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谋立代王。语在《高后纪》、《高五王传》。
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苛，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见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骖乘，张武等六人乘六乘传，诣长安，至高陵止，而使宋昌先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已下皆迎。昌还报，代王乃进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勃乃跪上天子玺。代王谢曰：“至邸而议之。”
闰月己酉，入代邸。群臣从至，上议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吏二千石议，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弗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群臣以次侍。使太仆婴、东牟侯兴居先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下诏曰：“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高庙。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诏曰：“前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信阳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吕氏所夺齐、楚地皆归之。尽除收帑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惬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皇太后曰：“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悯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楚元王交薨。
四月，齐、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溃出。
六月，令郡国无来献。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来功。诏曰：“方大臣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已得保宗庙。以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又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者六十八人益邑各三百户，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颖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屠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薨。诏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徭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春正月丁亥，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民谪作县官及贷种食未入、入未备者，皆赦之。”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曰：“前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辟强为河间王，章为城阳王，兴居为济北王。因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訞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
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丁卯晦，日有蚀之。
诏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遂免丞相勃，遣就国。
十二月，太尉颖阴侯灌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夏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居北地、河南为寇。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自击匈奴，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以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缯贺为将军，军荥阳。
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长安。诏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居，去来者，亦赦之。”八月，虏济北王兴居，自杀。赦诸与兴居反者。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婴薨。
夏五月，复诸刘有属籍，家无所与。赐诸侯王子邑各二千户。
秋九月，封齐悼惠王子七人为列侯。
绛侯周勃有罪，逮诣廷尉诏狱。
作顾成庙。
五年春二月，地震。
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
六年冬十月，桃、李华。
十一月，淮南王长谋反，废迁蜀严道，死雍。
七年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癸酉，未央宫东阙罘罳灾。
八年夏，封淮南厉王长子四人为列侯。
有长星出于东方。
九年春，大旱。
十年冬，行幸甘泉。
将军薄昭死。
十一年冬十一月，行幸代。春正月，上自代还。
夏六月，梁王揖薨。
匈奴寇狄道。
十二年冬十二月，河决东郡。
春正月，赐诸侯王女邑各二千户。
二月，出孝惠皇帝后宫美人，令得嫁。
三月，除关，无用传。
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诏曰：“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皇后亲桑以奉祭服，其具礼仪。”
夏，除秘祝，语在《郊祀志》。
五月，除肉刑法，语在《刑法志》。
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廑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
十四年冬，匈奴寇边，杀北地都尉卬。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人。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匈奴走。
春，诏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坛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上乃下诏议郊祀。公孙臣明服色，新垣平设五庙，语在《郊祀志》。
夏四月，上幸雍，始郊见五帝，赦天下。修名山大川尝祀而绝者，有司以岁时致礼。
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上亲策之，傅纳以言，语在《晁错传》。
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阳。
五月，立齐悼惠王子六人、淮南厉王子三人皆为王。
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令天下大酺，明年改元。
后元年冬十月，新垣平诈觉，谋反，夷三族。
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
诏曰：“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也。”
二年夏，行幸雍棫阳宫。
六月，代王参薨。匈奴和亲。诏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彻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三年春二月，行幸代。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蚀之。五月，赦天下。免官奴婢为庶人。行幸雍。
五年春正月，行幸陇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胡。
夏四月，大旱，蝗。令诸侯无人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庚以振民，民得卖爵。
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皆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临。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士将军，发近县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臧郭、穿、复土属将军武。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数。乙巳，葬霸陵。
赞曰：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¹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谋立代王。语在《高后纪》、《高五王传》。
孝文皇帝刘恒，是汉高祖排行居中的儿子，母亲是薄姬。高祖十一年，朝廷诛杀陈豨、平定代地，随即立刘恒为代王，定都中都。代王在位第十七年秋天，吕后去世，吕氏族人阴谋叛乱，企图篡夺刘氏江山。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共同诛灭吕氏一族，商议拥立代王为皇帝。相关事迹都记载在《高后纪》和《高五王传》中。
¹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
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¹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²，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³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苛⁴，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⁵，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见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骖乘，张武等六人乘六乘传⁶，诣长安，至高陵止，而使宋昌先之长安观变。
大臣们派人迎接代王。代王的郎中令张武等商议后，说：“汉朝的大臣都是当年高帝手下的老将，精通用兵打仗，向来擅长使用计谋，他们的野心恐怕不止这些，只是从前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而已。如今他们已经诛灭吕氏宗族，在京城刚刚经历血战，表面以迎立大王为由请您入京，实际上未必值得信赖。您不妨称病不去，静观事态变化。”中尉宋昌进言道：“大臣们的看法都不对。秦朝灭亡之后，各地英雄豪杰纷纷起兵，自认能夺取天下的人不计其数，但最终登上皇位的只有刘氏，天下人从此断绝了夺取天下的念头，这是第一条理由。高帝将刘姓子弟封王，封地交错分布、相互牵制，形成了坚如磐石的宗族势力，天下人都信服刘氏的强盛，这是第二条理由。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繁琐的法令和严苛的统治，精简法规、施行恩惠，百姓安居乐业，这种局面难以动摇，这是第三条理由。当初吕太后凭借自身威势，封吕氏三人为王，独揽大权、专断独行，可太尉周勃仅凭一枚符节就进入北军，一声号令，士兵们就袒露左臂，拥护刘氏、背叛吕氏，最终铲除了吕氏宗族。这是上天的旨意，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如今大臣们即便想发动变乱，百姓也不会听从他们的差遣，他们的党羽又怎么会忠心追随呢？京城内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等刘氏宗亲，京城外有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等强大王国让他们忌惮。如今高帝的儿子只剩淮南王和大王您，而大王年纪更长，圣贤仁孝的名声传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民心来迎立大王，大王不必疑虑。”代王向薄太后报告了这些，商议之后还是犹豫未定。用甲骨占卜，兆纹出现了大横纹。卜人占辞道：“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说：“寡人本来就是王，又何必加一个王号呢？”卜人说：“所谓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去见太尉周勃，周勃等人对薄昭详细说明了迎立代王的意图。薄昭回来报告说：“可信，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代王笑对宋昌说：“果然如先生所言。”就令宋昌与自己同乘一辆车，张武等六人分别乘坐六辆驿车，一起去长安。到高陵县时停了下来，派宋昌先去长安察看一下动静。
¹属意：意向所在。
²喋血京师：指诛杀诸吕的血腥事情。
³犬牙：相互交错的样子。
⁴烦苛：指秦朝繁多的法律和苛刻的政治。
⁵庚庚：指兆纹横着的样子。
⁶乘传：古代驿站所用的车。
昌至渭桥，丞相已下皆迎。昌还报，代王乃进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¹。”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勃乃跪上天子玺。代王谢曰：“至邸而议之。”
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宋昌回来报告后，代王就来到渭桥。群臣都拜见代王，向他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能有时间单独聊聊。”宋昌说：“如果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如果说的是私事，大王不接受私情。”太尉就跪下并呈上天子的玺印和符节。代王推辞说：“到了代邸再商议这件事。”
¹愿请间：希望私下里说话。
闰月己酉，入代邸。群臣从至，上议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吏二千石议，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¹，不足以称。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弗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²。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群臣以次侍。使太仆婴、东牟侯兴居先清宫³，奉天子法驾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下诏曰：“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⁴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⁵。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⁶五日。”
闰九月二十九日，进入代王官邸。群臣都跟着来了，呈上奏议说：“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柴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再次跪拜进言大王：皇子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亲生儿子，不配奉祀皇家宗庙。我们已特意与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以及俸禄二千石的各位官员商议，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子嗣，最适合继承刘氏宗庙社稷。恳请大王登基，即天子之位。”代王说：“奉嗣高帝宗庙，是件重大的事情。寡人没有什么才德，不足以相当。希望你们请示楚王考虑其他合适的人吧，寡人不敢当。”群臣都拜伏于地，坚决请求代王同意。代王向西辞让三次，向南辞让两次。丞相陈平等都说：“臣衷心认为，大王继承高皇帝大统最为相称，天下诸侯万民都认为是天经地义，我们为宗庙社稷考虑，不敢疏忽。希望大王有幸听从我们的请求。我们恭敬地再次奉上天子的玉玺与符信。”代王说：“宗室、将相、诸王、列侯都认为我合适，那我就不敢推辞了。”于是即天子位。大臣们依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陪侍在皇帝身旁。皇帝派太仆夏侯婴、东牟侯刘兴居先行清理皇宫，随后启用天子的仪仗法驾，前往代国驻京馆邸迎接皇帝。当天傍晚，皇帝入驻未央宫。深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宫中巡查护卫。之后，皇帝返回前殿临朝，颁布诏令：“天子诏令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此前吕氏一族独揽朝政、专断独行，阴谋反叛，企图颠覆刘氏宗庙，多亏将相、列侯、宗室及各位大臣合力讨伐，将他们治罪伏法。朕刚登上帝位，特大赦天下，赐给天下民户户主每人爵位一级，每一百户主妇赏赐牛和酒，允许天下百姓聚会宴饮五日。”
¹不佞：不才。
²忽：草率，轻忽。
³清宫：清理皇宫。
⁴间者：其间，中间一段时间。
⁵辜：罪。
⁶酺：聚饮。
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高庙。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诏曰：“前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¹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信阳侯，赐金千斤。”
文帝元年冬十月二日，皇帝在高祖庙接见群臣。派车骑将军薄昭前往代地迎接皇太后。下诏说：“当初吕产自行任命为相国，吕禄自封为上将军，擅自命令将军灌婴率军攻打齐国，企图篡夺刘氏天下。灌婴率军驻守荥阳，与诸侯们联手谋划讨伐吕氏。吕产阴谋作乱时，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人谋划，夺取了吕产等人的军权。朱虚侯刘章率先诛杀了吕产。太尉周勃亲自带领襄平侯纪通，手持符节奉诏进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取了吕禄的将军帅印。如今，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加封丞相陈平、将军灌婴各三千户食邑，各赏赐黄金二千斤；赐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各二千户食邑，各赏赐黄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赏赐黄金一千斤。”
¹益封：加封。
十二月，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吕氏所夺齐、楚地皆归之。尽除收帑相坐¹律令。
十二月，封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吕氏家族所侵夺的齐国、楚国的土地都还了回去。完全废除一人犯罪、全家连坐的律令。
¹相坐：指一人犯罪，其他相关的人也连带受罚。
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惬志¹。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²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³。子孙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⁴而更选于诸侯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正月，有关官吏请文帝早立太子，以便尊奉宗庙。文帝下诏说：“我没有什么德行，上天与神明尚未乐意接受我的祭祀，天下百姓也还没有完全称心如意。如今就算不能在天下贤德圣明之人中广泛挑选一位，让我把皇位禅让给他，反而要提前确立太子，这是加重我的无德之举啊。我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这件事还是以后再商议吧。”有关官吏又上奏：“预先确立太子，正是用来尊崇宗庙社稷，表明不忘天下啊。”皇上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事已高，通晓天下道义事理，明白治国的根本。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他们都是心怀仁德、辅佐我的人，难道不可以作为继承人吗！诸侯王、宗室兄弟以及有功之臣中，有很多贤能有德之人。若能推举贤德者承接我未完成的大业，便是社稷有灵、天下有福。如今不进行推举，反而非要传位给亲生儿子，人们恐怕会认为朕忘记贤才、一心只想传位给子嗣，这并非以天下为重的表现。我觉得这样做不可取。”有关官员再三请求说：“从前商朝、周朝治理天下，安定近千年，没有哪个朝代能比它们更长久，正是因为采用了父子相传的制度。确立自己的子嗣为继承人，是由来已久的做法。高皇帝最早平定天下，建立诸侯，成为我朝开国太祖。最早接受封国的诸侯王与列侯，也都是各自封国的始祖。子孙继承王位，世代不断，是天下的大义，因此高皇帝定下这一制度来安定天下。如今舍弃应当立为太子的亲生儿子，改从诸侯宗室中另选，这不符合高皇帝的意愿，不应再另作商议。陛下的儿子刘启最为年长，忠厚仁爱，请立他为太子。”于是皇帝同意了。于是赏赐天下百姓应当继承父业的人一级爵位。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¹惬志：满意。
²嬗：通“禅”，禅让。
³国祖：封国的始祖。
⁴释宜建：指放弃应继位者。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皇太后曰：“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
三月，主管大臣奏请册立皇后。皇太后说：“立太子的母亲窦氏做皇后。”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¹。为悯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²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³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文帝下诏说：“现在正当春天暖和之时，草木众生都获得了长育之乐，而我的百姓中那些鳏寡孤独穷困的却有人面临死亡的境地，而没有人去视察关心他们，我们还怎么去做百姓的父母官啊？大臣们商议一下去赈济他们吧。”诏文又说：“老年人不穿丝帛衣物就不会觉得暖和，不吃肉食就不会感到饱腹。现在正值一年的开端，要是不在这个时候派人慰问老人，也不赏赐他们布帛酒肉，又凭什么劝导天下子孙孝顺供养自己的父母呢？我还听说，官吏在给只能喝稀粥度日的人发放粮食时，有的竟然发给他们陈粮，这怎么能符合赡养老人的本意呢！要逐一制定条例，解决这些问题。”主管官员奏请向各县、各道下达命令：年满八十岁的老人，官府每月赐给每人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岁以上的老人，额外再加赐帛两匹、丝绵三斤。赏赐之物与应发粮食，由县令、长亲自督查，派县丞或县尉送到老人家中。不满九十岁的，由啬夫、令史送去。郡守要派都吏巡查各地，对不按规定执行的官员予以问责。受过刑罚、刑期在两年以上的罪犯，不适用这项赏赐法令。
¹省忧：省视疾苦。
²振贷：救济。
³鬻：通“粥”，用来做稀粥的碎米。
四月，齐国和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在同一天崩塌，大水汹涌奔出。
¹溃出：旁决曰溃，上涌曰出。
六月，令郡国无来献。施惠天下，诸侯、四夷¹，远近欢洽。乃修代来功。诏曰：“方大臣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已得保宗庙。以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又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者六十八人益邑各三百户，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颖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屠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六月，朝廷下令各郡国不必进京朝贡。皇帝向天下广施恩德，诸侯与四方部族无论远近，都相处得十分和睦。随后，皇帝封赏了从代国跟随而来的有功之臣。诏书说道：“当初大臣们诛灭吕氏宗族，前来迎接我入京登基时，我犹豫不决，众人都劝阻我前往，唯有中尉宋昌劝说我动身，我才得以继位，保全宗庙。之前已封宋昌为卫将军，如今再加封他为壮武侯。其余跟随我前来的六个人，也都任命为九卿。”诏令又说：“列侯中曾跟从高帝进入蜀汉的那六十八人，都各增加食邑三百户，官吏中俸禄在二千石以上跟从高帝的颍川郡守尊等十人，封赐食邑六百户，淮阳郡守申屠嘉等十人封赐食邑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封赐食邑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舅赵兼为周阳侯，封齐王的舅舅驷钧为靖郭侯，封原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¹四夷：中国古代对华夏族以外的少数民族的称呼。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薨。诏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二年冬天的十月，丞相陈平去世。下诏说：“我听说古代建立国家时，诸侯有上千位，他们各自镇守自己的封地，按时缴纳贡赋，百姓不必辛劳，朝野上下都很安乐，没有违背道德的事情发生。如今列侯大多居住在京城长安，远离自己的封邑，不仅让运送物资到京城的官吏士卒耗费巨大、疲惫不堪，列侯们也无法教导自己封地的百姓。现下令让列侯全部返回各自的封国，但若列侯在长安担任官职，或是诏令允许留下的，就派他们的太子返回封国。”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¹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²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³以职任，务省徭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⁴。今纵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⁵。”
十一月三十日，日偏食。下诏说：“我听闻，上天养育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来抚育管理。君主若是德行不足，施政教化不公，上天便会降下灾异，以此警示君主治理有误。本月月末出现日食，已是上天降下谴责，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灾祸了！我有幸继承宗庙，以微末之身居百姓诸侯之上，天下安定与混乱，责任全在我一人，诸位执政大臣如同我的左右手。我对上损伤日月星辰之光，对下不能抚育管理百姓，过失实在太大了。我的诏书下达各地后，希望众人都思考我的过错与见识不足的地方，并如实告知于我。同时要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才，来弥补我施政的疏漏。官吏应当恪尽职守、整顿政务，务必减轻徭役、缩减开支，以方便百姓。我未能以德行安抚远方，心中常怀忧虑，担心边境生出异心，因此边防戒备从未停止。如今既不能撤销边境驻军，又要整顿兵力加强防卫，那就撤销卫将军统领的军队。太仆掌管的马匹，只留下必需的数量，其余全部拨给驿站使用。”
¹布政：施行政教。
²三光：日、月、星。
³敕：整饬，整顿。
⁴设备未息：设防准备未敢停息。
⁵传置：驿站，是古代公文传递人员或往来官员在路上歇脚、换马的处所。
春正月丁亥，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民谪作县官及贷种食未入、入未备者，皆赦之。”
春正月十五日，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应该开垦耕田，我亲自带头耕种，来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百姓被罚给公家服役和借贷官府的种子没有还、或者还了一部分没有全部还清的，都赦免。”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曰：“前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辟强为河间王，章为城阳王，兴居为济北王。因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
三月，有关官吏请立皇子们为诸侯王。诏令说：“此前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我心中十分怜惜，已经立其太子赵遂为赵王。赵遂的弟弟刘辟彊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都有功劳，可以封他们为王。”于是封立刘辟彊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于是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訞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¹，以相约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²。”
五月，下诏令说：“古时君主治理天下，朝堂曾设立鼓励进谏的旌旗和指出朝政过失的木牌，用来畅通治国之道、招揽直言进谏的人。现在法律中却定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这让大臣们不敢坦率说出真话，君主也无从知晓自身的过错。这样又怎么能招揽远方的贤才？应当废除这条法令。有的百姓私下诅咒君主，起初互相约定隐瞒，后来又相互揭发，官吏便判他们大逆不道；若是他们再说些别的话，官吏又定为诽谤。这些不过是百姓愚昧无知，以致犯下死罪，我认为很不可取。从今以后，有触犯这类法令的，一律不再惩处。”
¹祝诅上：乞求鬼神降祸加害于皇上。
²听治：追究和治罪。
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¹。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最根本的产业，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基，但有些百姓却不耕种务农，转而从事工商业，以致衣食匮乏，有人无法安享天年。我对此深感忧虑，因此如今要亲自带领文武群臣耕种劳作，勉励百姓专心务农。特赏赐天下百姓，今年的田租只征收一半。”
¹不遂：因缺少衣食而不能善终天年。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丁卯晦，日有蚀之。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发生了日食。十一月丁卯晦日，发生了日食。
诏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遂免丞相勃，遣就国。
诏书说：“之前派遣列侯前往封国，有的人推辞没有动身。丞相，是我重视的人，应该替我率领列侯前往封国。”于是罢免了丞相周勃，派遣他前往封国。
十二月，太尉颍阴侯灌婴被任命为丞相。撤销太尉的官职，职权归属于丞相。
夏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杀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居北地、河南为寇。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郡、河南郡，在当地劫掠作恶。皇帝驾临甘泉，派遣丞相灌婴攻打匈奴，匈奴撤退了。征发中尉部下的材官交给卫将军，驻军长安。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游太原十余日。
皇帝从甘泉宫到了高奴县，于是又驾临太原，会见了过去代国的旧臣们，对他们都有赏赐。并论功行赏，赐给乡里民众们牛、酒。免除晋阳、中都百姓三年的田租。文帝在太原游赏停留了十余天。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自击匈奴，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以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缯贺为将军，军荥阳。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文帝前往代地，打算亲自领兵征讨匈奴，便趁机起兵反叛，调发军队准备袭击荥阳。文帝随即下诏令丞相灌婴撤兵，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领四位将军及十万大军前往讨伐叛军；又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
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长安。诏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¹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²及以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居，去来者，亦赦之。”八月，虏济北王兴居，自杀。赦诸与兴居反者。
秋季七月，文帝从太原返回长安。他颁布诏书说：“济北王违背道义背叛君主，连累官吏百姓，犯下大逆不道的重罪。凡是济北地区的官吏百姓，在朝廷军队抵达之前就主动平定叛乱，或是率领军队、献出城邑归顺朝廷的，一律赦免，恢复原有官爵。即便起初跟随济北王刘兴居反叛，后来却归降朝廷的人，也予以赦免。”八月，朝廷俘获济北王刘兴居，刘兴居自尽身亡。文帝随后又赦免了所有曾参与刘兴居反叛的人。
¹诖误：贻误，连累。
²自定：自行平定。
夏五月，复诸刘有属籍，家无所与。赐诸侯王子邑各二千户。
夏五月，免除所有在皇族刘氏族谱上的人的赋税，他们的家庭不需要缴纳赋税了。赏赐给诸侯王的儿子每人两千户食邑。
夏天四月，废除禁止民间私自铸钱的法令。开始改铸为四铢钱。
十一月，淮南王刘长谋反，废黜他的王号并放逐到蜀郡严道，在放逐路途中经过雍县时死去。
七年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¹。
七年冬十月，下令列侯的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以及二千石的官吏不得擅自征召拘捕他人。
¹征捕：征物和捕人。
十一年冬十一月，皇帝驾临代地。春正月，皇帝从代地返回。
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¹。岁一不登²，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皇上下诏说：“引导百姓的正确方法，在于督促他们专心务农。我亲自带领天下百姓耕种，至今已有十年，可开垦的田地并未增多。一旦遇上收成欠佳的年份，百姓就面露饥色，这是因为务农的人还不够多，官吏也没有尽心尽责督促。我屡次颁布诏书，年年鼓励百姓耕种，却始终没有成效，究其原因，是官吏执行诏令不够勤勉，激励百姓的举措也不够清晰。况且农民已然十分辛劳，官吏却未能体恤他们，这样又怎能勉励百姓专心务农呢？应当赏赐农民，减免他们今年一半的租税。”
¹加辟：开辟得更多。
²不登：没有好的收成。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¹，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²，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诏书又说：“孝悌之道，可使天下安定和顺。努力务农，是百姓生活的根本。乡里的三老，是百姓的师长；清廉的官吏，是民众的榜样。我十分赞许这些人的品行。如今有的万户大县，竟称没有可以推举的孝悌、力田之人，这难道符合实情吗？这是官吏选拔贤才的办法不够完善。应当派使者前去慰问赏赐，三老、孝者每人赐帛五匹，悌者、力田每人赐帛二匹，俸禄二百石以上的廉吏，按每百石加赏三匹帛的标准给予赏赐。还要向百姓询问他们感到不便与不安的事，按户口比例设置定额的三老、孝悌、力田，让他们尽心引导民众。”
¹力田：努力从事农田之事。
²常员：常任固定之员。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诏曰：“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皇后亲桑以奉祭服，其具礼仪。”
十三年春二月十六日，下诏说：“我亲自率领天下人农耕来提供祭祀所用的谷物，皇后亲自采桑养蚕来提供祭祀所用的衣物，要成为完善的礼仪。”
夏天，废除了秘祝之官，相关内容记载在本书《郊祀志》里。
¹秘祝：掌管替皇帝向神灵求福消灾的官员。
五月，废除有关肉刑的法令，相关内容记载在《刑法志》里。
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廑¹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
六月，下诏说：“农耕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致力农桑更重要的事了。现在百姓辛勤耕种，却仍然要缴纳租税，这让务农与经商做工的人没有差别，可见朝廷鼓励农耕的政策还不够完善。应该免除农田的租税。赏赐给天下的孤寡之人布帛、棉絮，各有一定的数量。”
¹廑：同“勤”，辛勤。
十四年冬，匈奴寇边，杀北地都尉卬。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人。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匈奴走。
十四年冬天，匈奴进犯边境，杀害了北地郡都尉孙卬。文帝派遣三位将军驻守陇西、北地、上郡，任命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扎在渭水北岸，共有战车千辆、骑兵十万。文帝亲自犒劳军队，检阅部队，申明纪律，赏赐官兵。文帝打算亲自率军讨伐匈奴，群臣劝阻，他都没有听从，直到皇太后极力阻拦，文帝才作罢。随后文帝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同为将军，率军出击匈奴，匈奴最终败退逃走。
春，诏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坛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¹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春天，下诏说：“我受命带着祭品、玉璧来敬奉天帝与宗庙，至今已有十四年。时日已久，我本无才德，却长久治理天下，心中深感惭愧。应当增修祭祀坛场，备足祭品玉璧。古时先王广施恩德而不图回报，祭祀天地神灵而不为己求福，敬重贤才、疏远亲族，以百姓为重、以自身为轻，圣明至极。如今我听闻主管祭祀的官员向上天祈福时，都把福泽归于我一人，却不为百姓祈求，我对此深感惭愧。以我这样德行浅薄之人，独自独享上天福佑，而百姓却无福分，这只会加重我的过失。今后命令祭祀官员，在敬祭上天时，不要再为我个人祈福。”
¹望祀：遥望而祭祀，是祭祀的一种形式。
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上乃下诏议郊祀。公孙臣明服色，新垣平设五庙，语在《郊祀志》。
十五年春季，有黄龙出现在成纪。于是皇帝下诏书商议郊祭的事。公孙臣说明服色，新垣平建议设立五帝庙。这些事情记载在《郊祀志》中。
夏四月，上幸雍，始郊见五帝，赦天下。修名山大川尝祀而绝者，有司以岁时致礼。
夏四月，皇帝驾临雍城，初次在郊外祭祀五帝，大赦天下，修复名山大川里曾经祭祀而后断绝了祭祀的神庙，相关官员按每年的时节安排祭祀礼仪。
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上亲策之，傅纳以言，语在《晁错传》。
九月，诏令各诸侯王、公卿、郡守推举贤良和能直言进谏的人，皇帝亲自出题考验，附上对答的话，然后采纳。这些事记载在《晁错传》中。
五月，封立齐悼惠王儿子中六人、淮南厉王儿子中三人都为王。
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令天下大酺，明年改元。
秋天九月，有人献给皇帝一个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的字。文帝下令特许天下聚饮，并计划在第二年改为新的元年重新开始。
后元元年冬天十月，新垣平伪造玉杯的事被发觉，于是他企图造反，被夷灭三族。
诏曰：“间者¹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²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³，无有所隐也。”
下诏书：“近年连续多年粮食歉收，再加上水旱灾害与瘟疫不断，我心中十分忧虑。我生性愚钝不明，没能看清问题根源。难道是我施政有误、行事不当？还是违背天时、失去地利、人事不和、怠慢祭祀？为何会到这般地步？又或是供养官员的开支过大，无用之事做得太多？为何百姓粮食如此匮乏！田地丈量过，并未减少；人口统计过，并未增加。按人均算地，比古时还要宽裕，可粮食依然不足，问题究竟出在哪？莫非是经商做工的人太多，耽误了农耕；酿酒耗费谷物过多，或是饲养牲畜消耗粮食太大？其中的道理，我实在想不明白。现令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员与博士共同商议，若有能帮助百姓的办法，恳请诸位尽心深谋远虑，不要有所隐瞒。”
¹间者：近来。
²意者：猜测之词，或许是。
³率意远思：尽心尽意地为长久考虑。
六月，代王参薨。匈奴和亲。诏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¹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²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彻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六月，代王刘参去世。匈奴与汉朝和亲。皇上下诏说：“我不够贤明，恩德未能广布远方，使得境外各国不得安定。四方边民无法安居乐业，国内百姓也辛劳奔波难以安生，这两方面的过错，都在于我的德行不足、教化不够，没能将恩德推行到远方。近年匈奴屡次侵扰边境，杀害不少官吏百姓，而我心中的想法又未能明确告知边疆将士，这更增添了我的过失。长期以来战乱灾祸不断，朝野内外要怎样才能获得安宁？如今我早起晚睡，为天下事务辛勤操劳，为万千百姓忧心不安，心中一刻也未曾放下。因此先后派出使者前往匈奴，车驾络绎不绝，只为将我的心意传达给单于。现在单于愿重拾往日友好之道，为国家安定着想，为百姓生计谋划，愿与我一同放下过去的小过节，共行正道，结为兄弟之谊，保全天下百姓。和亲之事就此定下，从今年开始实行。”
¹封圻：指本国之内。
²并暴：接连侵犯。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蚀之。五月，赦天下。免官奴婢为庶人。行幸雍。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发生了日食。五月，大赦天下。赦免官府中的奴婢，使他们成为平民百姓。皇帝驾临雍地。
五年春正月，行幸陇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五年春正月，皇帝驾临陇西。三月，皇帝驾临雍地。秋七月，皇帝驾临代地。
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胡。
文帝六年冬天，匈奴派出三万骑兵进犯上郡，另外三万骑兵攻入云中郡。文帝于是任命中大夫令免担任车骑将军，驻守飞狐关；前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将军张武驻守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守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守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守棘门，以此防备匈奴。
夏四月，大旱，蝗。令诸侯无人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庚以振民，民得卖爵。
夏天四月，天下大旱，发生蝗灾。文帝下令诸侯不必向中央纳贡。向百姓开放山林川泽。减少皇家使用的服饰、车马。裁减郎官数量。打开粮仓，发粮赈济百姓。允许百姓买卖自己的爵位。
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¹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皆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临。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士将军，发近县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臧郭、穿、复土属将军武。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数。乙巳，葬霸陵。
七年夏天六月己亥这天，文帝在未央宫去世。留下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出生生长，最终没有不死的。死亡本是天地间的规律、万物的自然常理，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现在世人都贪生畏死，讲究厚葬以至于耗尽家产，过度服丧以至于损害身体，我觉得这非常不可取。何况我本没什么德行，对百姓也没什么帮助；如今我死了，还要让人们为我长期服丧、痛哭哀悼，让他们忍受寒暑的折磨，令父子伤心、长辈愁苦，为此减少饮食、停止祭祀鬼神，这只会加重我的过失，又怎么对得起天下人呢！我有幸得以守护宗庙，以自身微薄之躯身居天下君主之位，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承蒙上天庇佑、社稷赐福，国内得以安定，未曾发生战乱。我本不聪慧，时常担心言行有失，辜负先帝留下的美德；随着年岁渐长，更怕自己不能善终。如今有幸寿终正寝，死后能被供奉于高庙，我虽见识浅薄，却也为此欣慰，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现向天下官吏百姓颁布命令，此遗令送达之日起，众人仅哭吊三天，之后便脱去丧服。不得禁止百姓婚嫁、祭祀、饮酒、吃肉。负责为我办理丧事、哭祭尽孝的人，切勿赤脚着地。孝带宽度不得超过三寸，不摆设车马、不陈列兵器，不征调百姓到宫殿哭吊。宫殿内需哭祭者，仅在早晚各哭十五声，礼仪结束便停止；非早晚哭祭时段，禁止众人擅自哭吊。下葬之后，应服大功丧者守孝十五天，应服小功丧者守孝十四天，应服缌麻丧者守孝七天，期满后均脱去丧服。其余本诏令未明确规定的事项，皆参照本诏令相关内容执行。将此令通告天下，让所有人清楚知晓我的心意。霸陵的山川保持原貌，不得随意改动。遣送宫中从夫人到少使的妃嫔，全部出宫返回家中。”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调遣临近各县士兵一万六千人，京城及周边地区士兵一万五千人，安葬棺椁、掘土填土等事宜都交由张武将军主持。按照等级赏赐金钱、布帛给诸侯王以下，直到孝悌、力田等各类人员。乙巳日，将汉文帝安葬在霸陵。
¹重服：服重丧。
赞曰：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¹，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²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³，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史官评议说：孝文皇帝即位一共二十三年，在此期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等没有加以扩充过。有对老百姓不方便的事情，就加以撤除以方便百姓。他曾经想要建一个露台，召来工匠一计算，造价要一百斤金。文帝说：“一百金，是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我继承了先帝的宫室，常常担心使先帝蒙羞，还建造露台做什么呢！”汉文帝自身穿着黑色粗丝衣物，他宠爱的慎夫人，衣物也不准拖到地面，所用帷帐也都没有刺绣花纹，以此彰显简朴，为天下人树立榜样。修建霸陵时，墓内陪葬品全用陶瓦，禁止用金、银、铜、锡装饰，陵墓依托山势而建，不再额外堆土筑坟。南越尉佗在南方自立为帝，文帝召来他在中原的兄弟并给予尊贵地位，用德行感化安抚他，尉佗于是向汉朝称臣。文帝与匈奴订立和亲盟约，后来匈奴违背约定侵犯边境，文帝只下令边境加强防守，不派军队深入出击，担心过度烦扰百姓。吴王假称患病不来朝见，文帝便赏赐他木几和手杖，示意他可免除朝见之礼。群臣中像袁盎等人进谏时言辞激烈，文帝也常宽容接纳他们的正确建议。张武等人收受金钱贿赂被发现后，文帝反而加倍赏赐他们，让他们内心愧疚。文帝一心用德行教化百姓，因此国内百姓生活富足，礼义之风盛行，全国被判死罪的不过几百人，刑具几乎都闲置不用。啊，这真是仁政啊！
¹不便：不便于民。
²召贵：召来并使他们显贵。
³切：言辞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