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僣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昔粤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荡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发贮鬻财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而颜渊箪食瓢饮，在于陋巷。子赣结驷连骑，束帛之币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史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
猗顿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蠃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戎王。戎王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量牛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薪槁千车，舩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口敖>千，牛千足，羊、彘千双，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荅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蘖曲盐豉千合，鲐鮆千斤，鮿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崏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鸱，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贾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
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巨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田，连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孅啬，家致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鲁人俗俭啬，而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
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间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言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刀间既衰，至成、哀间，临淄姓伟訾五千万。
周人既孅，而师史尤甚，转毂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贾，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能致十千万。
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促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任氏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桃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钟计。
吴、楚兵之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貣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予。唯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毋盐氏息十倍，用此富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桀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数。故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隃侈，质氏以洒削而鼎食，浊氏以胃脯而连骑，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僣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夏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¹、抱关²、击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⁴，小不得僣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⁵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⁶。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⁷，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⁸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⁹。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按照从前先王的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做杂役的皂隶、守关的、打梆子的巡夜人，他们的爵位俸禄、生活供养、宫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以及养生送死的礼制，都设有不同的等级，低的不许逾越高的，卑贱的不许超越尊贵的。正因如此，所以上下有序，民心安定。于是分辨土地、河流、山泽、丘陵、平原、可灌溉的广袤平地、低洼湿地等各种地形的特性，指导百姓种庄稼、植树、饲养动物；五谷、六畜以及鱼鳖、鸟兽、芦苇、蒲草、木材、器械等各类物品，凡是用来养生送死的东西，没有不加以培育的。培育它们要依照时令季节，而使用它们要有所节制。草木没落叶之前，斧头不准进入山林砍伐；豺没咬死野兽、水獭没咬死鱼类之前，罗网不能安放到山野与河泽；鹰隼没击杀飞鸟之时，弓箭不能射向山间小路。要顺应时令季节来获取物品，然而又不能砍伐山中的树木嫩芽，在河泽中不捕捉幼小的禽兽；幼小的鱼、鸟、虫、兽都有明确的禁令禁止捕杀。所以顺应时令气候的变化使万物繁荣茂盛，积累有用的物资，就是如此完备。然后士、农、工、商四民都能根据各自条件从事不同职业，各自发挥聪明才智，早起晚睡，做好自己的本行，互通成果，交流经验，互相得利，共同受益，不必通过征发劳役与定期集会，便能做到远近都富足。因此《易经》说“帝王要掌握并利用天地自然适宜的条件，来帮助民众”，以及“备齐万物，充分发挥其功用，制成各种器物为天下人造福，没有谁比圣人更伟大”，讲的就是这种情况。《管子》说，古代的士农工商不能混杂居住，士人在清闲的地方互相谈论仁义，工人在官府里互相研究技术，商人在市场上互相讨论财利，农民在田野里互相商量农业生产，从早到晚从事自己的本业，对本业之外的东西不去观望，专心于自己的职业，心志不改变。因此，他们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也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费力也能掌握，各自安心于自己的职业，吃得满意，穿得漂亮，即使看见奇异华丽的事物，因为不是自己习惯的东西，就像北方的戎狄与南方的百越，彼此互不融合。所以他们的欲望少而事事节俭，财用充足而不争夺。当时的统治者用德治来引导民众，用礼制来规范民众，所以民众有廉耻心且恭敬，重视仁义而看轻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凭借德礼直道而行，不用严刑峻法就能治理天下的大致情形。
¹皂隶：古代奴隶。后专以称衙门里的差役。
²抱关：守门。
³击柝：夜间击木以相警。
⁴差品：犹等级；品级。
⁵罝网：渔猎之网。
⁶徯隧：小道。
⁷茬蘖：斜砍树木重生的枝叶。
⁸蕃阜：繁茂。
⁹杂处：混杂而居；共处。
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¹，大夫山节藻棁²，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等到周王朝衰落后，礼法遭到破坏，有的诸侯做了不应做的事，在祖庙的椽子上雕刻花纹，在柱子上涂刷红漆；有的大夫还在房屋上雕刻出山形的斗拱，在梁上的短柱上描绘彩饰；有的大夫在庭院里排练只有周天子才能用的“八佾”舞蹈；有的在祭祖时使用只有周天子才能唱的《雍》诗来撤除祭品。这种现象蔓延到士人和平民，他们也跟着背离礼制、抛弃本业，从事农耕的人变少了，外出经商的人增多了，粮食不足而金玉布帛等货物却有余。
¹刻桷丹楹：雕花的椽子，红漆的柱子。形容建筑华丽精致。
²山节藻棁：在斗拱和梁上短柱上分别雕绘山形和水藻形图案。本为古代天子大庙的装饰。后形容居处豪华，越等僭礼。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¹不制，僣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²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³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⁴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⁵云。
衰落到了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仪大大败坏，上下之间相互侵陵，诸侯国各自实行不同的政令，大夫之家各有不同的风俗，嗜好与欲望得不到节制，僭越等级、破坏制度毫无限制。于是商人贩卖难以买到的奇珍异货，工人制造没有用处的器物，士人做违背正道的事情，以追求时髦、捞取钱财。欺诈虚伪的人背离实际而追逐名声，奸邪之徒危害社会以谋求财利，杀害国君、篡夺政权的人成了王公，劫持主人、夺取封邑的人成了豪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足以震慑小人。富有的人在房屋的梁柱和墙壁上都披挂着绸缎或绘着彩饰，犬马都有吃不完而剩下的肉和粮食；而穷人穿着破烂的粗布短衣，吃着豆子、喝着白开水。那些作为编户的平民，同等地位的人中有的却凭财富凌驾于他人之上，有的虽然沦落为奴仆，也没有怨恨的表示。因此那些虚伪狡诈、为非作歹的人，能够一辈子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恪守正道、遵循公理的人，却免不了饥寒交迫的忧患。这种风气是从上层兴起的，因为法令制度不加限制。所以列出他们的事迹，用来记述世道的变化。
¹耆欲：嗜好和欲望。
²伪民：诈伪的人。
³圉夺：犹劫夺。
⁴编户：指编入户籍的平民。
⁵世变：世道的变化。
昔粤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荡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¹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从前越王勾践在会稽山上遭受围困，于是起用了范蠡和计然。计然说：“晓得要作战，就得预先做好筹备工作，明白了时机与用处就能懂得货物的价值，把握了‘时’和‘用’所体现的法则，那么万事万物的运行状况便能看得分明。因此干旱之年要备好船只，水涝之年要备好车辆，以应不时之需，这是事物变化的规律。”勾践据此类推并加以施行，十年之内国家富足强盛，用丰厚的财物犒赏士兵，最终报复了强横的吴国，洗雪了会稽的耻辱。范蠡感慨地说：“计然的策略，十条中采用五条便达成了复仇的心愿。既然用于治国行之有效，我要把它用于治家。”于是驾着一叶小舟，漂游于江湖，更改姓名，到了齐国改名叫鸱夷子皮，到了定陶又改名叫朱公。范蠡觉得定陶是天下的中枢，道路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枢纽，于是便在此地置办产业、囤积货物，随时机追逐利润，却不苛求于人。他本来就是善于经营产业的人，善于识人并把握时机。十九年间三次累积千金，又多次散发钱财给贫穷的朋友和兄弟。后来年老体衰，任由子孙经商获利生息，最终积累到万万之多。所以人们谈论起富人都赞扬陶朱公。
¹修业：经营商业。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发贮¹鬻财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而颜渊箪食²瓢饮，在于陋巷。子赣结驷连骑³，束帛之币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⁴焉，意则屡中。”
子贡曾在孔子门下受业，后来离开在卫国做官，又往来于曹、鲁两国之间经商。孔子的七十多位著名弟子当中，子贡最为富裕，而颜渊却只有一筐饭食，用瓢舀水喝，居住在狭窄破旧的小巷里。子贡却乘坐四马并辔的高车，携带丝织品作为礼物到处拜访、赠送给诸侯，所到之处，诸侯无不以平等的宾主之礼接待他。然而孔子却称赞颜渊而讥讽子贡说：“颜回的学问道德算是可以了吧，却常常穷得没有办法。子贡不守本分，去做生意谋利，揣测行情，却屡次猜中。”
¹发贮：犹废居。谓货物价贱则买进，价贵则卖出，以求厚利。犹今之囤积。
²箪食：装在箪器里的饭食。
³结驷连骑：谓车马众多。形容排场阔绰。
⁴货殖：古指经商或囤积财货以营利。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史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¹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²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
白圭是周朝人。在魏文侯当政时，李克致力于挖掘土地的增产潜力，而白圭喜欢观察时机的变动，所以别人抛售时他买入，别人买入时他抛出。他能不挑剔饮食，控制自己的嗜好和欲望，节俭穿衣，劳作与奴仆一同吃苦受累，捕捉时机如同凶猛的野兽和鸷鸟扑食一样敏捷、精准。因此他说：“我做生意就如同伊尹、吕尚运筹谋略，孙武、吴起指挥作战，商鞅施行法令一样。所以智谋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做出决断，仁义不能有所取舍，毅力不能加以坚持的人，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也终究不会告诉他。”因此天下谈论谋生治产的人都奉白圭为祖师爷。
¹薄：不讲究。
²治生：谋生计。
猗顿¹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²富。
猗顿经营盐池致富，邯郸郭纵靠冶铸铁器成业，他们的财富可与国君相等。
¹猗顿：战国时巨商。以经营河东池盐致巨富。
²埒：相等。
乌氏蠃畜牧，及众，斥卖¹，求奇缯物，间献戎王。戎王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量牛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乌氏蠃从事畜牧业，牲畜繁衍增多后卖出获利，再用所得购买奇异的丝织品，寻机献给戎王。戎王回赠给他相当于所献物品价值十倍的牲畜，所给的牛马数量多到要用山谷来计算。秦始皇下令让乌氏蠃的地位参照封君，按期与大臣们一同上朝朝见。
¹斥卖：变卖。
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¹，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²。
巴郡有个寡妇叫清，她的祖先得到一处丹砂矿，因而独占其利好几代，家财多得无法计数。清作为寡妇能够保住家业，用钱财保护自身，没人敢侵犯她。秦始皇认为她是贞洁之妇，便像对待宾客一样礼遇她，还为她修建了女怀清台。
¹丹穴：朱砂矿。
²女怀清台：古台名。秦始皇为褒奖寡妇清而筑。清，史失其姓，继其先人之业经营丹矿，为秦代有名富商。虽为寡妇，然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故秦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并筑此台以褒之。
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¹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²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按照秦汉的制度，列侯和拥有封邑的封君，依靠租税生活，大致是每年每户缴纳二百钱。封邑有一千户，则每年收入二十万钱，朝拜皇帝、进贡方物以及列侯之间互相拜访等费用，都要从中开支。平民中的农民、工匠、商人，大致上每万钱每年可获利二千钱，有百万钱的人家每年可得到利息二十万，更役、田租、口赋等税也都要从中开支。这样的人家，衣食是丰美的。所以说在陆地生活的，能放牧五十匹马，养一百六十头牛，养二百五十只羊，在草泽养猪二百五十头，拥有水面能蓄养一千石鱼的鱼池，在山里居住的种有一千株楸树。安邑有一千株枣树；燕、秦有一千株栗树；蜀郡、汉中、江陵有一千株橘树；淮北、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有一千株楸树；陈县、夏县有一千株漆树；齐、鲁有一千亩桑麻；渭水流域有一千亩竹子；以及大国有名的上万户城市，近郊有一千亩亩产一锺的良田；还有一千亩卮子、茜草；一千畦生姜、韭菜：拥有上述某一项财富的人，其收入都可与千户侯的收入相等。
¹聘享：聘问献纳。聘问必有宴享，故聘、享连文。
²带郭：绕城外郭；近城郭。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¹千瓨，浆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薪槁千车，舩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轺车²百乘，牛车千两；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口敖>千，牛千足，羊、彘千双，童手指千，筋角³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荅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蘖曲盐豉⁴千合，鲐鮆千斤，鮿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⁵，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谚语说：“由贫穷求富裕，种田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锦不如依靠市场。”这句话是说，商业是穷人求富所凭借的手段。在交通四通八达的大都市里，酿酒一年卖出一千瓮，醋酱一千缸，浆一千担，屠宰的牛羊猪一千张皮，买进谷物一千钟，柴草一千车，船长一千丈，木材一千根，竹竿一万个，轺车一百辆，牛车一千辆，油漆木器一千件，铜器一千钧，本色木器、铁器以及卮子、茜草一千石，马二百匹，牛二百五十头，羊、猪两千只，奴隶一百人，筋角、丹砂一千斤，帛絮细布一千钧，有花纹的彩色丝织品一千匹，粗布、皮革一千石，漆一千大斗，酒曲、咸豆豉一千盒，青花鱼、鲚鱼一千斤，淡干鱼、咸鱼一千钧，枣、栗子三千石，狐皮、貂皮毛皮一千件，羔羊皮衣一千石，毡毯一千条，其他野果一千种，利息钱一千贯，除去经纪人的费用和税款之外，贪财的商人获利十分之三，正直的商人获利十分之二。拥有以上财富和收入的人，也可以与千乘之家相比，这大致就是其情况。
¹醯酱：醋和酱。亦指酱醋拌和的调料。
²轺车：一马驾驶的轻便车。
³筋角：动物的筋与角。古时多用于制弓。
⁴盐豉：食品名。即豆豉。用黄豆煮熟霉制而成。常用以调味。
⁵驵侩：原指古代马匹交易的经纪人，后泛指商贸中介及市侩。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¹。吾闻崏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鸱²，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贾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蜀郡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依靠冶铁致富。秦国灭掉赵国之后，迁徙卓氏前往蜀郡，夫妻二人推着小车赶路。被迁徙的赵人大多有些剩余钱财，争着送给官吏，请求安排到近处，结果被安置在葭萌县。只有卓氏说：“葭萌地方狭窄，土地贫瘠。我听说岷山脚下有肥沃的原野，地里长着大芋头，靠芋头充饥，到死也不会挨饿。那里的百姓擅长铸造货物，容易做生意。”于是请求迁到远处。他们被迁到临邛县，极为高兴，便在铁矿山冶铁，善于筹划经营，在云南、四川之间往来经商，富裕到拥有奴隶八百人，享受的田猎、池塘、射猎等乐趣，可与国君相比。
¹狭薄：谓土地狭小贫瘠。
²踆鸱：即蹲鸱。大芋。
程郑，是从山东地区迁来的降民，也从事冶铁铸造业，在西南夷各族民众中做买卖，其财富与卓氏相等。
¹魋结：指将头发盘结成椎形的发髻。
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巨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
程氏、卓氏衰败以后，到成帝、哀帝时期，成都人罗裒的资财达到一万万多。当初，罗裒到京城经商，随身带着数十万到上百万钱，为平陵县石氏管理钱财。罗裒身体健壮，能力很强。石氏的资财与豪富的如氏、苴氏同属一个等级，非常信任罗裒，给他很多钱并派他往来巴、蜀经商，几年间赚取了一千余万钱。罗裒拿出其中的一半赠送给曲阳侯王根、定陵侯淳于长，借助他们的权势，在各郡国赊贷金钱，人们都不敢拖欠。罗裒又占有盐井之利，一年所得能够成倍增长，于是聚敛财富而变得富有。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田，连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孅啬¹，家致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宛县孔氏的祖先，是魏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灭亡魏国后，将孔氏迁到南阳，孔氏便大力经营鼓铸业，规划开垦水田，车马成群结队交游诸侯，借助交通和商业的利益，获得了游闲公子的美名。然而他赚取的钱财相当多，胜过那些斤斤计较的商人，家产达到数千金，所以南阳的商人都效法孔氏的雍容大度。
¹孅啬：吝啬。
鲁人俗俭啬¹，而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
鲁国风俗节俭，而丙氏尤其突出，丙氏靠冶铁起家，财富达到万万。然而，他们家从父兄到子弟都要遵守一条家规，即低头抬头都要求得一定收益，其家借贷、经商遍布各郡国。正因如此，邹、鲁一带有很多人都抛弃了文学而追求财利。
¹俭啬：节俭吝啬。
齐俗贱奴虏¹，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间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言能使豪奴²自饶，而尽其力也。刀间既衰，至成、哀间，临淄姓伟訾五千万。
齐地风俗轻视奴仆，而刀闲唯独喜欢、看重他们。狡猾凶猛的奴仆，人们会感到害怕，只有刀闲收留他们，让他们去追逐鱼盐商贾的利润，或以成群结队的车马去交往郡守、国相，而刀闲却更加信任任用他们，最终得到了他们的帮助，积累了几千万钱。所以奴仆们说“宁可不当有爵位的平民，也不能不当刀闲手下能发财致富的奴仆”，这说明刀闲能使用豪奴致富的方法，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刀闲衰败以后，到成帝、哀帝之时，临淄有个叫姓伟的人，资财达到了五千万。
¹奴虏：俘虏；奴隶。
²豪奴：旧时富贵人家仗势欺人的奴仆。
周人既孅，而师史尤甚，转毂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富家相矜¹以久贾，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能致十千万。
周人本来小气吝啬，而师史尤其厉害，他有转运货物的车子上百辆，到各郡国去经商，无处不到。雒阳地理位置处于齐秦楚赵的中间，富人之家以长时间的在外经商而互相夸耀，路过雒阳家门也不进去看望。师史能任用这样的人经商，所以赚了上亿的钱。
¹相矜：互相夸耀。
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促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
师史衰落以后，到汉成帝、汉哀帝、王莽时期，雒阳张长叔、薛子仲资财也至万万钱。王莽都任命他们为纳言士，想效法汉武帝任用商人当官，然而没有收到效益。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任氏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¹，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宣曲的任氏，其祖先曾担任督导各地租谷入仓的官吏。秦朝灭亡时，豪强们竞相夺取珠玉财宝，而任氏却独自将仓库中的粮食埋藏起来。后来楚汉两军在荥阳对峙，百姓无法耕种，每石米价涨到万钱，此时豪强们的珠玉全都归了任氏，任氏从此发财。富人们过着奢侈的生活，而任氏却降低身份、谦卑待人，专心致力于农田和畜牧。人们都争着购买便宜的东西，任氏却独自收购价高但质量好的物品，因此几代人都很富有。然而，任氏家中有一条家规：不是自家种田、养畜得来的东西不得吃穿，官府的公事没办完不得饮酒吃肉。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既富有又受到皇帝的尊重。
¹家约：家规。
塞之斥也，唯桥桃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钟计。
在边塞开发方面，只有桥桃达到了有马一千匹，牛是马的两倍，羊一万只，谷子以万钟计算。
吴、楚兵之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貣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予。唯毋盐¹氏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毋盐氏息十倍，用此富关中。
吴楚七国叛乱发生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随军出征，费用需向放高利贷者借贷，放高利贷者认为关东战争胜负未定，不肯出借。只有毋盐氏拿出千金借出，利息是本钱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之乱被平定。一年之内，毋盐氏获得了十倍的利息，因此成为关中的富豪。
¹毋盐：复姓。
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訾¹。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桀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
关中地区的富商大贾，大多都是姓田的，比如田墙、田兰等人。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也有上亿的家产。先前的富翁已经败落，从元帝、成帝到王莽时期，京城的富人如杜陵的樊嘉、茂陵的挚网，平陵的如氏、苴氏，长安卖丹砂的王君房，卖豆豉的樊少翁和王孙大卿，都是天下的富豪。樊嘉拥有五千万钱，其余富豪都有上亿的资产。王孙卿用钱财豢养士人，与英雄豪杰交往，王莽让他担任京城的司市师，也就是汉朝的司东市令。
¹高訾：訾，通“资”。很多的钱财。
此其章章¹尤著者也。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数。故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隃侈，质氏以洒削而鼎食，浊氏以胃脯²而连骑，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僣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夏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以上这些富豪，都是西汉一些显赫的著名人物。其余各郡国的富人，兼营商业、垄断利润，用财货贿赂他人，从而赢得乡里尊重的，多得数不过来。所以秦杨靠种田务农而成为一州之首，翁伯靠贩卖油脂而获得县邑的仰慕，张氏靠卖酱而超越礼制过着奢侈生活，质氏靠磨刀而列鼎进食，浊氏靠经营胃脯而车马成群，张里靠医马而击钟佐餐，这些都是超越法度的行为。然而他们都能遵守本分经营事业，积累利润，逐渐成为富人。至于蜀郡的卓氏、宛县的孔氏、齐地的刀闲，公然占有名山大河出产的铜铁、鱼盐、市场的收益，运筹谋划，对上争夺国君的利益，对下独占百姓的生计，都陷入了违反法度、奢侈僭越的罪恶之中。更何况那些靠掘墓盗物、赌博骗钱、犯法作奸而成为巨富的人，如曲叔、稽发、雍乐成之流，竟然还能与良善百姓像牙齿排列一样平起平坐，伤害教化，败坏风俗，实在是社会大乱的根源啊。
¹章章：显著；明晰。
²胃脯：食物名。将羊肚煮熟，和以五味，晒干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