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介子，北地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语在《西域传》。至元凤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青楼兰、龟兹国。
介子至楼兰，责其王教匈奴遮杀汉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匈奴使过至诸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使属过，当至乌孙，道过龟兹。”介子至龟兹，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龟兹言：“匈奴使从乌孙还，在此。”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
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
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业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诏曰：“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汉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辈，及安息、大宛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从。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
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中，继功臣世，复封介子曾孙长为义阳侯，王莽败，乃绝。
常惠，太原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移中监苏武使匈奴，并见拘留十余年，昭帝时乃还。汉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
是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言：“匈奴连发大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
以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卤获。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绶节。惠还，自以当诛。时，汉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奉使克获，遂封惠为长罗侯。复遣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后代苏武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中，后将军赵充国薨，天子遂以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崩，惠事元帝，三岁薨，谥曰壮武侯。传国至曾孙，建武中乃绝。
郑吉，会稽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由是为郎。吉为人强执，习外国事。自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时，吉以侍郎田渠黎，积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神爵中，匈奴乖乱，日逐王先贤掸欲降汉，使人与吉相闻。吉发渠黎、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匈奴单于从兄日逐王众，击破车师兜訾城，功效茂著。其封吉为安远侯，食邑千户。”吉于是中西或则立莫府，治乌垒城，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语在《西域传》。
吉薨，谥曰缪侯。子光嗣，薨，无子，国除。元始中，录功臣不以罪绝者，封吉曾孙永为安远侯。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郁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朝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太守，免官。车骑将军许嘉荐延寿为郎中，谏大夫，使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共诛斩郅支单于，封义成侯。薨，谥曰壮侯。传国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兵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丐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与汤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诏列侯举茂材，勃举汤。汤待迁，父死不奔丧，司隶奏汤无循行，勃选举故不以实，坐削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汤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俱出。
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汉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建昭三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
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日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于是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以为：“郅支及名王首更历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
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延寿，延寿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久不决。
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大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这劳，而廑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畔礼义，留杀汉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协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汤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寿、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皆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元帝取安远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乃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
延寿迁城门校尉、护军都尉，薨于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复奏：“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
后汤上书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
后数岁，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言：“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塞病，两臂不诎申。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奏。汤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小臣罢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毋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一决于汤。汤明法令，善因事为势，纳说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
初，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相善。自元帝时，渭陵不复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南，更营之。万年与汤议，以为：“武帝时工杨光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造杜陵赐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亦当蒙重赏。子公妻家在长安，儿子生长长安，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余岁矣，关东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初陵，以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贫富，汤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自诡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万数，至然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臧空虚，下至众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语在《成纪》。丞相、御史请废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第宅不彻，得毋复发徙？”汤曰：“县官且顺听群臣言，犹且复发徙之也。”
时，成都侯商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商闻此语，白汤惑众，下狱治，按验诸所犯。汤前为骑都尉王莽上书言：“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后皇太后同母弟苟参为水衡都尉，死，子伋为侍中，参妻欲为伋求封，汤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汤为讼罪，得逾冬月，许射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黑龙冬出，人以问汤，汤曰：“是所谓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发徙，传相语者十余人。丞相御史奏：“汤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勿徙吏民，已申布。汤妄以意相谓且复发徙，虽颇惊动，所流行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寿当是。汤前有讨郅支单于功，其免汤为庶人，徙边。”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汤与万年俱徙敦煌。久之，敦煌太守奏：“汤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诏徙安定。
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冤讼汤曰；“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旅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
死后数年，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既内德汤旧恩，又欲谄皇太后，以讨郅支功尊元帝庙称高宗。以汤、延寿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不赏，乃益封延寿孙迁千六百户，追谥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孙，天水上邽人也。竟宁中，以杜陵令五府举为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敬其威信。三岁，更尽还，拜为沛郡太守。以单于当朝，徙为雁门太守。数年，坐法免。西域诸国上书愿得会宗，阳朔中复为都护。
会宗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相友善。谷永闵其老复远出，予书戒曰：“足下以柔远之令德，复典都护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昆山之仄，总领百蛮，怀柔殊俗？子之所长，愚无以喻。虽然，朋友以言赠行，敢不略意。方今汉德隆盛，远人宾服，傅、郑、甘、陈之功没齿不可复见，愿吾子因循旧贯，毋求奇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雁门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
会宗既出，诸国遣子弟郊迎。小昆弥安日前为会宗所立，德之，欲往谒，诸翕侯止不听，遂至龟兹谒。城郭甚亲附。康居太子保苏匿率众万余人欲降，会宗奏状，汉遣卫司马逢迎。会宗发戊己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其众，欲令降者皆自缚，保苏匿怨望，举众亡去。会宗更尽还，以擅发戊己校尉之兵乏兴，有诏赎论。拜为金城太守，以病免。
岁余，小昆弥为国民所杀，诸翕侯大乱。征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小昆弥兄末振将，定其国而还。
明年，末振将杀大昆弥，会病死，汉恨诛不加。元延中，复遣会宗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会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责以：“末振将骨肉相杀，杀汉公主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丘。”即手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者，末振将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会宗，会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宛王郅支头县槁街，乌孙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还奏事，公卿议会宗权得便宜，以轻兵深入乌孙，即诛番丘。宣明国威，宜加重赏。天子赐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是时，小昆弥季父卑爰疐拥众欲害昆弥，汉复遣会宗使安辑，与都护孙建并力。明年，会宗病死乌孙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
赞曰：自元狩之际，张骞始通西域，至于地节，郑吉建都护之号，讫王莽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略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廉褒以恩信称，郭舜以廉平著，孙建用威重显，其余无称焉。陈汤傥{艹昜}，不自收敛，卒用困穷，议者闵之，故备列云。
傅介子，北地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语在《西域传》。至元凤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青楼兰、龟兹国。
傅介子，北地郡人，因参军而踏上仕途。在此之前，龟兹、楼兰等国都曾杀害汉朝使者，详情记载于《西域传》中。到了元凤年间，傅介子以骏马监的身份请求出使大宛，于是皇上下诏命他前去谴责楼兰、龟兹两国。
介子至楼兰，责其王教匈奴遮杀¹汉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匈奴使过至诸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使属过，当至乌孙，道过龟兹。”介子至龟兹，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龟兹言：“匈奴使从乌孙还，在此。”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
傅介子抵达楼兰后，斥责楼兰王唆使匈奴截杀汉朝使者，说道：“汉朝大军即将到来，倘若你没有教唆匈奴杀害汉使，那么匈奴使者出访各国时，为何不告知我们？”楼兰王谢罪屈服，答道：“匈奴使者刚刚经过，应该到了乌孙国，途中会经过龟兹。”傅介子来到龟兹，同样谴责龟兹王，龟兹王也认了错。傅介子从大宛返回途中再到龟兹，龟兹王说：“匈奴使者从乌孙返回，现在就在这里。”傅介子便率领随行官兵共同诛杀了匈奴使者。回朝后奏报此事，皇上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为平乐监。
¹遮杀：即截杀。
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¹。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多次反叛却未受惩处，没什么能让他们引以为戒。我出使龟兹时，发现龟兹王对人毫无戒备，容易接近，便于下手。我愿前去刺杀他，以此向各国展示汉朝的威势。”大将军说：“龟兹路远，暂且先在楼兰试试吧。”于是禀告皇上，派遣傅介子前往。
¹惩艾：惩戒。引申有惩治义。
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¹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业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诏曰：“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²汉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辈，及安息、大宛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从。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
傅介子与士兵都携带金银财物，对外宣称要把这些东西赏赐给外国。到了楼兰国，楼兰王心中不愿与傅介子亲近，傅介子假装带随行人员离开，走到楼兰国的西部边界上，他对楼兰国的翻译说：“汉朝使者携带黄金锦缎来赏赐各国，楼兰王不来接受，我这就离开到西边各国去了。”随即拿出金银财宝展示给翻译看。翻译返回报告了国王。国王贪图汉朝的财物，便来见汉朝使者。傅介子与楼兰王坐下来饮酒，陈列财物，给他观看。大家都喝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汉朝天子派我私下向大王禀报事情。”楼兰王起身跟随傅介子进入帷帐中，屏退从人密谈，汉朝两位勇士从后面刺杀楼兰王，刀刃在胸前交叉，楼兰王当即死去。他的官员和随从人员都逃散了。傅介子对楼兰人宣告说“楼兰王对汉朝有罪，天子派我来诛杀他，应该改立现在在汉朝做人质的前太子为王。汉朝的军队就要到了，不要轻举妄动，妄动的话，就消灭你们的国家”。傅介子就带着楼兰王的头颅返回朝廷，公卿、将军等所有议政的人都称颂他的功劳。皇上就下诏书说：“楼兰王安归曾经为匈奴人充当间谍，刺探汉朝的情报，窥伺并截杀汉朝使者，派兵杀害了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批人，以及安息、大宛出使汉朝的使者，劫取汉朝使者的符节、印绶和安息、大宛的进贡物品，极端违背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出使并斩下楼兰王安归的头颅，悬挂在北阙上，以正道回报了怨恨，不需要兴师动众。兹封傅介子为义阳侯，享受七百户的租税。刺杀楼兰王的士兵都补任为侍郎。”
¹告谕：晓谕；向众宣布说明。
²候遮：候望并阻拦。
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中，继功臣世，复封介子曾孙长为义阳侯，王莽败，乃绝。
傅介子去世，儿子傅敞因为有罪不能继承爵位，封国被免除。元始年间，让功臣的后人继承爵位，又封傅介子的曾孙傅长为义阳侯。王莽覆灭后，才断绝了。
常惠，太原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移中监苏武使匈奴，并见拘留十余年，昭帝时乃还。汉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
常惠，太原郡人。年轻时家境贫寒，自告奋勇应征，跟随栘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一起被匈奴扣留十多年，到汉昭帝时才返回。汉朝嘉奖他的功劳，任命他为光禄大夫。
是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言：“匈奴连发大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
这时，乌孙解忧公主上书朝廷说：“匈奴出动骑兵在车师屯田打猎，车师与匈奴联合为一体，共同侵犯乌孙，希望天子救援我们！”汉朝练兵养马，商议要攻打匈奴。正遇上昭帝去世，宣帝刚刚即位。本始二年，汉朝派遣常惠出使乌孙。乌孙解忧公主及昆弥都向汉朝派出使者，并通过常惠对朝廷说：“匈奴接连出动大军攻打乌孙国，夺取了车延、恶师等地，掳掠那里的百姓，还派使者胁迫公主，想要乌孙脱离汉朝。昆弥愿意调动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己组织五万名骑兵，尽力攻打匈奴。希望天子出兵以救援公主和昆弥！”于是，汉朝大规模调动了十五万骑兵，由五位将军率领，分道出发，详情记载在《匈奴传》。
以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卤获。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绶节。惠还，自以当诛。时，汉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奉使克获，遂封惠为长罗侯。复遣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¹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朝廷任命常惠为校尉，持节监督并总领乌孙国的军队。昆弥亲自统率翕侯以下五万多名骑兵，从西方攻入匈奴右谷蠡王庭，俘虏了单于的父辈及嫂子、公主，另俘虏匈奴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缴获马、牛、驴、骡、骆驼五万多匹，羊六十多万头，乌孙把这些战利品都占为己有。常惠带领十几名官兵跟随昆弥返回，还没到乌孙国，乌孙人就盗走了常惠的印绶和符节。常惠回到朝廷，自认为应当受到惩罚。当时汉朝五位将军都没有战功，天子认为常惠奉命出使并能取得胜利，就封常惠为长罗侯。又派遣常惠携带金银财宝返回乌孙，赏赐给上次有功的乌孙贵人，常惠趁机奏请说龟兹国曾经杀死校尉赖丹，凶手尚未被诛杀，请求顺路攻打龟兹，宣帝不同意。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相机行事。常惠和五百名官兵都到了乌孙，返回时路过龟兹，调动龟兹西面各国的军队二万人，命令副使调动龟兹东面各国的军队二万人、乌孙国的军队七千人，从三面攻打龟兹。军队还没有交战，常惠先派人责问龟兹王先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时被贵人姑翼所迷惑，我没有罪过。”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送我，我便赦免你。”龟兹王绑了姑翼送到常惠这里，常惠斩杀姑翼后回国。
¹置：赦免。
后代苏武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中，后将军赵充国薨，天子遂以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崩，惠事元帝，三岁薨，谥曰壮武侯。传国至曾孙，建武中乃绝。
后来，常惠接替苏武担任典属国，了解熟悉外国事务，辛勤劳苦，多次立功。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天子便任命常惠为右将军，典属国一职仍由他担任。宣帝逝世后，常惠事奉汉元帝，三年后去世，谥号壮武侯。封国传到他的曾孙，建武年间才断绝。
郑吉，会稽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由是为郎。吉为人强执¹，习外国事。自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时，吉以侍郎田渠黎，积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郑吉，会稽郡人，以士兵身份从军，多次出征西域，因此做了郎官。郑吉为人坚强执着，熟悉外国事务。自张骞打通西域通道、李广利征伐大宛之后，汉朝开始设置校尉，在渠黎实行屯田。到宣帝时，郑吉以侍郎身份在渠黎屯田，储存粮食，趁机调动各国兵力攻破车师，升任卫司马，出使总领并监督鄯善以西南道各国。
¹强执：坚强执着。亦指固执。
神爵中，匈奴乖乱¹，日逐王先贤掸欲降汉，使人与吉相闻。吉发渠黎、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神爵年间，匈奴内部出现矛盾和混乱，日逐王先贤掸想要归降汉朝，派人联络郑吉。郑吉调动渠黎、龟兹等国五万人去迎接日逐王，归降者有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途中不少人逃亡，郑吉追上并杀掉他们，带领其余人到达京城长安。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¹乖乱：变乱；动乱。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
郑吉攻破车师，又收降日逐王，从此声威震慑西域，于是又总领并监督车师以西北道各国，因而号称都护。
上嘉其功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匈奴单于从兄日逐王众，击破车师兜訾城，功效茂著。其封吉为安远侯，食邑千户。”吉于是中西或则立莫府，治乌垒城，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语在《西域传》。
皇上嘉奖他的功劳，便下诏说：“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安抚外族，宣扬朝廷威信，迎接匈奴单于的堂兄日逐王的部众归降，攻破车师兜訾城，功劳卓著。兹封郑吉为安远侯，享用封邑内一千户的租税。”郑吉于是在西域中部设立幕府，治所在乌垒城，镇抚西域各国，或武力征讨，或安抚感化，使他们归附汉朝。汉朝的号令能够在西域颁行，是从张骞开始，而由郑吉完成的。详情记载于《西域传》。
吉薨，谥曰缪侯。子光嗣，薨，无子，国除。元始中，录¹功臣不以罪绝者，封吉曾孙永为安远侯。
郑吉去世后，谥号称缪侯。他的儿子郑光继承爵位，郑光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取消。元始年间，登记不是因为犯罪而断绝爵位的功臣后代，封郑吉的曾孙郑永为安远侯。都护的设置从郑吉开始。
¹录：登记。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郁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¹，为朝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太守，免官。车骑将军许嘉荐延寿为郎中，谏大夫，使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共诛斩郅支单于，封义成侯。薨，谥曰壮侯。传国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郡郁郅县人。年轻时因为是清白人家的儿子，又善于骑射，被选拔为羽林骑士，在投石、拔距等军事训练中，成绩大大超越同辈人，还曾经翻越过羽林郎营房的亭楼，因此被提拔为郎官。通过徒手搏斗测试，成为期门郎，凭借才能勇力而得到皇上的宠爱。他逐渐升职到辽东太守，后被罢免官职。车骑将军许嘉推荐延寿为郎中谏大夫，作为出使西域的都护骑都尉，延寿与副校尉陈汤共同诛杀郅支单于，被封为义成侯。去世后，谥号为壮侯。封国传承到曾孙，王莽政权覆灭，才断绝。
¹弁：徒手搏斗。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兵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丐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与汤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诏列侯举茂材，勃举汤。汤待迁，父死不奔丧，司隶奏汤无循行，勃选举故不以实，坐削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汤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俱出。
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年轻时喜好读书，学识广博通达，擅长写文章。因家中贫寒，靠乞讨度日，没有骨气，不被州里人称赞。西行到长安求官，得到太官献食丞的职位。几年后，富平侯张勃与陈汤交往，认为他才干很高。初元二年，元帝下诏命令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举荐了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时，父亲去世，他没有回家奔丧，司隶校尉上奏说陈汤缺乏德行，张勃举荐人才故意不按实际情况，被削减食邑二百户。恰逢张勃去世，因此赐谥号为缪侯。陈汤被捕入狱。后来，又通过推荐做了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很久，升任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一同出使西域。
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汉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¹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²，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³如此。
在此之前，宣帝时期匈奴内部发生内讧混乱，五位单于争相自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都遣送儿子到汉朝侍奉天子，汉朝对双方都予以接纳。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到汉朝称臣朝见，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破败衰弱，归降汉朝后不会再回来，便向西占领了匈奴西边的领地。恰逢汉朝派兵护送呼韩邪单于返回，郅支单于因此向西攻下呼偈、坚昆、丁令，吞并了这三个国家并居住在那里。郅支单于怨恨汉朝袒护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便扣留并羞辱汉朝使者江迺始等人。初元四年，郅支单于派遣使者向汉朝进贡，顺便请求归还他在汉朝做侍子的儿子，希望归附汉朝。汉朝讨论派遣卫司马谷吉护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春秋》的原则是“不能满足夷狄的所有要求”，如今郅支单于归附汉朝的诚意还不真实，他所居住的地方又很偏远，应该让使者护送他的儿子到边塞后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对夷狄有笼络安抚不绝的责任，现在已经抚养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很深厚，无缘无故断绝关系而不护送回国，只是送到边塞就返回，这是表示抛弃他们不再安抚，使他们失去向往归化、服从命令的心意。废弃以前的恩德，树立日后的怨恨，是不利的。议论者看到此前江迺始缺乏应对敌人的办法，没有智慧和勇气，以致受到耻辱，就预先为我担忧。我荣幸能够到西域竖起大汉朝廷的符节，遵照圣主的诏命，宣扬传达朝廷的深厚恩德，料想郅支单于畏惧汉朝的声威，不敢做出凶暴奸诈之事。如果郅支单于怀藏禽兽之心，加害于我，那么他就永远背负大罪，必定逃奔到遥远的地方居住，不敢靠近边塞。失去一位使者而使百姓安宁，这是对国家有利的策略，是我所愿意的。希望准许我护送其子到单于王庭。”皇上把谷吉的奏疏拿给朝臣看，贡禹再次反对，认为谷吉前往必定会给国家招致灾祸，生惹事端，不能答应。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上便同意了谷吉的请求。谷吉到达之后，郅支单于发怒，最终还是杀死了谷吉等人。郅支单于自知对汉朝有罪，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更加强大，便向西投奔康居国。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单于，想依仗他的声威来胁迫西域各国。郅支单于多次借康居国的兵力攻打乌孙国，一直打到赤谷城，杀死、掳掠百姓，抓走牲畜，乌孙国不敢追击，西部边境空虚，上千里的范围内没有人居住。郅支单于自认为是个大国，有声威名望，受到尊重，又乘胜而骄傲，对康居王无礼，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人、数百民众，有的被肢解投入都赖水中。他征调百姓修筑城池，每天劳作的人有五百个，两年才完工。又派遣使者责令阖苏、大宛各国每年都向他进贡财物，各国不敢不给。汉朝派遣三批使者到康居国请求运回谷吉等人的尸骨，郅支单于刁难侮辱使者，不肯接受诏令，却又通过西域都护上书朝廷说：“我处于困厄之中，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听从安排，派遣儿子入朝侍奉。”郅支单于就是这样骄横怠慢。
¹羁縻：束缚；拘系。
²岁遗：每年进献的钱物。
³骄嫚：傲慢；骄狂无礼。
建昭三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¹，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建昭三年，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沉着勇敢，胸怀大志，善于筹划计谋，喜欢建立非凡功业。每经过城邑山川，常登高远望。掌管外国事务后，与甘延寿商议说：“夷狄畏惧并顺服强者，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属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侵略欺凌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王出谋划策，想降服这些国家。若他们得到这两国，向北攻取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挤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内，西域各城郭国家就危险了。而且此人矫健勇猛，好战善胜，长期容忍他，必成西域祸患。郅支单于虽居处偏远，但蛮夷没有坚固城墙和强劲弓弩，若调发屯田官兵，率领乌孙士兵，直攻郅支城下，他想逃跑则无处可去，想坚守则不足以自保，千年功业可一朝建成。”甘延寿也认为如此，想上奏请示，陈汤说：“皇上会与公卿商议，但重大决策非平庸者所能理解，此事必不被赞成。”甘延寿犹豫，不愿听从。恰逢他久病不起，陈汤独自假托皇帝诏命调发各城郭国军队、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官兵。甘延寿听说后，惊骇起身，想要阻止。陈汤发怒，按剑呵斥甘延寿说：“大军已集结，你小子想阻拦吗！”甘延寿便依从他，部署约束军队，增设扬威、白虎、合骑三支部队，汉朝士兵与西域各国士兵共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疏弹劾自己假托诏命行事，并陈述军事行动详情。
¹剽悍：矫捷勇猛。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¹。
当天率领军队分头行动，划分为六支部队，其中三支从南道翻越葱岭直抵大宛，另三支由都护亲自统率，从温宿国出发，沿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穿过康居边界，到达阗池以西。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略赤谷城以东，杀死、掳掠大昆弥属下的一千多人，赶走大量牲畜。从背后与汉军遭遇，大肆抢夺汉军的辎重。陈汤指挥西域各国军队攻打抱阗，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乌孙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夺回的马牛羊用来供应军队食用。又俘获了抱阗的贵人伊奴毒。
¹伊奴毒：人名。
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¹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命令军队不得抢掠。秘密召见康居贵人屠墨，用汉朝的声威信誉开导他，与他歃血盟誓，然后送他离去。率大军径直前进，来到距离郅支城六十里的地方，停下扎营。又抓到康居贵人贝色的儿子开牟充当向导。开牟是屠墨的舅舅，他们都怨恨单于，因此陈汤得以完全掌握郅支城内的虚实。
¹饮盟：飲酒盟誓。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日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第二天率军前行，在距离郅支城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扎营。郅支单于派使者来问汉军为何而来，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处境困厄，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听从安排，并亲自入朝拜见天子。天子哀怜单于离开故国，屈居康居，所以派遣都护率军来迎接单于及妻儿，担心惊动您身边的人，因此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传话。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使者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但至今没有名王、大官前来会见，单于为何对归附大计如此轻率，失去主人接待客人的礼仪！大军远道而来，人马极度疲乏，粮食估计快吃完了，恐怕自己无法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周密地作出决定。”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¹。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披甲乘城²，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³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第二天，率领军队继续推进到郅支城旁的都赖水边，距城三里处安营扎寨、布列阵势。远远望见单于城上悬挂着五彩旗帜，数百名士兵穿着铠甲登上城墙守卫，又出动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来回奔驰，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两侧排成鱼鳞阵进行操练。城上的士兵轮番向汉军叫阵：“过来打啊！”一百多名骑兵朝汉军营地冲来，营内都拉满弓弩对准他们，骑兵便退回去了。陈汤派大量官兵射击城门边的骑兵、步兵，那些骑兵、步兵都逃回城内。甘延寿、陈汤命令部队听到鼓声后全部逼近城下，从四面围住郅支城，各守一方，填平壕沟，堵塞城门，手持盾牌的兵士走在前面，持戟和弩的兵士跟在后面，仰射城内楼上的守军，楼上守军向下逃窜。土城外还有一层木城，木城内向外放箭，杀伤许多城外的人。木城外的汉军取来柴草焚烧木城。夜里，城中数百骑兵企图突围，汉军迎头射杀他们。
¹傅陈：布阵。
²乘城：登城；守城。
³卤楯：大盾。古代用来遮挡刀箭等的武器。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¹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军到来，想要逃走，又担心康居王怨恨自己，充当汉军内应，还听说乌孙等国都为汉朝出兵，觉得自己已无路可走。郅支单于原本已逃出城，又返回来，说：“不如坚守城池。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长久攻打。”郅支单于便身穿铠甲立于城楼之上，各位阏氏夫人共数十人，都用弓箭射击城外的人。城外的人射伤了单于的鼻子，夫人们多数被射死。单于下城骑马，退入内宫。过了半夜，木城被烧穿，木城中的人撤进土城，登上土城呐喊抵御。这时康居国的一万多骑兵分布在十几个地方，从四面围住土城，也与城内的人互相呼应。夜晚，他们屡次冲袭汉军营地，没有得逞，便退回去了。天亮时，土城四面燃起大火，汉军官兵又惊又喜，高喊杀上城去，战鼓之声震动大地。康居骑兵退却。汉军士兵从四面推着盾牌前进，合力攻入土城中。郅支单于和男女一百多人逃进内宫。汉军士兵放火焚烧宫殿，官兵争相冲入内宫，郅支单于受重伤而死。代理军候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缴获汉朝的两件符节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所有缴获的财物都归缴获者自行分配。共计斩获阏氏、太子、名王以下首级一千五百一十八个，又生擒一百四十五人，归降者一千多人，这些都分给了参战的十五国国王。
¹钲：中国古代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击之而鸣。传世春秋晚期南方徐吴等国的钲，自铭为“征城”，是行军乐器。
于是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以为：“郅支及名王首更历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
于是甘延寿、陈汤上奏章说：“我们听说，天下的正道应当统一，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自称为汉朝北方的藩属，唯有郅支单于叛逆，未受应有的惩处，他逃窜到大夏以西，以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他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施行暴政，罪恶之大上达于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正义之师，代天讨伐他，凭借陛下神灵，阴阳调和，天气清明，攻破敌阵，战胜敌人，斩获郅支单于及名王以下各人的首级。应当将这些头颅悬挂在槁街蛮夷的邸舍之间，以彰显汉朝的威德于万里之外，表明冒犯强大汉朝的，即使地处偏远，也必定遭到诛杀。”这份奏章下发有关部门讨论。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单于及各名王的首级已传示各国，蛮夷没有不知道的。《月令》说春天是‘掩埋尸骨’的季节，不应悬挂示众”。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时期夹谷之会，优施讥笑鲁君，孔子杀了他，当时正值盛夏，首级和肢体从不同门拖出。单于等人的首级应悬挂十天后再行埋葬”。诏令采纳了将军们的意见。
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延寿，延寿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¹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²衡、显之议，议久不决。
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答应。等到丞相、御史也对他们假托诏命一事颇有微词，都不赞许陈汤。陈汤一向贪婪，所缴获的财物运入边塞后大多私自占有，未按军法处置。司隶校尉发文书给沿途官府，逮捕甘延寿、陈汤的部下并加以审讯。陈汤上奏说：“我与将士们共同诛杀郅支单于，幸而擒灭敌人，从万里之外整军凯旋，应有使者沿途迎接慰劳。如今司隶校尉反而逮捕审讯将士，这是替郅支单于报仇啊！”皇上立即释放了被捕的将士，命令沿途县道备好慰劳的酒食，迎送这支军队，使之顺利通过。回到京城后，评定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假托诏命调兵，侥幸免于诛罚，如果再封赐爵位食邑，那么后来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相冒险，企图侥幸成功，给蛮夷制造事端，为国家招致祸患，这种坏头不能开”。元帝心中嘉许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建议，朝廷讨论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结果。
¹反逆：反而倒行逆施。
²重违：犹难违。
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¹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²，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大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³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这劳，而廑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⁴，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前宗正刘向上奏书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了数以百计的汉朝使者和官兵，此事暴露于外国，损害了汉朝的威望，群臣都为此担忧。陛下发愤想要讨伐他，心中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明的旨意，依靠神灵，统率各国君主，指挥各方军队，出生入死，进入极为遥远的地方，终于踏上康居国，摧毁了五重城防，拔掉了翕侯的旗帜，砍下郅支单于的头颅，在万里之外飘扬汉朝的旗帜，在昆仑山以西宣扬汉朝国威，洗刷了谷吉被杀的耻辱，立下了卓越的功勋，所有夷狄都畏惧臣服，没有不震惊害怕的。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单于已被诛灭，既高兴又恐惧，向往教化和正义，叩头归顺，希望镇守北方藩属，世代称臣。陈汤等人立下了千载难逢的功劳，奠定了万世的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能超过他的。从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周宣王诛杀猃狁，使百蛮归顺，《诗经》歌颂他们说：‘战车轰鸣如雷霆，忠诚的方叔，征伐猃狁，威服蛮荆。’《易经》说：‘出征顺利，斩杀首恶，俘获其同党。’这是说称扬赞美诛杀罪大恶极的人，那些不归顺的就都来归顺了。如今甘延寿、陈汤征伐所引发的震动，即便是《易经》所说的斩杀首恶、《诗经》所说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定大功时不要计较小的过失，推举大德时不要挑剔小的缺点。《司马法》说‘军中的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就是想要百姓尽快得到做好事的利益。这是迅速奖励军功、重用人才啊。尹吉甫归来后，周王重重地赏赐他，《诗经》记载此事说：‘吉甫在宴会上多欢喜，接受了很多封赏后，从镐地凯旋回来，行军打仗已经很久了。’镐地在千里之外还称为遥远，何况康居国是在万里之外，他们辛苦极了！甘延寿、陈汤既未获得封赏的回报，反而冤屈了他们舍生忘死的功劳，使他们长期受到刀笔小吏的压制，这不是奖励功臣、激励战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用功劳掩盖罪过而为齐桓公隐讳。近来的事例，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兵力，耗费亿万钱财，经过四年的辛劳，而仅仅获得骏马三十匹，尽管斩下了大宛国王毋鼓的头颅，还是不足以抵偿损耗，他个人的罪过还有很多。孝武皇帝认为他远征万里之外，不计较他的过失，就封赐了两人为侯爵，提升三人为卿、一百多人为秩二千石的官吏。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声比大宛国王大，郅支杀害使者的罪过比大宛扣留马匹的罪过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调动汉朝的兵马，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功德是他的百倍。况且常惠统率想要攻打匈奴的乌孙军队去进攻匈奴，郑吉迎接自愿归降的日逐王，还都被赐爵封邑。所以说甘延寿、陈汤二人，论威武功劳比方叔、尹吉甫大，论将功补过，则比齐桓公、贰师将军的情况好，论近来的功绩，则比安远侯、长罗侯的功劳高。然而大功未被表彰，小过失却多次被责难，我个人私下里十分痛心！应该及时解决他们的悬案，让他们通籍宫中，准许出入，免除过错而不予追究，赐给他们较高的爵位，以勉励有功之士。”
¹暴扬：暴露传扬。
²慑伏：因畏惧而屈服。
³捐命：失去生命。谓死。亦指不惜牺牲生命。
⁴通籍：汉代出入宫门的制度。籍是二尺长的竹片，上写姓名、年龄、身份等，挂在宫门外，以备出入时查对。
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畔礼义，留杀汉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¹而不征者，重协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汤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²，朕甚闵之！其赦延寿、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皆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元帝取安远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乃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
于是天子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扣留杀害汉朝使者、官兵，极为背逆道理，我难道能忘掉吗！之所以宽容而不讨伐他，是因为不能轻易出动大军，烦劳将帅，所以克制忍耐而没有采取行动。如今甘延寿、陈汤发现时机适宜，便利用有利的战机，联合西域各城邦国，擅自发动军队假托朝廷诏命去征讨郅支单于，仰赖天地宗庙神灵的佑助，讨伐了郅支单于，斩下他的头颅，以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一千多人的首级。尽管超出了正道，触犯了法纪，但是没有烦劳国内一人服役，没有取用府库所藏的财物和兵甲，利用敌人的粮食来供给军需，立战功于万里之外，声威震慑百蛮，美名传扬四海。为国家清除残贼，使战争的根源熄滅，边境得以安宁。然而还不免有死亡的忧患，执法的官吏要依法判定其罪状，我非常同情他们！兹下令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行，不加追究处治。”又诏令公卿们讨论封赏他们的事。讨论的人都认为应当按照军法中的“捕斩单于令”来封赏。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来是逃亡而丧失国家的人，在极为僻远的地方私自号称单于，不是真正的单于”。元帝依据安远侯郑吉以发兵攻打车师之功而封侯的先例，封甘延寿、陈汤食邑一千户，匡衡、石显再次反对。就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一百斤。将郅支单于被斩杀这件事祭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¹优游：宽容。
²奉宪：奉行法令；奉命。
延寿迁城门校尉、护军都尉，薨于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复奏：“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覆校¹。虽在赦前，不宜处位²。”汤坐免。
甘延寿后来被提升为城门校尉，护军都尉，死在职任上。汉成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再次上奏说“陈汤以二千石的官吏奉命出使，在蛮夷中独断专行，不端正自身以做部下的表率，反而盗取所缴获的康居国的财物，告诉部属说僻远地域的事情不会被追究。这些事尽管发生在大赦之前，也不应该做官”。陈汤因此罪而被免官。
¹覆校：复查；校对。
²处位：位居权位。
后汤上书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¹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²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³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⁴，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⁵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
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做人质的儿子不是康居王的亲生儿子。经过核查，那确实是康居王的儿子。陈汤因此被捕入狱，被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申冤说：“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忧虑得坐卧不安；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的秦国不敢出兵攻打赵国的井陉；不久前，我们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侵犯汉朝边境。因此说，能打胜仗的将领，是国家的锐利爪牙，不能不重视啊。因为‘君子听到出征的战鼓声，就思念能充当将帅的大臣’。我看到关内侯陈汤，先前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副校尉，愤恨郅支单于不遵王道，担忧陛下不能施行惩罚，反复思虑，愤懑郁结于心中，义勇奋发，突然发兵，迅猛出征，横穿乌孙，远赴都赖水边，摧毁郅支城的三重城墙，斩下郅支单于的头颅，施行了逃避十年之久的惩罚，洗刷了边塞将士的旧日耻辱。声威震慑百蛮，勇武畅行西域，自汉朝建立以来，到国外征伐的将领，从未有过。如今陈汤因为所奏事情不实，长期被关押，历经三个月仍未判决，执法的官吏想要判他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在南方攻取了楚国郢都，在北方活埋了赵括的四十万大军，因为微小的过失，被赐自杀于杜邮，秦国百姓哀怜他，没有不落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手持斧钺，在万里之外浴血奋战，席卷西域，献功于宗庙，祭告于上帝，将士们没有不仰慕他的作为的。他因为说了一件事而获罪，并没有明显的恶行。《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绩，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样的人适合做国君。’狗和马对人有功劳，死后还要给以帷幕覆盖掩埋的报答，何况是对国家有功之臣呢！我担心陛下疏忽了战鼓的声音，不明察《周书》的含义，而忘记了报答有功之臣，以对待庸臣的礼节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官吏的判决，使百姓心中不满，像秦国百姓那样遗憾，这不是用来激励将士为国牺牲的办法啊。”奏书呈给天子之后，天子释放了陈汤，剥夺了他的爵位，让他成为普通百姓。
¹仄席：犹侧席。侧身而坐，不正坐。
²策虑：犹计谋。
³横厉：横渡。
⁴宿耻：旧耻；积年的耻辱。
⁵纤介：细微。
⁶介然：耿耿于心。
后数岁，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言：“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塞病，两臂不诎申¹。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奏。汤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小臣罢癃²，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毋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³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一决于汤。汤明法令，善因事为势，纳说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
几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国的军队围困，通过驿骑飞速上奏朝廷，请求准许调动西域各城邦国和敦煌郡的军队来救援自己。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以及百官讨论了数日，没有结果。王凤说：“陈汤谋略多，又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问他。”皇上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当年攻打郅支单于时得了风湿病，两臂无法屈伸。陈汤入宫觐见皇上，皇上下令不必叩拜，并把段会宗的奏疏拿给他看。陈汤推辞并谢罪说：“将相九卿都是通晓明达的贤才，我这个小臣是个残疾人，不配谋划大事。”皇上说：“国家有危急之事，你就不要谦让了。”陈汤回答说：“我认为这肯定没什么可担忧的。”皇上问：“为什么这么说？”陈汤说：“五个胡人士兵的战斗力才顶得上一个汉朝士兵，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锋刃钝劣，弓弩也不好使。如今听说他们掌握了不少汉朝的兵器制作技术，但还是要三个士兵才顶得上一个汉朝士兵。另外兵法上说‘远道而来的军队一定要达到当地军队的两倍，才能与之匹敌’，如今围困段会宗的乌孙军队，不足以胜过段会宗，请陛下不必担忧！况且军队轻装行进每天可走五十里，重装每天只能走三十里，如今段会宗想调动西域各城邦国和敦煌郡的军队去救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这只能算是报仇的军队，而不是救急的军队。”皇上问：“那怎么办？围困一定能解除吗？估计什么时候能解围？”陈汤知道乌孙军队如同碎瓦一样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不能长久进攻，按常理推算不会超过几天，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屈指计算日子，说：“不超过五天，应当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报到达，说围困已经解除。大将军王凤上奏请求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中的文书全部由陈汤裁决。陈汤熟悉法令，善于根据文书的具体情况来处理，他的处理意见大多被采纳。他经常接受别人的金钱而替人上奏章，最终因此毁掉了自己。
¹诎申：弯曲和伸展。喻控制和纵放。
²罢癃：病废不能任事。
³吉语：吉利的消息。
初，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相善。自元帝时，渭陵不复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南，更营之。万年与汤议，以为：“武帝时工杨光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造杜陵赐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亦当蒙重赏。子公妻家在长安，儿子生长长安，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余岁矣，关东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初陵，以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贫富，汤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自诡¹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²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万数，至然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臧空虚，下至众庶，熬熬³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⁴，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语在《成纪》。丞相、御史请废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第宅不彻，得毋复发徙？”汤曰：“县官且顺听群臣言，犹且复发徙之也。”
起初，陈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关系很好。从汉元帝时开始，渭陵就不再迁徙百姓来建立城邑。汉成帝建造初陵，几年后，成帝喜欢霸陵曲亭以南的地方，便更改地点重新营建。解万年与陈汤商议，认为“武帝时期，工匠杨光因为所建造的工程多次令武帝满意，便做到了将作大匠；还有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建造杜陵，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为劳苦被提拔为秩中二千石的官员。如今建造初陵，同时营建城邑，如果大功告成，我解万年也会蒙受重赏。子公您的妻子家在长安，儿子生长在长安，不喜欢东边的老家，应该请求迁徙，这样可以受赐田宅，对咱俩都有好处”。陈汤心里认为这是好事，便上密封奏章说：“初陵是京城之地，最为肥美，可以设立一个县。天下百姓不往各先帝陵地迁徙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关东的富裕人家越来越多，大都占有良田，奴役贫苦百姓，可以迁徙他们到初陵，以加强京师，削弱诸侯，又使中等以下的人家能够贫富均衡。我愿意与妻儿家属迁往初陵，做天下人的表率。”当时天子听从了他的建议，果然修建起昌陵邑，然后再迁徙内地郡国的百姓。解万年自己保证三年能够建成，后来最终没有完成，群臣大多说这件事不适宜。皇上交给有关部门讨论，都说：“昌陵在低地上修筑成高陵，积土成山，估计便房还在平地上，从别处移来的泥土保护不住地下的神灵，外面土层很薄，不坚固，参加修筑的士兵、刑徒和雇佣工数以万万计，甚至点燃油脂火整夜劳作，从东山取来泥土，几乎与谷物等价。修建了数年，天下人都受到劳累，国家疲困，仓库积蓄的财物都用光了，下至普通百姓，被折磨得嗷嗷叫苦。旧陵凭借天然地势，建在本地原来的泥土上，地势高而且开阔，旁边靠近祖先陵墓，前头又已经有十年修筑的基础，应该恢复旧陵，不要迁徙百姓。”皇上就下诏令停止营建昌陵，详情记载在《成帝纪》。丞相、御史大夫请求废除昌陵邑中的居室，奏章还没有批复下来，有人问陈汤：“住宅还没有撤毁，莫非会再次征调百姓迁徙吧？”陈汤说：“皇上将会听从群臣的话，还会再次征调百姓迁移呢。”
¹诡：责成。
²便房：古代帝王、诸侯王等墓葬中象征生人卧居之处的建筑，棺木即置其中。
³熬熬：众口愁苦声。
⁴功绪：功绩；事功。
时，成都侯商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商闻此语，白汤惑众，下狱治，按验诸所犯。汤前为骑都尉王莽上书言：“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后皇太后同母弟苟参为水衡都尉，死，子伋为侍中，参妻欲为伋求封，汤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¹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汤为讼罪，得逾冬月，许射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黑龙冬出，人以问汤，汤曰：“是所谓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发徙，传相语者十余人。丞相御史奏：“汤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勿徙吏民，已申布。汤妄以意相谓且复发徙，虽颇惊动，所流行²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寿当是。汤前有讨郅支单于功，其免汤为庶人，徙边。”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汤与万年俱徙敦煌。久之，敦煌太守奏：“汤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诏徙安定。
这时，成都侯王商刚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他一向对陈汤没有好感。王商听到这些话，就向皇上报告陈汤蛊惑民众，把他关进监狱审理，核实他所犯的各种罪行。陈汤此前曾替骑都尉王莽上书说：“父亲早死，唯独没有受封，母亲明君供养皇太后，尤其辛苦，应该封爵。”最终王莽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的同母弟苟参做了水衡都尉，死后，他的儿子苟伋做了侍中，苟参的妻子想为苟伋请求封爵，陈汤收了她五十斤黄金，答应为她寻找先例上书奏请。弘农太守张匡因贪赃百万以上而犯罪，狡诈不守法度，诏令就地审讯，张匡害怕被关进监狱，派人告知陈汤。陈汤为他的罪状辩护，使他得以越过冬季，张匡答应酬谢陈汤二百万钱，都是这一类的事情。这些事都发生在大赦之前。后来东莱郡有黑龙在冬季出现，有人问陈汤这件事，陈汤说：“这就是所谓的玄门打开了。皇上多次微服出行，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黑龙在不适当的时节出现了。”他又说会再次发动百姓迁移到帝陵，相互传话的有十多人。丞相、御史大夫上奏说“陈汤蛊惑民众，大逆不道，把怪异的事情胡乱归到皇帝身上，这不是他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罪”。廷尉赵增寿提交审理意见，认为“不道罪在法令中没有明确规定，要根据罪犯所犯罪行的轻重来定罪的大小，臣下援用失去适度标准，所以把案件移交给廷尉审理，没有案例可依据的，则先报告皇上，这样做是为了端正刑罚，重视人命。皇上您圣明，哀怜百姓，下达制书废除昌陵邑，不再迁移官民，已经申明公布。陈汤胡乱猜测，说会再次发动百姓迁徙，尽管惊动很大，但是所传布的范围很小，百姓没有因此骚动，不能说是蛊惑民众。陈汤说假话，虚构不存在的事，不是他应该说的话，是大不敬”。皇上批复说：“廷尉赵增寿的判决正确。考虑到陈汤以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赦免陈汤降为平民，流放到边地。”又说：“前将作大匠解万年谄媚不忠，奸巧胡为，向百姓增收赋税，增加徭役，工程兴建仓促，士卒、刑徒遭受苦罪，死亡的人接连不断，危害百姓，全国怨声载道。尽管被赦免，也不应居住在京城。”于是陈汤和解万年都被迁徙到敦煌郡。很久之后，敦煌太守上奏说：“陈汤以前亲自诛杀郅支单于，声威流传外国，不适宜让他靠近边塞。”诏令把他迁徙到安定郡。
¹比：先例。
²流行：传播。
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冤讼汤曰；“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¹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²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³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旅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⁴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⁵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
议郎耿育上书陈述国家应办的事情，顺便为陈汤喊冤申辩说：“甘延寿、陈汤为大汉朝发扬深远无边的国威，洗雪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僻远地域不驯服的君主，捕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难道有谁比得上吗！先帝赞赏他们，频繁下达圣明的诏令，表彰他们的功劳，更改年号，使功勋永世流传。上天感应此事，南郡进献白虎，边境没有警报。正碰上先帝病危，仍然关怀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评定他们的功劳。只有丞相匡衡抵制而不给封赏，只封赐甘延寿、陈汤几百户，这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继承祖宗建立的基业，凭借先前征伐的声威，不动刀兵，国家安然无事，但大臣不公正，诽谤谗佞的人在朝中做官，根本不深思各种大小的危难，以防备尚未发生的事变，只想专断君主的威权，排挤嫉妒有功的人，使陈汤孤立，遭受冤屈，被囚禁起来，无法自我辩白清楚，最终以无罪之身，年老被抛弃到敦煌。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道路上，让威名震慑敌人的冲锋陷阵之臣转眼之间灾祸及身，又被郅支单于的残余分子所耻笑，确实可悲啊！直到今天，奉命出使外国蛮夷地区的人，没有不讲述郅支单于被诛杀之事的，以此宣扬汉朝国威的强盛。称引人家的功劳来使敌人害怕，却抛弃人家的身躯让奸邪的人痛快，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安宁时不应忘掉危难，兴盛时一定要想到衰败，如今国家一向没有文帝时期多年节俭积蓄下来的富饶财物，又没有武帝时期那样推荐延纳重用的勇猛善战的杰出将领，只有一个陈汤罢了！假使陈汤身处别的时代而赶不上陛下的时代，尚且希望陛下追记他的功劳，为其修墓竖碑，以激励后来的人。陈汤幸而能够生活在当今圣明之世，立功还没有多久，反而听信奸邪之臣打击排挤，流放到远方，使他流亡奔逃，死无葬身之地。有远见的人士，没有谁不估量，认为陈汤的功勋几代人也比不上，而陈汤的过失，却是一般人都可能有的，陈汤的结局尚且如此，其他人即使再为国家断绝筋骨，遭受风霜雨雪之苦，还是会遭受谗佞之人的陷害，被嫉妒的奸臣治罪入狱。这是我最为国家担忧的原因。”奏书呈上之后，天子让陈汤回到京城，死在长安。
¹钩深致远：原指能钩取深处之物和招致远处之物。后比喻探索深奥的道理或形容治学的广博精深。
²垂意：注意；留意。
³块然：独处貌。
⁴远览：远见。
⁵戚戚：忧惧貌。
死后数年，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既内德汤旧恩，又欲谄皇太后，以讨郅支功尊元帝庙称高宗。以汤、延寿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不赏，乃益封延寿孙迁千六百户，追谥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勋为讨狄侯。
陈汤死后数年，王莽为安汉公，执掌政权，既内心感激陈汤以前帮助他的恩德，又想要谄媚皇太后，就根据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尊称元帝庙号为高宗。认为陈汤、甘延寿以前所立的功劳很大，而封赏太薄，还有候丞杜勋没有得到封赏，便增封甘延寿的孙子甘迁食邑一千六百户，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封陈汤的儿子陈冯为破胡侯，杜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孙，天水上邽人也。竟宁中，以杜陵令五府举为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敬其威信。三岁，更尽还，拜为沛郡太守。以单于当朝，徙为雁门太守。数年，坐法免。西域诸国上书愿得会宗，阳朔中复为都护。
段会宗，字子松，是天水郡上邽县人。竟宁年间，他以杜陵县令的身份，被丞相、御史大夫等五府举荐为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各国都敬畏他的威信。三年后，任期结束，返回朝廷，被任命为沛郡太守。因为单于要来朝见，又调任雁门太守。过了几年，因犯法被免职。西域各国上书朝廷，希望段会宗重回西域任职。阳朔年间，他再次担任西域都护。
会宗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相友善。谷永闵其老复远出，予书戒曰：“足下以柔远¹之令德，复典都护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昆山之仄，总领百蛮，怀柔殊俗²？子之所长，愚无以喻。虽然，朋友以言赠行³，敢不略意⁴。方今汉德隆盛，远人宾服，傅、郑、甘、陈之功没齿不可复见，愿吾子因循旧贯⁵，毋求奇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雁门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
段会宗为人注重节操，看重功名，与谷永交好。谷永哀怜他年事已高还要再次远赴西域，写信劝诫说：“您凭借安抚远方的美德，再次担当都护的重任，可敬可佩！像您这样有才能的人，在都城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卿相的职位，何必到昆仑山边去建立功勋，总管百蛮，安抚不同习俗的人们呢？您的长处，不用我多说。尽管如此，朋友之间以言相赠，不能不大略陈述我的意见。如今汉朝恩德隆盛，边远邦国都来归附，像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等人所建立的功勋，我们终生不可能再看到了，希望您遵循旧例，不要追求奇特的功劳，任期一到就立即回朝，也足以弥补在雁门郡时的失意。在万里之外，保重身体为本。希望仔细考虑我的话。”
¹柔远：安抚边远地区。
²殊俗：不同的风俗。
³赠行：临别相赠。
⁴略意：谓略陈本意。
⁵旧贯：老样子；老办法；旧制度。
会宗既出，诸国遣子弟郊迎。小昆弥安日前为会宗所立，德之，欲往谒，诸翕侯止不听，遂至龟兹谒。城郭甚亲附¹。康居太子保苏匿率众万余人欲降，会宗奏状，汉遣卫司马逢迎。会宗发戊己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其众，欲令降者皆自缚，保苏匿怨望，举众亡去。会宗更尽还，以擅发戊己校尉之兵乏兴²，有诏赎论。拜为金城太守，以病免。
段会宗出关前往西域，沿途各国国王都派子弟到城郊迎接。乌孙国小昆弥安日此前由段会宗所立，感激他的恩德，想要前来拜谒，各位翕侯劝阻他，他不听从，就到龟兹国拜见会宗。各城邦国都非常亲近依附。康居国太子保苏匿率领部众一万多人想归降汉朝，段会宗把情况奏报朝廷，汉朝派遣卫司马在路上迎接。段会宗调动戊己校尉率兵跟随卫司马接受归降的人。卫司马害怕康居人众多，想要让归降者都把自己捆绑起来，保苏匿心中不满，率领部众逃走了。段会宗任期结束回朝，因擅自调动戊己校尉的兵力，犯了乏兴之罪，皇帝下诏让他赎罪。被任命为金城太守，因病免职。
¹亲附：亲近依附。
²乏兴：即乏軍興。
岁余，小昆弥为国民所杀，诸翕侯大乱。征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小昆弥兄末振将，定其国而还。
一年多后，小昆弥被本国民众所杀，各位翕侯之间发生争乱。朝廷征召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派他前往安抚乌孙国，立小昆弥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使乌孙国安定下来之后才返回。
明年，末振将杀大昆弥，会病死，汉恨诛不加。元延中，复遣会宗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会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责以：“末振将骨肉相杀，杀汉公主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丘。”即手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者，末振将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会宗，会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宛王郅支头县槁街，乌孙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还奏事，公卿议会宗权得便宜，以轻兵深入乌孙，即诛番丘。宣明国威，宜加重赏。天子赐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第二年，末振将杀死了大昆弥，恰好自己因病去世，汉朝遗憾没能对他施加惩罚。元延年间，朝廷再次派遣段会宗调动戊己校尉及各城邦国的军队，前去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部队进入乌孙会惊动番丘，使他逃脱而抓不到，便把所征调的军队驻扎在垫娄一带，挑选三十名精壮的弩箭手，径直来到昆弥的驻地，召来番丘，斥责道“末振将骨肉相残，杀死汉朝公主的子孙，没有受到惩罚就死了，使者接受诏命诛杀番丘”。随即手举长剑击杀了番丘。番丘的随从官员大为惊恐，骑马奔逃回去。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兄长的儿子，率领数千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向他们说明前来诛杀番丘的意图，说：“如今你们围困并杀死我，对汉朝来说如同拔掉牛身上的一根毛罢了。大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悬挂在槁街，乌孙国是知道的。”昆弥以下的人都屈服了，说：“末振将辜负汉朝，杀死他的儿子是可以的。难道不能预先告知我，让我来杀掉他吗？”段会宗说：“如果预先告知你，你让他逃走或藏起来，那就是犯了大罪。如果让你杀掉他再交给我，又会损伤骨肉之情，所以没有预先告知。”昆弥以下的人员号哭着罢兵离开。段会宗回朝奏报事情的经过，公卿们讨论认为段会宗权宜处理，抓住了有利时机，率领少数兵力深入乌孙国，就地诛杀了番丘，宣扬了国家声威，应该给予重赏。天子赐给段会宗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
是时，小昆弥季父卑爰疐拥众欲害昆弥，汉复遣会宗使安辑，与都护孙建并力。明年，会宗病死乌孙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
这时，小昆弥的叔父卑爰㚄聚集民众，想要加害昆弥，汉朝又派遣段会宗出使安抚，与都护孙建共同努力。第二年，段会宗病死在乌孙国中，享年七十五岁，城邦各国都为他发丧，并修建了祠庙。
赞曰：自元狩之际，张骞始通西域，至于地节，郑吉建都护之号，讫王莽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略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廉褒以恩信称，郭舜以廉平著，孙建用威重显，其余无称焉。陈汤傥{艹昜}，不自收敛，卒用困穷¹，议者闵之，故备列云。
史官评议说：自从元狩年间，张骞开始打通西域，到地节年间，郑吉设立都护的职号，直至王莽时期，总共有十八人担任过都护，他们都是因为勇敢而有谋略被选任的，其中有功绩的都记载在这里。此外，廉襃以施恩守信著称，郭舜以廉洁公平闻名，孙建以威望稳重突出，其余的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陈汤行为放纵，不注意检点，最终因此陷入困窘，议论的人都同情他，所以我详细地记述了他的事迹。
¹困穷：生计或境遇艰难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