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金日磾传第四十 原文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中孺，河东郡平阳县人，曾在县里做差吏，被派到平阳侯府中当差，与婢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差役期满回家后娶妻生下霍光，便与卫少儿断绝了来往，彼此不通音信。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是皇后姐姐的儿子而显贵受宠。霍去病成年后，才得知父亲是霍中孺，但还没来得及去寻访。恰逢他担任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河东郡太守到郊外迎接，亲自背着弓箭在前面引路，到了平阳县的驿站客房，霍去病派属吏去接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走进来拜见，霍去病迎上前去回拜，随即跪下说：​“去病早先不知道自己是您的亲骨肉。​”霍中孺伏地叩头，说：​“老臣能够把生命寄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啊。​”霍去病给霍中孺买了许多田宅和奴婢，然后离去。出击匈奴回师时，又去探望霍中孺，并带着霍光西行到了长安，当时霍光才十几岁，霍去病保举他做了郎官，后来逐渐升迁为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兼光禄大夫，武帝出行时他随从车驾，回宫后便侍奉左右，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不曾有过什么过失，深受武帝信任。

　　征和二年，卫太子刘据被江充谗害而死，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都有很多过错。这时皇上年事已高，宠姬钩弋夫人赵倢伃生有一个儿子，皇上内心想立他为继承人，并任命大臣辅佐他。武帝观察朝廷群臣，只有霍光能够担当此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皇上便让黄门署的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成王朝见诸侯的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天，皇上到五柞宫游玩，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发生不测之事，谁应当做继承人呢？​”皇上说：​“你不明白以前送给你那幅画的寓意吗？立小儿子，由你履行周公的职责。​”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䃅。​”金日䃅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皇上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以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在卧室内的床前跪拜受封，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武帝驾崩，太子继承皇帝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皇帝当时年仅八岁，政事全部由霍光决断。

　　先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和弟弟重合侯莽通密谋叛逆，当时霍光与金日䃅、上官桀共同诛灭了他们，还没有论功行赏。武帝患病时，写了一封诏书，盖上御玺封好，说：​“朕死后，打开诏书，按诏令行事。​”遗诏封金日䃅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以前捕获反叛者有功而赐封。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为侍中，他宣扬说：​“皇上病危时，我经常在左右侍奉，哪里有遗诏封此三人为侯的事！这群小子相互自抬身价罢了。​”霍光闻听此事，严厉斥责王莽，王莽用鸩酒毒死了王忽。

　　霍光为人沉静稳重，身高只有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目疏朗，长着漂亮的胡须。每次出入宫中、下殿出门，站定和前进的位置都有固定地点，郎仆射曾偷偷记下来观察他的行动，每次都不差分寸，他的天性就是这样端庄严谨。开始辅佐幼主时，政令由他颁行，天下百姓都想一睹他的风采。宫中曾经发生过怪异的事，有一天夜里，群臣惊恐不安，霍光召见尚符玺郎要收取御玺，尚符玺郎不肯交给霍光。霍光想强夺御玺，尚符玺郎按着剑说：​“我的头可得，但御玺不可得！”霍光认为他的做法非常正确。第二天，下诏把这个郎官的秩级提升了两级。百姓听说后无不称赞霍光。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亲家，霍光的长女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有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的姐姐鄂邑盖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进后宫做了倢伃，过了几个月，被立为皇后。皇后的父亲上官安任骠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休假出宫时，上官桀便进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得到尊贵显赫的地位，因而很感激盖长公主的恩德。盖长公主私生活不检点，亲近宠幸河间郡人丁外人。上官桀和上官安想替丁外人求取封爵，希望霍光依照汉代娶公主者可以封侯的旧例处理此事，霍光不同意。他们又请求任命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使他能得到皇上召见，霍光又不答应。盖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和上官安几次为丁外人谋求官爵都没有达到目的，也感到羞愧。在武帝时，上官桀已位列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都做了将军，又有皇后的倚重，皇后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霍光只是她的外祖父，反而专断朝政，因此上官桀父子开始与霍光争权。

　　燕王刘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哥哥却没能继承帝位，常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建议官府垄断酒和盐铁的经营，为国家增加了财政收入，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谋求官职未能如愿，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串通密谋，派人诈称是燕王的使者上书朝廷，说：​“霍光到长安郊外检阅、考试郎官和羽林将士的演练情况时，像皇上出巡一样沿途戒严，断绝通行，派皇上的膳食官先行为他准备饮食。”又上奏说：​“苏武从前出使匈奴，被拘留二十年而不投降，回国后才担任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当了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拔增加大将军幕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怀疑他图谋不轨。臣刘旦愿意交回封国的符节印玺，入宫担任宿卫，以监察奸臣的阴谋。”他们等到霍光例行出宫休息的日子送上这道奏书。上官桀想趁自己值班时促成把此事批交大臣议处，桑弘羊负责与大臣们共同逼迫霍光辞职。奏书呈进宫中，昭帝不肯批交给大臣议处。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上朝时留在殿前的画室里不肯进殿。皇上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说：​“因为燕王揭发了他罪行，所以他不敢上殿。​”昭帝下令召见大将军。霍光进殿，摘下帽子叩头请罪，皇上说：​“将军把帽子戴上。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问：​“陛下凭什么知道它是伪造的呢？​”皇上说：​“将军去广明亭检阅郎官，很近嘛。调派校尉至今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这些事？况且将军要干坏事，也用不着增加校尉。​”这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及身边近臣都非常惊讶，而那个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了，皇上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禀告皇上说这是小事，不值得穷追深究，皇上不肯听从。

　　后来，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诬陷诽谤霍光，皇上总是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他辅佐朕的，有胆敢诋毁大将军的就治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霍光的坏话，便密谋让长公主安排酒席宴请霍光，埋伏士兵杀死他，趁机废掉昭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情败露后，霍光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家族全部诛杀。燕王和盖长公主自杀。霍光威震天下。昭帝举行冠礼之后，仍然把政事交给霍光处理，直到昭帝去世，前后共十三年，百姓富足，四方外族归顺。

　　元平元年，昭帝去世，没有留下后代。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世，群臣讨论谁应当做皇帝时，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本就因为品行不端，武帝当初没有选他做继承人。霍光内心忧虑不安。有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弃长子太伯而立少子王季，周文王舍弃长子伯邑考而立次子武王，只要所立之人合适，即使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能继承皇位。​”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将这位郎官提拔为九江郡太守。当天，霍光奉皇太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等人，去迎接昌邑王刘贺来京。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到京师后继承了帝位，行为放纵淫乱。霍光心里忧愁烦闷，便就此事单独询问自己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栋梁，既然察觉此人不合适，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如今我想这样做，古代曾有类似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担任殷朝的宰相时，为了国家的安定废掉了太甲，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若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做了给事中，又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商议，然后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到未央宫共同商议大事。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淫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大惊失色，没有人敢发表意见，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答而已。田延年离座向前，手按利剑说：​“当年先帝将幼主托付给将军，把天下交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明，能安定刘氏江山。如今百姓动荡不安，国家眼看就要倾覆，况且汉朝世代相传，帝王谥号都用一个‘孝’字，就是希望子孙永保天下，使宗庙永享祭祀。如果让汉朝断绝了祭祀，将军就是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于九泉之下呢？今天商议的事情要迅速决断，不能拖延。大臣们若有犹豫迟疑者，我请求用剑斩了他。​”霍光认错说：​“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完全正确。如今天下骚动不安，我应当受到责难。​”于是参加议事的人都跪下叩头，说：​“天下百姓的命运取决于将军，一切听大将军的命令。​”

　　霍光立即与群臣一同进见太后，详细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能胜任皇位的情况。于是皇太后乘车驾来到未央宫承明殿，命令各宫门不准放从昌邑国来的臣下进宫。昌邑王进宫朝见太后回来，乘车打算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守在各自负责的宫门两侧，昌邑王一进去，宫门就关闭了，昌邑王的臣下无法进入。昌邑王问：​“这是为什么？​”大将军跪下说：​“皇太后有诏，不准昌邑群臣进宫。​”昌邑王说：​“慢一点嘛，何必搞得这样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带来的臣下全部赶了出去，赶到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禁卫军羽林骑兵逮捕了昌邑王的臣下二百多人，全部送交廷尉关进诏狱。霍光派以前侍奉昭帝的侍中、中官们看守昌邑王。并告诫他们说：​“要小心看护，如果昌邑王突然死亡或自杀了，就会使我对不起天下人，要担当杀君的恶名。​”昌邑王这时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废黜，对看守他的人说：​“我带来的那些大臣、随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竟把他们都逮捕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太后召见昌邑王的诏令。昌邑王听说太后召见，心中害怕，才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要召见我？​”太后披着珍珠缀饰的短袄，身穿庄严的礼服端坐在武帐中，守卫在左右的数百名侍从都手持武器，期门武士都拿着戟，排列在殿阶下。大臣们按官阶依次上殿，命令昌邑王伏在太后面前听诏。霍光与大臣们联名参奏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说：

　　“丞相臣杨敞、大司马大将军臣霍光、车骑将军臣张安世、度辽将军臣范明友、前将军臣韩增、后将军臣赵充国、御史大夫臣蔡谊、宜春侯臣王谭、当涂侯臣魏圣、随桃侯臣赵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杜延年、太常臣苏昌、大司农臣田延年、宗正臣刘德、少府臣史乐成、廷尉臣李光、执金吾臣李延寿、大鸿胪臣韦贤、左冯翊臣田广明、右扶风臣周德、长信少府臣傅嘉、典属国臣苏武、京辅都尉臣赵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王迁、臣宋畸、臣景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赵卬冒死罪启奏皇太后陛下：臣杨敞等叩头死罪。天子之所以能够永远供奉宗庙、统一海内，是因为以慈孝、礼义、赏罚分明为根本。孝昭皇帝过早去世，没有后嗣。臣杨敞等商议后认为，礼中说‘过继给人做后嗣，就应该是他的儿子’。昌邑王适合做昭帝的嗣子，便派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为使臣，捧着符节征召昌邑王来京主持丧事。昌邑王虽然身穿孝子的丧服，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来京途中不吃素食，派随从官员抢掠民间女子装在衣车里，带入所住的驿站客舍。刚到京师，拜见皇太后，被立为皇太子，就经常私下买鸡、猪来吃。在大行皇帝灵前接受了皇帝信玺、行玺之后，回到守丧处所，打开放御玺的匣子不及时封存。派遣随从官员轮流拿着符节，带着从昌邑国来的侍从、家臣、官奴二百多人进宫，经常和他们一起在宫禁中游戏。亲自到保管符节玺印的官署拿了十六枚旄节，早晚到昭帝灵前哭祭时，令随从官员轮流持节跟随。他写诏书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送上黄金一千斤，赐给君卿娶十个妻子。’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在前殿，就取出乐府的乐器，将昌邑国的乐人带入宫中，击鼓奏乐，歌舞吹弹，表演杂戏。刚刚送葬回来，就到前殿去敲击钟磬，招来泰壹庙、宗庙的乐人，从辇道至上林苑的牟首池，一路上敲鼓吹弹歌舞，演奏各种乐曲。从长安厨中要来三副太牢，在阁道密室中祭祀，祭祀之后，跟从随从官一起大吃大喝。使用法驾仪仗，乘坐皮轩车，打着鸾旗，驱驰到北宫和桂宫，与野猪、老虎玩耍搏斗。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之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女蒙等人淫乱，命令掖庭令：胆敢泄露此事，判处腰斩死刑。”

　　太后说：​“停！为人臣子者能这样忤逆淫乱吗！”昌邑王离开自己的座位伏在地上。尚书令继续宣读奏书说：

　　昌邑王拿出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级官员系印的绶带以及黑绶带、黄绶带，都交给昌邑国的郎官和免去了奴隶身份的人佩带。擅自把符节上的黄旄改成红色。拿出皇帝府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和彩色丝织品，赏给跟他一起游乐玩耍的人。和从官、官奴在深夜里喝酒，沉迷于酒中。命令太官给他上皇帝平时吃的饮食。食监奏称，没有脱丧服不能进用平时的膳食，他就再次命令太官赶快置办，不准告诉食监。太官不敢置办，就让从官出宫去买鸡和猪，命令守卫殿门的人放行，定为常规。夜晚单独在温室殿安排九宾之礼，接待姊夫昌邑国关内侯。到宗庙祭拜祖宗的祭祀还没有举行，就写玺书派遣使者持节出使，用三副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寝庙，自称嗣子皇帝。他接受御玺以来的二十七天，派出的使者往来不断，持节到各官署下令征用物品，总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和侍中傅嘉针对他的过失多次劝谏，他却派人责问夏侯胜，把傅嘉关入监狱。他荒淫迷乱，失去了帝王应有的礼义，扰乱了汉朝的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根本不改正，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恐怕会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

　　“臣杨敞等慎重地与博士臣孔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后仓等人商议，都说：‘高皇帝创立开国功业，被尊称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仁慈节俭，被尊称为太宗，如今陛下过继为昭帝的后嗣，行为举止放纵而不守法度。《诗经·大雅·抑》说：“假若说你不知礼，可你已经身为人父有了儿子。”五刑之类的刑罚，没有比“不孝”罪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体察后母的心意来侍奉她，《春秋》说“周襄王出奔郑国”，他因为不孝而逃离京城到了郑国，就被天下人所抛弃。宗庙比皇帝更为重要，陛下没有祭拜高庙承受天命，不可以继承皇位，供奉宗庙，治理百姓，应当被废黜。’臣等请求有关官员御史大夫臣蔡谊、宗正臣刘德、太常臣苏昌和太祝用一副太牢的祭品，祭告于高帝庙。臣杨敞等冒死罪奏闻。”

　　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让昌邑王起来跪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听说天子如果有七位直言谏诤的大臣，即使无道也不至于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令废了你，你哪里还是什么天子！”于是走上前抓住昌邑王的手，解下他佩戴的御玺，双手捧着献给太后，然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送行。昌邑王朝西跪拜，说：“我愚笨鲁莽，不能胜任汉朝的大事。”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一直将他送到昌邑王的官邸，谢罪说：“王的行为自绝于上天，臣等怯懦无能，不能用死来报答您的恩德。臣宁可辜负您，也不敢对不起国家。希望您爱惜自己，臣今后再也不能侍奉在您身边了。”霍光流着眼泪离去。群臣上奏说：“古时候被废黜放逐的人要流放到远方，不准他参与政事，请求把昌邑王刘贺流放到汉中郡房陵县。”太后诏令让刘贺仍旧回昌邑封国，又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从昌邑来京的群臣因为没有尽到辅导君王的职责、使昌邑王陷入邪恶而获罪，霍光把这二百多人全杀了。这些人从监狱被押赴刑场处死时，在街上大声哭喊道：“应当决断时犹豫不决，反而被他杀害。”

　　霍光坐在朝堂上，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立谁做皇帝。广陵王此前已经不被选用，还有燕剌王刘旦因谋反自杀，他的儿子也不在考虑之列。昭帝的近亲中，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称“皇曾孙”的流落在民间，人们都称赞他。霍光于是又与丞相杨敞等人上奏皇太后说：​“​《礼记·大传》上讲：‘做人的道理是，人们总是亲爱自己的父母，所以才尊敬自己的始祖；因为尊敬自己的始祖，所以也敬重家族的大宗。’大宗没有后代，就选择同族近支子孙中贤能的人做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名叫病已，武帝在世时有诏，命掖庭抚养照顾，他现在已经十八岁了，跟随老师学习了《诗经》《论语》和《孝经》，为人节俭朴实，仁慈爱人，可以做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奉承祖宗祠庙，治理万民。臣等冒死罪禀奏。​”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长安尚冠里的皇曾孙家，让他洗了澡，又赐给他宫中府库的衣服穿，太仆用轻便小车迎接皇曾孙到宗正府斋戒，然后进未央宫拜见了皇太后，封皇曾孙为阳武侯。不久，霍光捧着皇帝御玺献给皇曾孙，又去拜谒了高祖庙，这就是汉宣帝。第二年，宣帝下诏说：​“表彰有德的人，奖赏立大功的人，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多年宿卫宫廷，忠心耿耿正直无私，宣扬阐明皇家恩德，谨守节操坚持正义，从而安定了汉室江山。把河北、东武阳两县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与霍光原来的封邑合起来共计二万户。前后共赏赐霍光黄金七千斤，铜钱六千万，杂色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住宅一所。

　　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霍光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率归附的胡人、越人组成的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是东宫和西宫的卫尉，霍家兄弟的女婿、外孙都享有“奉朝请”的殊荣，分别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务。霍光的亲戚族人连成一体，根深蒂固地盘踞在朝廷之中。霍光自武帝后元年间开始执掌朝政，直到宣帝继位，才将政权交还给宣帝。宣帝谦让不肯接受，要求一切事情都先报告霍光，然后再呈奏给天子。霍光每次朝见，宣帝都虚心肃容，对他十分谦恭有礼。

　　霍光执政前后共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病重，宣帝亲自登门探问霍光的病情，并为他的病情沉重而流了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从臣的封邑中分出三千户，将它封给臣哥哥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臣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祭祀。​”宣帝将此事交付丞相、御史大夫办理，当天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霍光病逝后，皇上和皇太后亲临霍府吊丧。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持节护理丧事。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在墓地设置了丧事办理机构。宣帝赐给金钱、丝绸丝缎，绣被一百领，衣服五十箱，金缕玉衣，梓木棺材、楩木套棺、黄心柏木垒成的椁室各一副，枞木外藏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秘器等随葬物品，都与皇帝葬礼的规格一样。用辒辌车运送霍光的灵柩，车上覆盖黄绫车盖，左边车衡上插有装饰了羽毛的大旗。调遣步兵、战车兵、北军五个营的士兵列队直到茂陵，为霍光送葬。霍光的谥号称宣成侯。又征调河东、河内、河南三郡的士卒为霍光掘土筑坟，在墓地建造祠堂，并在墓地附近安置了护陵的人家三百户，守陵的正副长官按照旧例守护奉祀陵墓。

　　霍光被安葬以后，宣帝就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管尚书的事务。天子追思霍光的功德，下韶令说：“已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在宫禁中侍奉孝武皇帝三十余年，辅佐孝昭皇帝又有十多年，中间遭遇到重大的灾难，挺身执仗正义，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决定万年大计以安定国家，天下的黎民百姓才获得安康太平。他的功德无量，朕极为嘉许。决定免去他后代的徭役。子孙继承他的封爵食邑，世世代代不准改变，他的功劳与萧相国同等。”第二年夏天，宣帝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下诏令道：“宣盛堡霍光在宫禁中侍奉天子忠诚正直，为国家辛勤操劳。褒奖善良的人应推及后代，此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禹承袭博陆侯爵位之后，霍光的妻子太夫人显更改了霍光生前自己规划的陵墓，将其扩建得奢侈宏大。墓前三个出口处两侧都建起了石阙，修筑了神道，北接昭灵馆，南抵承恩馆，祠堂屋室装饰得华贵富丽，能通行辇车的空中阁道连接到墓穴里的长巷，还幽禁了一些良家女子和婢妾在这里守陵。广建府第住宅，仿造帝王后妃乘坐的辇车，车垫、靠背、扶手上都用绘画刺绣装饰，用黄金涂饰，用熟牛皮和丝絮包裹车轮，侍女用五彩丝绳拉着霍显的辇车在府中游戏。当初，霍光宠爱管家冯子都，经常同他商议事情，等到霍显寡居，便与冯子都私通。而霍禹、霍山也都大肆修缮兴建府第，到平乐馆赛马驰逐。霍云应当去朝见皇帝和太后时，屡次借口生病私自外出，带着众多宾客，到黄山苑张围打猎，让官奴代他上朝谒见，没有人敢谴责。而霍显和女儿们，不论白天黑夜，随便出入长信宫各个宫殿，没有时间、次数限制。

　　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霍家位高势盛已经很久了，内心认为不好。霍光去世后，皇上才亲自主持朝政，授予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官衔。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致力于巩固大将军留下的事业，现在御史大夫做给事中，如果有人一挑拨离间，你们还能拯救自己吗？​”后来，霍家与魏家的奴仆争抢道路，霍家的奴仆闯到御史府，扬言要踢烂御史大夫府门，侍御史给他们叩头谢罪，他们才罢休离去。有人将此事告诉了霍家，霍显等人才知道担忧。正好魏相做了丞相，多次在皇上闲暇时进见谈论政事。平恩侯许广汉与侍中金安上等人也可以直接出入宫禁。这时霍山仍旧管理尚书事务，皇上命令官吏百姓可以上奏密封奏章，不通过尚书，大臣们觐见皇上可以单独来往，因此霍家非常憎恶。

　　宣帝刚即位时，他在民间所娶的许妃被立为皇后。霍显疼爱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想让她尊贵，暗中指使妇产科医生淳于衍用毒药害死了许皇后，乘机劝霍光送霍成君入宫，接替许后做皇后。这些话记载在《外戚传》里。当初许皇后突然去世，官吏逮捕了相关的医生，控告淳于衍给皇后看病表现恶劣、行事不轨，将她关入监狱。官吏审理此案十分紧急，霍显担心事情败露，就把实情详细告诉了霍光。霍光大惊，想要自己揭发检举，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恰好处理此案的奏章呈了上来，霍光就趁势批示对淳于衍不予追究。霍光死后，事情逐渐泄露。当时皇上才听到一些传闻，还没有调查核实，就调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宫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调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任安定郡太守。几个月之后，又调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出京任蜀郡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郡太守。不久，又调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宫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戴小冠，没有印绶，撤销他作为右将军统领的屯兵和部属，仅仅让霍禹的官名同霍光一样都是大司马而已。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让他担任光禄勋。还有霍光的中女婿赵平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也被收去了骑都尉印绶。所有统率胡越骑兵、羽林军和东西两宫卫尉常备军的职务，全部改用皇上亲信的许家和史家子弟取而代之。

　　霍禹担任大司马，称病不处理事务。霍禹以前的长史任宣去探望，霍禹说：​“我有什么病？皇上如果不是我家将军就不会得到今天的地位，如今将军坟墓上的土还没有干，就完全排斥了我们霍家，反而任用许家和史家的人，夺去我的印绶，令人到死都不理解。​”任宣见霍禹怨气深重，就对他说：​“大将军的时代怎么能再现呢！他掌握国家权柄，生杀大权握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和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为违逆将军被下狱处死。使乐成出身低微，得到将军的宠幸，官至九卿，被封为侯。百官以下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根本没把丞相放在眼里。各人自有各人的时运，现在许家和史家是天子的骨肉至亲，显贵是理所当然的啊。大司马要是因此怨恨，愚见认为不行。​”霍禹默然不语。过了几天，才起来到职办公。

　　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见自己的权势被日益削弱，多次相对哭泣，暗自怨恨。霍山说：​“如今丞相当权，皇上信任他，彻底改变了大将军时制定的法令，把公田分给贫民，宣扬大将军的过失。还有那些儒生，大多是出身贫寒人家，从偏远之地来到京师，缺吃少穿，爱胡言乱语，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以敌视的态度对待他们，如今陛下喜欢和儒生们交谈，人人可以自行上书对答政事，多有议论我们家的。曾有人上书说大将军掌权时主弱臣强，大将军专制擅权，现在他的子孙当权，兄弟们更加骄横放纵，恐怕会危害国家，灾异多次出现，全是因为这些。书中言辞极其令人痛恨，我把它扣下了，没有上奏。后来上书者更加狡猾了，全都上奏密封奏章，皇上就叫中书令来取这些密奏，不通过尚书，越来越不信任我了。​”霍显说：​“丞相多次说我家坏话，难道他就没有罪过吗？​”霍山说：​“丞相说话正直，哪有什么罪过？我家的兄弟和女婿们做事多不谨慎。还听到民间纷纷传说霍家毒死了许皇后，难道真有此事吗？​”霍显又怕又急，就把实情详细告诉了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和霍禹大惊道：​“既然如此，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上分散、排斥、驱逐我们家的几个女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诛罚绝对小不了，怎么办？​”从此他们开始萌生了邪恶的图谋。

　　当初，赵平的门客石夏善于观察天象，他对赵平说：​“火星停留在御星旁边，御星象征着太仆和奉车都尉，预示着他们不是被罢黜就是死亡。​”赵平内心为霍山等人担忧。霍云舅舅李竟的好友张赦见霍家惶恐不安，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对皇太后说，先杀了这两个人。动摇、变更皇上的地位，权力在于太后啊。​”长安人张章告发了这件事，案子批交廷尉办理。执金吾逮捕了张赦、石夏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此案，不要抓人。霍山等更加惶恐，在一起议论说：​“这是皇上碍于太后的面子，所以没有彻底追究。然而坏事的端倪已经暴露，还有杀害许皇后的事，陛下虽然宽厚仁慈，恐怕左右的人不会听从，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揭发出来，事情一旦败露就会灭族，不如先动手。​”于是叫女儿们各自回各家通知自己的丈夫，都说：​“哪里还有我们避难的地方？​”

　　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而获罪，供词牵连到霍家，有诏令说霍云、霍山不适合担任宫中侍卫，免职回家。霍光的女儿们对太后无礼，冯子都屡次犯法，皇上一并予以责备，霍山、霍禹等人非常恐惧。霍显梦见府中井水漫溢，流到庭院里，锅灶长在树上，又梦见大将军对她说：​“知道将要逮捕儿子吗？马上就要来逮捕了。​”府中老鼠突然增多，和人相撞，用尾巴在地上乱画。猫头鹰多次在堂前的树上鸣叫。霍家的大门自己毁坏了。霍云在尚冠里住宅的门也坏了。巷口的居民都看见有人在霍云家屋顶上，揭起屋瓦扔到地上，走近一看，什么也没有，都非常奇怪。霍禹梦中听见车马声喧哗着来抓自己，全家人无不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品中的羔羊、兔子和蛙的数量，可以拿这件事来问他的罪。​”于是谋划让太后安排酒席宴请宣帝的外祖母博平君，召集丞相、平恩侯以下大臣来陪宴，叫范明友、邓广汉假称奉太后之命把他们拉出去斩了，乘机废掉皇上，拥立霍禹。计议商定后还没有发动，霍云被调任为玄菟郡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调任代郡太守，霍山又因泄露机密文书而获罪，霍显为此上书请求献出长安城西的宅第，献上一千匹马，用来给霍山赎罪。奏书没有被批准。就在这时，霍家的事被发觉了，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她的兄弟都被判处弃市死刑。只有霍皇后被废，幽禁在上林苑昭台宫。受霍家株连而遭诛灭的有几千家。

　　皇上于是下诏说：​“从前东织室令史张赦指使魏郡豪强李竟串通冠阳侯霍云密谋叛逆，朕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压下此事没有张扬，希望他悔过自新。如今大司马博陆侯霍禹和母亲宣成侯夫人霍显以及堂侄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和他的姊夫、妹夫们共谋叛逆，意图蒙骗牵连他人犯罪。幸赖祖宗神灵福佑，事先发觉捕获，全部依法受诛，朕十分痛心此事。凡是受霍家欺蒙而犯罪的，只要事情发生在丙申日以前，未查明罪行而被官吏立案审查者，一律赦免不究。平民张章首先发觉了霍家的阴谋，将它告诉了期门武士董忠，董忠报告左曹杨恽，杨恽报告侍中金安上。杨恽在召见时面陈了事件的情况，后来张章又上书奏闻。侍中史高和金安上决心揭发霍家的阴谋，建议不准让霍家的人进入皇宫，最终使霍家的阴谋没有得逞，他们都同样有功。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恽为平通侯，金安上为都成侯，史高为乐陵侯。​”

　　当初，霍家生活奢侈，茂陵人徐先生说：​“霍家必定会败亡。奢侈的人一定不谦逊，不谦逊必然会欺侮君上。欺侮君上就会走上叛逆之路。而且地位在人之上，必定会招致众人的嫉恨。霍家掌权的时间很长了，嫉恨他家的人多啦。天下人多嫉恨霍家，而他们自己又走的是叛逆的路，不灭亡还等待什么！”于是他上书说：​“霍家的权势太隆盛了，陛下如果爱护厚待他们，应当及时加以抑制，不要使他们发展到败亡。​”上书三次，都只是答复说知道了。后来霍家被诛灭，告发霍家的人都得到了封赏。有人替徐先生说：​“臣听说有个人到别人家做客，看见主人家锅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堆积着柴草，客人就对主人说，要换个弯曲的烟囱，把柴草挪远一点，否则会发生火灾。主人默然不答。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了，邻里都来救火，幸好火被扑灭了。于是主人杀牛备酒，答谢他的邻居，烧伤的人安排在上座，其他人按出力大小依次就座，却没有请那位建议改装烟囱的人。有人对主人说：‘以前要是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不用破费牛酒，最终也没有火灾。现在论功请客，建议改装烟囱、搬走柴草的人没有得到酬谢，而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怎么倒成了上等客人呢？’主人才恍然大悟，把那位客人请来。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说霍家将有变乱，应当预防、杜绝它。假如徐福的意见得到采纳，那么国家就没有裂土封爵的花费，臣下也没有叛逆作乱而被诛灭的败亡。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而唯独徐福没有因功获赏，希望陛下明察此事，重视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的建议，使其居于因救灾而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之上。​”皇上于是赐给徐福十匹帛，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宣帝刚即位时，去拜谒高帝庙，大将军霍光随同陪乘，皇上心里非常惧怕，背上像有针刺一样。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皇上觉得舒服自在，一点儿也不拘束，很安适并亲近他。等到霍光一死，他的家族竟被诛灭，所以民间相传说：​“威势震撼君主的人不能为君主所容留，霍家的灾祸萌生于霍光为皇上作陪乘之时。​”

　　到成帝时，给霍光安置了一百户守墓的人家，派官吏士兵祭祀他。元始二年，封霍光堂兄弟的曾孙霍阳为博陆侯，食邑一千户。

　　金日䃅，字翁叔，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元狩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攻打匈奴西部地区，斩杀了许多人，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那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向西经过居延，进攻祁连山，取得大胜，缴获极多。这时匈奴单于怨恨昆邪、休屠部落所居的西部地区大多被汉军攻破，便召见这两个部落的首领，打算杀掉他们。昆邪王和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来又反悔，昆邪王便杀了休屠王，并带着他的部属投降了汉朝。汉朝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䃅因为父亲不愿降汉而被杀，便与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起被没入官府做奴隶，送到黄门署养马，当时他十四岁。

　　过了很久，武帝在后宫游玩时顺便观赏骏马，两旁站满了妃嫔宫女。金日䃅等几十人牵着马走过殿堂下面，牵马的人没有不偷看宫女的，只有金日䃅走过时不敢看。金日䃅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很严肃，所牵的马既肥壮又漂亮，皇上觉得他与众不同，便问起他的身世，金日䃅详细地以自己的出身情况对答。皇上感到奇异，当天便赏赐他沐浴衣冠，任命他为马监，后来提升为侍中驸马都尉兼光禄大夫。金日䃅自从做了亲近大臣，不曾有过什么过失，皇上十分信任宠爱他，赏赐累计达千金，皇上外出时他陪乘，入宫时侍奉左右。皇亲国戚中有很多人私下抱怨说：​“皇上随便得到一个胡人的小儿，反而当作宝贝似的！”皇上听到后，更加厚待他。

　　金日䃅的母亲教育两个儿子，很有规矩，皇上听说了很赞赏她。她病逝后，皇上让画工绘制她的遗像挂在甘泉宫，题名为“休屠王阏氏”。金日䃅每次看到遗像，总是跪拜，对着遗像哭泣，然后才离开。金日䃅的两个儿子都得到皇上的喜爱，成了皇上的弄儿，常在他身旁玩耍。弄儿有时从背后抱住皇上的脖子，金日䃅在前面看见了，就用眼睛瞪他。弄儿一边跑一边哭着说：​“父亲发怒了。​”皇上对金日䃅说：​“为什么对我儿子发脾气？​”后来弄儿长大了，行为不检点，在殿堂上和宫人嬉闹，金日䃅恰好撞见，憎恨弄儿淫乱，就杀死了他。弄儿就是金日䃅的长子。皇上听说后大怒，金日䃅叩头谢罪，详细陈述了杀死弄儿的原因。皇上很悲痛，为弄儿之死流泪，但从此以后，内心却敬重金日䃅。

　　当初，莽何罗跟江充交好，等到江充陷害了卫太子，莽何罗的弟弟莽通因讨伐卫太子时奋力作战有功而被封为列侯。后来皇上知道卫太子是冤枉的，就杀尽了江充的家族和党羽。莽何罗兄弟害怕被牵连，便阴谋造反。金日䃅察觉到他们的行为异常，心里起了怀疑，私下暗中侦察他们的动向，与他们一同上殿下殿。莽何罗也觉察到金日䃅的意图，因此很久没有行动。这时皇上留宿林光宫，金日䃅因有小病睡在宫中的值班室里。莽何罗和莽通以及他们的小弟莽安成假称皇上诏命深夜外出，共同杀死了使者，调发士兵。第二天清晨，皇上还没有起床，莽何罗无缘无故地从外面进来。金日䃅正要去厕所，忽然心里感觉不对劲，立即进入殿房，坐在门边。过了一会儿，莽何罗袖中藏着利刃从东厢房上来，看见金日䃅，神色大变，跑向武帝卧室要闯进去，行进中碰到宝瑟发出响声，惊呆了。金日䃅趁机抱住莽何罗，并大喊道：​“莽何罗造反了！”皇上惊起，左右侍卫拔出刀来要杀他，皇上怕误伤金日䃅，制止了格杀。金日䃅揪住莽何罗的脖子把他摔到殿下，侍卫擒住他绑了起来，彻底审查此案，同党都认罪受诛。金日䃅从此以忠孝的节操闻名。

　　金日䃅自从在皇上身边做侍卫，几十年目不斜视。皇上恩赐放出宫的宫女，他从不敢亲近。皇上要纳他的女儿进后宫，他不肯。他忠厚谨慎就是这样，皇上更认为他是奇特、罕见之人。到皇上病重时，嘱托霍光辅佐少主，霍光谦让，推荐金日䃅。金日䃅说：​“臣是外国人，这样做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于是便做了霍光的副手。霍光把女儿嫁给了金日䃅的嗣子金赏。起初，武帝留下遗诏，因金日䃅诛杀莽何罗有功，封他为秺侯，金日䃅因为昭帝年幼而不肯受封。他辅佐朝政一年多，身患重病，大将军霍光奏请赐封金日䃅，他卧在床上接受了印绶。过了一天，就病逝了，朝廷赐给葬具和墓地，调遣轻车武士送葬，军队一直排列到茂陵，谥号叫敬侯。

　　金日䃅有两个儿子，分别叫金赏、金建，都是侍中，他们与昭帝年龄大致相同，一起睡觉、一同生活。金赏担任奉车都尉，金建做了驸马都尉。到金赏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佩带两个印绶，皇上对霍将军说：​“金家兄弟两人，难道不能让他们都佩带两个印绶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为列侯啊。​”皇上笑着说：​“封侯不是由朕和将军决定的吗？​”霍光说：​“先帝的规定，有功劳才能封侯。​”这时他们的年龄都是八九岁。宣帝即位后，金赏担任太仆，霍氏谋反的事刚刚露出苗头，他便上书请求休弃妻子。皇上也自然哀怜他，只有他一人没有因霍氏谋反受到株连。元帝时金赏担任光禄勋，死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平帝元始年间，朝廷为了延续功臣断绝了的后代，赐封金建的孙子金当为秺侯，继承金日䃅的后嗣。

　　当初，金日䃅带着一起投降汉朝的弟弟金伦，字少卿，任黄门郎，早逝。金日䃅的两个儿子显贵，到孙子辈就衰落了，而金伦的后代却兴盛起来，从他的儿子金安上开始显贵封侯。

　　金安上字子侯，少年时做侍中，忠厚笃实而有才智，宣帝喜欢他。他积极参与揭发楚王刘延寿的反叛阴谋，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来霍家谋反，金安上传令禁闭宫门，不准放进霍家亲属，被封为都成侯，官至建章宫卫尉。他死后，皇上在杜陵赏赐了墓地，谥号称敬侯。他有四个儿子：金常、金敞、金岑和金明。

　　金岑、金明都担任诸曹中郎将，金常任光禄大夫。元帝做太子时，金敞担任太子中庶子，受到宠幸和信任，元帝即位后，金敞担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去世后，按照旧例，皇上的近臣都应当跟随先帝到陵园去做园郎，但金敞因为金家世代以忠孝闻名，太后下诏把他留下来侍奉成帝，担任奉车都尉、水衡都尉，官至卫尉。金敞为人正直，敢于冒犯尊长的威严，左右大臣都怕他，就连皇上对他也有几分顾忌。他病重时，皇上派使者询问他有什么要求，他把弟弟金岑托付给皇上。皇上召见金岑，任命他为郎官，负责接待宾客。金敞的儿子金涉原本担任左曹，皇上任命他为侍中，并安排皇孙使用的绿车送他去卫尉馆舍。不久金敞就病逝了。金敞有三个儿子：金涉、金参和金饶。

　　金涉通晓经学，为人俭朴而有节操，儒生们都称赞他。成帝时担任侍中骑都尉，兼管三辅地区的胡越骑兵。哀帝即位后，他担任奉车都尉，官至长信宫少府。金参出使匈奴，任匈奴中郎将，后来又历任越骑校尉、关都尉、安定太守、东海太守等职。金饶担任越骑校尉。

　　金涉有两个儿子，名叫金汤、金融，都担任过侍中、诸曹中郎将、大夫等职。金涉的堂弟金钦被举荐为明经，担任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后，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金钦的堂弟金迁做尚书令，兄弟二人掌权。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派金钦主持丧事，丧事办得妥当，被提拔为泰山郡太守，又调任弘农郡太守，威名显著。平帝即位后，征召金钦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平帝年幼，为他挑选设置老师和学友，大司徒孔光因通晓经学、品行高尚被选为孔姓老师，京兆尹金钦因家族世代忠孝被选为金姓学友。后来，金钦调任光禄大夫侍中，官秩为中二千石，封为都成侯。

　　这时王莽刚刚诛灭了平帝外祖父家卫氏，召来通晓礼仪的少府宗伯凤进宫讲解做他人后嗣的道理，并建议命令公卿、将军、侍中及朝中大臣都去听讲，想以此对内劝勉平帝，对外堵塞百官的议论。金钦与同族兄弟秺侯金当一起受封为侯。当初，金当的曾祖父金日䃅的爵位传给了儿子节侯金赏，而金钦的祖父金安上的爵位传给了儿子夷侯金常，金赏和金常都没有儿子，封国便断绝了，所以王莽赐封金钦、金当为列侯，分别继承金常、金赏的后代。金当的母亲南，是王莽的母亲功显君的同胞妹妹。金当上书给大行令，请求封南为太夫人。金钦趁机对金当说：​“诏书上只陈述了金日䃅的功绩，没有提到金赏。你金当是以孙子的身份继承自己祖父的爵位，当然应该为自己的父亲、祖父建立祠庙。金赏原本就是封国的国君，应该派大夫主持他的祭祀。​”这时甄邯在旁边听见了，在朝廷上就叱责金钦，并上书检举说：​“金钦有幸得以凭借通晓经术，被破格提拔侍奉皇上，一再蒙受厚恩，承袭封爵尊号，应该明白圣朝几代都有符合做人后嗣的道德。此前遭遇了故定陶太后背叛大宗、违逆天意的事，以致孝哀皇帝未能享受他应有的福分；前不久吕宽、卫宝又玩弄奸计阴谋，竟发展到反叛，他们都认罪伏诛了。太皇太后惩戒往事而警惕戒惧，违逆天意的罪过，非议圣道和诬蔑礼法，都是招致大乱的祸殃，诚恳希望奉承天意，遵守宣扬圣贤的礼制，坚持做人后嗣的原则，以安定天下百姓的命运，所以几次亲临正殿，接见群臣，讲习《礼经》。所谓庶孙继承祖父的封爵，说的是没有嫡长子祭祀祖先的情况。金赏继承金日䃅的爵位，后来成为封君，主持大宗的祭祀，这就是《礼经》里所说的‘人们尊敬始祖所以敬重大宗’，大宗是不可以断绝的。金钦知道自己与金当一起封侯具有相同的意义，就多次在宫禁殿堂之中大声宣说，教唆金当应该如何如何。金当如果按照他的话去做，那么金钦也要为父亲金明建立祠庙而不去祭祀夷侯金常的祠庙了。金钦在不同场合说不同的话，很能迷惑人心，扰乱国家大纲，开启祸乱之源，诬蔑祖宗，忤逆不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尤其不是大臣应该说的话，他犯了大不敬罪。秺侯金当上书请求封母亲南为太夫人，也失礼不敬。​”王莽报告太后，太后将此事交给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们讨论，都说：​“金钦应当立即接受惩处。​”谒者召唤金钦到诏狱，金钦自杀。甄邯维护国家纲纪，没有偏私，忠孝名声更加昭著，增加食邑一千户。改封长信宫少府金涉的儿子右曹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受封那天，不敢回自己的家，以此表明遵守做人后嗣的原则。加封金汤之后，王莽又起用金钦的弟弟金遵，封为列侯，所任官职达到九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