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皇帝六男。卫皇后生戾太子，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闳，李姬生燕刺王旦、广陵厉王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髆。
戾太子据，元狩元年立为皇太子，年七岁矣。初，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为立禖，使东方朔、枚皋作禖祝。少壮，诏受《公羊春秋》，又从瑕丘江公受《谷梁》。及冠就宫，上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多以异端进者。元鼎四年，纳史良娣，产子男进，号曰史皇孙。
武帝末，卫后宠衰，江充用事，充与太子及卫氏有隙，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因此为奸。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诸邑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语在《公孙贺》、《江充传》。
充典治巫蛊，既知上意，白言宫中有蛊气，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上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时上疾，辟暑甘泉宫，独皇后、太子在。太子召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太子急，然德言。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乃使客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御史章赣被创突亡。自归甘泉。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日江充反。乃斩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遂部宾客为将率，与丞相刘屈氂等战。长安中扰乱，言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兵败，亡，不得。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阴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阴阳不和，则万物夭伤；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孝己被谤，伯奇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鈇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书奏，天子感寤。
太子之亡也，东至湖，臧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下诏曰：“盖行疑赏，所以申信也。其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久之，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而车千秋复讼太子冤，上遂擢千秋为丞相，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初，太子有三男一女，女者平舆侯嗣子尚焉。及太子败，皆同时遇害。卫后、史良悌葬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女孙葬广明。皇孙二人随太子者，与太子并葬湖。
太子有遗孙一人，史皇孙子，王夫人男，年十八即尊位，是为孝宣帝，帝初即位，下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制礼不逾闲。谨行视孝昭帝所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史良娣冢在博望苑北，亲史皇孙位在广明郭北。谥法曰‘谥者，行之迹也’，愚以为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比诸侯王国，置奉邑三百家。故皇太子谥曰戾，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曰戾夫人，置守冢三十家。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以湖阌乡邪里聚为戾园，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广明成乡为悼园。皆改葬焉。
后八岁，有司复言：“《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因园为寝，以时荐享焉。益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奉明县。尊戾夫人曰戾后，置园奉邑，及益戾园各满三百家。”
齐怀王闳与燕王旦、广陵王胥同日立，皆赐策，各以国土风俗申戒焉，曰：“惟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乌呼！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乌呼！念哉，共朕之诏。惟命于不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乃国，而害于尔躬。呜呼！保国乂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闳母王夫人有宠，闳尤爱幸，立八年，薨，无子，国除。
燕刺王旦赐策曰：“呜呼！小子旦，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呜呼！薰鬻氏虐老兽心，以奸巧边甿。朕命将率，租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帅，降旗奔师。薰鬻徙域，北州以妥。悉尔心，毋作怨，毋作棐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王其戒之！”
旦壮大就国，为人辩略，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致游士。及卫太子败，齐怀王又薨，旦自以次第当立，上书求入宿卫。上怒，下其使狱。后坐臧匿亡命，削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由是恶旦，后遂立少子为太子。
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昭帝，赐诸侯王玺书。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之长安，以问礼仪为名。王孺见执金吾广意，问：“帝崩所病？立者谁子？年几岁？”广意言：“待诏五莋宫，宫中讠雚言帝崩，诸将军共立太子为帝，年八九岁，葬时不出临。”归以报王。王曰：“上弃群臣，无语言，盖主又不得见，甚可怪也。”复遣中大夫至京师上书言：“窃见孝武皇帝躬圣道，孝宗庙，慈爱骨肉，和集兆民，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威武洋溢，远方执宝而朝，增郡数十，斥地且倍，封泰山，禅梁父，巡狩天下，远方珍物陈于太庙，德甚休盛，请立庙郡国。”奏报闻。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褒赐燕王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旦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宗室中山哀王子刘长、齐孝王孙刘泽等结谋，诈言以武帝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
长于是为旦命令群臣曰：“寡人赖先帝休德，获奉北藩，亲受明诏，职吏事，领库兵，饬武备，任重职大，夙夜兢兢，子大夫将何以规佐寡人？且燕国虽小，成周之建国也，上自召公，下及昭、襄，于今千载，岂可谓无贤哉？寡人束带听朝三十余年，曾无闻焉。其者寡人之不及与？意亦子大夫之思有所不至乎？其咎安在？方今寡人欲挢邪防非，章闻扬和，抚慰百姓，移风易俗，厥路何由？子大夫其各悉心以对，寡人将察焉。”
群臣皆免冠谢。郎中成轸谓旦曰：“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一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旦曰：“前高后时，伪立子弘为皇帝，诸侯交手事之八年。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天下乃知非孝惠子也。我亲武帝长子，反不得立，上书请立庙，又不听。立者疑非刘氏。”
即与刘泽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以摇动百姓。泽谋归发兵临淄，与燕王俱起。旦遂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建旌旗鼓车，旄头先驱，郎中侍从者着貂羽，黄金附蝉，皆号侍中。旦从相、中尉以下，勒车骑，发民会围，大猎文安县，以讲士马，须期日。郎中韩义等数谏旦，旦杀义等凡十五人。会<缶并>侯刘成知泽等谋，告之青州刺史隽不疑，不疑收捕泽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有诏勿治，而刘泽等伏诛。益封<缶并>侯。
久之，旦姊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权有隙，皆知旦怨光，即私与燕交通。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余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上官桀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皆与交通，数记疏光过失与旦，令上书告之。桀欲从中下其章。旦闻之，喜，上疏曰：“昔秦据南面之位，制一世之命，威服四夷，轻弱骨肉，显重异族，废道任刑，无恩宗室。其后尉佗入南夷，陈涉呼楚泽，近狎作乱，内外俱发，赵氏无炊火焉。高皇帝览踪迹，观得失，见秦建本非是，故改其路，规土连城，布王子孙，是以支叶扶疏，异姓不得间也。今陛下承明继成，委任公卿，群臣连与成朋，非毁宗室，肤受之诉，日骋于廷，恶吏废法立威，主恩不及下究。臣闻武帝使中郎将苏武使匈奴，见留二十年不降，还亶为典属国。今大将军长史敞无劳，为搜粟都尉。又将军都郎羽林，道上移跸，太官先置。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之变。”
是时，昭帝年十四，觉其有诈，遂亲信霍光，而疏上官桀等。桀等因谋共杀光，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旦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为王，外连郡国豪杰以千数。旦以语相平，平曰：“大王前与刘泽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素夸，好侵陵也。平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中民趣乡之，正讠雚不可止，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令群臣皆装。
是时天雨，虹下属宫中饮井水，井水竭。厕中豕群出，坏大官灶。乌鹊斗死。鼠舞殿端门中。殿上户自闭，不可开。天火烧城门。大风坏宫城楼，折拔树木。流星下堕。后姬以下皆恐。王惊病，使人祠葭水、台水。王客吕广等知星，为王言“当有兵围城，期在九月、十月，汉当有大臣戮死者”。语具在《五行志》。
王愈忧恐，谓广等曰：“谋事不成，妖祥数见，兵气且至，奈何？”会盖主舍人父燕仓知其谋，告之，由是发觉。丞相赐玺书，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及左将军桀等，皆伏诛。旦闻之，召相平曰：“事败，遂发兵乎？”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万载宫，会宾客、群臣、妃妾坐饮。王自歌曰：“归空城兮，狗不吠，鸡不鸣，横术何广广兮，固知国中之无人！”华容夫人起舞曰：“发纷纷兮寘渠，骨籍籍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两渠间兮，君子独安居！”坐者皆泣。
有赦令到，王读之，曰：“嗟乎！独赦吏民，不赦我。”因迎后姬诸夫人之明光殿，王曰：“老虏曹为事当族！”欲自杀。左右曰：“党得削国，幸不死。”后姬夫人共啼泣止王。会天子使使者赐燕王玺书曰：“昔高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诸吕阴谋大逆，刘氏不绝若发，赖绛侯等诛讨贼乱，尊立孝文，以安宗庙，非以中外有人，表里相应故邪？樊、郦、曹、灌，携剑推锋，从高皇帝垦灾除害，耘锄海内，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然其赏不过封侯。今宗室子孙曾无暴衣露冠之劳，裂地而王之，分财而赐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今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乃与他姓异族谋害社稷，亲其所疏，疏其所亲，有逆悖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当何面目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乎！”
旦得书，以符玺属医工长，谢相二千石：“奉事不谨，死矣。”即以绶自绞。后夫人随旦自杀者二十余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为庶人，赐旦谥曰刺王。旦立三十八年而诛，国除。
后六年，宣帝即位，封旦两子，庆为新昌侯，贤为安定侯。又立故太子建，是为广阳顷王，二十九年薨。子穆王舜嗣，二十一年薨。子思王璜嗣，二十年薨。子嘉嗣。王莽时，皆废汉藩王为家人，嘉独以献符命封扶美侯，赐姓王氏。
广陵厉王胥赐策曰：“呜呼！小子胥，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扬州保强，三代要服，不及以正。’呜呼！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毋桐好逸，毋迩宵人，惟法惟则！《书》云‘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后羞。王其戒之！”
胥壮大，好倡乐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兽。动作无法度，故终不得为汉嗣。
昭帝初立，益封胥万三千户，元凤中入朝，复益万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驷马宝剑。及宣帝即位，封胥四子圣、曾、宝、昌皆为列侯，又立胥小子弘为高密王。所以褒赏甚厚。
始，昭帝时，胥见上年少无子，有觊欲心。而楚地巫鬼，胥迎女巫李女须，使下神祝诅。女须泣曰：“孝武帝下我。”左右皆伏。言“吾必令胥为天子”。胥多赐女须钱，使祷巫山。会昭帝崩，胥曰：“女须良巫也！”杀牛塞祷。及昌邑王征，复使巫祝诅之。后王废，胥寖信女须等，数赐予钱物。宣帝即位，胥曰：“太子孙何以反得立？”复令女须祝诅如前。又胥女为楚王延寿后弟妇，数相馈遗，通私书。后延寿坐谋反诛，辞连及胥。有诏勿治，赐胥黄金前后五千斤，它器物甚众。胥又闻汉立太子，谓姬南等曰：“我终不得立矣。”乃止不诅。后胥子南利侯宝坐杀人夺爵，还归广陵，与胥姬左修奸。事发觉，系狱，弃市。相胜之奏夺王射陂草田以赋贫民，奏可。胥复使巫祝诅如前。
胥宫园中枣树生十余茎，茎正赤，叶白如素。池水变赤，鱼死。有鼠昼立舞王后廷中。胥谓姬南等曰：“枣水鱼鼠之怪甚可恶也。”居数月，祝诅事发觉，有司按验，胥惶恐，药杀巫及宫人二十余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天子遣廷尉、大鸿胪即讯。胥谢曰：“罪死有余，诚皆有之。事久远，请归思念具对。”胥既见使者还，置酒显阳殿。召太子霸及子女董訾、胡生等夜饮，使所幸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鼓瑟歌舞。王自歌曰：“欲久生兮无终，长不乐兮安穷！奉天期兮不得须臾，千里马兮驻待路。黄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为苦心！何用为乐心所喜，出入无悰为乐亟。蒿里召兮郭门阅，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左右悉更涕泣奏酒，至鸡鸣时罢。胥谓太子霸曰：“上遇我厚，今负之甚。我死，骸骨当暴。幸而得葬，薄之，无厚也。”即以绶自绞死。及八子郭昭君等二人皆自杀。天子加恩，赦王诸子皆为庶人，赐谥曰厉王。立六十四年而诛，国除。
后七年，元帝复立胥太子霸，是为孝王，十三年薨。子共王意嗣，三年薨。子哀王护嗣，十六年薨，无子，绝。后六年，成帝复立孝王子守，是为靖王，立二十年薨。子宏嗣，王莽时绝。
初，高密哀王弘本始元年以广陵王胥少子立，九年薨。子顷王章嗣，三十三年薨。子怀王宽嗣，十一年薨。子慎嗣，王莽时绝。
昌邑哀王髆，天汉四年立，十一年薨，子贺嗣。立十三年，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征王贺典丧。玺书曰：“制诏昌邑王：使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征王，乘七乘传诣长安邸。”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郎中令龚遂谏王，令还郎谒者五十余人。贺到济阳，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至湖，使者以让相安乐。安乐告遂，遂入问贺，贺曰：“无有。”遂曰：“即无有，何爱一善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即捽善，属卫士长行法。
贺到霸上，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王使仆寿成御，郎中令遂参乘。旦至广明东都门，遂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贺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门，遂复言，贺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
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即位二十七日，行淫乱。大将军光与群臣议，白孝昭皇后，废贺归故国，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语在《霍光传》。国除，为山阳郡。
初，贺在国时，数有怪。尝见白犬，高三尺，无头，其颈以下似人，而冠方山冠。后见熊，左右皆莫见。又大鸟飞集宫中。王知，恶之，辄以问郎中令遂。遂为言其故，语在《五行志》。王卬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遂叫然号曰：“宫空不久，祅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贺终不改节。居无何，征。既即位，后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发视之，青蝇矢也。以问遂，遂曰：“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至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贺不用其言，卒至于废。
大将军光更尊立武帝曾孙，是为孝宣帝。即位，心内忌贺，元康二年遣使者赐山阳太守张敞玺书曰：“制诏山阳太守：其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敞于是条奏贺居处，著其废亡之效，曰：“臣敞地节三年五月视事，故昌邑王居故宫，奴婢在中者百八十三人，闭大门，开小门，廉吏一人为领钱物市买，朝内食物，它不得出入。督盗一人别主徼循，察往来者。以王家钱取卒，迾宫清中备盗贼。臣敞数遣丞吏行察。四年九月中，臣敞入视居处状，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衣短衣大绔，冠惠文冠，佩玉环，簪笔持牍趋谒。臣敞与坐语中庭，阅妻子奴婢。臣敞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昌邑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西至长安，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乃复闻枭声。’臣敞阅至子女持辔，故王跪曰：‘持辔母，严长孙女也。’臣敞故知执金吾严延年字长孙，女罗紨，前为故王妻。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妻十六人，子二十二人，其十一人男，十一人女。昧死奏名籍及奴婢财物簿。臣敞前书言：‘昌邑哀王歌舞者张修等十人，无子，又非姬，但良人，无官名，王薨当罢归。太傅豹等擅留，以为哀王园中人，所不当得为，请罢归。’故王闻之曰：‘中人守园，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死，太守奈何而欲罢之？’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如此。后丞相御史以臣敞书闻，奏可。皆以遣。”上由此知贺不足忌。
其明年春，乃下诏曰：“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言：“贺，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复封为列侯。贺嚚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奏可。贺就国豫章。
数年，扬州刺史柯奏贺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交通，万世问贺：“前见废时，何不坚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乎？”贺曰：“然。失之。”万世又以贺且王豫章，不久为列侯。贺曰：且然，非所宜言。”有司案验，请逮捕。制曰：“削户三千。”后薨。
豫章太守廖奏言：“舜封象于有鼻，死不为置后，以为暴乱之人不宜为太祖。海昏侯贺死，上当为后者子充国；充国死，复上弟奉亲；奉亲复死，是天绝之也。陛下圣仁，于贺甚厚，虽舜于象无以加也。宜以礼绝贺，以奉天意。愿下有司议。”议皆以为不宜为立嗣，国除。
元帝即位，复封贺子代宗为海昏侯，传子至孙，今见为侯。
赞曰：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略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哉！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卢相属于道，不一日而无兵。由是山东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秦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祸成二世。故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信矣。是以仓颉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兵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曰：“天子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故车千秋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冤。千秋材知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祐助云。
孝武皇帝六男。卫皇后生戾太子，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闳，李姬生燕刺王旦、广陵厉王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髆。
汉武帝一共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戾太子刘据，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刘闳，李姬生燕剌王刘旦和广陵厉王刘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刘髆。
戾太子据，元狩元年立为皇太子，年七岁矣。初，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为立禖¹，使东方朔、枚皋作禖祝²。少壮，诏受《公羊春秋》，又从瑕丘江公受《谷梁》。及冠就宫，上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多以异端进者。元鼎四年，纳史良娣，产子男进，号曰史皇孙。
戾太子刘据，在元狩元年被立为皇太子，那年他七岁。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才生下太子，非常高兴，为此设立了求子的禖神祭坛，让东方朔和枚皋写了祭祀禖神的祝词。太子逐渐长大后，皇上下诏让他学习《公羊春秋》，又跟随瑕丘人江公学习《穀梁春秋》。等到他二十岁行完冠礼进入宫中，武帝为他修建了博望苑，还让他结交宾客，满足他所有的爱好，因此有很多人向他进献异端学说。元鼎四年，太子娶了史良娣，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
¹禖：禖神。古人祭以求子。
²禖祝：谓祀求子之神的祝辞。
武帝末，卫后宠衰，江充用事，充与太子及卫氏有隙，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因此为奸。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¹，穷治²其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诸邑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语在《公孙贺》、《江充传》。
武帝晚年，卫皇后逐渐失宠，江充得以专权。江充与太子、卫皇后有嫌隙，担心皇上去世后自己会被太子杀掉，恰逢巫蛊事件发生，江充便趁机实施奸计。这时，皇上年事已高，心中多有怨恨，认为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之术诅咒害人，于是下令彻底追查处理此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和诸邑两位公主，以及卫皇后弟弟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此案被定罪处死。这些事记载在《公孙贺传》和《江充传》里。
¹祝诅：祈神降殃祸于人。
²穷治：彻底查办。
充典治¹巫蛊，既知上意，白言宫中有蛊气，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上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时上疾，辟暑²甘泉宫，独皇后、太子在。太子召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³，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太子急，然德言。
江充负责处理巫蛊事件，他窥探到武帝的心意，便报告说宫中有蛊气，带人进入宫中直到禁地，毁坏皇帝的宝座，掘地搜查。皇上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于是到太子宫中挖掘蛊物，挖到一个桐木人。这时武帝正生病，在甘泉宫避暑，只有皇后和太子在京城。太子召见少傅石德问计，石德害怕自己身为太子的老师会受牵连被杀，便对太子说：“此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和卫伉都因此获罪被杀，如今巫师和使者在地下挖到了证据，不知是巫师事先放进去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恐怕没办法自己辩白清楚，可以假托皇上的命令持节将江充等人抓起来关进监狱，彻底查清他们奸诈的阴谋。况且皇上正病在甘泉宫，皇后和太子的家臣去请安问病，都没有得到答复，皇上现在的生死不得而知，而奸臣如此胆大妄为，太子难道不想想秦朝太子扶苏的事吗？”太子万分焦急，认为石德说得对。
¹典治：掌管治理。
²辟暑：避暑。
³系狱：被关进监狱。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乃使客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¹说。御史章赣被创²突亡³。自归甘泉。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⁴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日江充反。乃斩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遂部宾客为将率，与丞相刘屈氂等战。长安中扰乱，言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兵败，亡，不得。
征和二年七月初九这天，太子派出手下门客冒充使者去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来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令，门客便杀掉了韩说，御史章赣受伤后仓皇逃跑，独自跑到了甘泉宫。太子又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趁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宫中女官倚华将事情全部禀报了皇后，接着征调宫中的车马，载满弓箭手，打开武库取出兵器，调动长乐宫的卫士，向百官宣告说江充谋反。于是将江充斩首示众，胡巫也被烧死在上林苑中。太子安排宾客担任将领，与丞相刘屈氂等人交战。长安城内一片大乱，人们都说太子造反了，因此百姓都不肯归附他。太子兵败后逃跑，最终未能抓获。
¹格杀：击杀。
²被创：受伤。
³突亡：急促逃走。
⁴中厩：宫中的车马房。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阴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阴阳不和，则万物夭伤¹；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孝己²被谤，伯奇³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⁴之隶臣⁵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⁶，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亡告，不忍忿忿⁷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鈇钺⁸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⁹，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书奏，天子感寤。
武帝极为愤怒，大臣们忧惧交加，想不出妥善的办法。这时壶关的三老令狐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就像天，母亲就像地，儿子如同万物。因此天地平安，阴阳调和，万物才会茂盛生长；父慈母爱的家庭，子女才会孝顺。如果阴阳不和顺，万物就会夭折损伤；假如父子不和睦，家庭就会衰败灭亡。所以，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做儿子的就不像儿子；做君主的不像君主，做臣子的也就不像臣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下吗！从前，虞舜孝顺到了极点，却得不到父亲瞽叟的满意；孝己以孝顺闻名，仍遭到毁谤，伯奇非常孝敬后母，也因谗言而被放逐，他们都是至亲骨肉，父子之间却互相猜疑。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众人不断毁谤造成的。由此看来，儿子没有不孝顺的，而是父亲有时不能了解儿子。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皇室的嫡子，将继承万世大业，身负祖宗重托，论亲疏关系又是皇帝的嫡长子。江充不过是一介平民，一个出身里巷的贱臣罢了，陛下使他显赫并委以重任，他遵奉皇上之命来胁迫皇太子，制造奸诈，一群小人胡作非为，因此父子之间的交流被阻断不能往来。太子进不能见到皇帝，退则受困于作乱的奸臣，他一腔冤屈无处倾诉，愤怒不平无法克制，才杀了江充，因恐惧而逃亡。儿子盗用父亲的兵器是为了解救危难、求得脱身，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邪恶之心。《诗经》说：‘往来乱飞的青蝇，落在了篱笆上；和悦近人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息，会扰乱四方诸侯之国。’从前，江充用谗言杀害了赵太子，天下人无不知晓，江充的罪行本来就应该受到惩处。陛下没有仔细审查事情的原委，就严厉责备太子，大发雷霆，出动大批军队去捉拿太子，派三公亲自领兵，聪明的人不敢说话，善辩之士也不敢进言，臣私下为此痛心。臣听说伍子胥忠于吴国却身披恶名，比干竭尽仁德而舍弃了自身，忠臣竭诚效忠不怕遭受斧钺杀戮以进献自己的愚见，志在匡正君主、安定国家啊。《诗经·小雅·巷伯》上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扔给豺狼老虎吃。’希望陛下解除愁闷，宽慰自己的心情，稍稍体察父子之亲，不要担忧太子的过错，赶快撤回追捕太子的士兵，不要让太子长期逃亡。臣怀着恳切的心情，献出短暂的生命，在建章宫下等待处罚。”这封奏书呈进宫中，武帝看了深受感动而醒悟过来。
¹夭伤：夭折损伤。
²孝己：人名。传说为商高宗之子，以孝行著，因遭后母谗言，被放逐而死。
³伯奇：古代孝子，相传为周大臣尹吉甫之子，因后母谗害，被父亲流放于野外。
⁴闾阎：里巷的门。借指里巷。
⁵隶臣：贱臣；低贱的人。
⁶错谬：错误；差错。
⁷忿忿：心里很气愤。
⁸鈇钺：斫刀和大斧。腰斩、砍头的刑具。亦泛指刑戮。
⁹惓惓：诚恳、深切之意。
太子之亡也，东至湖，臧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¹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²。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下诏曰：“盖行疑赏，所以申信也。其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太子逃出长安后，向东跑到湖县，藏在泉鸠里。那户主人家境贫穷，平时靠卖鞋来维持太子的生活。太子有位朋友住在湖县，听说他家很富裕，太子便派人去联络，结果被人察觉。官吏前来围捕太子，太子料到自己无法逃脱，就走进屋中关上门，上吊自杀了。当时有个山阳县的士兵叫张富昌，急忙用脚踢开门，新安县令史李寿迅速上前抱住太子把他解下来，那家主人最终搏斗而死，两位皇孙也一同遇害。武帝对太子之死已经感到悲伤，于是下诏说：“对于疑难未定的赏赐予以执行，是为了彰显信义。因此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¹屦：麻、葛等制成的单底鞋。
²自经：自缢；上吊。
久之，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而车千秋复讼太子冤，上遂擢千秋为丞相，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过了很久，发现巫蛊之事大多不属实。皇上了解到太子当时是因为恐惧才起兵，并没有其他意图，这时车千秋又为太子辩冤，皇上便破格提拔车千秋为丞相，诛灭了江充的全族，把苏文烧死在横门渭桥上，在泉鸠里对太子施加兵刃的人，当初被任命为北地郡太守，后来也被灭族。皇帝怜悯太子无罪而死，于是修建了一座“思子宫”，又在湖县修建了“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十分悲痛。
初，太子有三男一女，女者平舆侯嗣子尚焉。及太子败，皆同时遇害。卫后、史良悌葬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女孙葬广明。皇孙二人随太子者，与太子并葬湖。
当初，太子共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了平舆侯的继承人。到太子败亡时，他们都一同遇害。卫皇后和史良娣被安葬在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的妃子王夫人以及皇孙女则葬在长安的广明苑中。跟随太子出逃的那两个皇孙，与太子一起埋葬在湖县。
太子有遗孙一人，史皇孙子，王夫人男，年十八即尊位，是为孝宣帝，帝初即位，下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¹。”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制礼不逾闲²。谨行视孝昭帝所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史良娣冢在博望苑北，亲史皇孙位在广明郭北。谥法曰‘谥者，行之迹也’，愚以为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比诸侯王国，置奉邑三百家。故皇太子谥曰戾，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曰戾夫人，置守冢三十家。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以湖阌乡邪里聚为戾园，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广明成乡为悼园。皆改葬焉。
太子幸存有一个孙子，是史皇孙的儿子、王夫人所生，他十八岁时继承了帝位，这就是孝宣帝。宣帝刚即位时，下诏说：“前皇太子还葬在湖县，没有谥号，在规定的祭祀时间，应当议定他的谥号，并设置陵园与城邑。”有关部门上奏请示说：“《礼经》上讲‘庶子立为大宗的继承人，就是大宗的儿子’，所以要降低其亲生父母的身份，不能享受祭祀，这是尊奉始祖的法则。陛下作为孝昭帝的后嗣，继承祖宗的祭祀，制定礼仪不要超越界限。我们谨慎地巡视查看了孝昭帝在湖县为故皇太子所建的墓，史良娣的墓位于博望苑北面，皇上之父史皇孙的墓在广明苑郭北。谥法说‘谥号，是人一生事迹的反映’，臣等愚昧地认为，皇上父亲的谥号应当称为‘悼皇’，母亲称为‘悼后’，比照诸侯王墓地的规格，设置奉邑三百家。前皇太子的谥号称为‘戾’，设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的谥号称为‘戾夫人’，设置守墓民户三十家。陵园设置负责守护的正副官吏，按照法令严密守护。”后来在湖县阌乡的邪里聚为戾太子修建了“戾园”，在长安的白亭东面修建了“戾后园”，在广明苑的成乡修建了“悼园”。将他们全部改葬了。
¹园邑：守护皇族外戚陵园的居民区。
²逾闲：越出法度。
后八岁，有司复言：“《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因园为寝，以时荐享¹焉。益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奉明县。尊戾夫人曰戾后，置园奉邑，及益戾园各满三百家。”
八年以后，有关官员又上书说：“《礼经》上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就用天子之礼祭祀父亲’。所以，‘悼园’应该称尊号为‘皇考’，为他建立祠庙，并根据墓地的大小建造陵寝，按时进献祭品。增加奉祀园陵的民户到一千六百家，改为奉明县。尊称‘戾夫人’为‘戾后’，她的墓地也应设置奉邑，和‘戾园’一样增加守护墓地的民户，都为三百家。”
¹荐享：祭献；祭祀。
齐怀王闳与燕王旦、广陵王胥同日立，皆赐策¹，各以国土风俗申戒²焉，曰：“惟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乌呼！小子闳，受兹青社³。朕承天序，惟稽古⁴，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乌呼！念哉，共朕之诏。惟命于不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⁵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乃国，而害于尔躬。呜呼！保国乂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闳母王夫人有宠，闳尤爱幸，立八年，薨，无子，国除。
齐怀王刘闳与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在同一天被立为王，都收到了策书，策书分别针对各自封国的土地风俗等进行告诫。给齐怀王刘闳的策书写道：“元狩六年四月二十九日，皇帝派遣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中授予策书立儿子刘闳为齐王，并告诫说：啊！儿子刘闳，接受这方青色的社土。我继承祖先的帝业，遵循先王的制度，建立你的封国，安置在东方，世代作为汉室的藩屏辅臣。啊！你要牢记不忘，恭敬地接受我的诏令，要明白天命并非固定不变。人若能爱好善德，才能彰显光明；如果不追求德义，就会使辅臣懈怠。竭尽你的心力，真诚地秉持中正之道，就能永保上天赐予的福禄；如有邪恶不善，就会危害你的国家，并且伤害你自身。啊！保卫国家，养育百姓，怎能不恭敬谨慎呢！齐王你一定要警戒啊！”刘闳的母亲王夫人深受武帝宠爱，皇上对刘闳也特别喜爱。刘闳在位八年，去世时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
¹赐策：赐予策书。
²申戒：告诫。
³青社：祀东方土神处。借指东方之地。
⁴稽古：稽考古道。
⁵天禄：上天赐予的禄位。
燕刺王旦赐策曰：“呜呼！小子旦，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呜呼！薰鬻氏虐老兽心，以奸巧边甿。朕命将率，租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帅，降旗奔师。薰鬻徙域，北州以妥。悉尔心，毋作怨，毋作棐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王其戒之！”
赐给燕剌王刘旦的策书写道：“啊！儿子刘旦，接受这方黑色的社土。把你的封国建立在北方，世代作为汉室的屏障和辅臣。啊！薰鬻氏怀有虐待老人的禽兽之心，用奸诈手段对待我的边境百姓。我命令大将率领军队去讨伐他们的罪行。他们那些万夫长、千夫长，共有三十二位将帅打着旗帜前来投降。薰鬻氏远远逃到大漠以北，北方因此得以安定。你要竭尽自己的心力，不要与人结下仇怨，不要做败坏德行的事情，不要废弃军事防备。士兵如果没有经过训练，不得派他们出征作战。燕王你一定要警惕啊！”
旦壮大就国，为人辩略¹，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致游士。及卫太子败，齐怀王又薨，旦自以次第当立，上书求入宿卫。上怒，下其使狱。后坐臧匿亡命，削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由是恶旦，后遂立少子为太子。
刘旦长大成人后到封国就任，他为人智而有谋，广泛地学习经书及各家学说，喜欢研究天文、历法和占卜，还喜欢乐舞杂技和打猎等事，广招四方游士。到戾太子刘据败亡，齐怀王刘闳又去世，刘旦自认为按顺序应当立他为太子了，上书请求入京进宫做侍卫。皇上大怒，将他的使者关进狱中。后来他因为藏匿逃亡者获罪，被削去了封国的良乡、安次、文安三个县。武帝从此讨厌刘旦，后来便立了小儿子做太子。
¹辩略：智而有谋。
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昭帝，赐诸侯王玺书¹。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之长安，以问礼仪为名。王孺见执金吾广意，问：“帝崩所病？立者谁子？年几岁？”广意言：“待诏五莋宫，宫中讠雚言帝崩，诸将军共立太子为帝，年八九岁，葬时不出临。”归以报王。王曰：“上弃群臣，无语言，盖主又不得见，甚可怪也。”复遣中大夫至京师上书言：“窃见孝武皇帝躬圣道，孝宗庙，慈爱骨肉，和集²兆民，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威武洋溢，远方执宝而朝，增郡数十，斥地且倍，封泰山，禅梁父，巡狩天下，远方珍物陈于太庙，德甚休盛，请立庙郡国。”奏报闻。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褒赐燕王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旦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宗室中山哀王子刘长、齐孝王孙刘泽等结谋，诈言以武帝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
武帝去世后，太子即位，这便是孝昭帝刘弗陵，他向诸侯王颁发了盖有玺印的文书。刘旦接到玺书后，不肯哭泣，说：“玺书上的封泥这么小，我怀疑京城发生了变故。”于是他派遣宠臣寿西长、孙纵之和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天子葬礼的礼仪为借口。王孺拜见执金吾郭广意，打听武帝因何病去世、即位者是哪位妃子的儿子、年龄多大。郭广意回答说皇帝临终时，他在五莋宫等候诏命，当时宫中一片嘈杂，都说皇上驾崩了，诸位将军共同拥立太子刘弗陵为帝，年龄只有八九岁，安葬天子时他没有出来吊唁。王孺返回燕国报告了刘旦。刘旦说：“皇上抛弃了群臣，没有留下遗言，连盖长公主也未能见到，我觉得很奇怪。”他又派中大夫到京师上书说：“我私下看到孝武皇帝亲自践行圣人之道，尽心祭祀宗庙，慈爱骨肉亲人，和睦安定百姓，美德可与天地匹配，光辉可与日月同明，声威盛大，远方之人带着宝物前来朝见，增加了数十个郡，疆土几乎扩展了一倍。他在泰山上筑坛祭天，在梁父山上辟场祭地，巡视天下郡国，远方的珍宝都陈列于太庙。他的德行美善隆盛，我请求在各郡国为先帝建立祠庙。”这封奏书呈入朝廷，昭帝批复说知道了。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他褒扬并赏赐燕王刘旦三千万钱，加封一万三千户。刘旦愤怒地说：“我本该做皇帝，为什么赏赐这些东西给我！”于是他勾结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谋划，诈称他们在武帝生前接受了诏书，可以管理行政事务，加强军备，以防范突然发生的变故。
¹玺书：古代以印信封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
²和集：和睦团结。
长于是为旦命令群臣曰：“寡人赖先帝休德，获奉北藩，亲受明诏¹，职吏事，领库兵，饬武备，任重职大，夙夜兢兢，子大夫将何以规佐寡人？且燕国虽小，成周之建国也，上自召公，下及昭、襄，于今千载，岂可谓无贤哉？寡人束带²听朝三十余年，曾无闻焉。其者寡人之不及与？意亦子大夫之思有所不至乎？其咎安在？方今寡人欲挢邪防非，章闻扬和，抚慰百姓，移风易俗，厥路何由？子大夫其各悉心以对，寡人将察焉。”
刘长这时代替刘旦向燕国群臣发布命令说：“我仰仗先帝的恩德，得以镇守北方的封国，亲自接到英明的诏示，让我处理政务，兼管库房中的兵器，整顿军事装备，责任十分重大，我日夜小心谨慎，你们这些臣子打算怎样劝谏和辅佐我呢？况且燕国虽然不大，但从周朝时就已经建国，上自开国的召公，下至燕昭王、燕襄王，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怎么能说没有英才贤士呢？我端正衣冠临朝听政三十多年，竟然没有听说过一个。是我没有遇到呢，还是你们的思虑有所不到呢？其中的过错在哪里？如今我要纠正邪恶、防范非法之事，大力宣扬和传播和睦之气，安抚体恤百姓，移风易俗，这条路该怎样走呢？请各位臣子尽心思考后回答我，我要仔细考核。”
¹明诏：英明的诏示。
²束带：系带于腰，穿着整肃，表示端庄。
群臣皆免冠谢。郎中成轸谓旦曰：“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一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旦曰：“前高后时，伪立子弘为皇帝，诸侯交手¹事之八年。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天下乃知非孝惠子也。我亲武帝长子，反不得立，上书请立庙，又不听。立者疑非刘氏。”
燕国的群臣都摘下帽子向刘旦谢罪。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本该属于您的皇位，只能奋起去争取，不可能坐着得到。大王一旦起事，全国即便是女子也会挥臂跟随大王。”刘旦说：“从前吕后的时候，曾非法立刘弘为皇帝，诸侯王们恭顺地侍奉了八年。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了吕氏家族，迎立文帝，天下才知道刘弘不是惠帝的儿子。我是先帝武帝的长子，反而不得继位，上书请求为先帝立庙，又不被批准。我怀疑如今被立的皇帝不是刘氏的子孙。”
¹交手：犹拱手。
即与刘泽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¹郡国，以摇动百姓。泽谋归发兵临淄，与燕王俱起。旦遂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建旌旗鼓车，旄头先驱，郎中侍从者着貂羽²，黄金附蝉，皆号侍中。旦从相、中尉以下，勒车骑，发民会围，大猎文安县，以讲士马，须期日。郎中韩义等数谏旦，旦杀义等凡十五人。会<缶并>侯刘成知泽等谋，告之青州刺史隽不疑，不疑收捕泽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³燕王。有诏勿治，而刘泽等伏诛。益封<缶并>侯。
刘旦随即与刘泽合谋伪造了文书，声称新皇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当共同讨伐他。并派人将这份文书颁行各郡国，以动摇民心。刘泽计划返回齐国在临淄发兵，与燕王刘旦一同起事。刘旦便招来郡国中邪恶狡诈之人，征收铜铁制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战车、骑兵和步兵，制作旌旗和鼓车，派旄头骑兵做先锋，郎中侍从都戴着貂尾冠，冠前附有黄金做的蝉形饰物，刘旦把这些人全都称为侍中。刘旦亲自率领丞相、中尉以下的官员，统领车骑，征发百姓参加围猎，在文安县举行大规模狩猎，用这种方法训练军队，等待约定的起事时间。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恰巧菑川靖王的儿子缾侯刘成知道了刘泽等人的阴谋，报告了青州刺史隽不疑，隽不疑拘捕了刘泽并上报朝廷。皇帝派大鸿胪丞审理此案，牵连到燕王刘旦。皇帝下诏不追究刘旦的罪责，而刘泽等人全部被处死。加封缾侯刘成。
¹传行：颁行。
²貂羽：用貂尾制成的冠饰。因状如鸟羽，故称。
³连引：牵攀；连累。
久之，旦姊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权有隙¹，皆知旦怨光，即私与燕交通。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余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上官桀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皆与交通，数记疏光过失与旦，令上书告之。桀欲从中下其章。旦闻之，喜，上疏曰：“昔秦据南面²之位，制一世之命，威服四夷，轻弱³骨肉，显重⁴异族，废道任刑，无恩宗室。其后尉佗入南夷，陈涉呼楚泽，近狎⁵作乱，内外俱发，赵氏无炊火⁶焉。高皇帝览踪迹，观得失，见秦建本非是，故改其路，规土连城，布王子孙，是以支叶扶疏，异姓不得间也。今陛下承明继成，委任公卿，群臣连与成朋，非毁宗室，肤受之诉⁷，日骋于廷，恶吏废法立威，主恩不及下究⁸。臣闻武帝使中郎将苏武使匈奴，见留二十年不降，还亶为典属国。今大将军长史敞无劳，为搜粟都尉。又将军都郎羽林，道上移跸，太官先置。臣旦愿归符玺⁹，入宿卫，察奸臣之变。”
很久以后，刘旦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大将军霍光因争权产生矛盾，他们知道刘旦怨恨霍光，便私下与燕王勾结。刘旦先后派遣孙纵之等十几批人，携带大量黄金、珍宝和良马，赠送给盖长公主。上官桀和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都与刘旦相互串通，多次整理霍光的过失交给刘旦，让他上书告发霍光。上官桀打算趁自己值班时从宫中把弹劾霍光的奏章发下来。刘旦听后非常高兴，上书给昭帝说：“从前嬴秦占据天子之位，制定了一代法令，用武力征服四方蛮夷，却削弱骨肉至亲，重用异姓外族，废弃王道而采用刑法，对宗室毫无恩德。后来赵佗占据南越称王，陈涉在大泽乡奋臂高呼起义，佞臣赵高作乱，内外同时发作，秦朝的祭祀因此断绝。高皇帝纵观历史踪迹，考察天下得失，发现秦朝立国根本的失误，因而改变策略，规划土地城池，宣布封刘氏子孙为王，所以刘氏枝叶茂盛，异姓外族无机可乘。如今陛下承继圣明之道，延续已成的基业，信任公卿，群臣相互勾结，结成朋党，诽谤宗室，如同切肤之痛的谗言，每天在朝堂上肆意传播，邪恶的官吏破坏法令以树立自己的权威，致使皇帝的恩泽不能下达到民间。我听说武帝派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也不肯投降，回国后才被封为典属国。现在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什么功劳，就做了搜粟都尉。另外，大将军检阅考核羽林军训练时，像皇上出巡一样沿途戒严，断绝通行，派皇上的膳食官先行为他准备饮食。臣刘旦愿意归还王侯的符印，入宫值宿警卫，以监视奸臣们将要发动的变乱。”
¹隙：嫌隙。
²南面：古代以坐北面南为尊位，帝王之位南向，故称居帝位为“南面”。
³轻弱：削弱。
⁴显重：重视；尊重。
⁵近狎：指狎近帝王的侍臣。
⁶无炊火：谓没有后嗣。
⁷肤受之诉：指浮泛不实的诽谤、诬告。
⁸下究：犹下达。
⁹符玺：特指帝王的符和印。
是时，昭帝年十四，觉其有诈，遂亲信霍光，而疏上官桀等。桀等因谋共杀光，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旦置驿书¹，往来相报，许立桀为王，外连郡国豪杰以千数。旦以语相平，平曰：“大王前与刘泽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素夸，好侵陵也。平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诣阙²，自谓故太子，长安中民趣乡之，正讠雚不可止，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令群臣皆装。
这时昭帝年仅十四岁，他识破刘旦这封奏书是伪造的，于是更加亲近信任霍光，而疏远上官桀等人。上官桀等人便谋划一同杀死霍光，废黜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皇帝。刘旦设置驿站传送文书，往来互通消息，许诺立上官桀为诸侯王，在燕国以外联络了各郡国的豪杰数以千计。刘旦将这些事告知燕国丞相平，平说：“大王上次与齐王刘泽联合谋划，事情还没成功就被发觉了，因为刘泽一向狂妄，喜欢侵犯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上官桀素来轻浮急躁，骠骑将军上官安年轻骄横，我担心这件事像刘泽那次一样不能成功，还担心即便成功了，他们反而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个男子跑到宫门前，自称是原来的卫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都跑去围观，正喧闹不止时，大将军害怕了，出动军队列阵以待，不过是自我防备罢了。我是先帝的长子，为天下人所信任，有什么可担忧他们会背叛我呢？”后来刘旦对群臣说：“盖长公主传话回来，说只顾忌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王莽。如今右将军已死，丞相又在病中，幸运之事必定成功，接受征召的日期快到了。”于是命令群臣整装待发。
¹驿书：经驿站递送的文书。
²诣阙：赴朝廷。
是时天雨，虹下属宫中饮井水，井水竭。厕¹中豕群出，坏大官灶。乌鹊斗死。鼠舞殿端门中。殿上户自闭，不可开。天火烧城门。大风坏宫城楼，折拔树木。流星下堕。后姬以下皆恐。王惊病，使人祠葭水、台水。王客吕广等知星，为王言“当有兵围城，期在九月、十月，汉当有大臣戮死者”。语具在《五行志》。
当时天降大雨，一道彩虹从天而下连接到宫中如同饮井水，井水随之干涸。圈养的猪成群跑出来，毁坏了太官的灶台。乌鸦喜鹊互相搏斗而死。老鼠在宫殿南面正门中跳舞。宫殿的门自动关闭，无法打开。雷电引发大火烧毁了城门。大风刮坏了王宫的城楼，吹断、拔起了大树。流星坠落地面。王后、王妃以下的宫女都极为恐惧。燕王也受惊生病，派人祭祀葭水和台水。刘旦的门客吕广等人精通观察星象推算吉凶，对刘旦说：“应当会有军队围城，时间在九月、十月之间，汉朝将有大臣被处死。”这些话都记载在《五行志》里。
¹厕：猪圈。
王愈忧恐，谓广等曰：“谋事不成，妖祥¹数见，兵气且至，奈何？”会盖主舍人父燕仓知其谋，告之，由是发觉。丞相赐玺书，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及左将军桀等，皆伏诛。旦闻之，召相平曰：“事败，遂发兵乎？”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万载宫，会宾客、群臣、妃妾坐饮。王自歌曰：“归空城兮，狗不吠，鸡不鸣，横术何广广²兮，固知国中之无人！”华容夫人起舞曰：“发纷纷兮寘渠，骨籍籍³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两渠间兮，君子独安居！”坐者皆泣。
刘旦更加忧愁恐惧，对吕广等人说：“谋反的事恐怕成不了，不祥的征兆已经多次出现，战争的氛围就要来了，怎么办？”正在这时，盖长公主家舍人的父亲燕仓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向朝廷告发，因此这个密谋败露。丞相接到皇帝赐给的玺书，部署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追捕孙纵之和左将军上官桀等人，将他们全部处死。刘旦听到这个消息，召来国相平说：“事情已经泄露了，要发兵吗？”平说：“左将军上官桀已死，老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能再发兵了。”刘旦心中愁闷，在万载宫设宴，召集宾客、群臣和妃妾们一同入座饮酒。席间，刘旦自己唱道：“回到空城啊，狗不叫，鸡不鸣，道路多么空旷啊，本来就知道国中无人！”华容夫人边跳舞边唱道：“头发纷纷填塞沟渠，尸骨散乱无处安葬。母亲只求为儿子而死啊，妻子愿为丈夫献身。徘徊在两者之间啊，夫君独自安居！”在座的人听后都流下了眼泪。
¹妖祥：指显示灾异的凶兆。
²广广：空旷貌；空虚貌。
³籍籍：纷乱貌。
有赦令到，王读之，曰：“嗟乎！独赦吏民，不赦我。”因迎后姬诸夫人之明光殿，王曰：“老虏曹为事当族！”欲自杀。左右曰：“党得削国，幸不死。”后姬夫人共啼泣止王。会天子使使者赐燕王玺书曰：“昔高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诸吕阴谋大逆，刘氏不绝若发，赖绛侯等诛讨贼乱，尊立孝文，以安宗庙，非以中外有人，表里相应故邪？樊、郦、曹、灌，携剑推锋，从高皇帝垦灾除害，耘锄¹海内，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然其赏不过封侯。今宗室子孙曾无暴衣露冠²之劳，裂地而王之，分财而赐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今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乃与他姓异族谋害社稷，亲其所疏，疏其所亲，有逆悖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当何面目复奉齐酎³见高祖之庙乎！”
这时，赦令送到，燕王读完说：“唉！只赦免了官吏和百姓，没有赦免我。”于是他接来后姬和各位夫人到明光殿，燕王说：“老奴所做的事应当灭族！”说完就要自杀。身边的人说：“假如能够削减封国，或许不至于被处死。”后姬和各位夫人都哭着劝阻燕王。恰巧天子派使者送来了赐给燕王的玺书，说：“从前高皇帝君临天下，分封子弟来捍卫国家。以前诸吕阴谋危害汉室，刘氏几乎断绝，幸赖绛侯周勃等人诛杀了乱臣贼子，尊立孝文皇帝，从而安定了宗庙，这难道不是朝廷内外有人、内外呼应的缘故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等人，提着宝剑冲锋陷阵，追随高皇帝消灭灾祸、平定天下，在那时候，他们的头发像乱草一样，勤劳辛苦到了极点，然而给他们的奖赏也不过是封侯而已。如今皇族子孙没有日晒夜露的辛劳，分割土地封他们为王，拿出钱财赐给他们，父亲死了儿子继承王位，哥哥死了传位给弟弟。现在你是朕的骨肉至亲，如同我的肢体，竟然与外姓异族合谋危害国家，亲近自己应当疏远的人，疏远自己应当亲近的人，只有悖逆作乱之心，没有忠诚仁爱之义。倘若祖先有知，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捧着酎酒去祭祀高祖的宗庙呢！”
¹耘锄：平定；整治。
²暴衣露冠：日晒衣裳，露湿帽子。形容奔波劳碌。
³齐酎：犹斋酎。
旦得书，以符玺属医工长，谢相二千石：“奉事不谨，死矣。”即以绶自绞。后夫人随旦自杀者二十余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为庶人，赐旦谥曰刺王。旦立三十八年而诛，国除。
刘旦接到这封玺书后，便把自己的符玺交给了燕国的医工长，向王国相和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告别说：“我侍奉皇上不够恭敬谨慎，该当处死了。”随即用绶带上吊自杀。王后和各位夫人追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天子特加恩惠，赦免了刘旦的太子刘建，将他贬为平民，赐给刘旦的谥号为“剌王”。刘旦在位三十八年被杀，他的封国也被撤销。
后六年，宣帝即位，封旦两子，庆为新昌侯，贤为安定侯。又立故太子建，是为广阳顷王，二十九年薨。子穆王舜嗣，二十一年薨。子思王璜嗣，二十年薨。子嘉嗣。王莽时，皆废汉藩王为家人，嘉独以献符命¹封扶美侯，赐姓王氏。
六年后，宣帝即位，封了刘旦的两个儿子，刘庆被封为新昌侯，刘贤被封为安定侯，又立了前太子刘建为广阳顷王，他在位二十九年去世。他的儿子穆王刘舜继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刘舜的儿子思王刘璜继位，在位二十年去世。刘璜的儿子刘嘉继位。到王莽时，将汉朝所封的诸侯王全部废为平民，只有刘嘉因为进献了符命而被封为扶美侯，并赐姓王氏。
¹符命：古时以所谓祥瑞的征兆附会成君主得到天命的凭证，称为“符命”。
广陵厉王胥赐策曰：“呜呼！小子胥，受兹赤社¹，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扬州保强，三代要服²，不及以正。’呜呼！悉尔心，祗祗³兢兢，乃惠乃顺，毋桐好逸，毋迩宵人⁴，惟法惟则！《书》云‘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后羞。王其戒之！”
赐给广陵厉王刘胥的策书写道：“啊！儿子刘胥，接受这方红色的社土。把你的封国建立在南方，世代作为汉朝的屏障辅臣。古人说过：‘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一带的人性情轻浮。扬州倚仗地势等因素逞强弄势，在夏、商、周三代时属于王畿外围地区，政教教化难以到达。’啊！竭尽你的心力，要小心谨慎，对下面慈爱恩惠，对上头忠诚顺从，不要轻佻逸乐，不要亲近小人，一切都按法度行事。《尚书》上说‘臣子不对百姓作威作福’，就不会招致后来的羞辱。广陵王你一定要警戒啊！”
¹赤社：古代天子封土立社，以五色土象征四方及中央。赤色象南方，因以赤社分赐南方诸侯，使归而立社建国。
²要服：古五服之一。古代王畿以外按距离分为五服。相传一千五百里至二千里为要服。后泛指边远地区。
³祗祗：恭敬貌。
⁴宵人：犹小人。
胥壮大，好倡乐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兽。动作无法度，故终不得为汉嗣。
刘胥长大成人后，喜好倡优的歌舞杂戏表演，喜欢放纵游乐。力能举鼎，空手与熊、野猪等猛兽搏斗。行为举止没有规矩，所以最终也未能成为汉室的继承人。
昭帝初立，益封胥万三千户，元凤中入朝，复益万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¹驷马宝剑。及宣帝即位，封胥四子圣、曾、宝、昌皆为列侯，又立胥小子弘为高密王。所以褒赏甚厚。
昭帝刚即位时，加封刘胥一万三千户。元凤年间他入京朝见，皇上又加封一万户，赏赐铜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四匹马拉的安车和宝剑。到宣帝即位，封刘胥的四个儿子刘圣、刘曾、刘昌均为列侯，又封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所以褒赐十分丰厚。
¹安车：古代一种小车。因可坐乘，故名。
始，昭帝时，胥见上年少无子，有觊欲¹心。而楚地巫鬼，胥迎女巫李女须，使下神²祝诅。女须泣曰：“孝武帝下我。”左右皆伏。言“吾必令胥为天子”。胥多赐女须钱，使祷巫山。会昭帝崩，胥曰：“女须良巫也！”杀牛塞祷。及昌邑王征，复使巫祝诅之。后王废，胥寖信³女须等，数赐予钱物。宣帝即位，胥曰：“太子孙何以反得立？”复令女须祝诅如前。又胥女为楚王延寿后弟妇，数相馈遗，通私书。后延寿坐谋反诛，辞连及胥。有诏勿治，赐胥黄金前后五千斤，它器物甚众。胥又闻汉立太子，谓姬南等曰：“我终不得立矣。”乃止不诅。后胥子南利侯宝坐杀人夺爵，还归广陵，与胥姬左修奸。事发觉，系狱，弃市。相胜之奏夺王射陂草田⁴以赋贫民，奏可。胥复使巫祝诅如前。
当初，昭帝在位时，刘胥见昭帝年纪小又没有子嗣，便萌生了觊觎皇位的念头。而楚地有崇尚巫鬼的风俗，刘胥请来一个叫李女须的女巫，让她请鬼神降祸于人。一次，李女须哭着说：“孝武帝的神灵附在我身上了。”刘胥身边的侍从都伏在地上倾听。她假扮武帝说：“我一定让刘胥做天子。”刘胥赐给李女须很多钱，又让她去楚地的巫山祈祷。恰巧昭帝去世，刘胥说：“李女须真是了不起的巫师啊！”于是杀牛举行酬谢神灵的祭祀。等到昌邑王被征召入京时，刘胥又让女巫请鬼神降祸给昌邑王。后来昌邑王被废，刘胥越发相信李女须等人，多次赐给他们钱财。宣帝即位后，刘胥说：“太子刘据的孙子怎么反而能被立为皇帝？”又让李女须像以前一样请鬼神降祸给宣帝。刘胥的女儿是楚王刘延寿王后的弟媳，刘胥与刘延寿经常互相赠送礼物，私下还有书信往来。后来刘延寿因谋反被杀，他的供词牵连到刘胥。宣帝下诏不追究刘胥，赐给他黄金前后共五千斤，还有很多其他器物。刘胥又听说汉室立了太子，他对姬南等人说：“我终究是当不成皇帝了。”于是停止了诅咒活动。后来刘胥的儿子南利侯刘曷因杀人被削去爵位，返回广陵国，与刘胥的宠姬左修通奸。奸情暴露后，被关进监狱，判处弃市死刑。王国相胜之奏请削夺刘宝在射陂的草田分给贫民，奏请得到批准。刘胥又让巫师像以前一样祈求鬼神降祸给宣帝。
¹觊欲：企图。
²下神：招请神灵。旧时术士、巫婆装神弄鬼，假称神仙附在自己身上。
³寖信：逐渐信任。
⁴草田：荒芜的田。
胥宫园中枣树生十余茎，茎正赤，叶白如素。池水变赤，鱼死。有鼠昼立舞王后廷中。胥谓姬南等曰：“枣水鱼鼠之怪甚可恶也。”居数月，祝诅事发觉，有司按验，胥惶恐，药杀巫及宫人二十余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天子遣廷尉、大鸿胪即讯。胥谢曰：“罪死有余，诚皆有之。事久远，请归思念具对。”胥既见使者还，置酒显阳殿。召太子霸及子女董訾、胡生等夜饮，使所幸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鼓瑟歌舞。王自歌曰：“欲久生兮无终，长不乐兮安穷¹！奉天期兮不得须臾，千里马兮驻待路。黄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为苦心！何用为乐心所喜，出入无悰为乐亟。蒿里召兮郭门阅，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左右悉更涕泣奏酒²，至鸡鸣时罢。胥谓太子霸曰：“上遇我厚，今负之甚。我死，骸骨当暴。幸而得葬，薄之，无厚也。”即以绶自绞死。及八子郭昭君等二人皆自杀。天子加恩，赦王诸子皆为庶人，赐谥曰厉王。立六十四年而诛，国除。
刘胥王宫园林中的枣树长出了十几个分枝，这些分枝全是纯红色的，叶子白得像未染色的丝帛。园中的池水变成了红色，池里的鱼都死了。有老鼠在大白天站在王后宫廷的庭院里跳舞。刘胥对姬南等人说：“枣树、池水、鱼、老鼠这些怪事真令人厌恶啊！”过了几个月，刘胥通过巫蛊祝祷诅咒之事被人告发，有关部门开始调查，刘胥恐惧不安，便用毒药杀死了女巫和宫人共二十多人来灭口。公卿大臣请求处死刘胥，天子派遣廷尉和大鸿胪前往广陵国审讯。刘胥谢罪说：“我的罪行死有余辜，所供都是事实。但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请让我回去想一想再详细回答。”刘胥见使者已经返回广陵国的馆舍，便在显阳殿设宴，召来太子刘霸及子女董訾、胡生等人夜间饮酒，让他宠爱的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弹瑟唱歌跳舞。刘胥自己唱道：“想求长生不老啊，却没有尽头，久久忧愁不乐啊，何必活到高寿！奉诏当死啊，等不得片刻，使者骑的千里马啊，已在驿站等候出发。黄泉之下啊，深远又幽暗，人生终究要死，何必悲伤哀戚！人生以何为乐，只求心中所喜。进出皆无欢愉，享乐已近终极。死亡之地在召唤，只能自己赴死，不能雇人代替，自身就要离去。”左右侍从都哭着轮流敬酒，酒宴一直持续到鸡叫时才停止。刘胥对太子刘霸说：“皇上待我十分优厚，而我太辜负他了。我死后，尸骨应当暴露在野外，如果侥幸能够安葬，要薄葬，不要厚葬。”说完便用绶带上吊自杀了。还有八子郭昭君等两人也自杀了。天子施加恩惠，赦免了广陵王的诸位儿子，将他们贬为平民，赐给广陵王的谥号为厉王。刘胥在位六十四年被杀，他的封国也被取消。
¹安穷：何用穷尽年寿。
²奏酒：进酒。
后七年，元帝复立胥太子霸，是为孝王，十三年薨。子共王意嗣，三年薨。子哀王护嗣，十六年薨，无子，绝。后六年，成帝复立孝王子守，是为靖王，立二十年薨。子宏嗣，王莽时绝。
七年后，元帝刘奭又立刘胥的太子刘霸，这就是孝王，在位十三年后去世。儿子共王刘意继位，三年后去世。儿子哀王刘护继位，十六年后死去，没有儿子，断绝了后代。六年后，成帝刘骜又立孝王的儿子刘守，这就是靖王，在位二十年后死去。儿子刘宏继位，到王莽时断绝了后代。
初，高密哀王弘本始元年以广陵王胥少子立，九年薨。子顷王章嗣，三十三年薨。子怀王宽嗣，十一年薨。子慎嗣，王莽时绝。
当初，高密哀王刘弘在宣帝本始元年以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立为王，九年后去世。儿子顷王刘章继位，三十三年后去世。儿子怀王刘宽继位，十一年后去世。儿子刘慎继位，王莽时断绝了后代。
昌邑哀王髆，天汉四年立，十一年薨，子贺嗣。立十三年，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征王贺典丧¹。玺书曰：“制诏昌邑王：使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征王，乘七乘传诣长安邸。”夜漏²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郎中令龚遂谏王，令还郎谒者五十余人。贺到济阳，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³。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至湖，使者以让相安乐。安乐告遂，遂入问贺，贺曰：“无有。”遂曰：“即无有，何爱一善以毁行义！请收属吏⁴，以湔洒⁵大王。”即捽善，属卫士长行法。
昌邑哀王刘髆在武帝天汉四年被立为王，十一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刘贺继位。刘贺继位十三年后，昭帝去世，没有继承人，大将军霍光征召昌邑王刘贺进京主持丧事。太后的玺书写道：“命令昌邑王：派遣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征召昌邑王，乘坐七辆驿站的传车到长安的官邸。”当夜漏壶还剩最后一刻时，点着火把发出玺书。接到玺书的当天中午，刘贺就从昌邑国出发，申时到达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随行人员的马匹累死了很多，沿途接连不断。郎中令龚遂劝昌邑王少带些随从，昌邑王下令遣回了五十多个谒者。刘贺到达济阳，寻找啼叫声长的公鸡，途中还买了积竹杖。经过弘农县时，让家奴的头领善弄来民女藏在装衣物的车中。到达湖县，使者就此事责问昌邑国相安乐。安乐告诉了郎中令龚遂，龚遂前去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即使没有，又何必为了爱惜一个善而毁掉大王的品行道义呢！请把善抓起来交给执法官吏处理，以洗清大王的冤屈。”说完，就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¹典丧：丧事的主持人。
²夜漏：夜间的时刻。古代用铜壶滴漏记时，因称。
³积竹杖：聚竹合成的手杖。
⁴属吏：交给主管官吏处理。
⁵湔洒：洗刷。
贺到霸上，大鸿胪郊迎¹，驺奉乘舆车。王使仆寿成御，郎中令遂参乘。旦至广明东都门，遂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贺曰：“我嗌²痛，不能哭。”至城门，遂复言，贺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
刘贺到达长安城外的霸上，大鸿胪到郊外迎接，主管驾车的官吏献上天子专用的乘舆。昌邑王让奴仆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清晨抵达广明苑东都门，龚遂说：“按照礼仪，从外地赶来料理丧事，望见国都就要哭。这里已经是长安的东郭门了。”刘贺说：“我咽喉疼，不能哭。”到了内城门，龚遂又提醒刘贺，刘贺说：“内城门和外郭门不是一样吗？”将要到未央宫东面的宫阙时，龚遂说：“昌邑王的吊丧帐设在这个阙门外驰道的北面，未到吊丧大帐之前，有一条南北方向的道路，在马蹄差几步到达吊丧大帐时，大王应该下车，面向宫门的西面俯伏，哭到尽哀为止。”昌邑王说：“好吧。”到达之后，刘贺按照丧礼的规定哭吊了昭帝。
¹郊迎：到郊外迎接，以表敬重。
²嗌：咽喉窒塞。
王受皇帝玺绶¹，袭尊号。即位二十七日，行淫乱。大将军光与群臣议，白孝昭皇后，废贺归故国，赐汤沐邑²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语在《霍光传》。国除，为山阳郡。
刘贺接受了皇帝的印玺，承袭了皇帝尊号。即位二十七天，行为荒淫无道。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报告了孝昭皇后，废黜了刘贺，将他送回原来的封国，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他以前做昌邑王时的财物也都给了他。还有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各自赐给汤沐邑一千户。这些话都记载在《霍光传》里。昌邑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
¹玺绶：古代印玺上必有组绶，因称印玺为“玺绶”。
²汤沐邑：周制，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以王畿以内的、供住宿和斋戒沐浴的封邑。后来皇帝、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也称“汤沐邑”。
初，贺在国时，数有怪。尝见白犬，高三尺，无头，其颈以下似人，而冠方山冠¹。后见熊，左右皆莫见。又大鸟飞集宫中。王知，恶之，辄以问郎中令遂。遂为言其故，语在《五行志》。王卬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²。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遂叫然³号曰：“宫空不久，祅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贺终不改节。居无何，征。既即位，后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⁴覆，发视之，青蝇矢也。以问遂，遂曰：“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至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贺不用其言，卒至于废。
当初，刘贺还在昌邑国时，多次见到怪异现象。他曾看见一条白狗，高三尺，没有头，脖子以下像人，头上戴着方山冠。后来又见到一只熊，但身边人都没看见。还有许多大鸟飞来聚集在王宫里。昌邑王知道后十分厌恶，便去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向他解释了其中的缘故，这些话记载在《五行志》里。昌邑王仰天长叹道：“不祥的征兆为什么屡屡出现啊！”龚遂叩头说：“臣不敢隐瞒忠心，多次进言国家危亡的警示，大王听了很不高兴。国家的存亡，岂是我几句劝谏就能决定的？希望大王内心自己掂量。大王诵读过《诗经》三百零五篇，它对人情事理讲得很透彻，对治国之道也论述得很完备，大王的行为符合其中的哪一篇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普通百姓还污浊，靠这种行径要保住国家很难，想亡国却很容易，应当深刻反省这一情况。”后来又发现血迹污染了昌邑王的座席，昌邑王问龚遂，龚遂忽然大声说：“王宫空着没多久，灾异凶兆就多次出现。血，是内心忧愁的象征。应当畏惧谨慎，反省自己。”刘贺始终不改自己的操守。不久，他接到朝廷征召。即位以后，又梦见苍蝇的粪便堆积在宫中西阶东面，约有五六石，被屋顶的大瓦覆盖着，派人掀开瓦一看，果然是苍蝇屎。刘贺便以此事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读过的《诗经》中不是说过了吗？‘往来飞舞的苍蝇，落在了篱笆上；和悦近人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进谗言的人很多，他们就像苍蝇的粪便一样。您应当进用先帝的大臣和皇室近亲作为辅佐。如果不忍心疏远昌邑国原来的亲信，信用谗毁阿谀之言，必定会有灾祸。希望能反祸为福，把他们全部流放驱逐。臣应当第一个被放逐。”刘贺不采纳他的建议，终于遭到废黜。
¹方山冠：冠名，汉代祭宗庙时乐师所戴。
²揆度：度量；估量。
³叫然：突然发声。
⁴版瓦：大瓦。
大将军光更尊立武帝曾孙，是为孝宣帝。即位，心内忌贺，元康二年遣使者赐山阳太守张敞玺书曰：“制诏山阳太守：其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敞于是条奏贺居处，著其废亡¹之效，曰：“臣敞地节三年五月视事，故昌邑王居故宫，奴婢在中者百八十三人，闭大门，开小门，廉吏一人为领钱物市买，朝内食物，它不得出入。督盗一人别主徼循²，察往来者。以王家钱取卒，迾宫³清中备盗贼。臣敞数遣丞吏行察。四年九月中，臣敞入视居处状，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衣短衣大绔，冠惠文冠⁴，佩玉环，簪笔⁵持牍趋谒。臣敞与坐语中庭，阅妻子奴婢。臣敞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昌邑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西至长安，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乃复闻枭声。’臣敞阅至子女持辔，故王跪曰：‘持辔母，严长孙女也。’臣敞故知执金吾严延年字长孙，女罗紨，前为故王妻。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妻十六人，子二十二人，其十一人男，十一人女。昧死奏名籍及奴婢财物簿。臣敞前书言：‘昌邑哀王歌舞者张修等十人，无子，又非姬，但良人，无官名，王薨当罢归。太傅豹等擅留，以为哀王园中人，所不当得为，请罢归。’故王闻之曰：‘中人守园，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死，太守奈何而欲罢之？’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如此。后丞相御史以臣敞书闻，奏可。皆以遣。”上由此知贺不足忌。
大将军霍光重新尊立武帝的曾孙为皇帝，这便是孝宣帝刘询。宣帝即位后，对刘贺心存顾虑，元康二年派使者赐给山阳郡太守张敞一封玺书，上面写道：“皇帝命令山阳郡太守：要谨慎防备盗贼，检查往来过客，但不得向下传达所赐玺书的内容！”张敞于是逐条上奏刘贺的日常生活起居，清楚地反映了刘贺被废黜后的表现，奏章说：“臣张敞于地节三年五月就职处理政务，前昌邑王住在原来的王宫里，宫中有奴婢一百八十三人，关闭大门，只开一扇小门，派一名察事的官吏为他们领取钱物购买生活用品，每天早晨把食物送入宫中，其他物品不准进出。另有一名督察盗贼的官吏专门负责巡查，检查往来行人。用前昌邑王家里的钱雇人做差役，以保卫宫中的清静和安全，防备盗贼侵扰。臣张敞曾多次派丞吏巡视查看。地节四年九月间，我进入宫中察看他们的日常生活情况，前昌邑王年纪约二十六七岁，面色青黑，小眼睛，鼻尖低而略凹，眉毛胡须很少，身材高大，腿有风痹病，肌肉萎缩，行走不便。他身穿短衣大裤，头戴一顶惠文冠，佩着玉环，冠上插着笔，手持木简，迈着小碎步前来接见。我和他坐在中庭里交谈，清点他的妻子儿女和奴婢。我想试探他的心思，便拿恶鸟的事来触动他。我说：‘昌邑的枭鸟很多。’他回答说：‘是的。以前我西去长安，竟然没见到一只枭。等我回来时，东行到济阳，就又听到了枭的叫声。’我清点到他的女儿持辔时，前昌邑王跪下说：‘持辔的母亲，是严长孙的女儿。’我以前就知道执金吾严延年的字叫长孙，女儿名罗紨，过去是前昌邑王的妻子。我观察前昌邑王的服装、言语、起身跪拜的动作，发现他有些痴呆，不聪明。他有妻子十六人，子女二十二人，其中十一个儿子，十一个女儿。臣冒死向皇上奏呈前昌邑王的名册和奴婢财物清单。臣前一封奏书上说：‘昌邑哀王的歌舞宫女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又不是姬妾，只是良人，没有官名，哀王死后应当将她们遣送回家。昌邑国太傅豹等人擅自将她们留下，认为她们是哀王陵园里的人，这种做法不符合法律，请允许将她们遣送回家。’前昌邑王听后说：‘宫女守护陵园，有病的不应治疗，互相杀伤的不应依法惩处，想让她们早点死去，太守为什么要让人把她们遣返回来？’他的资质喜好混乱灭亡，就像这样始终看不到仁义的本质。后来丞相和御史把臣的奏书呈报皇上，得到批准。哀王陵园中的宫女都被遣送回家了。”宣帝由此知道刘贺已经不值得顾虑了。
¹废亡：废免；废黜。
²徼循：巡查缉捕。
³迾宫：守卫宫禁。
⁴惠文冠：古代武官所戴的冠。相传为战国时赵惠文王所制，故名。汉以后侍中、中常侍都戴此冠。
⁵簪笔：皇帝的近臣掌起居者，把笔插在头上以备记事。
其明年春，乃下诏曰：“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言：“贺，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复封为列侯。贺嚚顽¹放废²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奏可。贺就国豫章。
第二年春天，宣帝便下诏说：“我听说古时候象有罪，舜仍然封了他，骨肉至亲，分开而不断绝关系。封前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奏报说：“刘贺是上天所抛弃的人，陛下怀有最大的仁德，又封他为列侯。刘贺愚昧顽钝、行为放荡，不适合履行奉祀宗庙、朝见天子的礼仪。”奏书被批准。刘贺回到他的封国豫章。
¹嚚顽：愚昧顽钝。
²放废：放逐罢黜。
数年，扬州刺史柯奏贺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交通，万世问贺：“前见废时，何不坚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乎？”贺曰：“然。失之。”万世又以贺且王豫章，不久为列侯。贺曰：且然¹，非所宜言。”有司案验，请逮捕。制曰：“削户三千。”后薨。
几年后，扬州刺史柯奏报刘贺与前太守的卒史孙万世勾结，孙万世问刘贺：“从前你被废时，为什么不坚持不出宫，杀掉大将军霍光，却听凭别人夺走印玺呢？”刘贺说：“对。失策了。”孙万世又认为刘贺将在豫章郡被封为王，不久就会成为列侯。刘贺说：“是这样，但这些话不该说。”有关部门调查核实此事，请求逮捕刘贺。宣帝下诏说：“削去食邑三千户。”不久刘贺死去。
¹且然：谓亦将如此。
豫章太守廖奏言：“舜封象于有鼻，死不为置后，以为暴乱之人不宜为太祖。海昏侯贺死，上当为后者子充国；充国死，复上弟奉亲；奉亲复死，是天绝之也。陛下圣仁，于贺甚厚，虽舜于象无以加也。宜以礼绝贺，以奉天意。愿下有司议。”议皆以为不宜为立嗣，国除。
豫章太守廖上奏章说：“舜把象封在有鼻，象死后，舜没有给象立继承人，认为象这种暴乱的人不适合做封国的始祖。海昏侯刘贺已死，上报应当做继承人的是他的儿子刘充国；刘充国已死，又上报充国的弟弟刘奉亲；刘奉亲又死了，这是上天断绝他的后代。陛下圣明仁爱，待刘贺十分宽厚，即使舜对象的情义也不能超过。应当按礼的规定断绝刘贺爵位的继承，以尊奉天意。希望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商议。”经过商议，都认为不应该为刘贺立嗣，于是封国被废除。
元帝即位，复封贺子代宗为海昏侯，传子至孙，今见为侯。
元帝刘奭即位后，又封刘贺的儿子刘代宗为海昏侯，刘代宗传位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至今仍为侯爵。
赞曰：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唯一江充之辜¹，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六年，蚩尤之旗²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略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³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⁴哉！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卢相属于道，不一日而无兵。由是山东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秦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⁵，祸成二世。故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信矣。是以仓颉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武禁暴整乱⁶，止息兵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曰：“天子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故车千秋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冤。千秋材知⁷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祐助⁸云。
史官评议说：巫蛊之祸，难道不令人悲哀吗！这不仅仅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也有天道运行的规律在其中起作用，并非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建元六年，蚩尤旗彗星出现，它的长度横贯天空。此后，武帝便命令将士出征，夺取了河南地区，设置了朔方郡。这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那时起，军队出征接连不断，长达三十年，被士兵诛杀屠戮的人不计其数。等到巫蛊事件发生时，京城混战流血，死亡者数万，戾太子和他的儿子全都败亡。所以说，戾太子生长在战乱年代，与战乱相始终，这怎么可能是由一个宠臣造成的呢！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对内削平六国，对外侵夺四方外族，那时死人如同乱麻，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颅相连在道路之上，几乎没有一天不打仗。因此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四方大乱而一致反秦。秦朝外有将领官吏反叛，内有奸臣发难，祸乱从秦朝内部引起，最终在秦二世手中葬送了天下。所以说“战争像火一样，不制止必将自焚”，说得太好了。因此仓颉造字时，将“止”和“戈”二字合为“武”字。圣人用武力禁止暴乱，制止战争，而绝不穷兵黩武、施行残暴。《周易》中说：“上天所佑助的是顺从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笃守诚信的人；君子履行诚信而考虑顺从正道，自有上天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所以车千秋指明了巫蛊之祸的实情，辩清了戾太子蒙受的冤屈。车千秋的才智未必能超过一般人，但由于他消除了汉朝的厄运，遏制了祸乱的根源，顺应衰乱的形势，消除了达到极点的灾祸，引来了福善之气，终于招致了上天的佑助和人的帮助。
¹辜：罪。
²蚩尤之旗：彗星之一种。
³僵尸：倒毙的尸体。后指僵硬的尸体。
⁴嬖臣：受宠幸的近臣。
⁵萧墙：门屏。后世因称内乱为“萧墙之祸”。
⁶整乱：治乱；平息叛乱。
⁷材知：才能智慧。
⁸祐助：保佑；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