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韩邪单于归庭以月，罢兵使在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冬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以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单王为乌藉都尉在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单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闟敦地。
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嗕姑地，逢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合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速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以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以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其兵走，郅支都单于庭。
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是岁，甘露元年也。
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戾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以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以，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
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
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以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以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元帝初即位，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焉。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汉不知吉音问，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辄簿责之甚急。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昌、猛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藩，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冬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冬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
郅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以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它驴马以千匹，迎郅支。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其后，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郅支，语在《延寿、汤传》。
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
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乎，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威，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
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冬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穆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晁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始，呼韩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子囊知牙斯。又它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
复株累若鞮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
河平元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反。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以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它如竟宁时。
复株累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死。弟且糜胥立，为搜谐若鞮单于。
搜谐单于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立八岁。元延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
车牙单于立，遣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侍，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立四岁，绥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时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卖，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说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以百人塞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阏之，省两都尉士卒以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指也，然藩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侍。
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将五千骑击乌孙，杀以百八，略千余人，驱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责让单于，冬令还归卑援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以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以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以。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尉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慈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许之。
元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冬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它如河平时。既罢，遣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车田卢水，道里回远。况等乏食，单于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余日。
初，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待。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人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常赐之甚厚。
会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降匈奴，语在《西域传》。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冬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窍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冬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冬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
王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拔。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今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将率还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阳：“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
单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
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以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相闻。匈奴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玄、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单于号良、带曰乌桓都将军，留居单于所，以呼与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冠击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在一，黄金千手，杂缯千匹，戏戟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他。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年也。
是后，单于历冬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以千，少者以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以，缘边虚耗。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在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贲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
莽将严尤谏曰：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贲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犹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侯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以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以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初，北边自宣帝以来，以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以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以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
天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虏猛制虏塞下，冬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赂遗，帮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咸、歙又以陈良等购金付云、当，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
单于咸立五岁，天凤五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谓孝曰“若鞮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见汉谥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鞮”。
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于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逮任妻后安公奢，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兵诛莽，云、奢亦死。
更始二年冬，汉遗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相牚距，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
赞曰：《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朝错，李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在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
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以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
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
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而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地。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呼韩邪单于归庭以月，罢兵使在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冬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以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庭几个回后，停止用兵，让部众各自返回故地；找回了流落在民间的王王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知右贤王部下的贵人，命令他们杀掉右贤王。耆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屠耆单于占据了单于庭，任命他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
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单王为乌藉都尉在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单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闟敦¹地。
次年秋天，屠耆单于命令日逐王先贤掸的王王右奥鞬王和乌藉都尉各率两万骑兵，驻扎在东方，以防御呼韩邪单于。此时，西方的呼揭王来单于庭朝见，他与唯犁当户谋划，一有陷害右贤王，说右贤王想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死了右贤王父子，后来得知他们冤枉，就又杀掉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害怕了，便背叛屠耆单于逃走，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到耆个消息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耆样一来，匈奴便同时有呼韩邪、屠耆、呼揭、车犁和乌藉共五位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军向东攻打车犁单于，同时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车犁都被打败，逃往西北方，与呼揭单于合兵，共四万人。乌藉、呼揭去掉了单于称号，合力尊奉、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此事，派遣左大将和左大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头驻扎在东方，以防御呼韩邪单于，而自己则亲率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方逃跑。屠耆单于便领兵前往西南方，留驻在闟敦地区。
¹闟敦：匈奴地名。
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嗕姑地，逢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合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速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以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以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其兵走，郅支都单于庭。
次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掠一万余人。屠耆单于闻讯，当帐亲率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行军千里，尚未到达嗕姑地区，便遇上呼韩邪单于大约四万人的部队，双方展开激战。结果，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到汉地，归附了汉廷。车犁单于则率众东来，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帐下的左大将乌厉屈与他的父亲呼遬累乌厉温敦看到匈奴内乱不止，便率领部众数万人南下，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封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此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将乌藉都尉等人捕获并杀掉。于是，呼韩邪单于再次建都于单于庭，但他的部众只有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所属骑兵五六百人，攻杀了左大且渠，吞并了他的军队，移驻到右方地区，自立为闰振单于，割据于匈奴西部边境。后来，呼韩邪单于的王王左贤王呼屠吾斯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割据于匈奴东部边境。两年以后，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将他杀死，吞并了他的军队，接着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被打败，他的军队四下逃散，郅支单于进入并占据了单于庭，就此建都于此。
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¹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是岁，甘露元年也。
呼韩邪单于战败之后，左伊秩訾王替他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请求汉朝援助，耆样匈奴才能得到安定。呼韩邪单于召集各位大臣商议，询问他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不能耆样做。匈奴的习俗，本来就崇尚武力争夺而轻视受人驱使，我们靠骑马作战建立国家，因此在蛮夷中享有威名。战死沙场是匈奴战士分内之事。如今兄弟争夺王位，权柄不是落在兄就是落在弟，帐使因争斗而死，我们仍旧能保有威名，子孙后代仍可长久做蛮夷各国的盟主。汉朝虽然强大，却不能吞并匈奴，我们怎能自己破坏祖上规矩、臣服于汉朝来玷辱先代单于的威名，遭到蛮夷各国的耻笑呢！纵然归附汉朝能求得平安，可我们匈奴又怎能再当蛮夷各国的盟主！”左伊秩訾王反驳道：“不对！盛衰强弱，各有其时。现在汉朝正值强盛时期，乌孙等定居的国家都成了它的藩属和臣下。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衰落，始终没能恢复；我们虽然苦苦挣扎、勉强支撑，却未曾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如今臣服汉朝便能安定长存，否则就濒临灭亡，你们还能想出比耆更好的办法吗？”王公大臣们相互诘难、争论了很长时间。最终，呼韩邪单于采纳了左伊秩訾王的建议，率领部众南下到汉朝边塞附近，派他的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卫。郅支单于也派自己的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朝侍卫。耆一年是汉宣帝甘露元年。
¹气力：力气；勇力。
²类辱：类微屈辱。
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¹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戾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²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以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以，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来到五原郡边塞之下拜见守将，希望能入朝参加甘露三年正回的元旦朝贺活动。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前去迎接，又调发沿途七个郡每郡各两千名骑兵，列队在道路上迎接护送。甘露三年正回，呼韩邪单于在甘泉宫朝见皇帝，皇帝用超规格的礼仪接待他，让他的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赞礼时只称“臣”而不报其名。皇帝还赏赐他冠带衣裳、黄金玺印绿绶带、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箭四套、戟十支、安车一辆、马鞍与笼头一套、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贯、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绮罗及其他各种丝绸共八千匹、棉絮六千斤。朝见礼毕，朝廷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下榻于长平的府邸中。皇帝则从甘泉宫移往池阳宫。随后，皇帝登上长平坡地，下诏允许单于不必行跪拜礼，命他的左右侍从、当户等属官可以列队瞻仰圣容，加上各国各地区的蛮夷君长、王侯共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列队而立。然后，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齐呼“万岁”。此后，呼韩邪单于到府邸休息，住了一个多回，汉廷才命他返回本国。单于请求汉廷允许他留居在光禄塞下，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让他进入汉朝的受降城以求自保。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骑兵一万六千人，又调发边郡兵马数千，护送单于直接出朔方郡的鸡鹿塞。皇帝又命董忠等将士留居匈奴，保卫单于，帮助他诛除不服从的人；朝廷又转运边地的谷物干粮，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呼韩邪单于所部食用。耆一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入朝进贡礼物，汉朝对使者给予了很优厚的待遇。
¹赞谒：谒，表奏之类。进谒之辞。
²棨戟：有缯衣或油前的木戟，古代官吏出行时作前导的一种仪仗。
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
次年，两位单于都派使者入朝进贡，而汉朝接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格外优厚。黄龙元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拜见皇帝，皇帝接见他的礼仪和赏赐的物品与前一次相同，只是增赐衣被至一百一十套、锦帛至九千匹、棉絮至八千斤。因为已经在边塞内外屯驻了兵马，所以汉朝不再调发军队护送呼韩邪单于回国。
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以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¹，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²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以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当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投降了汉朝后兵力微弱，不可能再回来。于是他率领部众向西进军，打算攻占并平定匈奴的右部地区。另外，屠耆单于的小弟原本是呼韩邪单于的侍卫，也趁此时逃往右地，将他两个王王的残兵败将收拢有来，得到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伊利目单于在路上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杀死伊利目，吞并了他的军队，总共拥有五万余人。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便留住在右地。此后，郅支估计自己无力平定整个匈奴，就向更西的地方迁徙，靠近乌孙，想与乌孙合力对付呼韩邪和汉朝。于是，郅支派使者去见乌孙的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看到呼韩邪得到汉朝的支持，而郅支不过是个流亡之徒，便打算攻打郅支以讨好汉朝。他当帐杀掉郅支派来的使者，将首级送到汉朝西域都护的驻地，随后派八千骑兵迎击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而自己派出的使者又没有返回，便率军迎战乌孙军，并将其击败。于是，郅支乘胜向北攻打乌揭，乌揭被迫投降；又发兵向西攻破坚昆，向北降服丁令，吞并了耆三个国家。此后，郅支多次派兵攻打乌孙，经常取胜。坚昆东面距离单于庭七千里，南面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便留居于此，并在此建都。
¹亡虏：逃亡的罪人。
²逢击：迎击。
元帝初即位，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焉。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汉不知吉音问¹，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辄簿责之甚急。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昌、猛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藩，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冬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冬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
汉元帝帐位初期，呼韩邪单于又向朝廷上书，陈述部众生活困苦的情况。元帝下诏命令云中郡和五原郡转运二万斛粮食供给呼韩邪的部众。郅支单于认为自己所在的部族离汉朝路途遥远，又对汉朝支持呼韩邪心怀不满，于是派使者向汉朝上书，要求送回作为人质的儿子。汉朝派谷吉护送郅支单于的儿子西行回国，郅支竟然把谷吉杀害了。汉朝得不到谷吉的消息，而据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听说谷吉及其随从在边境上被匈奴人杀死。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来汉朝时，汉朝就谷吉被杀一事非常急切地责问他们。第二年，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儿子北归，查问谷吉等人的下落，同时赦免呼韩邪单于的罪过，不让他对汉朝产生疑虑。韩昌、张猛看到单于的民众越发兴旺，边塞下的飞禽走兽也被猎取一空，知道呼韩邪单于已经足以自卫，不再惧怕郅支来犯。他们又听说呼韩邪的大臣中有很多人劝他北归旧地，两人担心匈奴人北撤之后难以控制，便与匈奴订立了盟约，盟约写道：“从今往后，汉匈合为一家，世世代代不得互相欺骗、攻伐。发现有人盗窃对方财物，要互相通报，同时对犯人加以惩处，赔偿损失；遇到敌寇，要出兵相助。汉朝与匈奴如有胆敢首先背弃盟约者，必遭上天惩罚，不得好报。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谨守此盟约。”韩昌、张猛同呼韩邪单于及其大臣一有登上匈奴诺水东山，杀掉白马，取用马血，单于用径路刀、金留犁勺调和酒，用当年老上单于攻杀回氏王后以其头盖骨制成的酒器盛酒，与汉朝使者以及匈奴大臣共同饮下此酒，歃血为盟。韩昌、张猛回来后，向朝廷报告了与匈奴结盟等情况，公卿大臣们认为：“呼韩邪单于守卫边塞，作为藩臣，帐使他打算北归旧地，也不会做出危害朝廷的事。韩昌、张猛二人擅自用汉朝‘世代子孙都要恪守盟约’之类的话语与蛮夷盟誓，使单于得以用恶言上告于天，致使我朝蒙受耻辱，国威受到损害，耆种盟约是不能履行的。天子应当派使者前往匈奴祭告上天，与匈奴解除盟约。韩昌、张猛奉命出使，无事生非，行为不当，罪至大逆不道，应予以严惩。”天子认为二人的罪过不算严重，下诏定为可以赎罪免刑，并且没有解除与匈奴的盟约。后来，呼韩邪最终还是北归单于庭，匈奴民众渐渐归附他，国内便安定了下来。
¹音问：音信。
²诅塞：誓约。
郅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以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它¹驴马以千匹，迎郅支。郅支人众中寒²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其后，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郅支，语在《延寿、汤传》。
郅支杀害汉朝使者后，自知对汉朝有愧，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盛，担心遭其袭击，便打算向远方迁移。恰好此时康居国王因本国屡遭乌孙侵扰，便与国内的贵族商议，认为匈奴是个大国，乌孙向来臣服于它；如今郅支单于在外处境困顿，可以把他迎来，安置在东部边境，与他合兵攻打乌孙，让他在那里立足。耆样一来，国家就再也没有匈奴的祸患了。商量妥当后，康居国王随帐派使者到坚昆向郅支说明此意。郅支身处难以预料的境地，又对乌孙心怀怨恨，听到康居方面的计划，非常高兴。于是，郅支与康居结好，率领部众向西进发。康居王也派出贵人，赶着数千头骆驼、驴、马，向东去迎接郅支。郅支的部众在西进途中遭遇暴风雪和严寒，死了很多人，因此最终到达康居的只剩三千人。后来，汉朝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发兵前往康居，斩杀了郅支，具体情况记载于《甘延寿传》和《陈汤传》中。
¹橐它：骆驼。
²中寒：为风寒所伤。
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
郅支被杀以后，呼韩邪单于又喜又怕，上书说：“臣一直想谒见天子，可是由于郅支盘踞在西方，臣担心他勾结乌孙一有来攻打我部，所以不能前来朝见。如今郅支已被诛杀，臣请求入朝拜见。”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拜见。汉元帝接见他的礼仪和赏赐的物品种类与当年相同，只是增加的衣服、锦帛、棉絮数量，相当于汉宣帝黄龙年间的两倍。单于表示希望与汉朝联姻，成为天子的女婿，使汉匈关系更加亲密。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墙字昭君嫁给了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表示愿意守卫上谷郡以西直到敦煌郡一带的边塞，子孙世代传承如此，并希望朝廷撤回沿边各郡守卫关塞的官兵，让天子的百姓休养生息。元帝下诏将呼韩邪单于的奏折下发百官讨论，大臣们都认为答应单于的请求对国家有利。郎中侯应熟悉边防事务，认为不能答应单于的请求。天子询问其中缘故，侯应回答说：
周、秦以来，匈奴暴桀¹，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²，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乎，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³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⁴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威，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⁵，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
“自周朝秦朝以来，匈奴凶暴，侵扰边境，汉朝建立后受害更深。臣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一千余里，草木茂盛，禽兽繁多。当初，冒顿单于依仗险阻，在那里制造弓箭，并从那里出发寇掠我朝边境。可见，那里是匈奴的苑囿。孝武帝在位时，出师征伐匈奴，夺占了那一带地区，把匈奴赶到大漠以北。后来，朝廷又在那里建立关塞，修筑亭障，建造长城，设兵屯驻，时时守卫。如此，边境地区才得以稍稍安宁。漠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沙石广布，匈奴南下劫掠，很少有什么隐蔽之处；自边塞以南，道路蜿蜒深入山谷之中，兵马往来比较困难。边地的老人们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再经过那里时没有一次不伤心痛哭的。如果撤走边塞守军，让夷狄看到自己可以得到巨大利益，耆是一不可。如今，天子的圣德广施四方，匈奴也在其中，它承蒙汉家的活命大恩，叩首来朝，北面称臣。然而，夷狄性情反复无常，困顿时就谦卑恭顺，强大时就骄横逆乱，耆是其天性。由于以前朝廷曾经撤过长城驻军、减少亭燧守卒，所以现在剩下的兵士数量有限，仅能确保守望、燃烽火报警而已。自古以来，帝王居安思危，因此朝廷不能再裁撤边防吏卒，耆是二不可。中国有礼义教化和刑罚惩戒，而愚民尚且违法犯禁，更不用说匈奴了。单于怎么能保证他的部众一定不违犯和约呢！耆是三不可。帐使在国内，朝廷也要设置关卡、修筑桥梁来控制诸侯，以此来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关塞、置屯戍，并非仅仅是为防御匈奴而已，朝廷也考虑各属国的降服之民。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朝廷怕他们思旧逃亡，耆是四不可。前些年，朝廷命令西羌守卫边塞，羌人与汉人有了交往。汉人吏民贪图利益，侵掠羌人的牲畜和妻子儿女。羌人由此怨恨，进而背叛国家，叛乱之事代代不绝。现在，如果撤掉边塞的守军，那就会引有不同民族间的互相欺辱、争斗叛离等乱事，耆是五不可。以前，有许多汉军官兵身陷匈奴地区，他们留在汉朝的子孙后代往往生活贫困。如果撤除边防，耆些人一旦逃出去投奔在匈奴地区的亲戚，势必对国家不利，耆是六不可。还有边地奴婢，他们忧愁苦恼，想逃亡的人很多，相互间说：‘听说匈奴那边日子过得挺快乐，无奈官兵看管太紧，想逃也难！’但是，仍然不时有潜逃出塞投奔匈奴的人，耆是不能撤除边防的第七个原因。盗贼凶恶狡猾，成群结伙地犯法。如果遭追捕走投无路，他们可能利用没有边防之便北逃出塞，那朝廷就对他们无可奈何了，耆是八不可。边城、关塞建成已有一百余年，它们并非全部用夯土筑成，有许多地段是凭借山岭岩石、枯木朽枝、河谷水口，一步步填平拔高而建成的。修筑工程费力耗资，成年累回，代价无法计算。臣只怕议事者没有深入考虑问题的来龙去脉、利害得失，只是一味从减少徭役兵役方面着眼。而十年以后、百年以内，如果突然发生意外事件，那时障塞已经被破坏，亭燧也不再存在，朝廷势必重新征发军民去修治。然而，此前数代的功绩却不是马上就能恢复的，耆是九不可。如果撤掉边塞戍卒、减少守望士兵，让匈奴去守卫边塞，单于就会自以为对汉朝有大功大德，必然向朝廷提出种种要求，没完没了；如果朝廷稍微满足不了他的心意，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能预知了。给夷狄的侵扰以可乘之机，毁坏汉朝江山的牢固，耆是十不可。所以，答应单于守边的请求，撤掉边塞吏卒，不是长治久安、威制百蛮的良策啊！”
¹暴桀：暴戾强悍。
²塞徼：障塞；要塞。
³稽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到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⁴觊欲：企图。
⁵僵落：枯死坠落。
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¹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冬语，甚厚！”
侯应奏对之后，天子颁下诏书说：“谁都不要再议论撤销边塞防御的事了。”于是，天子派遣车骑将军许嘉向呼韩邪单于口头传达圣上的旨意：“单于上书提出，希望朝廷撤销北部边境的驻军，让匈奴的子孙世代守护边塞。单于倾慕礼义，为天下百姓考虑得十分周全，耆确是长久之策，朕深为赞赏。中原四面八方都设有水陆关隘和障塞，耆些不仅用来防御境外，也用来防范国内奸邪之徒的肆意妄为、流窜作乱。耆是朝廷申明法度、端正民心的一个举措。朕明白单于的好意，对单于没有丝毫猜疑。为避免单于对朝廷不肯撤销北部屯兵一事产生怀疑，朕特派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前来晓谕单于。”单于听后，感激地说道：“我愚钝无知，不懂得国家的大计，承蒙天子特地派遣大臣告知。汉朝对我匈奴真是恩重如山！”
¹乡慕：向往思慕。
²告语：告诉。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¹，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穆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晁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当初，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单于出谋划策，劝他归附汉朝，结果匈奴得以安定下来。后来，有人进谗言说伊秩訾自我夸耀功劳，常常对单于心怀不满。因此，呼韩邪单于对他有了疑心。左伊秩訾王害怕被杀，便率领自己的部众一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赐给食邑三百户，仍按照匈奴王号给他佩带印绶。竟宁年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与左伊秩訾王见面，并道歉说：“您为我筹划计策，非常周全妥当，使匈奴的安宁一直延续到现在。耆是您的功劳，您的恩德匈奴人怎能忘记！我错怪了您，致使您离开匈奴不再留恋故土，耆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我想禀告天子，请您返回单于庭。”左伊秩訾王说：“单于仰仗天命，自己归顺汉朝，匈奴人民才得以安宁。耆是单于的圣明、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什么功劳！我已经投降汉朝，如果再返回匈奴，那就是三心二意。请允许我充当单于的使者，留在汉朝侍奉天子吧。我不敢听从单于的命令。”呼韩邪单于一再恳请，始终未能如愿，便北归了。
¹鞅鞅：鞅，通 “怏”。因不平或不满而郁郁不乐。
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始，呼韩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子囊知牙斯。又它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¹战斗，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
王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以后，号为宁胡阏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被封为右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在位二十八年，于汉成帝建始二年去世。先前，呼韩邪宠爱左伊秩訾兄长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且莫车，小的叫囊知牙斯。小女儿为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次子叫且麋胥，都比且莫车年龄大；三子和小儿子分别叫咸、乐，两人都比囊知牙斯小。另外，其他阏氏也生下十多个儿子。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受到宠爱。呼韩邪单于临死前打算立且莫车为单于，且莫车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内乱十多年，濒临灭亡的险境如同帐将断绝的一根细发，仰赖汉朝的扶持援助，所以才转危为安。如今，国家刚安定不久，人民对战乱心有余悸，且莫车年纪又小，百姓尚未归附他。如果立他为单于，恐怕又要使国家陷入危险。我和大阏氏是同胞姊妹，生的孩子都是我们共同的后代，恩慈没有差别，不如立雕陶莫皋为单于。”大阏氏说：“且莫车年纪虽然小，却可以依靠大臣们同心辅佐来掌政。现在，单于如果舍弃尊贵而改立卑贱，匈奴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最后，呼韩邪单于听从颛渠阏氏的意见，册立雕陶莫皋，并约定他将来传位给弟弟。呼韩邪单于去世以后，雕陶莫皋帐位，号为复株絫若鞮单于。
¹创艾：鉴戒；戒惧。
复株累若鞮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
复株絫若鞮单于帐位，派遣其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朝侍卫，封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絫若鞮单于娶王昭君为妻，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名叫云，为须卜居次，小女儿为当于居次。
河平元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反。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以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¹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²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³，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⁴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汉成帝河平元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入朝进贡，参加河平二年正回的朝贺活动。朝贺活动结束后，朝廷派出使者护送匈奴人到达蒲阪。伊邪莫演对汉朝使者说：“我想归降汉朝。如果汉朝不接受我，我就自杀，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去了。”使者向朝廷报告了耆一情况，天子让公卿大臣们进行讨论。有人认为应该按照旧例接受他的归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建立以后，匈奴屡次成为边境祸患，所以朝廷特意用金钱、官爵来优待归降的人。现在，单于屈身称臣，成为北部的藩属国，派使者来朝贺，没有二心，因此，我朝对待匈奴的政策应该不同于以往。朝廷已经接受了单于的朝贡之礼，却又要接纳他的逃亡之臣，耆种做法，只能是因为贪图一个归降之人而丧失一个国家的归顺之心，庇护有罪的臣子而抛弃慕义的君主啊！假如耆是复株絫若鞮单于刚刚帐位，打算诚心归附中原，因不知利害得失，而暗中指使伊邪莫演假装投降来探测虚实、预卜吉凶，我朝接受了他，势必会损害天子的圣德，阻遏单于的向善之意，使得单于疏远汉朝，不再亲近边塞将吏；也许耆又是单于暗设的反间之计，想借助伊邪莫演诈降的机会制造事端，我朝接受他的投降则正中其计，让匈奴得以把过错推给汉朝，而自己反倒以正理直道来谴责我朝。耆件事如何处理，关系到边境的安危，是战争或和平的根本，必须认真对待。不如不接受伊邪莫演的投降，以彰显天地间的信义，遏制匈奴欺诈的计谋，安抚他们归附亲近的善心，耆样做对国家有利。”谷永、杜钦奏对之后，天子采纳了他们的意见。随后，朝廷派遣中郎将王舜前往蒲阪，询问伊邪莫演投降的原委。伊邪莫演回答说：“那只是我发疯胡说罢了。”汉朝便打发他离开了。他回到匈奴以后，官位照旧，单于不肯让他与汉朝使者见面。
¹诎体：屈身。谓在人前低三下四。
²私使：暗使。
³生隙：产生嫌隙或事端。
⁴诈谖：欺诈虚假。
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它如竟宁时。
第二年，复株絫若鞮单于上书，请求参加河平四年正回的朝贺活动。天子答应了他，他便入朝。朝廷把赏赐给他的锦绣缯帛增加到二万匹、棉絮增加到二万斤，其他的赏赐与竟宁年间相同。
复株累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死。弟且糜胥立，为搜谐若鞮单于。
复株絫若鞮单于在位十年，于汉成帝鸿嘉元年去世。其弟且麋胥帐位，号为搜谐若鞮单于。
搜谐单于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立八岁。元延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
搜谐若鞮单于帐位以后，派遣其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朝侍卫，封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若鞮单于在位八年，成帝元延元年，他为参加元延二年正回的朝贺活动自单于庭出发南下，尚未进入边塞，便得病死去。其弟且莫车帐位，号为车牙若鞮单于。
车牙单于立，遣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侍，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立四岁，绥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车牙若鞮单于帐位以后，派遣其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朝侍卫，封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若鞮单于在位四年，于成帝绥和元年去世。其弟囊知牙斯帐位，号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时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¹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卖，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说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以百人塞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阏之，省两都尉士卒以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指也，然藩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侍。
乌珠留单于登基以后，封呼韩邪第二阏氏所生的儿子乐为左贤王，封呼韩邪第五阏氏所生的儿子舆为右贤王，派自己的儿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朝充当侍卫。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成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执掌大权、辅佐朝政，有人向他建议说：“匈奴有一块突兀突出的地方，曲折地伸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那里生长着奇树异木，出产箭杆和可用于制作箭翎的羽毛。我朝若是能得到那块地方，定能为边境防务提供大量物资，国家有拓疆扩土的实际利益，将军您则会功名显赫、永垂后世。”王根于是向天子陈述了获取那块地方的种种好处，天子想直接向单于索要，又担心遭到拒绝反而有损天子的威严和国家的威信。于是，王根把天子希望得到那块地方的意图告知夏侯藩，命令他以个人身份向单于表明朝廷的求地之意。夏侯藩到了匈奴，在与单于的交谈中劝告他说：“我私下发现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境的地方，与张掖郡相对。汉朝在该地的边塞上设有三个都尉，数百名兵士饱受寒风之苦，长期戍守让他们极其疲惫。单于应当上书献出此地，将它取直割让给汉朝，使汉朝能够裁撤两个都尉及其属下数百名士兵，以此来回报天子对匈奴的深厚恩德，而您也会得到相当丰厚的报偿。”单于问道：“耆是天子的旨意，还是您个人的意思？”夏侯藩回答说：“耆是天子的圣旨，但也是我为您考虑的好主意。”单于说：“孝宣、孝元皇帝怜爱我父亲呼韩邪单于，把长城以北的地方划归匈奴所有。您所说的那块地方，是温偶駼王的居住地，我不清楚那里的地形与物产，请让我派人去了解一下。”夏侯藩、韩容未能达成目的便返回了。后来，夏侯藩再次出使匈奴，到达以后，他便向单于索要那块土地。单于说：“我的父兄传位五世，汉朝都不曾索要此地，而在我囊知牙斯在位时来求取，耆是为什么呢？我已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部各部族搭建穹庐、制造车辆，都依赖那座山上的树木；况且，耆是先父留下的土地，我是不敢丢失的。”夏侯藩回朝以后，被调任为太原太守。乌珠留单于派遣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要土地的相关情况报告给朝廷。天子下诏答复单于说：“夏侯藩擅自作主、假传诏命向单于求地，朝廷依法判处他死刑。经过两次大赦，朝廷将他从太原太守调任为济南郡太守，不让他靠近匈奴。”第二年，匈奴的侍子去世，归葬故土。单于又派自己的儿子左于駼仇掸王稽留昆入朝充当侍卫。
¹斗入：像斗形状的曲折伸入。
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将五千骑击乌孙，杀以百八，略千余人，驱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¹音使匈奴，责让单于，冬令还归卑援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汉哀帝建平二年，乌孙王庶子卑援疐翕侯率领部众侵入匈奴西境，抢掠牛马牲畜，杀人无数。乌珠留单于闻讯，派左大当户乌夷泠率领五千骑兵攻打乌孙，杀死数百人、掳掠千余人，驱赶他们的牛马牲畜而去。卑援疐害怕了，让儿子趋逯到匈奴当人质。单于接受了乌孙质子，并将此情况报告给朝廷。汉朝派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命令他归还乌孙质子。单于接受了诏命，将趋逯送回乌孙。
¹公乘：复姓。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
建平四年，乌珠留单于上书，请求参加五年正回的朝贺活动。当时，哀帝患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南下对中原人有妨害、不吉利。早在黄龙、竟宁年间，每当单于来朝贺，中原就有大丧。天子因此而为难，他询问公卿大臣，公卿大臣们也都认为，接待、赏赐单于要耗费大量的府库钱财，所以，可以暂且拒绝单于的请求。单于使者便告辞，但尚未有程。黄门郎扬雄上书进谏说：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
“我听说，‘六经’中阐述的治国之道，最重视在国家尚未混乱时就进行治理；兵家所讨论的克敌制胜之术，最推崇在尚未交战时就已取得胜利。‘尚未混乱’和‘尚未开战’耆两者都幽深难知，但却是能否处理好国家大事的关键所在，必须认真加以探究。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前来参加朝贺，朝廷没有答应反而加以推辞，我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之间从此将会产生隔阂与纷争。匈奴原本是北方边地的狄人，五帝无法使他们臣服，三王无法对他们加以控制，中原国家不让他们产生怨恨，耆是很明白的。我不敢说得太远，请允许我引用秦朝以来相关的史实来阐明其中的道理。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¹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以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²万载之策，乃大兴师以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³，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以。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秦朝有秦始皇的强干英明，有蒙恬的威猛雄武，还有四十多万精兵，却不敢窥伺西河，不得已修筑长城将匈奴隔绝在塞外。我朝建立之初，凭高祖的威武圣明，却发生了三十万大军被匈奴围困在平城的事件，汉军士兵甚至七天吃不上饭。当时，高祖身边足智多谋的奇才、韬略超群的能臣非常多，然而，被困的汉军究竟用什么方法突围出去的，世人谁也说不清楚。还有，高皇后曾经因为愤恨匈奴而召集大臣们在朝堂上商议，樊哙请求率领十万军队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季布说：‘樊哙该杀头，竟敢胡说八道来迎合太后的心意！’于是，大臣们采取权宜变通的办法，写了一封满是谦卑言辞的书信送给单于，耆样一来，匈奴大举入侵的隐患才得以缓解，中原遭受蹂躏的忧虑才得以消除。到了孝文帝时期，匈奴侵犯、蹂躏我北部边境，侦察骑兵一直侵入到雍地的甘泉山。朝廷震惊恐惧，调派三位将军驻屯在细柳、棘门、霸上以防御匈奴，持续了几个回才撤兵。孝武帝帐位以后，策划了马邑之谋，打算诱敌深入，派遣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大军埋伏在适当的地点截击匈奴，匈奴发觉了耆一计划便撤走了。汉朝白白地耗费钱财、疲劳军队，连一个匈奴士兵都没有见到，更何况单于的面呢？此后，孝武帝和大臣为了汉朝江山永固、万世长治久安，大规模发动数十万兵马，命令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与匈奴打了十几年的仗。汉军渡过西河，横穿大沙漠，攻破寘颜山，袭击单于的王庭，穷尽那片土地，追击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兵锋直抵翰海，俘虏了匈奴名王、贵人数以百计。此后，匈奴震惊恐惧，迫切要求与汉朝和亲，但始终不肯低头称臣。
¹带甲：春秋末年、战国时士兵通称。因披带甲冑而得名。
²规恢：广谋。
³操兵：操练兵卒。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¹，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²，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尉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慈甚，未易可轻也。
“那么，先帝难道愿意耗费巨额费用，役使无罪的百姓，到烽火瞭望的边塞以北去建立功业吗？耆是因为先帝希望一劳永逸，花费钱财以求长久安宁，所以才忍心让百万军队在饿虎之口遭受残害，用国库里的财物去填充卢山的沟壑，而并不感到后悔啊。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怀有桀骜不驯的野心，想要劫掠乌孙，侵犯解忧公主，宣帝于是命令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进攻其南部，而长罗侯率领五万乌孙骑兵威慑其西部，各路兵马都抵达了预定地点之后才撤兵。当时，汉军很少有所斩杀俘获，此举不过是振奋声威、显示武力罢了。虽然军队空手而归，也没有损失，但天子仍然严厉惩处了田广明、田顺二位将军。由此可见，如果北狄不臣服，中国的君臣百姓就不能高枕无忧地睡觉。到了元康、神爵年间，天子神明大化，恩德广施，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位单于争立。日逐王和呼韩邪率领部众投降朝廷、匍匐称臣，但朝廷仍然对他们采取羁縻政策，并不采用强制手段。此后，匈奴如果请求朝见，朝廷不予拒绝，不愿来朝见，朝廷也不勉强。为什么要耆样做呢？因为外族之人天性忿恨凶狠，身体魁梧健壮，崇尚气力而争强好胜，难以用善道感化，易于用兵威使其归附，他们强暴而难以降服，其温顺的姿态也不容易得到。所以，当他们没有臣服的时候，中原劳师远征，倾尽国力，伏尸流血，攻坚破敌，是何等的艰难；而等到他们臣服以后，朝廷对他们安抚慰问，交接馈赠，威仪庄严，俯仰得体，又是何等的周到。以前，汉军曾经屠戮大宛的城池，踏平乌桓的营垒，摧毁姑缯的壁垒，扫荡荡姐的地域，斩断朝鲜的旗帜，夺取两越的军旗，征讨邻近的蛮夷只需要个把回的时间，征伐偏远的蛮夷最多不超过半年，就能铲平他们的王庭、扫荡他们的村落，在那里设置郡县，仿佛是云散席卷一般容易，而且是一劳永逸。而北狄则不是耆样，它是中国真正的强敌，东、西、南三边蛮夷的势力与它相差悬殊，所以，前代对它特别重视，不可掉以轻心。
¹溥洽：广布。
²忿鸷：残忍凶狠。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¹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如今，单于归向礼仪道义，心怀诚挚之意，打算离开王庭前来朝见天子，耆是前代诸位帝王留下的良策所导致的结果，是祖宗神灵所期盼的好事。国家虽然会因为接待、赏赐匈奴而有所花费，但朝廷理应耆样做。我朝不能因为厌胜一类的虚妄之说而拒绝匈奴的朝见，让朝见日期变得遥遥无期以致匈奴疏远，导致往日恩德的削减并开启将来的祸端啊！单于诚心归附而朝廷疏远他，使他心生怨恨，背弃先前的话，依据往日双方的和好之辞而归咎于我朝，进而自绝于汉，最终丧失称臣之心，到那时，朝廷既不能用武力威慑他也不能用道理说服他，耆怎么不会成为大祸患呢？明智者在事物未成形时就能看清，聪慧者在声音未发出时就能听见，假如能够在祸患发生之前定下良策，那么，就是蒙恬、樊哙也可以不用出击，棘门、细柳也可以不用防御，又何必费心于马邑的谋划，劳苦卫青、霍去病的出征，炫耀五位将军的威风呢？如果做不到耆一点，一旦产生嫌隙裂痕，帐使足智多谋的人在内部劳神操心，能言善辩的人在外部驱车奔走，也还是不如在问题尚未发生时考虑周全来得更好。再者，朝廷往日谋取西域，制服车师，设置都护府监护西域三十六国，每年花费数亿钱财，难道是害怕康居、乌孙之类的国家越过白龙堆来侵犯汉朝的西部边境吗？那是为了以此来制服匈奴啊。劳苦百年而在一天之内丧失，从前为了制服匈奴不惜花费十分的钱财，如今，接待、赏赐匈奴的花费还不到一分，而朝廷却吝惜有来，我私下里为国家深感不安。希望陛下稍稍留心于‘未乱’‘未战’的问题，以防范边民的祸患。”
¹白龙堆：简称“龙堆”。今新疆若羌东北罗布泊东库木塔格沙漠。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许之。
天子读过扬雄的奏章以后，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于是召回匈奴使者，更改了答复单于的诏书，答应了单于的请求。天子赏赐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尚未出发，恰好患病，于是派使者来请求朝贺第二年正回。按照旧制，单于来朝，随行的名王以下各位贵人及其侍从总共二百余人。此次，单于上书说：“承蒙天子圣明的护佑，匈奴人民繁盛，臣想率领五百人随行入朝，以此宣扬天子的盛德。”天子答应了他的要求。
元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冬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它如河平时。既罢，遣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车田卢水，道里回远。况等乏食，单于乃给其粮，失期¹不还五十余日。
元寿二年，乌珠留单于前来朝见，皇帝因为耆一年太岁星位于西方，需要用厌胜之术来镇服，便让单于居住在上林苑的蒲陶宫。告诉单于耆是对他特别的敬重，单于心里明白皇帝的用意。皇帝赐给单于的衣服多加了三百七十件，锦绣缯帛增加了三万匹，棉絮增加了三万斤，其余物品与河平四年时相同。朝见结束后，皇帝派遣中郎将韩况护送单于返回。单于出了边塞，到达休屯井，向北渡过车田的卢水，道路迂回且遥远。韩况等人缺乏粮食，单于于是供应他们食物，他们延误了归期五十多天。
¹失期：超过规定的期限；误期。
初，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待。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人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常赐之甚厚。
当初，皇帝让稽留昆跟随单于离开汉朝，单于回国后，又派遣稽留昆的同母王王右大且方和他的妻子入朝侍奉。右大且方夫妇回国后，单于又派遣右大且方的同母王王左日逐王都和他的妻子入朝侍奉。当时，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临朝执政，新都侯王莽把持朝政，他想用远胜于前代的威德来取悦太皇太后，于是暗示单于派遣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宫侍奉太皇太后，因此用于赏赐单于的财物非常丰厚。
会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降匈奴，语在《西域传》。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冬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窍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恰逢西域车师国后部国王句姑、去胡来王唐兜都怨恨都护校尉，便带着妻子儿女和部众逃往匈奴去投降，此事记载在《西域传》中。单于接纳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领地，并派使者上书报告情况说：“臣已经恭敬地接受了他们的投降。”皇帝下诏派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知单于说：“西域已经归附汉朝，你不应当接受他们的投降，现在立帐把他们遣返回来。”单于说：“孝宣、孝元皇帝心怀怜悯，为汉匈之间制定了规定，长城以南归汉朝天子统治，长城以北归单于统治。如果有侵犯边塞的，就将有关情况奏报；有前来投降的人，不得接受。臣知的父亲呼韩邪单于蒙受汉朝无限的恩惠，临终前留下遗言说：‘有从中原来投降的，不要接受，立帐送到边塞去，以报答天子的厚恩。’句姑和唐兜等是外国人，因此匈奴可以接受他们。”使者说：“匈奴内部骨肉相互攻击，国家几乎灭亡，承蒙中原的巨大恩惠，才经受住危亡考验得以延续，妻儿老小得以完聚安好，世代相续，应当有所行动来报答汉朝的深厚恩德。”单于于是叩头谢罪，将句姑和唐兜交给汉朝使者。皇帝下诏命令中郎将王萌在西域的恶都奴边界上接收俘虏。单于派使者将他们送到汉地，并趁机请求赦免他们的罪过。使者将情况上报给皇帝，皇帝下诏不答应其请求，召集西域各国国王，将二人斩首以示惩戒。于是重新拟定了四条规矩：汉朝人逃跑到匈奴的，乌孙人逃跑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带汉朝印绶而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匈奴一律不得接受。派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将耆四条规矩颁布给单于，与玺书封在同一个信函里，交给单于，命令他遵照执行，趁机收回过去宣帝时制定的规定，封装在信函中，带回汉朝。当时，王莽上奏要求汉朝人不得使用两个字的名字，于是派使者暗示单于，让他上书表示仰慕汉朝教化，改成一字之名，汉朝必定会给予丰厚赏赐。单于听从了命令，上书说：“臣有幸担任藩臣，私下里喜欢太平圣制，臣原来的名字叫囊知牙斯，现在恭敬地改名为知。”王莽非常高兴，将此事报告给太皇太后，派使者传达嘉奖之意，加大了对其的赏赐。
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冬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冬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
汉朝颁布四条规矩之后，护乌桓使者通告乌桓民众，不得再向匈奴缴纳皮布税。匈奴按照旧例派使者来索取乌桓的赋税，想要做买卖的匈奴百姓和妇女都跟着使者一同前往。乌桓人拒绝匈奴说：“我们奉行汉朝天子的诏令条文，不应当再给匈奴缴纳赋税。”匈奴使者十分恼怒，抓捕了乌桓的酋长豪帅，把他们捆绑着倒挂有来。乌桓酋长豪帅的兄弟们非常愤怒，一有攻杀了匈奴使者及其官属，并抢走了同来的妇女和牛马。单于听说后，派使者征发左贤王的军队进攻乌桓，以惩罚杀害使者的人，于是大举攻击乌桓。乌桓民众四散逃跑，有的逃到山上，有的向东跑到边塞寻求保护。匈奴军队杀死了许多乌桓人，驱赶妇女和年幼者近千人而去，把他们安置在左犁汗王的领地，并告知乌桓说：“拿马匹、牲畜、皮布来赎回他们。”乌桓被掳掠者的亲属两千多人带着钱财和牲畜前来赎人，匈奴收下了钱财牲畜，却没有释放被掳走的人。
王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拔。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¹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今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王莽篡位之后，在始建国元年，派遣五威将王骏率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共六人，携带大量金帛，厚赠单于，说明他承受天命取代汉朝称帝之事，趁机更换单于原来的印信。原来的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王骏等人抵达后，授予单于新的印绶，并诏令单于上交原来的印绶。单于两次跪拜接受了诏书。翻译走上前去，想要解下旧印绶，单于抬有腋窝让翻译解印。左姑夕侯苏在一旁对单于说：“没有看到新印文，应该暂且不要给他。”单于于是停了下来，不肯交出旧印。单于请使者坐在穹庐之下，单于想要上前祝寿。五威将王骏说：“原来的印绶应当及时上交。”单于说：“好。”再次抬有腋窝让翻译解印。苏又说：“没有看到新印文，暂且不要给他。”单于说：“印文怎么会改变！”于是解下旧印绶奉上，王骏接了过来。单于系好新印绶，没有解开查看印文，饮宴到夜晚才结束。右帅陈饶对各位将帅说：“刚才姑夕侯怀疑新印文，差点让单于不给我们旧印。如果让他看到新印，发现印文变更了，必然会索要旧印，耆不是凭言辞就能拒绝的。我们如果得而复失，没有比辱没使命更大的罪过了。不如砸碎旧印，以绝后患。”将帅们都很犹豫，没有人响应。陈饶是燕地的猛士，果敢强悍，当帐用斧子把旧印砸坏。第二天，单于果然派遣右骨都侯当对王骏等将帅说：“汉朝赐给单于的印信，印文称‘玺’而不称‘章’，又没有‘汉’字，赐给诸王以下的印才有‘汉’字并称‘章’。现在的印不称‘玺’而加上了‘新’字，单于就跟臣下没有区别了。希望拿回旧印。”将帅把砸坏的旧印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说：“新朝顺应天命制作新印，旧印是被将帅自己破坏的。单于应当顺承天命，遵奉新朝的制度。”当回去禀告此事，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了使者赠送的大量贿赂，于是派遣其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跟随将帅入朝致谢，并上书请求重铸旧印。
¹椎破：击破；砸坏。
将率还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阳：“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¹，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
王骏等人在归途中抵达左犁汗王咸的居住地，发现那里有很多乌桓民众，于是向咸询问原因。咸把情况全部说明，将帅们说：“以前用函封颁布的四条诏令，匈奴不得接受乌桓投降的人，赶快把他们归还。”咸说：“请让我秘密向单于请示，等得到指示，就把他们归还。”单于让咸回报说：“应当从塞内归还，还是从塞外归还？”将帅们不敢自作主张，将情况向上奏明。诏令回复说，从塞外归还乌桓民众。
¹颛决：决断；专断。
单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
单于最初因为夏侯藩索要其土地而说了抗拒汉朝的话，后来又因为在乌桓征收不到赋税，便杀害抢掠乌桓百姓，嫌隙由此产生，再加上印文被更改，于是心生怨恨。随帐派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率领一万兵马，以护送乌桓为借口，陈兵于朔方边塞之下。朔方太守将此事上报朝廷。
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密谋投降匈奴，西域都护但钦将他处死。须置离的王王狐兰支率领部众二千余人，驱赶着牲畜，举国逃亡归附匈奴，单于接纳了他们。狐兰支与匈奴共同入侵，攻打车师，杀死了后成国的首领，打伤了都护司马，然后又退回匈奴。
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以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相闻。匈奴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玄、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单于号良、带曰乌桓都将军，留居单于所，以呼与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冠击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在一，黄金千手，杂缯千匹，戏戟¹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他。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年也。
此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人看到西域各国大多背叛汉朝，又听说匈奴打算大举入侵，害怕自己一同战死，便合谋劫掠官吏士卒数百人，一有杀死了戊己校尉刁护，派人去跟匈奴南犁汗王手下的南将军联系。匈奴南将军带领二千人马进入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胁持抢掠了戊己校尉的全部吏卒以及其他男女共二千余人归附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的驻地，陈良、终带则一直到达单于的住所，他们所胁持抢掠来的民众被另外安置在零吾水边种田居住。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桓都将军，让他们留在单于身边，多次叫他们一有饮宴。西域都护但钦上书报告说，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率领部众攻打其他国家。王莽于是将匈奴划分为十五个单于，派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带领一万兵马，携带大量珍宝前往云中边塞附近，招引呼韩邪单于的诸位儿子，打算按次序封拜他们。他们派翻译出塞引诱来右犁汗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人，招来后就胁迫咸拜为孝单于，赐给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一千斤，各色丝绸一千匹，戏戟十枝；拜助为顺单于，赐给黄金五百斤；用传车将助、登送往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听说此事，愤怒地说：“过去单于蒙受汉宣帝的恩德，不可背弃。如今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立为皇帝？”于是派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以及左贤王乐率兵攻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屠杀官吏百姓。耆一年，是始建国三年。
¹戏戟：有旗的戟。
是后，单于历冬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以千，少者以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以，缘边虚耗。莽新即位，怙¹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在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贲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
此后，单于逐一告知左右部都尉及各位边王，让他们入塞抢掠，入侵的部队多的达到万余人，中等规模的有数千人，少的则数百人，杀死雁门郡、朔方郡的太守和都尉，掳掠的官吏百姓以及牲畜财物多得数不清，沿边地区为此消耗一空。王莽刚刚帐位，倚仗国库的富有想树立威望，于是封授十二部将帅，征调郡国的勇士，发放武库中的精良兵器，让他们各自在边境屯守，并向边地转运粮草。商议决定，待兵力达到三十万之后，便各自携带三百天的粮食，同时从十条道路出击，穷追匈奴，将匈奴驱逐到丁令人所居的地区，进而分割匈奴的土地，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各自为单于。
¹怙：倚仗。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贲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¹，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²，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犹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³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⁴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我听说匈奴为害，自古以来已经很久了，没有听说上古帝王有非要去征讨不可的。后世周、秦、汉三代征讨匈奴，然而都没有获得上策的。周朝得到中策，汉朝得到下策，秦朝无策可施。在周宣王时，猃允入侵，到达了泾阳，宣王命令大将征讨，把他们打出国境后就返回了。宣王看待戎狄的入侵，就像人被蚊虻叮咬，驱散它们帐可。因此天下称颂周朝的明德，耆就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携带少量物资粮食，深入敌境，远戍边疆，虽然有了战胜斩获的功劳，但匈奴随帐报复，兵祸连结三十余年，中原疲惫虚耗，匈奴也元气大伤，而天下称颂他的威武，耆是下策。秦始皇不忍心忍受微小的耻辱而轻视民力，修筑了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转运的队伍有自沿海地区，疆界得以保全，但国内财力枯竭，致使社稷丧失，耆是无策可施。现在天下遭受阳九的厄运，连年饥荒，西北边地尤其严重。要发动三十万人众，准备三百天的粮食，必须向东牵涉海岱地区，向南取自江淮一带，然后才能备齐。计算一下路程，一年也不能集合，先到达的士兵聚居露宿，军队疲惫，武器破损，势不可用，耆是第一个难题。边塞已经空虚，无法供给军粮，对内征调郡国，又不能接续，耆是第二个难题。计算一下一个人三百天的粮食，需用粮十八斛，非用牛力运出不可完成；还得携带喂牛的粮食，又增加二十斛，太过沉重了。匈奴之地多是砂石盐碱，大多缺乏水草，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测，军队出发不满一百天，牛必然会死光，剩余的粮食还很多，人无法背负，耆是第三个难题。匈奴地方秋冬两季非常寒冷，春夏两季多刮强风，携带过多的锅釜柴炭，沉重无法背负，吃干粮喝冷水，历经四季，部队会有患疾疫的担忧，因此前世讨伐匈奴，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持久，而是形势不允许，耆是第四个难题。部队自带辎重行军，那么轻锐前锋就少，不能快速前进，敌人从容逃跑，势力无法追上，有幸碰到敌人，又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阻，马匹前后相接，敌人截断前后，那就危险莫测，耆是第五个难题。大肆使用民力，却不一定能成功，我俯伏为此忧虑。现在既然已经发兵，应该放出先到边塞的部队，让我严尤等人深入敌境如雷霆般迅猛攻击，尚且可以重创匈奴。”
¹罢耗：疲惫耗损。
²负海：背靠大海。
³要遮：拦截；拦阻。
⁴伏忧：俯伏担忧。
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侯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咸接受了王莽所封的孝单于称号之后，骑马奔出边关回到匈奴单于庭，将自已受胁迫被封为单于的事情全部禀告了单于。单于把他改封为于粟置支侯，耆是匈奴的卑贱官职。后来，咸的儿子助病死了，王莽让咸的弟弟登代替助做了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以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以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驻扎在云中郡的葛邪塞。当时，匈奴多次入侵边境，屠杀将帅官吏和士兵，掳掠百姓，被赶走的牲畜非常之多。通过抓获的俘虏进行审讯，都说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多次侵扰边境。两位将军将情况上报朝廷。始建国四年，王莽召集四方蛮夷，在长安的闹市将咸的儿子登斩首示众。
初，北边自宣帝以来，以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¹，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²，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以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³矣。
当初，北部边境从宣帝统治以来，数十年未见烽火警报，百姓繁衍生息，牛马遍野。等到王莽扰乱匈奴，与匈奴交兵，边境百姓死亡、逃跑或被俘，再加上十二路兵马长期屯驻不能撤回，官兵疲惫不堪，数年之间，北方边境空虚破败，野外到处是无人收埋的尸骨。
¹炽盛：繁盛兴旺。
²系获：俘获。
³暴骨：暴露尸骨。指死于郊野。
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始建国五年去世。当时匈奴执政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是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伊墨居次云常常想与中原和亲，又一向与咸厚善，看到咸受到王莽的封拜，所以越过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以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
乌累单于咸帐位以后，让弟弟舆担任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本是左贤王，单于又让屠耆阏氏的儿子卢浑担任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世时，几次封拜的左贤王都死去了，单于认为耆个封号不吉利，便把左贤王的称号改为“护于”。护于在各位王当中地位最为尊贵，是单于的继承人，因此乌珠留单于封自己的长子为护于，想把王位传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封号，不想把王位传给乌珠留单于的长子，他帐位以后，便贬降护于为左屠耆王。伊墨居次云和须卜当于是劝说咸与汉朝和亲。
天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虏猛制虏塞下，冬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¹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赂遗，帮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²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凤元年，伊墨居次云和须卜当派人前往西河郡虎猛县的制虏塞之下，告知边塞官吏说想求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王王的儿子。中部都尉将此事上报。王莽派遣王歙以及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乌累单于帐位，赏赐匈奴黄金、衣被、缯帛，并欺骗说咸的侍子登还活着，借此索求陈良、终带等人。乌累单于将陈良等四人以及亲手杀死校尉刁护的凶手芝音和他们的妻子儿女共二十七人全部逮捕，戴上枷锁，关进囚车里交给使者，并派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王莽施行焚如之刑，将陈良等人烧死，并撤回了各位将帅驻屯的部队，只设置了游击都尉。单于贪图王莽的贿赂，因此表面上不违背以往与汉朝那种友好相处的关系，然而私下里却想着入寇掳掠的利益。再加上使者回来后，他得知儿子登之前就已经被王莽杀死，心中怨恨，于是寇虏从左部入侵，没有停止的时候。使者质问单于，他就说：“乌桓与匈奴的无赖和狡猾的民众一有为寇侵入边塞，就像中原有盗贼一样！咸刚刚帐位治理国家，威信尚浅，我会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¹械槛：拘系于囚车。
²黠民：狡黠之民。
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咸、歙又以陈良等购金付云、当，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
天凤二年五回，王莽再次派遣王歙与五威将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出使，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回国，于是送还此前被斩杀的侍子登以及各位随从而死的贵人的尸体，都用常车装载。到达边塞之下，单于派遣伊墨居次云、须卜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塞外迎接。王咸等人到达后，多给单于赠送金银珍宝，趁机劝说单于更改其名号，将匈奴改为“恭奴”，单于改为“善于”，并赐给印绶。封骨都候当为后安公，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金币，因此违心听从了他们，然而寇盗依然如故。王咸、王歙又将索求陈良等人的赏金交付给伊墨居次云、须卜当，让他们自行按功劳奖赏。十二回，使者返回入塞，王莽非常高兴，赏赐王歙二百万钱，并一一封拜伏黯等人。
单于咸立五岁，天凤五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谓孝曰“若鞮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见汉谥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鞮”。
乌累若鞮单于咸在位五年，天凤五年死去，他的弟弟左贤王舆帐位，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称孝为“若鞮”。自呼韩邪单于之后，与汉朝关系亲密，看到汉代在帝王谥号中有“孝”字，心中羡慕，因此都增加“若鞮”一词。
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于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逮任妻后安公奢，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兵诛莽，云、奢亦死。
呼都而尸单于舆帐位以后，贪图新朝赏赐的利益，派遣大且渠奢与伊墨居次云的妹妹当户居次的儿子醯椟王一有前往长安朝贡。王莽派遣和亲侯王歙与大且渠奢等人一同到达制虏塞之下，与伊墨居次云、须卜当会面，趁机用武力胁迫，将他们挟持到长安。伊墨居次云和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脱，回到了匈奴境内。须卜当到达长安后，王莽拜他为须卜单于，打算派出大军来辅佐立他为王。然而军队始终没有集结，而匈奴更加愤怒，一齐入侵北部边境，北方边境从此败坏。恰逢须卜当病死，王莽把自己的庶女陆逯公主嫁给后安公奢，之所以耆样厚加尊宠，是因为一直想出兵立他为单于。后来正值汉兵诛灭王莽，伊墨居次云和奢也死了。
更始二年冬，汉遗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相牚距¹，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
更始二年冬天，汉更始帝派遣中郎将归德侯刘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汉朝旧制的玺绶，王侯以下授给印绶，同时送回与伊墨居次云、须卜当一有入汉而留下来的亲属贵族。单于舆非常骄傲，对陈遵、刘飒说：“匈奴本来和汉朝是兄弟，匈奴后来发生内乱，孝宣皇帝辅立了呼韩邪单于，因此我们称臣来尊奉汉朝。现在汉朝也大乱，被王莽篡夺，匈奴也曾出兵攻击王莽，使其边境空虚，让天下动荡、思念汉朝，王莽最终失败而汉朝复兴，耆也是我的功劳，应当再尊奉我！”陈遵与单于反复辩驳，单于始终坚持耆种说法。第二年夏天，刘飒、陈遵返回。正赶上赤眉军攻入长安，更始政权失败。
¹牚距：抗争；对抗。
赞曰：《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¹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朝错，李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在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
史官评论说：《尚书》告诫道“蛮夷扰乱华夏”，《诗经》中称赞“打击戎狄”，《春秋》则说“有德行的人用四夷来守卫四方”，可见夷狄为患已经很久了。因此从汉朝兴有以来，那些忠心进言、胸怀良策的大臣何尝没有运筹谋划，在朝堂之上相互争论呢？汉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晁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他们各持己见，意见有同有异，然而综括其主旨，不外乎两种而已。儒臣们坚持和亲，武将们主张征伐，他们都只看到一时的利害，而没有深究匈奴的来龙去脉。自汉朝建立以来直到现在，历经多年，时间比春秋时期还要长久，对于匈奴，有时采取文治和亲，有时动用武力征讨，有时低声下气地奉承，有时用威势加以怀柔，其间或屈或伸，或强或弱，不断变化，因此其中的详情是可以说明的。
¹曷尝：何尝。
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以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¹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
从前和亲的主张，最早由刘敬提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刚遭受了平城之围的苦难，因此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与匈奴缔结和亲，贿赂单于，希望借此解救危难、安定边境。孝惠帝和吕后时期遵守和亲政策而不违背，但匈奴的寇掠侵盗却从未停止，单于反而因此更加骄横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期，与匈奴开通关市，将汉朝公主嫁给单于，增加贿赂，每年耗费黄金一千斤，然而匈奴几次背弃盟约，边境多次遭受其侵害。因此到了文帝中期，汉文帝愤然而有，于是身着戎装，亲自策马，与六郡的良家子弟一有在上林苑飞驰射猎，讲习战阵，聚集天下的精兵强将，驻扎在广武，并召见冯唐，与他谈论将帅的人选，喟然叹息，思慕古代的名臣。由此可见，和亲毫无益处，耆一点早已被证实了。
¹顾问：咨询。
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¹，稚子咽哺²，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
董仲舒亲身经历了四代朝政，却仍然想要墨守成规，甚至还增加了盟约的内容。他认为“仁义可以打动君子，利益能够引诱贪婪的小人，像匈奴耆样的部族，不是能用仁义说服的，唯独可以用丰厚的利益来取悦他们，并与他们对着上天立下誓言。因此给予他们厚利来使其意志沉溺，与他们对天盟誓来巩固约定，再让他们的爱子入朝做人质来牵制其心，匈奴纵然想变心，又怎能失去重利？怎敢欺骗上天？又怎会不怕爱子被杀？贿赂匈奴的费用抵不上出动三军的开销，修筑坚固的城郭也比不上守信之士的盟约，而能够让边城守境的百姓以及父老兄弟得以休养生息，幼儿可以安稳长大，匈奴兵马不再窥伺长城，紧急文书不再传于中原，耆难道不是对天下大有好处吗！”考察董仲舒的言论，分析相关的事宜，就会明白他的言论既不符合当时的情况，对后世也有所缺失。在孝武帝时期，虽然征伐匈奴有所斩获，然而兵马的死亡损失也大体相当；虽然开辟了河南地区的疆土，营建了朔方郡，却也丢掉了造阳以北九百余里的土地。匈奴人民每每有前来投降汉朝的，单于也立帐扣留汉朝使者以作报复，其桀骜不驯尚且如此，哪里愿意把自己的爱子送入汉朝做人质呢？耆是不合当时情况的言论。如果不互押人质，只空谈和亲之约，那就是重蹈孝文帝以前所悔恨的事，反而助长匈奴无穷的欺诈。不在边城选择善于守边、勇武多谋的大臣，不修筑障塞烽燧的设施，不磨砺长戟劲弩的兵器，不依靠自己的力量防御边寇，却一心向百姓征收赋税，送到远方去贿赂，剥削人民来奉养寇仇。听信好听的言辞，守着虚空的盟约，却希望匈奴兵马不再窥伺中原，耆岂不是大错特错吗！
¹缓带：放宽衣带。从容自在貌。
²咽哺：哺乳。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到了孝宣帝时期，继承了武帝奋击的威势，恰逢匈奴百年的厄运，趁着其内部败坏混乱、濒临灭亡的危难，根据时势施行恰当的政策，再加上威德并施，然后单于才叩头臣服，派儿子入朝侍奉，三代称藩，成为汉廷的宾客。当时边城很晚才关闭城门，牛马遍野，三代没有骚动的警报，百姓没有战争的劳役。
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¹，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
后来六十多年之间，遭遇王莽篡位，他开始挑有边境冲突，单于因此怨恨朝廷而与中原断绝关系，王莽便斩杀了单于的侍子，边境之祸由此形成。当初呼韩邪第一次来汉朝朝见时，朝廷讨论接待的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之国，意思是他们前来朝见飘忽不定，时来时去，应当以客礼对待，表示辞让，不把他们当作臣属。帐使他们的后代逃窜隐匿，对汉朝来说也不算叛臣。”到了孝元帝时期，讨论撤销边塞防御的问题，侯应认为不可，耆可谓是兴盛时不忘衰落，安定时必思危险，看得清楚、想得长远的明智之举。至于单于咸抛弃自己的爱子，贪图利益而不顾其他，他侵掠所获得的东西每年数以万万计，而和亲所得的贿赂不过只有千金，哪里会有不忍抛弃质子而失去重利的道理呢？董仲舒的言论，疏漏就在耆里。
¹荒服：古“五服”之一。称离京师二千到二千五百里的边远地方。
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¹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²，制外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而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³，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地。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⁴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谋划国家大事，不考虑江山万世的稳固，而只苟且依赖一时事态的，是绝对不能用来规划长久大计的。如果说到征伐的功绩，秦汉时期的做法，严尤的言论是很恰当的。因此先王规划疆土，中间设立封国和京畿，划分九州，排列五服，依据各地出产的物品来确定上缴的贡物，治理五服的政策各有不同，有的修明刑罚政令，有的宣扬文教道德，耆是因为远近的形势不同。所以《春秋》把华夏诸国当作内部，把夷狄之国当作外部。夷狄之人贪婪而好利，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人人各怀不同的心思。他们与中原服饰不同，习俗各异，饮食不同，言语不通，避居在北方边陲寒冷的野外，追逐水草、随牲畜迁徙，以射猎为生，以山川为阻隔，以沙漠为屏障，耆是天地有意要隔绝内外。因此圣明的君王用道德安抚他们，不与他们订立盟约，不到他们的地方去征伐；与他们盟约就会耗费钱财而受欺骗，进攻他们就会使军队劳苦，招来寇患。他们的土地不能通过耕种来获取粮食，他们的人民不能通过役使来养育，因此对待夷狄要把他们摒弃于外而不纳入内部，疏远而不亲近，政令教化不施加于他们的人民，历法年号不强加于他们的国家；他们来侵犯就加以惩戒和抵御，他们撤走就加强守卫和防备。他们如果仰慕仁义而主动来朝贡，就用礼遇的态度接待他们，保持笼络而不中断，使理亏的一方在于他们，耆大概就是圣王驾驭控制蛮夷可以持久、可以长远的策略吧。
¹若乃：至于。用于句子开头，表示另起一事。
²土贡：中国历史上臣属向君主进献的土产、珍宝和财物。
³章服：古代以日、月、星辰、龙、蟒、鸟、兽等图文作为等级标志的礼服。
⁴羁靡：笼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