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
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无帝世。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穀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仇，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鉴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
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绝三绝，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穀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適。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¹，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杨王孙，是汉武帝时期的人。他学习黄老之术，家产价值一千斤黄金，非常丰厚地保养自己，生活奢华，凡是养生所需要的东西，无论多难，都能设法弄到。到了患病临终时，留下遗言对儿子说：“我想裸体下葬，让自己回归自然形态，一定不要违背我的意愿。我死后，用个布袋装我的尸体，挖七尺深的墓穴，尸体放入墓穴后，从脚部把布袋抽走，让我的身体直接贴着泥土。”他的儿子想沉默不语也不照办，又难以违背父亲的遗命；想遵从父亲的遗言，心中又不忍，于是去拜访杨王孙的朋友祁侯。
¹养生：保养身体。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¹，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²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³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祁侯给杨王孙写信说：“王孙被疾病所苦，我因侍从皇上到雍县祭祀，不能前去看望你。希望你保养精神，减少思虑，服药医治，多多保重。我私下听说王孙遗言要裸葬，如果死了的人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假如有知觉，那么裸葬地下就是侮辱尸体，将会光着身子去见祖先，我私下认为王孙不该这样做。况且《孝经》上说‘为死者备好棺椁和衣被’，这也是圣人留下来的制度，何必拘泥于独自坚守所学的黄老之术呢？希望王孙仔细考虑。”
¹苦疾：为病所苦；害病。
²棺椁：棺与椁。泛指棺材。
³区区：拘泥。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¹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²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³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⁴。夫饰外以华众⁵，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⁷，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⁸。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
杨王孙回信说：“听说古代圣明的帝王，因为人情都不忍心亲人离世，所以为此制定了礼法，如今却超越礼制实行厚葬，我因此决定裸葬，打算用自己的行为纠正世俗的弊病。厚葬实在对死者没有益处，而世俗之人却争着用厚葬来互相攀比，浪费财物，耗尽钱币，让它们在地下腐烂。或者今天埋进去，明天就被挖出来，这和把骸骨暴露在荒野中真没有什么不同！况且死是人生结束的变化，是万物的归宿。该回归的到达应去之处，该变化的得到变化的结果，这是万物各自返回自然。人死后归于自然，不留痕迹，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才合乎道理。装饰外表来向众人炫耀，厚葬使尸体与土地隔离而不能返归本真，致使该回归的到不了应去的地方，该变化的得不到变化的结果，这样就使万物各失其所了。况且我听说，精神属于天，形骸属于地。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所以称为鬼，鬼的意思就是归。人死之后，他的尸体远离人世像土块一样独处，难道还有知觉吗？用丝绸包裹尸体，用棺椁把尸体和土地隔开，肢体被束缚着，口里含着玉石，尸体不易腐烂变化，收缩凝结成干枯的尸体，千年以后，棺椁腐朽，才能够回归土地，到达它真正的归宿。由此说来，为什么要让尸体长久地停留在不属于它的地方呢！从前，帝尧安葬时，挖空木头做成小棺材，用葛和藟的蔓条作绳索绑扎棺材，挖掘墓穴的深度下不触及泉水，上不泄漏腐臭的气味。所以，古代圣王活着时容易奉养，死后葬事俭约。不把力气花在无用之处，不把财物损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如今浪费钱财厚葬，挽留应当回归的死者，将其与应去之处隔开，死者不知道后人对自己的厚葬，生者也没有因为厚葬死者而得到什么，这种人可以说是非常愚蠢。唉！我不愿意厚葬。”
¹矫世：纠正颓风陋俗。
²靡财：耗费钱财。
³暴骸：暴露尸骸。
⁴道情：道义，情理。
⁵华众：华，通“哗”。用浮夸的言行以取得众人的称许。
⁶块然：独处貌。
⁷枯腊：干尸。
⁸殠：腐气。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¹起居，所以尉荐²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³堂皇上，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⁴，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⁵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
胡建，字子孟，河东郡人。武帝天汉年间，他在北军中代理军正丞，因家中贫寒没有车马，平时起居常与士卒们一起步行，以此安抚士卒，深得他们信赖。当时有位监军御史做违法之事，凿穿北军的营垒围墙，在旁边搭建了一间做买卖的小屋。胡建想杀掉他，于是召集手下士卒说：“我想和你们去杀一个人，到那时，我说抓你们就抓，我说杀你们就杀。”恰逢挑选士卒和马匹的日子，监军御史和护军各营依次坐在四面无壁的厅堂上，胡建带领士卒快步走到厅堂前拜见，趁机登上厅堂，士卒们也跟了上去。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抓住他。”士卒们上前将他拖下厅堂。胡建说：“杀了他。”于是杀了监军御史。护军各营都十分惊愕，不知是何缘故。胡建怀中早已揣好写好的奏章，便上奏说：“臣听军法上讲，树立威仪以震慑众人，诛杀恶人以禁绝奸邪。如今监军御史公然凿穿军营围墙，用来谋取商贾之利，私下与士兵做买卖，不树立刚强坚毅的意志和勇猛的节操，不能为将士做表率，尤其无理而不奉公。若用文官的礼法来定罪，他不至于受到重刑制裁。但《黄帝李法》说：‘军营壁垒已定之后，凿洞穿墙不走正路者，称为奸人，奸人应当诛杀。’我恭敬地依照军法所说：‘军正不受将军管辖，将军有罪可上表奏闻，对二千石以下官员，军正可直接按军法处置。’我直接斩杀监军御史，从军法角度有越权之嫌，但执事者应当见法即行，不应推诿给上级。我严格依法斩杀了监军御史，冒死奏闻。”皇帝的诏令说：“《司马法》讲‘国家的礼制不适用于军队，军队的法纪不适用于行政’。在军中何必用文吏的议论呢？三王之中，有的在军中告诫将士，是让他们先接受思想教育；有的在军门外告诫将士，是让他们先做好准备以等待战事；有的在两军将要交战时告诫将士，是要激发他们的斗志。胡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胡建从此出了名。
¹走卒：隶卒；差役。
²尉荐：犹慰藉。安慰；抚慰。
³列坐：依次入座。
⁴贾利：换取利益。
⁵交刃：交兵；格斗。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¹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²。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³，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后来胡建担任渭城令，治理成效显著，名声远扬。当时昭帝年纪尚小，皇后的父亲车骑将军上官安与皇帝姐姐盖长公主的姘夫丁外人关系亲密。丁外人骄纵放肆，记恨前京兆尹樊福，派遣刺客将其射杀。刺客躲藏在盖长公主的房舍中，官吏不敢入府搜捕。渭城令胡建带领官兵到公主的房舍进行搜捕。盖长公主得知此事，与丁外人、车骑将军上官安带着众多家奴赶到，一边奔跑一边放箭，追射官吏，官吏四处逃散。公主授意府中仆射控告渭城令属下游徼打伤了公主的家奴。胡建向负责查办的官员禀报，说游徼是依法办事，没有犯罪。盖长公主发怒，派人上书控告胡建欺辱长公主，用箭射击公主府门。胡建明知官吏打伤了公主的家奴，却虚报文书协助游徼逃脱罪责，未加彻底追查。大将军霍光压下了这份奏章。后来霍光生病，上官桀代行朝政，命司法官拘捕胡建，胡建自尽。官吏百姓都替他呼冤，直到现在渭城还设有胡建的祠堂。
¹游徼：官名。秦始置，掌一乡的巡察缉捕。应为县署分部派往各乡之巡视者。
²穷审：彻底审问。
³听事：处理政事；治事。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¹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
朱云，字游，是鲁县人，后来移居平陵县。年轻时与侠客交好，曾帮助侠客报仇。他身高八尺多，容貌魁梧健壮，以勇敢力量大闻名。四十岁时，才改变志向，跟随博士白子友学习《周易》，又师事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够传承他们的学业。他喜欢豪爽洒脱的高尚节操，因此，当时的人们都很看重他。
¹借：帮助。
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¹，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²，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经术通明³，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⁴，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元帝时，琅邪郡人贡禹担任御史大夫，而华阴县代理县丞嘉呈上密封奏章，说“治理国家的方法在于选用贤才，御史大夫这一职位，是丞相的助手，地位在九卿之上，不能不慎重挑选。平陵县人朱云文武双全，为人忠诚正直且富有才智谋略，可以让他领取六百石俸禄试任御史大夫，以充分发挥其才能”。皇上便将此事批下征询公卿大臣的意见。太子少傅匡衡回应奏对，认为“大臣是国家的股肱，为万民所敬仰，是圣明君王要慎重选择的。古书上说，如果下面的人轻视上等爵位，低贱者图谋显要官职，那么国家就会动摇而百姓不得安宁。如今嘉身为代理县丞却图谋大臣之位，想让一个普通人超越九卿之上，这不是重视国家尊崇社稷的行为。从尧选用舜，到文王任用太公，尚且都要经过试用，然后才赐予爵位，何况是像朱云这样的人呢？朱云平素好逞勇武，多次犯法逃亡，学习《周易》颇有师法传承，至于他的品行道德却并无超乎常人之处。现任御史大夫贡禹清廉正直，经学儒术通晓明了，具有伯夷、史鱼的节操风度，国内无人不知，而嘉荒谬地称赞朱云，想让他试任御史大夫，虚妄称誉举荐，我怀疑他有奸邪之心。欺诈之风不能容许其滋长蔓延，应将此事交付有关部门审查核实，以辨明好坏”。嘉竟然因此被判有罪。
¹封事：密封的奏章。古时大臣上书奏事，防有泄漏，用袋封缄，故称。
²上爵：上等爵位。
³通明：通晓。
⁴称举：赞誉荐举。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¹，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²，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首³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⁴，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
这时，少府五鹿充宗地位尊崇且深受皇上宠幸，他研习梁丘贺所传的《周易》。宣帝喜好梁丘氏的学说，自此《梁丘易》受到重视，元帝也钟爱《梁丘易》，想考察《易》学的异同，命五鹿充宗与各派《易》学家进行辩论。充宗凭借尊贵的地位和善辩的口才，儒生们无人能够抗衡，都借口有病不敢参辩。有人举荐朱云，元帝召他进宫，他提起衣摆登上殿堂，昂首请求辩论，声音洪亮，震动了左右。辩论到关键之处，朱云接连驳倒五鹿充宗，所以儒生们评论这次辩论说：“五鹿头上的角，被朱云折断了。”朱云因此做了博士。
¹贵幸：尊贵且受宠幸。
²辩口：口才好；善于辩论。
³抗首：昂首，举首。
⁴岳岳：挺立貌。比喻人显露头角。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¹，终无帝世。
后来，朱云升任杜陵县县令，因故意放纵犯人逃跑被判罪，遇上大赦，被举荐为方正，任命为槐里县县令。此时中书令石显掌权，与五鹿充宗结为同党，百官都惧怕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轻气盛坚守志节，不阿附石显等人，而与朱云结交。朱云多次向元帝上疏，说丞相韦玄成只求苟且全身保住官位，不能有所作为，陈咸也数次指责石显。过了很久，主管部门考察朱云，怀疑他暗指属下杀人。群臣朝见时，元帝向丞相询问朱云的理政业绩。丞相韦玄成说，朱云治理暴虐，没有善行。当时陈咸在殿前，听到这些话，便告诉了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辩，陈咸帮他修改奏章草稿，请求把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审理。元帝将此案批交丞相办理，丞相的属吏考查核验后，认定朱云有杀人罪。朱云逃入长安，又与陈咸商议。丞相详尽揭发了此事，上奏说“陈咸是在宫中值宿护卫的执法大臣，有幸得以觐见皇上，竟泄漏所听到的话，徇私情告诉了朱云，又替他修改奏章草稿，想把此案批给自己审理，后来明知朱云是逃犯，却与他串通，官吏因此抓不到朱云”。元帝于是将陈咸、朱云逮捕入狱，后来减去死罪改判城旦刑。陈咸、朱云于是被革除官职，不再录用，直到元帝去世。
¹废锢：谓罢官革职后永不叙用。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¹，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²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至成帝时，前丞相安昌侯张禹因是皇帝的老师而被赐位特进，很受敬重。朱云上书求见成帝，公卿大臣都在殿前。朱云说：“现在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扶君主，下不能有益于百姓，都是居位食禄而不尽职之人。孔子所说‘鄙夫不可让他侍奉君主’，‘只忧惧失掉官位的人，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臣希望皇上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杀佞臣一人，以激励其余的人。”成帝问：“你要斩的人是谁？”回答说：“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臣居于下位，竟敢诽谤朝廷大臣，在朝堂之上辱骂师傅，犯下死罪，不能赦免！”御史带朱云下殿，朱云抓住殿前的栏杆，把栏杆都拽断了。朱云大呼道：“臣得以追随关龙逢、比干游于九泉之下，知足啦！不知朝廷杀了我名声会怎样呢？”御史便将朱云带了下去。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去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此人一向以疏狂直率闻名于世。假如他说的话正确，不应该杀他；说的话不对，也应该宽容他。臣斗胆以死罪劝谏。”辛庆忌不住叩头直到流血。成帝的怒气渐渐平息，然后这件事才作罢。到后来，要修理被朱云拉断的殿前栏杆时，成帝说：“不要换新的！把断裂之处补合一下，以此表彰直言进谏的臣子。”
¹匡主：匡正君主。
²狂直：疏狂率直。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¹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
朱云从此以后不再做官，经常住在邹县乡下，有时乘坐牛车出来走走，后面跟着很多学生，所过之处人们都很尊敬他。薛宣做丞相时，朱云去看望他，薛宣以宾主之礼相待，留他在府中歇宿，顺便对朱云说：“在乡下没什么事，暂且留居在我的东阁，可以看看四方奇士。”朱云说：“小生想以我为吏吗？”薛宣不敢再说什么。
¹敬事：恭敬奉事。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朱云传授学业，挑选学生，选众人中好的然后收为弟子。九江郡人严望及严望哥哥的儿子严元，字仲，能传承朱云所学，都成为博士。严望官至泰山郡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朱云活到七十多岁，寿终于家。有病时不请医生不服药。遗嘱中说，用随身便服来殓葬，棺材只要能容纳下身体，墓穴只要能容纳椁就行了，堆一丈五尺的坟，安葬在平陵东外城的外面。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穀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¹，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
梅福，字子真，九江郡寿春县人。少年时到长安学习，通晓《尚书》《穀梁春秋》的义理，任郡文学，又补缺任南昌县县尉。后来辞去官职回到寿春，几次借县道的使者之助上奏非常之事，求借驿站的马车，到天子巡行所在的地方逐条对答紧要政事，都没有被采纳。
¹轺传：古代一种驿站车，驾两匹马。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这时，成帝将国家大事托付给大将军王凤处理，王凤专擅权柄独揽朝政。京兆尹王章一向忠心刚直，讥刺王凤，被王凤所杀。王氏权势逐渐隆盛，自然灾害和异常现象多次出现，群臣中没有人敢说直话。梅福又上书说：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¹。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²，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³，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⁴以赴阙廷自衒鬻⁵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⁶也。
“臣听说箕子在殷朝装疯卖傻，却为周朝陈述《洪范》，论述天地的大法则；叔孙通在秦朝辞官逃跑，却主动归附汉高祖刘邦，为汉朝制定礼制。叔孙先生并非不忠心，箕子也不是要疏远家族背叛亲人，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再向君王进献谏言了。从前高祖采纳好的建议唯恐有所遗漏，听从规劝如同转动圆球般顺畅，听取谏言不要求建议者事事都能做到，论功行赏不考虑他平时的表现。陈平由一个亡命之徒成为刘邦的主要谋士，韩信从行伍中被提拔起来而立为上将。所以天下的英才俊士像云彩聚合一样归附汉朝，争相献上奇思异谋，智士竭尽谋略，愚者穷尽思虑，勇士尽显节操，怯懦的人激励自己不怕牺牲。汇聚天下的智慧，集中天下的威力，因此，推翻秦王如同举起鸿毛，攻灭楚国好像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这就是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兴起，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太师辅佐，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重臣辅助，他遵循高祖的法度，再加上自己的谦恭与俭朴。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达到了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就安定，不遵循就会动乱。为什么呢？秦朝施行暴政，删除了孔子的学说，毁灭了周公的法度，破坏了井田制度，取消了五等爵位，礼乐制度被废弃，王道无法通行，所以，当时想推行王道的人无法收到成效。孝武皇帝喜欢听忠直的谏言，乐于听高明的议论，授爵不一定非要具备孝廉、茂才的资格，赏赐不一定非要有显赫的功勋，因此，天下的平民之士都激励心志、竭尽诚意到宫门前上书自荐，人数多得数不清。汉朝得到贤才，在此时最为众多。如果孝武皇帝能够采纳他们的计谋，太平盛世是可以达到的。但他却在这时热衷于征伐胡越，致使将士尸体暴露于原野，于是淮南王刘安乘机反叛。淮南王的计谋之所以不能成功、计划之所以泄漏，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中央朝廷，因此淮南王的臣僚畏惧朝廷的威力不敢附和追随。如今平民百姓竟敢窥视国家的漏洞，趁机起事造反，蜀郡的郑躬就是如此。等到山阳郡的亡命之徒苏令等人，践踏名都大郡，发展党羽，网罗随声附和之徒，而没有逃亡躲藏的意思。这些都是因为轻视大臣，无所畏惧，国家权力太轻，所以匹夫想与朝廷抗衡。
¹仪品：礼制；品级。
²拾遗：拾取他人遗失的东西。
³亡道：谓荒淫失政。
⁴竭精：用尽精力。
⁵衒鬻：自我夸耀以求功名。
⁶争衡：谓争强斗胜。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¹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²，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⁴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⁵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仇，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⁶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士人，是治理国家的宝贵器用；得到士人则国家权力就重，失去士人则权力就轻。《诗经·大雅·文王》说：‘任用众多贤士，文王的国家赖以安宁。’朝廷中的谋划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所应当评论的。臣唯恐自己抛身于野草之中，与士卒的尸体为伍，所以多次上书求见，都没有得到批准。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以九九算法的特长求见，桓公没有拒绝，他是想成就大业。如今臣所奏之事并非只是九九算法之类，陛下已经三次拒绝了我，这就是天下士人不来报效朝廷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爱大力士，任鄙便叩击关门自我推荐；秦穆公推行霸业，繇余归心于德义，为秦效力。现在要招致天下的士人，如果民间有上书要求接见者，就让他们到尚书处询问其建议，言论可以采纳的，给予微薄的俸禄，赐给一束帛。像这样，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会说出郁积在心中的话，吐出忠言，皇上天天都能听到嘉谋良策，天下有条理，国家内外事务治理有序，政绩显明灿烂可观。以全国之广大，士民之众多，能提出好建议的人极多。然而其中俊杰之士指陈时政，所言成为文章，用先圣的理论验证而不谬误，用之于当世能解决国计民生大事的，像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用于赏赐的爵位俸禄和束帛，是治理天下的磨刀石，高祖用它来激励士人，磨砺鲁钝的人。孔子说：‘工匠要想做好他的工作，一定要先备妥他的工具。’至于秦朝却不是这样，张开诽谤的法网，实际上是把民众驱赶到汉朝，如同倒持泰阿剑，把剑柄交给楚人。因此，如果真的能够不失掉剑柄，天下即使有不归顺者，他们也不敢触摸剑锋，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够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皇帝的缘故。现在，不遵循称霸者之道，却打算用三代时的选举之法来获得当世的贤士，这就好比看着伯乐画的骏马图，到市集上寻求良马一样，得不到良马，是很明显的了。所以高祖不计较陈平的过失而获得了他的奇谋，晋文公招来周天子到河阳与诸侯朝见，齐桓公任用仇人管仲，这些行为都是只要有益于当时，而不考虑处境的逆顺，这就是所谓霸道政治了。整体一种颜色叫作纯，白色与黑色相杂称作驳。想以承平时的法度治理暴秦之后的汉朝政事，就如同用乡饮酒的礼节处理军市的交易纠纷。
¹草茅：在野未出仕的人；平民。
²卒伍：周代军队编制，五人为伍，百人为卒。后泛指军队。
³叩关：关，关卡之门。谓入关求见。
⁴烂然：分明貌。
⁵厉世摩钝：谓激励世人，使鲁钝者奋发有为。
⁶伯道：霸道。伯，通“霸”。指国君凭借武力、刑法、权势等进行统治的政策。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鹊遭害，则仁鸟¹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²，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³。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鉴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⁴，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
“现在，陛下既不采纳天下的谏言，又杀戮进谏的人。鹞鹰受到伤害，那么鸾凤就会远走高飞；愚者被杀，智谋之士就会深藏远避。近来愚民进呈奏章，多触犯‘不急’的律条，有些人交给廷尉处理，而被杀的很多。自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以进言为忌讳，朝廷臣僚尤其严重。群臣都遵奉顺从皇上的旨意，没有人敢于纠正。怎么证明这一点呢？拿一封百姓的上书，是陛下认为好的，将其交给廷尉处理来试试，廷尉必定说：‘这不是你上书者所应当说的，当处以“大不敬”罪。’以此事来推测，其他事就可想而知了。京兆尹王章天资忠义正直，敢于当面指责他人过失，在朝廷上向皇帝极力谏诤，孝元皇帝提拔他，用以鞭策备位充数之臣而矫正不正直朝臣的歪风邪气。等到了陛下，将他杀戮，并株连他的妻子儿女。况且憎恨邪恶只应罪及其身，王章没有反叛的罪行，却殃及全家。这样就摧折了正直之士的志节，钳制了谏臣的口舌，群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都以进言为戒，缄口不语，这是国家的极大祸患啊。希望陛下遵从高祖的正确路线，堵塞亡秦所走过的邪路，经常讽诵《十月》之歌，留意《亡逸》的戒语，废除‘不急’的律条，下达进谏不须避讳的诏书，博览兼听，谋划顾及疏远卑下之人的意见，使深居者不隐匿，处于边远之地者不闭塞，这就是《尚书·尧典》所说‘打开四门招来众贤，让观察四方的眼睛明亮’的意思。况且根据‘不急’之法，诽谤只是小罪。‘过去的无法再挽回，后来者还是可以补救的’。现在，大臣冒犯君主之命而皇上的权威削弱，外戚的权势一天比一天隆盛，陛下看不见具体情形，请观察一下自然现象。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的次数之多，按比率来说，三倍于《春秋》所记，水灾次数多得无法比较。阴盛阳衰，沛郡铁官铸铁的铁水像星一样飞上天去，这是什么景象啊！汉朝兴起以来，社稷遇到三次危难。吕氏、霍氏和上官氏都是母后的家族，热爱自己的亲人，保全他们是上策，应当给他们聘请才德兼备的老师，教授他们忠孝之道。可是现在给予他们尊贵宠幸的地位，授予朝政大权，使他们骄横悖逆，终于发展到被诛杀，这就大大违背了爱自己亲人的原则了。即使以霍光的贤明，都不能为子孙深思远虑，所以权臣之家到了下一代就危险了。《尚书·洛诰》中说：‘不要像烧火那样，开始时火苗虽小，如不及时扑灭，就会炽盛起来。’臣下的气焰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势超过君主，然后再来防范他，已经来不及了。
¹仁鸟：指鸾凤。
²廷争：在朝廷上向皇帝力争。
³曲朝：指不正直的朝臣。
⁴魁柄：比喻朝廷大权。
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¹，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皇上最终没有采纳。成帝长期没有继位的儿子，梅福认为应当建立三代的统系，封孔子的后嗣作为殷朝的后代，又上书说：
¹继嗣：帝王的继位者。也泛指后嗣。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¹，虽伏质²横分³，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⁴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
“臣听人说‘不担任那个职务，就不要过问那个职位的政务’。政治本身是一种职责，地位卑下却议论高位之事是有罪的。超越职分触犯刑律，直言评论世间的祸患，即便被处以腰斩、身体断为两截，臣也心甘情愿。为了保住职位而不进谏，一生平安度日，到死的时候，尸体尚未腐烂而名声早已湮灭，即使拥有齐景公那样的尊位，马厩中有骏马千匹，臣也不会贪图。因此我盼望有一天能登上雕饰华美的宫殿石阶，行走在红色的殿廊之上，面对背靠屏风面南而坐的皇上，尽情述说平生所忧虑的事情。如果对当世没有益处，也能够留给后世作为借鉴，这就是臣睡觉不安稳、吃饭没滋味的原因。希望陛下深切地审察臣的这番话。
¹世患：世间的祸患。
²伏质：亦作 “伏锧”。质，汉代死刑有腰斩，犯者裸身伏鍖上，称为“伏质 ”。
³横分：谓身首分离；斩首。
⁴没齿：犹没世。一辈子。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绝三绝，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穀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適。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¹，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臣听说，帮助他人是为了成就自己，堵塞他人最终会阻碍自己。善恶的报应，各自与自身的行为互为因果。从前秦朝灭掉东周与西周，扫平六国，隐士不得显达，逸民无从举荐，断绝了三代的统绪，灭绝了天道，因此秦始皇几乎遭遇不测，儿子被迫自杀，孙子也未能继承皇位，所以说堵塞他人终将阻碍自己前进。从前周武王推翻殷朝，还没走下战车，就抚恤五帝的后裔，封殷人的后代于宋国，接续夏后氏的后代赐封于杞国，明确记载三代的统绪，表明天下不是自己独有。因此，姬姓之人的封地占了天下的一半，迁庙的神主多得如同水流溢出户外，所以说帮助他人是为了成就自己。如今成汤无人祭祀，殷人没有后代接续香火，陛下长期没有传宗接代之人，大概就是这个缘故。《春秋经》说：‘宋国杀了他们的大夫。’《穀梁传》说：‘这里不称呼他的姓名，是因为他在孔子的祖辈之列，这是为了尊敬他。’这是说孔子是殷人的后代，虽然不是嫡系子孙，但封他的子孙接续殷人的后代，按礼也是适宜的。为什么呢？诸侯中有夺取嫡子王位的，圣王也有立庶子废嫡子的。《公羊传》说‘贤者的子孙应当有封地’，何况孔子是圣人，又是殷朝的后代呢！从前周成王用诸侯之礼隆重安葬周公，而上天动怒，雷电大风毁坏庄稼，吹倒树木，造成灾害。如今孔子的祠庙没有超出阙里，他的子孙未能免于成为编入户籍的平民，以孔子这样的圣人却享受平民百姓的祭祀，这不是上天的意志。现在陛下果真能够依据孔子作为素王的功德，以此分封他的子孙，那么国家一定会得到福佑。而且，陛下的名声就会与天地一样没有穷尽。为什么呢？追思圣人的素功，分封他的子孙，从来没有成法，后世圣人一定会以此为准则。这是不可磨灭的名声，能不尽力吗！”
¹编户：指编入户籍的平民。
梅福远离皇帝，地位低微，又痛切地讥讽外戚王氏，所以他的建议始终未被采纳。
¹讥切：劝谏。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¹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²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当初，武帝时，开始封周朝的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到元帝时，尊奉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地位仅次于诸侯王。下令诸大夫、博士们寻求殷朝的后代，后代已分散为十多个姓，各郡国往往找到较大的家族，追问是谁的子孙，已经弄不清辈分了。当时匡衡建议，认为“君王应当分封此前两个王朝的后代，以此尊奉他们的先王而通连三代的正统。如果他们因犯下灭绝后嗣的罪而断绝了分封，就另封其他亲属为始封之君，对上承继其王者的始祖。《春秋》的义理，诸侯不能守护自己社稷的就断绝封号。如今宋国已不能守护其统系而丢掉了社稷，就应当另立殷朝的后代为始封君，而上承商汤的王统，不应当只是接续宋国断绝的侯封，应当明确命令找到殷朝的后代为止。现在，对于从前的宋国，寻找他的嫡系后代，因年代久远找不到；即使能找到嫡系子孙，他们的先人已断绝了分封，因而不应当立他们为侯。《礼记》记载孔子说：‘我孔丘是殷朝人的后代。’按照先师们所共同传授的，应当以孔子那一代作为商汤的后代”。皇上认为他的话不见于经典，便把这件事搁置起来。到成帝时，梅福又上书说应当封孔子的后代来供奉商汤的祭祀。绥和元年，成帝分封前两个王朝商、周的后代，从古代文献中追踪寻迹，根据《春秋左氏传》《春秋穀梁传》《世本》《礼记》中的记载互相印证阐明，终于下诏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这件事记载在《成帝纪》中。这时，梅福居住在家中，经常做的事是读书和颐养性情。
¹诛绝：诛灭；灭绝。
²推迹：根据迹象推求；追踪寻迹。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¹，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²云。
到汉平帝元始年间，王莽专擅朝政，有一天，梅福抛弃妻子儿女，去了九江郡，到现在传说他成了仙。他离家之后，有人曾在会稽郡见过他，说他改变了姓名，在吴县的市场做门卒。
¹颛政：谓独揽政权，专权用事。
²门卒：守门的隶卒。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¹，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²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³。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云敞，字幼孺，平陵县人。他拜同县的吴章为师。吴章研究《尚书》经，成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登上帝位，年纪幼小，王莽执掌朝政，自封名号为“安汉公”。他以平帝过继给成帝为后嗣为由，不让平帝照顾自己的亲属，平帝的母亲及外家卫氏都被留在中山国，不准进京。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阻隔平帝与卫氏的往来，担心平帝长大后心生怨恨。王宇与吴章密谋，夜里将血涂抹在王莽的府门上，制造鬼神示警的假象，企图以此恐吓王莽。吴章想借此机会指出王莽的过错。事情败露后，王莽杀了王宇，诛灭了卫氏家族，因参与此事而受牵连被处死的人有一百多个。吴章被处以腰斩，尸体陈列在长安东市门示众。当初，吴章是当世名儒，门下学生众多，弟子达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党徒，都应予以禁锢，不准做官。吴章的门生纷纷改名换姓，改投其他老师。云敞当时担任大司徒掾，主动公开自己是吴章的弟子，为吴章收尸，抱着他的尸体回家，用棺材装殓安葬，京城的人都很称赞他。车骑将军王舜高度评价他的志节，把他比作汉高祖时的栾布，上奏请让云敞做自己的属官，并推荐他担任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之后，王舜任太师，又推荐云敞可以胜任辅佐大臣。云敞因病被免职。后来，唐林举荐云敞能够主管一郡的政务，于是他被提拔为鲁郡的大尹。更始年间，朝廷用安车征召云敞为御史大夫，又因病被免职，在家中去世。
¹私亲：自己的亲属；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
²磔尸：陈尸。亦指戮尸之刑。
³辅职：谓担任辅弼的职位。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¹。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²，何远之有？
史官评议说：从前，孔子曾讲，得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与之交往，就要考虑激进者和狷介者。看杨王孙薄葬的志向，比秦始皇贤明得多。世人称赞朱云大多言过其实，正如孔子所说的“大概有一种自己不懂却凭空造作的人，我没有这种毛病”。胡建临敌敢于决断，武功昭显于外。斩杀奸恶之徒，军纪严明。梅福上书的言辞，符合《诗·大雅·荡》的意旨，虽然没有旧臣元老，还有先王传留的典章制度；殷人得失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桀这一代。他能坚持自己的主张，保全性命于市场门卒之位。云敞的品德体现在义葬吴章上，践行仁道全在于自己，因此两次进入大府任职。清洁的水可以洗涤冠缨，云敞距离这个境界还能说远吗？
¹狂狷：志向高远的人与拘谨自守的人。
²濯缨：谓洗涤冠缨。后用“濯缨”表示避世清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