见民众愁苦怨恨，于是决定只保留“小钱直一”和“大钱五十”两种货币，龟宝、贝货、布货等暂且停止流通。
¹愦乱：烦乱。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¹，必欲依古得经文。国师公刘歆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雠，与欲得，即《易》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乃下诏曰：“夫《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斡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斡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同市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余四都各用东、西、南、北为称，皆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能采金、银、铜、连锡，登龟、取贝者，皆自占²司市钱府，顺时气而取之。
王莽生性急躁好动，无法清静无为，每次有所兴办或改制，都一定要符合儒家经典的文意。国师公刘歆进言说，周朝设有泉府之官，负责收购市场上滞销的多余货物，再供给有需求的人。这正是《周易》所说的“理财要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非法之事”。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中有管理赊贷的官府，《乐语》中有管理物价的五均，典籍中五均、赊贷各有主管官员。如今要推行赊贷，设立五均官府，配置主管官员，以均衡贫富、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和五大都会设立五均官，将长安的东市令、西市令以及洛阳、邯郸、临甾、宛、成都的市长，全部改名为五均司市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其余四个都会分别称“东”“西”“南”“北”。五均司市师下设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业者若能开采金、银、铜、铅、锡，或获得龟甲、贝壳等物，必须向司市钱府申报，按季节时令进行收取。
¹兴造：兴作。
²自占：自报。
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¹，县官衣食之。诸取众物、鸟、兽、鱼、鳖、百虫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²、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肆列³里区⁴、谒舍，皆各自占所为于其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
王莽又依照《周官》的制度向百姓征收赋税：拥有百亩田地却不耕种的，称为“不殖”，要罚缴三百亩的田税；城里住宅周围不种植桑树、果树、蔬菜的，称为“不毛”，罚缴三个成年男子应交纳的布匹；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罚交一匹布。交不出布匹的，就罚做官府杂役，由官府供给衣食。凡是在山林水泽捕猎鸟兽、鱼鳖、各类昆虫以及从事畜牧的人，妇女养蚕、纺纱、织布、缝补，还有工匠、医生、巫祝、占卜、各类技艺从业者、行商、坐贾、里巷居民、开设旅店的人，都要向所在地官府主动申报自己的职业。扣除经营成本后，核算所得利润，分成十份，拿出其中一份作为赋税上缴。如敢有不自报，或自报不实的，全部没收其所采之物或所获之利，并罚其在官府服役一年。
¹冗作：杂工。
²织纴：织布。
³肆列：商店。
⁴里区：住家。
诸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实定所掌，为物上、中、下之贾，各自用为其市平，毋拘它所。众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周于民用而不雠者，均官有以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毋令折钱¹。万物卬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其贾氐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以防贵庾²者。民欲祭祀、丧纪而无用者，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赊之，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毋过三月。民或乏绝，欲贷以治产业者，均授之，除其费，计所得受息。毋过岁什一。
各五均司市师在四季的中间月份评定物价，为各类货物规定上、中、下三等价格，作为本地的平价，不受外地价格影响。民众买卖五谷、布帛、丝绵等生活必需品时，交易丞核实实际情况，按原价予以收购，不让卖者亏损。若物价上涨超过平价一钱，官府便以平价出售给民众；若物价低于平价，则听任民众自由交易，以防商人囤积居奇。民众因祭祀、丧事缺乏费用，钱府可用所收工商业税赊贷给他们，不收利息。祭祀贷款须在十日内偿还，丧事贷款不得超过三个月。贫困民众欲贷款经营产业，按申请顺序发放，扣除衣食成本后，依利润收取利息，但年息不超过十分之一。
¹折钱：赔钱。
²贵庾：囤积货物以待高价出售。
羲和鲁匡言：“名山、大泽，盐、铁、钱、布、帛，五均赊贷，斡在县官，唯酒酤独未斡。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¹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故《诗》曰‘无酒酤我’，而《论语》曰‘酤酒不食’，二者非相反也。夫《诗》据承平之世，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可以相御也。《论语》孔子当周衰乱，酒酤在民，薄恶不诚，是以疑而弗食。今绝天下之酒，则无以行礼相养；放而亡限，则费财伤民。请法古，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率开一卢以卖，雠五十酿为准。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并计其贾而参分之，以其一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贾，计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三及醩²酨灰炭给丁器薪樵之费。”
羲和官鲁匡进言说：“名山大川的税收以及盐、铁、铸钱、布帛、五均赊贷等都由官府经营管理，唯独卖酒尚未纳入官府管理。酒，是上天赐予的美好之物，帝王用以保养百姓、祭祀神灵、祈福消灾、扶衰养疾。各种礼乐盛会，若无酒便无法举行。所以《诗经》说‘没有酒就给我去买酒’，而《论语》却说‘买来的酒不喝’，这两种说法并非互相矛盾。《诗经》的时代正值周朝盛世，酒的买卖由官府管理，酒味甘美宜人，可供亲朋好友饮用。《论语》中孔子所言，则处于周朝衰败之时，酒的买卖由民间经营，酒质低劣，交易不诚，因此孔子怀疑而不饮。如今若禁绝天下酿酒，则礼乐宴会与保养百姓之物将无所依靠；若放任不管，又会使百姓耗费钱财、蒙受损失。请求效法古代，令官府管理酿酒，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先开设一个店铺卖酒，以售卖五十酿为限。每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酿成酒六斛六斗。各店铺按本地每月初一米、曲三斛的市价，分作三份，以一份作为一斛酒的平价。除去米、曲的本钱后，计算盈利，分为十份，其中七份上交官府，剩余三份连同酒糟、酸醋、烧剩的灰炭，作为人工、工具、燃料等费用。”
¹扶衰：抚养衰老。
²醩：酒糟。
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落阳薛子仲、张长叔、临菑姓伟等，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¹，多张空簿，府臧不实，百姓俞病。莽知民苦之，复下诏曰：“夫盐，食肴之将；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铁，田农之本；名山、大泽，饶衍之臧；五均、赊贷，百姓所取平，卬以给澹；铁布、铜冶，通行有无，备民用也。此六者，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卬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豪民富贾，即要²贫弱，先圣知其然也，故斡之。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
羲和设置命士一职，负责督察五均、六斡事务，每郡配备数人，任用的都是富商大贾。洛阳的薛子仲、张长叔，临菑的姓伟等人，乘坐驿车四处奔走，牟取六斡之利，往来于全国各地。他们与郡县官吏相互勾结，大量制造虚假账目，导致官府库藏空虚，百姓生活更加困苦。王莽得知百姓因六斡制度而痛苦，又下诏说：“盐，是菜肴的统帅；酒，是百药之长，宴会的佳品；铁，是农耕的根本；名山大泽，是富饶物产的宝库；五均赊贷，是百姓得以均平财富、获取供给的依赖；冶铜铸钱，能互通有无，以备民生之用。这六项，并非百姓家家户户都能自己生产，必须依靠市场，即便价格高出数倍，也不得不买。豪强富商便借此要挟贫民，先圣深知此弊，所以加以管理。每一斡都订立法令条文，用以防范、禁止违反六斡的行为，违者治罪，甚至处死。”奸诈的官吏与狡猾的豪民利用王莽的六斡法，侵刻百姓，使百姓不能安生。
¹通奸：互相勾结作弊。
²要：要挟。
后五岁，天凤元年，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圜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广二分，其文右曰“货”，左曰“布”，重二十五铢，直货泉二十五。货泉径一寸，重五铢，文右曰“货”，左曰“泉”，枚直一，与货布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与新货泉俱枚直一，并行尽六年，毋得复挟大钱矣。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以私铸钱死，及非沮¹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行，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²铁锁，传送长安钟官，愁苦死者什六七。
实行六斡制度的第五年，即天凤元年，王莽再次下令恢复金货、银货、龟货、贝货的流通，并略微提高了它们的价值。同时废除原有的六种钱币，改用货布一种形制：长二寸五分，宽一寸，首部长八分有余、宽八分，圆孔直径二分半，钱币足部长八分，两足间宽二分，币面右边铸“货”字、左边铸“布”字，重二十五铢，一枚值二十五枚货泉。货泉直径一寸，重五铢，币面右边为“货”、左边为“泉”，每枚值一文，与货布两种货币并行流通。由于原值五十文的大钱流通已久，骤然禁止恐百姓私藏使用，于是暂时允许大钱继续流通，与新货泉等值，每枚当一文，并规定至天凤六年止，此后不得再私藏。每次变更币制，百姓都因此破产，且大多触犯刑律。王莽原定私铸钱币者处死，诽谤、阻挠货布、货泉流通者流放边地，但因犯法者太多无法执行，于是减轻处罚：私铸货泉、货布者，本人及妻儿没为官奴婢；官吏与同伍五家知情不报者，与犯者同罪；诽谤、阻挠新币流通者，百姓罚劳役一年，官吏罢免。然而犯罪者愈多，五家连坐没入官府者不绝，各郡国用囚车铁链押送犯人到长安钟官，途中愁怨而死者十之六七。
¹非沮：诽谤。
²槛车：囚禁罪犯的车子。
作货布后六年，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壹切税吏民，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¹，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²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徐、荆楚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³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
发行货布的第六年，匈奴大举侵犯边境，王莽征发天下死罪囚徒和私家奴婢组成军队，名为“猪突豨勇”。这支军队的一切费用都来自官吏百姓的赋税，按资产三十取一征收。又命令公卿以下直至郡县二百石至五百石的官吏，都要负责保护和饲养军马，而这些官吏又将任务转嫁给百姓。法令烦琐严苛，民众动辄触犯，无法安心种田养蚕，徭役极为繁重，加之干旱、蝗虫等灾害连年不断。又因制度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都拿不到俸禄，于是他们私下向百姓征收赋税、收受贿赂，诉讼案件久拖不决。官吏凭借苛刻暴虐树立威势，利用王莽的法令侵夺小民。当时富者无法自保，贫者难以生存，纷纷占据山林水泽，聚众为盗。官吏因无法擒获而隐瞒实情，情况愈发严重，因此青州、徐州、荆州等地常聚集上万盗贼。百姓有的在战斗中死亡，有的在边境被四方夷人俘虏，有的陷于刑狱，加上饥荒瘟疫，人吃人，还没等到王莽被杀，天下户口就已减少了一半。
¹烦剧：繁重。
²依阻：依据。
³缘边：指边境。
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而汉兵诛莽。后二年，世祖受命，荡涤¹烦苛，复五铢钱，与天下更始。
自征发猪突豨勇后四年，汉兵杀死了王莽。过了两年，世祖刘秀受天命即帝位，废除王莽时期烦苛的法令，恢复五铢钱，与天下百姓一起重新开始。
¹荡涤：清除。
赞曰：《易》称“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书》云“茂迁有无”，周有泉府之官，而《孟子》亦非“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野有饿殍而弗知发”。故管氏之轻重，李悝之平籴，弘羊均输，寿昌常平，亦有从徠。顾古为之有数，吏良而令行，故民赖其利，万国作乂。及孝武时，国用饶给，而民不益赋，其次也。至于王莽，制度失中¹，奸轨弄权，官民俱竭，亡次矣。
史官评议说：《周易》中说：“取有余以补不足，估量财物的多少，平均分配。”《尚书》中说：“进行贸易，互通有无。”周朝设有泉府，负责管理滞销货物和借贷事务。孟子也曾批评梁惠王：“丰年时，让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提价收购；荒年时，野外有饿死的人，却不降价出售粮食给百姓。”因此，管仲推行了平抑粮价的轻重之法，李悝实行了稳定粮价的平籴法，桑弘羊设立了统一购销的均输官，耿寿昌建立了常平仓，这些做法都有其渊源。不过，古人施行这些政策，都有相应的办法，官吏贤良，政令得以贯彻，所以百姓都能从中受益，天下得以治理。到了汉武帝时，虽然实现了国家财用充足、百姓未增赋税，但这只能算次一等的成就。至于王莽时期，制度失当，奸臣掌权，滥用权力，官民都穷困到了极点，那就没有等次可言了。
¹失中：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