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学《易》，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顷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相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大治。
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会丞相车千秋死，先是千秋子为雒阳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大将军霍光果以责过相曰：“幼主新立，以为函谷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关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国家大策，苟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贼杀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老弱万余人守关欲入上书，关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廷尉狱。久系逾冬，会赦出。复有诏守茂陵令，迁杨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与丙吉相善，时吉为光禄大夫，与相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岁，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太守。
数年，宣帝即位，征相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岁，大将军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复领尚书事。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及霍氏怨相，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宜帝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群臣，核名实，而相总领众职，甚称上意。
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
相明《易经》，有师法，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朝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明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由。窃伏观先帝圣德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赈乏餧；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宽租赋，弛山泽波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救，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早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策。
又数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曰：
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皃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
相数陈便宜，上纳用焉。
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宽。视事九岁，神爵三年薨，谥曰宪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
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无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德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赐吉爵关内侯。
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吉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为丞相。
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乃叹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
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
五凤三年春，吉病笃。上自临问吉，曰：“君即有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辞谢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会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代为御史大夫。黄霸薨，而定国为丞相，太仆陈万年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
吉薨，谥曰定侯。子显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始显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至夕牲日，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慎，亡吾爵者必显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中子禹为水衡都尉，少子高为中垒校尉。
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召，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知，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徽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组、徽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无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教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徽卿。组、徽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徽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子显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入功德。”先是，显为太仆十余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奏请逮捕。上曰：“故丞相吉有旧恩，朕不忍绝。”免显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卒，子昌嗣爵关内侯。
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尤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绝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关内侯昌为博阳侯，奉吉后。”国绝三十二岁复续云。昌传子至孙，王莽时乃绝。
赞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学《易》，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策高第¹，为茂陵令。顷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²丞。相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大治。
魏相，字弱翁，济阴郡定陶县人，后来迁居到平陵。他年轻时研习《易经》，担任过郡卒史，因贤良文学的身份被举荐，又因对策成绩优异，出任茂陵县令。不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冒充御史住在茂陵县的传舍里，县丞没有按时去拜见，门客发怒便把县丞捆绑起来。魏相怀疑此门客有不法奸谋，于是将其逮捕，拷问出实情，已构成犯罪，判处他死刑并暴尸示众，从此茂陵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¹高第：考试或官吏考绩列入优等。亦谓弟子中才学优良者。
²缚：捆绑。
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会丞相车千秋死，先是¹千秋子为雒阳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大将军霍光果以责过相曰：“幼主新立，以为函谷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关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国家大策，苟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贼杀²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老弱万余人守关欲入上书，关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廷尉狱。久系逾冬，会赦出。复有诏守茂陵令，迁杨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与丙吉相善，时吉为光禄大夫，与相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岁，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太守。
后来升任河南郡太守，禁止奸邪行为，豪强们都畏惧服从。恰逢丞相车千秋去世，此前车千秋的儿子担任雒阳武库令，自认为失去了父亲靠山，而魏相治郡又严厉，担心日后获罪，便弃官逃走。魏相派属吏追喊他，他终究不肯回来。魏相独自悔恨道：“大将军听说武库令弃官而去，一定认为我是因为丞相去世而不能善待他的儿子。这会让当权显贵指责我，事情危险啊！”武库令向西逃到长安，大将军霍光果然以此事责备魏相说：“幼主刚即位，朝廷认为函谷关是京城的坚固屏障，武库是储存精良兵器的地方，所以让丞相的弟弟担任关都尉，儿子担任武库令。如今河南郡太守不深思国家的大政方针，看到丞相不在世了就随意驱逐他的儿子，见识何等浅薄！”后来有人告发魏相杀害无辜，此事交付有关部门审查。在京师各官府服役的河南籍士兵两三千人，拦住大将军，表示愿意多留京服役一年来赎太守的罪。河南郡老少民众一万多人聚集在函谷关，想入关上书朝廷，守关官吏上报了此事。大将军霍光以武库令之事将魏相交由廷尉府关押。被关了很久，过了冬天，恰逢赦免才出狱。朝廷又命令魏相代理茂陵县令，之后调升为扬州刺史。魏相考察郡国守相，有多人被降职免官。魏相与丙吉交好，当时丙吉担任光禄大夫，写信给魏相说：“朝廷已深知您的治政成绩，即将重用您。希望您稍加谨慎稳重，藏才不露，等待时机。”魏相认为这话说得好，因而收敛了威严。魏相在扬州刺史部任职两年，被征召担任谏大夫，后来又担任河南郡太守。
¹先是：在此以前。
²贼杀：杀害。
数年，宣帝即位，征相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岁，大将军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复领尚书事。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¹，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²，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³。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及霍氏怨相，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宜帝始亲万机⁴，厉精为治，练群臣，核名实，而相总领众职，甚称上意。
几年之后，宣帝即位，征召魏相入京担任大司农，随后升任御史大夫。四年后大将军霍光去世，皇上感念他的功勋德行，让他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侄子乐平侯霍山仍然兼管尚书事务。魏相通过平恩侯许伯呈递密封奏章，说道：“《春秋》讥讽世袭卿大夫，憎恶宋襄公、宋成公、宋昭公三代朝政都被大夫把持，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这些都危害国家。自从后元年间以来，君主失去权柄，大权落入大将军手中。如今霍光已死，他的儿子又任大将军，侄子执掌朝廷机要部门，兄弟、姐妹夫婿们各自占据要职，在军中任职。霍光的夫人霍显和她的女儿们都登记于门籍，随意出入长信宫，有时夜晚还诏令宫门守卫放行，骄横奢侈，放任下去恐怕无法控制。应当采取措施削弱他们的权力，破除他们的阴谋，以巩固汉朝的万代基业，保全功臣的后代。”又按旧例，所有奏章都应有两份，其中一份注明为副本，兼管尚书的官员先拆开副本，若认为内容不妥，便搁置而不上奏皇帝。魏相又通过许伯向宣帝报告，请求取消副本以防止奏章被扣压。宣帝认为他的建议很对，诏令魏相担任给事中，在殿中任职，一切听从他的计策。霍氏毒死许皇后的事才得以禀报皇帝，于是宣帝免去霍氏三侯的官职，命令他们返回各自的府第居住，霍氏亲属都被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职。此时韦贤因年老有病而免职，魏相便接替他担任丞相，被封为高平侯，食邑八百户。霍氏家族怨恨魏相，又惧怕他，谋划假传太后的命令，先召见丞相将他杀死，然后再废黜宣帝。事情败露，霍氏家族被处死。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励精图治，熟悉了解群臣，考核名实是否相符，魏相则统领朝中大臣，宣帝对此很满意。
¹世卿：世代袭职为卿相。
²枢机：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³雍蔽：隔绝；蒙蔽。
⁴万机：指当政者处理的繁多政务。
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¹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²，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
元康年间，匈奴派兵袭击汉朝在车师国屯田的军队，未能攻克。皇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打算趁匈奴势力衰弱之际，出兵袭击其右侧地区，使它不敢再侵扰西域。魏相上书劝谏道：“我听说，为拯救危乱、诛伐暴虐而发动的军队，叫做义兵，义兵作战能成就王业；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应战的，叫做应兵，应兵作战必然获胜；因小事争执而怀恨，不能容忍愤怒便动用兵力的，叫做忿兵，忿兵作战一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货物、财宝而用兵的，叫做贪兵，贪兵作战必然被击败；自恃国家强大、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而出兵的，叫做骄兵，骄兵必然灭亡：这五种军队的结局，不仅取决于人事，也是上天的意志。前不久匈奴曾表达过友好意愿，将所俘获的汉朝百姓全部送回，没有侵犯边境，即使因车师屯田之事发生争执，也不足以说明他们是有意与汉朝为敌。如今听说诸位将军要发兵进攻匈奴的国土，我不知道此兵以什么名义出动。眼下边郡百姓困苦疲惫，父子共穿一件皮衣，以野草野果充饥，常常担心活不下去，实在无法动用兵力。‘战争过后，必然会有荒年’，这是说百姓的愁苦怨气，会伤害阴阳调和。出兵即使能获胜，也还会有后顾之忧，恐怕灾难祸患会由此产生。如今各郡太守、诸侯国相，人选多不合格，社会风俗尤其鄙薄，水旱灾害不按时节到来。根据今年的统计，子弟杀害父兄、妻子杀害丈夫的，总计二百二十二人，我认为这不是小的变故。如今皇帝身边的亲近大臣不忧虑这些事，却想要发兵报复边远少数部族的微小仇恨，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墙之内’吧。希望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后再做决定。”宣帝听从了魏相的意见而停止出兵。
¹间者：近来。
²远夷：指远方的少数民族。
相明《易经》，有师法¹，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朝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明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由。窃伏观先帝圣德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²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赈乏餧；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宽租赋，弛山泽波池⁴，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救，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⁵，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⁶，臣窃寒心，宜早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策。
魏相通晓《易经》，有师承法度，喜欢阅读汉朝旧制以及有利于国家的奏章文书，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务之急不过是遵循旧例办事而已。他多次分条列举汉朝兴起以来所做的有利于国家的事情，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奏请皇上批准施行，他说：“我听说圣明君主在上，贤良辅臣在下，君主就会安乐而百姓和睦。我魏相有幸身居丞相之位，却不能奉行明法，广施教化，治理四方，以宣扬皇上的圣德。百姓多弃农从商，有的面有饥寒之色，成为陛下的忧患，我魏相罪该万死。我的才智能力浅薄，不明国家大体和当前应采取的举措，想到百姓的前途，不知该怎么办。我私下看到先帝圣德仁爱的深厚，为天下操劳，关心黎民百姓，忧虑水旱灾荒，为贫困的百姓开仓放粮，救济饥荒；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视天下，考察风俗，推举贤良之士，整治冤狱，派往各地巡行的官吏们往来不绝；又节省各项费用，减轻租税，开放山林、湖泽、池塘，禁止用粮食喂马、酿酒销售，不准囤积粮食：以上措施用来接济急难，扶持贫困，安抚百姓，这些便利百姓的方法都已很完备。我不能详尽陈述，现冒死呈奏旧例诏书共二十三件事。我谨慎地依据圣王法典，认为国家必须以农业为本，致力于储存粮食，根据收成的多少节制各项开支以防备饥荒灾害，国家没有六年的存粮，尚且算是危急。元鼎二年，平原郡、渤海郡、太山郡、东郡普遍遭灾，百姓饿死在路上。二千石的官吏不预先考虑到这样的困境，以至于出现这种局面，幸赖圣明的诏令赈济救助，百姓才得以生存。今年年景不好，谷价猛涨，到秋收时还有人缺粮，到春天情况恐怕更加危急，没有办法救济。西羌之乱未平，军队在外，战争不息，我私下感到恐惧，应该及早防备。希望陛下多关心平民百姓，遵循先帝的盛德，以安抚天下。”宣帝施行了他的计策。
¹师法：师所传授之法。特指汉代的经学传授。
²垂意：关心重视。
³馁：饥饿。
⁴波池：池塘。
⁵腾踊：比喻物价骤涨。
⁶相乘：相加；相继。
魏相又屡次选摘《易经》中的阴阳学说及《礼记》中有关明堂、月令的内容呈奏皇上，说道：
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¹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²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皃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
“我魏相有幸成为大臣中的一员，却没有尽好职责，不能宣扬教化、传播文明。阴阳没有调和，灾害没有平息，过失都在我们身上。我听《易经》上说：‘天地按规律运行，日月的运行就不会有异常，四季就不会有差错；圣王顺应国情治理国家，刑罚就清明公正，百姓就心悦诚服。’天地的变化，是由阴阳的变化引起的，阴阳的区分，以日作为纪时单位。日复一日，从冬到夏，八风依次而生，万物的特性得以形成，各有各的职分，不得相互干扰。东方之神太昊，凭借震卦执掌圆规管理春季；南方之神炎帝，凭借离卦执掌秤杆管理夏季；西方之神少昊，凭借兑卦执掌矩尺管理秋季；北方之神颛顼，凭借坎卦执掌秤锤管理冬季；中央之神黄帝，凭借坤卦、艮卦执掌准绳管理大地。这五帝所掌管的事务，各有一定的季节。治理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治理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春季到来时若用兑卦治理，就会出现饥荒；秋季到来时若用震卦治理，就会浮华不实；冬季到来时若用离卦治理，天地之气就不密闭；夏季到来时若用坎卦治理，就会出现冰雹。圣明的君王恭谨地尊敬上天，慎重地养育人民，所以设立羲氏、和氏的官职来掌管天地四时，各按季节授予百姓事务。君主的言行符合正道，奉行顺应阴阳，日月就光明，风雨就及时，寒暑就调和。这三点能依次实现，灾害就不会发生，五谷丰登，丝麻成熟，草木茂盛，鸟兽繁殖，百姓不会因疾病早死，衣食有余。如果这样，君主就尊贵，百姓就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教就没有人违抗，礼让之风可以兴起。如果风雨不按时节，农桑就会受到损害；农桑受到损害，百姓就会饥寒；百姓身陷饥寒，就顾不上廉耻，盗贼歹徒犯法作乱之事就会由此产生。我愚笨地认为阴阳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万物的生命，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遵守阴阳准则的。天子的道理，必须完全效法天地的准则，以先圣为楷模。高皇帝所著述的《天子所服第八》说：‘大谒者襄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说道：“命令群臣讨论天子的服饰，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萧何、御史大夫周昌谨慎地同将军王陵、太子太傅叔孙通等议定：“天子春夏秋冬的服饰，应当效法天地的规律，内得人和。所以上自天子、王侯等有封地的君主，下到百姓，能够效法天地，顺应四时，以安定国家，自身无灾祸，年寿善终，这是供奉宗庙、安定天下的大礼。臣请求效法施行。中谒者赵尧主持春季礼服朝祭等事，李舜主持夏季，兒汤主持秋季，贡禹主持冬季，四人各负责一个季节。”大谒者襄章奏明皇帝，皇帝命令说：“可以。”’文帝时，把二月定为向天下施恩惠的时间，赏赐孝顺父母、尊敬兄长且努力耕种的农民以及退伍的士兵，祭祀为国事而死难的人，但二月这个时节很不适宜。御史大夫晁错当时任太子家令，奏明了这个情况。我魏相想到陛下所施的恩泽深厚，然而灾气仍未平息，私下认为恐怕是由于有些诏令没有切合时令节气。希望陛下挑选四位通晓经术、熟知阴阳的人，各自主持一个季节，每到一个季节说明所执掌的事务，以调和阴阳，这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¹动静：行止。
²奸宄：犯法作乱的人或事。
魏相多次陈述有利于国家的方针政策，宣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宽。视事¹九岁，神爵三年薨，谥曰宪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
魏相告诫到地方郡国办理公务的属吏以及休假从家中回府的官员，都要及时向他报告各地的新情况，有的郡有叛逆、盗贼、风雨灾害等事，郡守没有上报，他就向皇帝奏明。当时丙吉担任御史大夫，两人同心辅政，皇上都很器重。魏相为人威严刚毅，不如丙吉宽厚。魏相任职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为宪侯。儿子魏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有罪被削爵为关内侯。
¹视事：办公；就职治事。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¹。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²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他研习法律条文，曾任鲁国的狱史。因积累功劳，逐渐升迁为廷尉右监。后因犯法丢官，回到家乡担任州从事。武帝末年巫蛊事件发生，丙吉因曾为廷尉监而被召入京师，受命到郡邸狱处理因巫蛊事件关押的犯人。当时宣帝出生才几个月，因为是皇曾孙，受卫太子案牵连被囚禁，丙吉见了很同情他。又深知卫太子并无犯罪事实，十分怜悯皇曾孙的无辜，便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让她们保护抚养皇曾孙，把他安置在宽敞安静、高爽干燥的地方。丙吉处理巫蛊案件，几年未能结案。后元二年，武帝生病，往来于长杨宫和五柞宫之间，望气的人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之气，当时皇上派遣使者分别登记京师各官府监狱的在押犯人，不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连夜来到郡邸狱，丙吉闭门不让使者进去，说道：“皇曾孙在这里。别人无辜被杀尚且不行，何况是亲曾孙呢！”丙吉一直守到天亮，使者无法进入，郭穰回宫报告皇上，并弹劾举奏丙吉。武帝这时也醒悟了，说道：“天意让他这样做。”于是赦免天下罪犯。郡邸狱的在押犯人都是靠丙吉才得以活下来，丙吉的恩德惠及四方。皇曾孙患病，多次差点不能保全，丙吉屡次吩咐喂养抚育他的乳母增加医药，照顾护理很有恩惠，并用自己的财物供给他的衣食费用。
¹狱史：决狱的官。
²坐法：坐罪；因犯法而获罪。
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无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¹，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²刘德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赐吉爵关内侯。
后来丙吉担任车骑将军的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很器重他，让他担任光禄大夫兼给事中。昭帝逝世，没有后代，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立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因行为淫乱被废黜，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新皇人选，没有定下来。丙吉把陈述的内容写在简牍上给霍光，说道：“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辅佐幼主的托付，肩负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没有继承人，天下百姓忧虑害怕，想尽快知道由谁继承皇位。发丧之日以大义立支属子弟为后，因所立之人不适宜，又依据大义废黜了他，天下人没有不心服的。如今国家的前途、皇室的安危、百姓的命运在于将军的决策。我私下听到民间议论，考察他们的言谈，皇族诸侯王在位的人，没听说在民间有声望的。而武帝遗诏所抚养的皇曾孙刘病已先后住在外家和掖庭，我以前受差遣住在郡邸时，见他还幼小，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有才华，举止文静，风度平和。希望将军与群臣谨慎商议，并参考卜筮的结果，他应当受到表彰和尊显，可先让他入宫侍奉皇太后，让天下人明白知晓，然后决定大计，这是天下百姓的大幸！”霍光看了他的建议，便拥立皇曾孙，派宗正刘德与丙吉去掖庭迎接他。宣帝刚即位，封丙吉为关内侯。
¹蓍龟：蓍草和龟甲。古代用来占卜。
²宗正：官名。西周至战国置。掌君主宗室亲族事务。
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¹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吉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为丞相。
丙吉为人深沉厚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自从皇曾孙登上皇位后，丙吉绝口不谈以前对他的恩惠，所以朝廷无法了解他的功德。地节三年，立皇太子，丙吉担任太子太傅，几个月后，调任为御史大夫。等到霍氏被诛灭后，皇上亲理朝政，视察尚书事务。这时，掖庭有一个名叫则的宫女让她在民间的丈夫上书，陈述她对宣帝曾有保育养护之功。奏章下交给掖庭令查问，宫女则供称丙吉了解情况。掖庭令带领则到御史府给丙吉辨认。丙吉认识她，对她说：“你曾因为抚养皇曾孙不谨慎监护而受过笞刑，你哪里有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对皇曾孙有恩。”丙吉分别奏明胡组等人养育皇曾孙的劳苦状况。皇上下令让丙吉访求胡组、郭征卿，都已死去，他们有子孙，都受到重赏。皇上下令赦免则的官婢身份，恢复为平民，赐给她十万钱。皇上亲自接见则并询问她，才知道丙吉有旧恩，却始终不说。皇上认为他非常贤良，于是下诏给丞相说：“在我身份卑贱的时候，御史大夫丙吉对我有旧恩，他的德行善美。《诗经》不是说吗？‘别人的恩德没有不回报的。’兹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临到受封时，丙吉病重，皇上打算派人带着侯印去赐封他，以赶在他生前。皇上担心丙吉的病不能好，太子太傅夏侯胜说：“这样的人不会死。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一定会享受他的快乐而延及子孙。如今丙吉没有获得报偿而病重，这不是他致死的疾病。”后来丙吉果然好了。丙吉上书坚决推辞，说自己不应该以空名受封赏。皇上回答说：“我封赏您，并不是空名，而您上书归还侯印，这是显现我的不仁德。现在天下平安少事，您要好好养精神，少思虑，加强治疗，自己保重。”五年后，丙吉接替魏相担任丞相。
¹阿保：保护养育。
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¹。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
丙吉原本出身于掌管狱法的小吏，后来学习《诗经》《仪礼》，都能通晓其中的大义。到他担任丞相时，崇尚宽大，喜欢礼让。手下分曹办事的属吏中有人受贿犯罪、不称职的，丙吉就让他长期休假，始终不予追究查办。有的门客对他说：“您身为汉朝丞相，奸吏以权谋私，却没有给予惩办。”丙吉说：“堂堂三公府衙有惩办吏员的名声，我私下认为这是鄙陋的。”后来别人接替丙吉做丞相，也沿袭这个旧例，公府不惩办吏员，从丙吉开始。
¹案验：查明案情，以定其罪。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荡¹，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²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乃叹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
丙吉对于部下属吏，总是掩盖他们的过失，表扬他们的贤能。为他驾车的驭吏喜欢喝酒，屡次擅离职守，散漫放荡，曾经跟他外出时喝醉了酒，呕吐在丞相的车上。西曹主吏报告说要斥退他，丙吉说：“因为醉酒的过失而赶走一个士人，叫他何处容身呢？西曹姑且容忍他，这不过是弄脏了丞相车上的坐垫而已。”最终没有赶走他。这位驭吏是边郡人，熟悉边塞因情况紧急发特急文书报警的事，他有一次外出，恰好看见驿站的骑兵手提一个红白两色的文书袋，便知道他是边郡发送特急文书飞驰而来的。驭吏便跟随他到公车署打探消息，知道敌寇入侵云中郡和代郡，他急忙回府见丙吉汇报情况，并说：“恐怕敌寇所侵入的边郡，二千石的长吏中有老病不能胜任军事的人，应当预先查看一下。”丙吉认为他说得对，便叫东曹查看边郡长吏的档案资料，分类记录他们的经历。没多久，皇上下令召见丞相、御史大夫，查问敌寇所入侵的郡中吏员的情况，丙吉一一回答。御史大夫因为突然问及而不能详知，因此受到责备。丙吉则被称赞为忧虑边患、尽思职守，这都是驭吏的功劳。丙吉于是叹息说：“士人没有不可用的，各有各的长处。假使我不先听到驭吏的汇报，怎么能得到皇上的慰劳和勉励呢？”属吏由此更加认为丙吉贤明。
¹逋荡：玩忽职守，恣意游荡。
²驿骑：乘马传送公文的人。
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¹，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²，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
有一次丙吉外出，碰上清道时众人斗殴，死伤的人倒在路上，丙吉经过却不过问，他的属吏感到奇怪。丙吉往前行，遇到一个人追赶牛，牛喘着气吐出舌头来。丙吉止住车驾，派随从的骑吏去问那人：“你追赶牛走了几里？”属吏们认为丞相当问的不问，不当问的却要问。有人以此讥讽丙吉，丙吉说：“民众斗殴互相杀伤，应由长安县令、京兆尹禁戒追捕，年终丞相考核他们治绩的优劣，奏明皇上执行赏罚罢了。丞相不亲理小事，这不是我应当在道路上过问的。现在正是春季，天气不应当很热，我担心牛走得不远因暑热而喘气，这是节气失常，恐怕对大事有所伤害。三公掌管调和阴阳，这是职分内的事，应当忧虑，因此过问。”属吏们这才心服，认为丙吉识大体。
¹止驻：停下来。
²殿最：古代考核政绩或军功，上等的称“最”，下等的称“殿”。引申为高低、上下。
五凤三年春，吉病笃。上自临问吉，曰：“君即有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辞谢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¹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会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代为御史大夫。黄霸薨，而定国为丞相，太仆陈万年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
五凤三年春天，丙吉病得很厉害。皇上亲临问候他，说道：“如果您不幸去世，谁可以接替您的职位？”丙吉辞谢说：“大臣们的品德才能，圣明的君主自然知道，愚臣我无所认识。”皇上执意询问，丙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通晓国家旧制，以前担任九卿十多年，现为郡守，治政有声。廷尉于定国执法审慎公平，天下人都自认没有冤案。太仆陈万年事奉后母孝顺，为人淳朴敦厚，行为端正。这三个人的能力都在臣之上，希望皇上明察。”皇上认为丙吉的话都对而答应了他。等到丙吉去世，御史大夫黄霸担任丞相，征召西河太守杜延年担任御史大夫，适逢他年老请求退休，因病免职，以廷尉于定国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黄霸去世，于定国担任丞相，太仆陈万年接替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他们在位都称职，皇上称赞丙吉善于识别人才。
¹惇厚：亲厚；敦厚。
吉薨，谥曰定侯。子显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始显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至夕牲¹日，乃使出取斋衣²。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慎，亡吾爵者必显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中子禹为水衡都尉，少子高为中垒校尉。
丙吉去世，谥号为定侯。儿子丙显继承爵位，甘露年间有罪被削爵为关内侯，丙显官至卫尉、太仆。当初丙显年轻的时候担任诸曹，曾经随从祭祀高庙，临到祭祀的前夕查看祭祀用的牲畜和用具时，才派人去取斋戒用的素服。丞相丙吉大怒，对他的夫人说：“宗庙至关重要，丙显却不敬重谨慎，将来丢掉我的爵位的人一定是丙显。”夫人为丙显求情，才免予惩罚。丙吉的次子丙禹担任水衡都尉，小儿子丙高担任中垒校尉。
¹夕牲：古代在祭祀的前夕，查看祭品牲具。
²斋衣：斋戒时所穿的衣服。
元帝时，长安士伍¹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召，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知，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徽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²组、徽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无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教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徽卿。组、徽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徽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子显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入功德。”先是，显为太仆十余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³，奏请逮捕。上曰：“故丞相吉有旧恩，朕不忍绝。”免显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卒，子昌嗣爵关内侯。
元帝时，长安一个被削爵贬为士伍名叫尊的人上书说：“臣年轻时担任郡邸小吏，亲眼见到孝宣皇帝以皇曾孙的身份被囚禁在郡邸狱。当时的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遇冤情，丙吉仁心感动，哭泣悲伤，挑选服劳役的犯人胡组照顾皇曾孙，丙吉经常查看。臣白天侍候皇曾孙睡卧在郡邸庭上。后来武帝命令郭穰来长安杀尽郡邸狱的囚犯，丙吉抵御大难，不避严刑峻法。大赦之后，丙吉对郡邸狱守丞谁如说，皇曾孙不应当留在郡邸狱，便派谁如移送文书给京兆尹，遣送皇曾孙与胡组一起去京兆尹处，京兆尹不接受，又送了回来。等到胡组服刑期满，应当回去，皇曾孙思念不舍，丙吉自己出钱雇佣胡组，让她留下与郭征卿一同抚养皇曾孙几个月，才打发她离去。后来掌管掖庭府藏的小吏报告丙吉说：‘没有诏令供给皇曾孙的食用。’当时丙吉得到米、肉供给，每月都给予皇曾孙。丙吉有病的时候，就派臣早晚去探望皇曾孙，察看垫席被褥是否干燥。监督胡组、郭征卿，不让她们早晚离开皇曾孙出去游荡，丙吉屡次给皇曾孙进献甘美的食物。所以才能补养精神，使圣体发育成长，功德真是无量啊。当时岂能预知皇曾孙会成为一代明君，为天下造福，而希图回报呢！实在是出自内心的仁慈恩惠。即使是介之推割自己的肉以救晋文公，也不足以与他相比。孝宣皇帝时，臣曾上书奏明这些情况，奏书正好交付到丙吉手中，丙吉谦让不敢自夸，删去了臣的这些陈述，把功劳专归于胡组、郭征卿。胡组、郭征卿都因此得到赏赐的田地、住宅、钱财，丙吉被封为博阳侯。臣不能与胡组、郭征卿相比。臣年老贫穷，早晚要死了，如果终究不说明这些情况，恐怕有功之臣不能著名于后世。丙吉的儿子丙显因为违犯轻微法令被削爵为关内侯，臣愚蠢地认为应该恢复他的爵位和食邑，以报答他父亲的功德。”此前丙显担任太仆十多年，与属官勾结为奸，得赃款一千多万钱，司隶校尉昌追究弹劾，定为“不道”之罪，奏请皇上批准逮捕。皇上说：“前丞相丙吉对我有旧恩，我不忍心断绝他的后代。”于是免去丙显的官职，削减食邑四百户。后来又任命他为城门校尉。丙显去世，儿子丙昌继承关内侯的爵位。
¹士伍：士卒。引申指军队。
²候伺：窥探；侦察。
³不道：无道；行事悖理。
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尤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绝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关内侯昌为博阳侯，奉吉后。”国绝三十二岁复续云。昌传子至孙，王莽时乃绝。
成帝时，朝廷考察那些被停止世袭的功臣，打算给予赏赐，认为丙吉的旧恩尤为深厚，鸿嘉元年，皇上下诏对丞相、御史大夫说：“听说褒扬有功德的人，延续断绝了的世系，这是敬重宗庙、广开贤圣之路的做法。去世的博阳侯丙吉，因对先帝有旧恩的功德受封，如今他的祭祀已绝，我非常同情。表彰有功德的人要延续到他的子孙，是古今的常理，现在封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丙昌为博阳侯，供奉丙吉的祭祀。”侯国断绝三十二年重新续封。丙昌传子及孙，到王莽时才断绝。
赞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¹，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²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史官评议说：古时给事物命名，一定依据形象类比，远的取于外物，近的取于自身。所以经书称君主为元首，臣子为股肱，表明他们是一个整体，互相辅助而成就事业。因此君臣相配，是古今不变的原则，也是自然发展的趋势。近世以来观察汉朝的丞相，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位列群臣之首；宣帝中兴，丙吉、魏相声名显赫。当时人才进退都有标准，在位官员各守其职，政事治理得有条不紊，朝中高级官吏大多称职，天下倡导礼让之风。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难道是虚假的吗！
¹象类：类似；相像。
²黜陟：指官吏的进退升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