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逗留当坐者，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后也。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逢时委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宾妻。
初，李亲任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姬，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当大贵，不可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送政君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適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禁薨，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刺侍中史丹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
其夏，黄雾四塞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门闇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太后怜参，欲以田蚡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共王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蚀，凤因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以为凤建遣共王之国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余。野王以王舅出，以贤复人，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
初，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长乐卫尉弘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所言辄听，荐士常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传记，师所诵说，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此臣二当退也。河平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死辇毂下，不当以无益之故有离寝门之心，诚岁余以来，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埋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置沟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也。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
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报凤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娄臻，咸在朕躬。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不云乎？‘公毋困我’。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廖，称朕意焉。”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吏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移，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廷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馨，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竟外杜，土山渐台西白虎。”其奢僣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凤辅政凡十一岁。阳朔三年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僣，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荐之。凤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至渭陵，谥曰敬成侯。子襄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竟代凤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说谭，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音不平，语在《永传》。
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余，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
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澧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辑濯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寝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籍槁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上不忍诛，然后得已。
久之，平阿侯谭薨，谥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怜弟曼蚤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后又封太后姊子淳天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侯者凡十人。
上悔废平阿侯谭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杜邺说车骑将军音令亲附商，语在《邺传》。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子舜嗣侯，为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商代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谥曰景成侯，子况嗣侯。红阳侯立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宝传》。上乃废立，而用光禄勋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余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无材能名称，是岁薨，谥曰戴侯，子买之嗣侯。
绥和元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太后重赂遗票骑将军根，为王求汉嗣，根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为太子。时根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
先是，定陵侯淳于长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告长伏罪与红阳侯立相连，长下狱死，立就国，语在《长传》。故曲阳侯根荐莽以自代，上亦以为莽有忠直节，遂擢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优莽，不听。莽上书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往时护太子家，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二千户，舜五百户，莽三百五十户。以莽为特进，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京师。哀帝少而闻知五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
后月余，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根行贪邪，臧累巨万，纵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骄奢僭上，坏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后二岁，傅太后、帝母丁姬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渐于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复封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者，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曲阳侯根薨，国除。
明年，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为平帝。帝年九岁，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莽颛威福。红阳侯立莽诸父，平阿侯仁素刚直，莽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仁就国。莽日诳耀太后，言辅政致太平，群臣奏请尊莽为安汉公。后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杀。赐立谥曰荒侯，子柱嗣，仁谥曰刺侯，子术嗣。是岁，元始三年也。
明年，莽风群臣奏立莽女为皇后。又奏尊莽为宰衡，莽母及两太子皆封为列侯，语在《莽传》。
莽既外一群臣，令称已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春幸茧馆，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夏游御宿、鄠、杜之间；秋历东馆，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校猎上兰，登长平馆，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莽因曰：“太子宫幸近，可一往游观，不足以为劳。”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自亲侯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平帝崩，无子，莽征宣帝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子刘婴，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乃风公卿奏请立婴为孺子，令宰衡安汉公莽践祚居摄，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为可，力不能禁，于是莽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
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详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曰：“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著明。于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莽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初，莽为安汉公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晁乎！”饮酒不乐而罢。
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
太后年八十四，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诏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著其协于元城沙麓。太阴精者，谓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兵诛莽。
初，红阳侯立就国南阳，与诸刘结恩，立少子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为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子泓为武桓侯，至今。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¹，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母。王莽自称系黄帝后裔，在其自述的传记《自本》中写道：黄帝姓姚氏，第八代生下虞舜。虞舜在妫汭发迹，便以妫为姓。到了周武王时期，将舜的后代妫满封在陈地，即陈胡公，到第十三代生下公子完。公子完字仲敬，逃亡至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卿，改姓田氏。经过十一代，田和占有了齐国，又传了三代，便在齐国称王，传到齐王田建时，被秦国灭掉。项羽兴起后，封田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到汉朝兴起，田安失去了封国，齐地人称他家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姓。
¹妫汭：古水名。
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¹逗留当坐者，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及通行²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汉文帝、汉景帝年间，田安的孙子王遂，字伯纪，居住在东平陵，生下儿子王贺，字翁孺。王翁孺在汉武帝时担任绣衣御史，追捕魏郡群盗坚卢等的同党，那些官吏因畏惧懦弱、行动迟缓应当连坐的，翁孺对他们都予以宽纵，没有加以诛杀。而另一路的御史暴胜之等人则奏请天子处死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并直接擅杀千石以下官吏，以及和盗贼有来往、同饮食应当连坐的人，被杀者多至一万余人，相关记载在《酷吏传》里。王翁孺因奉命出使不称职而被免官，他叹息道：“我听说救活千人，子孙就会得到封赏；我这次救活了万余人，后世子孙应当会兴旺吧！”
¹畏懦：胆怯软弱。
²通行：指有来往和暗中通气。
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¹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王翁孺被免职后，与东平陵的终氏结下怨仇，于是便迁到魏郡元城的委粟里，担任郡里的三老，魏郡人都感激他的恩德。元城有位姓建的老人说：“从前春秋时沙麓山崩坏，晋国史官进行占卜，说道：‘阴与阳争斗，土与火相克，所以才发生沙麓山崩之事。其后六百四十五年，应有圣哲女子在此兴起。大概就是齐国田氏的后代吧！’如今王翁孺迁居的地方，正是那块区域，日月都照耀着它。元城城外东边有个叫五鹿之墟的地方，就是沙麓之地。八十年之后，会有尊贵的女子从这里兴起”云云。
¹圣女：具有高尚德操的女性。
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后也。禁有大志，不修廉隅¹，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逢时委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宾妻。
王翁孺生了个儿子叫王禁，字稚君，年轻时在长安学习法律，当了廷尉史。宣帝本始三年，王禁生下一个女儿叫王政君，她就是后来的孝元皇后。王禁胸怀大志，但生活不检点，好酒好色，娶了好几个妻子，共生下四个女儿、八个儿子：长女王君侠，次女就是孝元皇后王政君，三女王君力，四女王君弟；长子王凤字孝卿，次子王曼字元卿，三子王谭字子元，四子王崇字少子，五子王商字子夏，六子王立字子叔，七子王根字稚卿，八子王逢时字季卿。只有王凤、王崇与元后王政君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王禁的正妻，乃魏郡李家的女子。后来因为不满王禁的妾太多而离开，改嫁给了河内人苟宾。
¹廉隅：棱角。后以喻人品行端方，有志节。
初，李亲任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姬，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当大贵，不可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当初，李母怀王政君的时候，梦见月亮进入自己怀里。等到长大，王政君性格温和柔顺，深谙妇人处世之道。她曾许配给人家，还没过门，许配的人就死了。后来东平王刘宇聘王政君为妾，还没过门，东平王也死了。王禁对这些情况感到奇怪，便让占卜者给王政君看相，占卜者说“应当大贵，贵到无法形容”。王禁心里也认为该当如此，于是教她读书，学弹琴。五凤年间，就把她献入皇宫，当时王政君已经十八岁，进入后宫做了家人子。
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¹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²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送政君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適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一年多以后，正赶上皇太子所宠爱的司马良娣生了病，临死前，对太子说：“我的死并非命中注定，是那些娣妾和良人们轮番诅咒我，才让我死的。”太子很怜惜她，也认为她说的是实情。等到司马良娣去世，太子悲痛怨恨得生了病，精神恍惚，闷闷不乐，因迁怒于众娣妾，没有谁能再得到接见。过了一段日子，宣帝听说太子怨恨责备那些娣妾，想顺着他的心意让他高兴起来，便命令皇后从后宫挑选可以取悦太子的宫人，去侍奉太子，王政君也被选入这几名宫人之中。等到太子来朝见皇后，皇后就让王政君等五人出来拜见太子，暗中派身边的长御问明太子中意的人选。太子对这五人并无特别好感，但又不愿违背皇后的意愿，勉强应承说：“其中有一个可以。”当时王政君坐得离太子最近，而且只有她一个人穿着边缘镶深红色边的褂衣，长御以为指的就是她。皇后便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送王政君到太子宫，在丙殿拜见了太子。王政君得以侍奉太子同房共寝，便怀了身孕。在此之前，太子后宫的众妾有几十人，有的侍奉太子同房七八年之久，都没有生下孩子，而王政君同房一次就有了身孕。甘露三年，在甲馆画堂生下了成帝，是为嫡亲皇孙。宣帝非常喜爱他，亲自给他取名叫刘骜，字太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¹悲恚：犹悲愤。
²绛缘：深红色的边缘。
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¹，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禁薨，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刺侍中史丹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三年之后，宣帝去世，太子即位，就是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封太子的母亲王政君为倢伃，封倢伃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三天之后，倢伃被立为皇后，王禁的官职加封为特进，王禁的弟弟王宏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为顷侯。长子王凤继承阳平侯爵位，担任卫尉侍中。皇后自从生了儿子后，很少再进见元帝。太子长大后，胸怀宽广，恭敬谨慎，这些记载在《成帝纪》里。后来太子好喝酒，喜爱私下宴饮的快乐，元帝认为他没有才干，不太喜欢他。而傅昭仪得到皇帝的宠幸，生下了定陶共王。共王多才多艺，皇上十分喜爱，坐就坐在他身旁，行就与他同乘一辆车，常常有意想废掉太子改立共王。当时王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内心都很忧愁恐惧，全靠侍中史丹拥护辅佐太子，这些记载在《史丹传》里。皇上也因为皇后一向小心谨慎，加上先帝在世时常常关心太子，所以太子才没有被废掉。
¹特进：官名。西汉末期始置，以授列侯有特殊地位者，得自辟僚属。
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
元帝去世，太子即位，就是孝成帝。尊称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尚书事务，增封五千户。王氏的兴盛是从王凤开始的。又封太后同母弟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一万户。王凤的异母弟王谭等人都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各有食邑。
其夏，黄雾四塞¹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²，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³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门闇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⁴，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这年夏天，黄色的雾气整日弥漫四方。天子以此询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他们的回答都认为这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的一种天象。高祖曾与天下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个弟弟都因无功而受封，不符合高祖的约定，外戚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所以上天显现了这种怪异现象”。议论朝政的人大多也这样认为。王凤因此十分恐惧，上书请罪辞谢说：“陛下即位后，因思念去世的父亲，守丧期间不说话，所以让臣王凤掌管尚书事务。臣对上不能发扬皇上的圣德，对下也没有施行有益的政事。如今出现彗星与天地间赤黄色的怪异现象，罪责完全在臣王凤身上，臣应当接受公开的处决，来告慰天下。现在三年守丧已经结束，该行的丧礼都已办完，陛下理应亲自处理国家政务，以顺应天下人的心意。”王凤因而请求辞职回家。皇上答复说：“朕继承了先帝圣明的事业，对大道领悟不深，不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因此阴阳错乱，日月失去光芒，赤黄色的雾气弥漫于天下。过失在朕身上，现在大将军把过错归于自己，想辞去尚书之职，归还大将军印绶，罢免大司马的官职，这恰恰表明朕的无德。朕把事情委托给将军，真心期望能成就功业，以彰显先祖的功德。将军你尽心尽力，辅佐朕的不足之处，不要有什么疑虑。”
¹四塞：遍布。
²谅暗：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³茀星：孛星，即彗星。
⁴错缪：差失；谬误。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太后怜参，欲以田蚡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五年后，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为共侯。王崇有个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了侯爵，太后王政君十分悲伤。第二年，即河平二年，皇上封了所有舅舅为侯，封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位兄弟同一天受封，所以当时称他们为“五侯”。太后的兄弟中只有王曼早死，其余兄弟全都封了侯。太后的母亲李母，改嫁给苟宾后生了一个儿子叫苟参，后来苟宾去世，李母寡居。顷侯王禁在世时，太后让王禁接回了李母。太后怜悯苟参，想依照田蚡的先例封他。皇上说：“封田氏为先例，并非正规制度。”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的子弟都成了卿、大夫、侍中及各曹官，分别占据着有权势的职位，遍布朝廷。
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
大将军王凤掌握大权，皇上于是谦让而不敢做主。左右大臣常常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见识广博而有奇异的才能。皇上召见刘歆，听他朗诵诗赋，非常高兴，想让他做中常侍，便召他来取衣冠。临近举行授官仪式时，左右臣子都说：“还没有告诉大将军。”皇上说：“这是小事，何必告诉大将军？”左右臣子叩头劝谏。皇上于是去告知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以，此事便作罢了。皇上畏惧王凤竟到了这种程度。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共王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蚀，凤因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¹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皇上即位好几年了，一直没有继承皇位的儿子，身体也常常生病。定陶共王来京朝拜，太后与皇上继承先帝的意愿，对待共王十分优厚，赏赐给他的财物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没有丝毫因为过去的隔阂而有所保留。共王朝见后，天子挽留他，不让他回国。皇上对共王说：“我还没有儿子，人的生死无常，这事不可避讳，一旦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你长期留在这里侍奉我吧！”此后天子的病情渐渐好转，共王因此就留在了京师的公馆里，日夜侍奉皇上，皇上非常亲近和器重他。大将军王凤觉得共王留在京师不方便，恰好遇上日食，王凤便借机说：“日食是阴气旺盛的象征，是一种异常的灾变。定陶王虽然与皇上很亲近，但按照礼制应当遵守藩臣的规矩回到自己的封国。现在留在京师侍奉皇上，违背了正常的规定，所以上天显现了这种警戒。应该遣送定陶王回到自己的封国。”皇上迫于王凤的压力，只好答应。共王辞行时，皇上与他相对哭泣而别。
¹诡正：违反正常规定。
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以为凤建遣共王之国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¹为符效²。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³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京兆尹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认为王凤建议遣返共王回封国是不对的，于是送上密封的奏章，论述日食的灾咎所在。天子召见王章，引他入宫询问国家大事。王章回答说：“天道明察，佑助善人而降灾于恶人，用祥瑞和灾异作为天意的符应与验证。如今皇上因为没有继承人，把定陶王召到身边，是为了延续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意，下安百姓。这是合乎正义的好事，理应有祥瑞出现，怎么会招致灾异？灾异的出现，是因为大臣专擅朝政。现在听说大将军把日食的罪责错误地归结到定陶王身上，建议遣他回封国，实是想让天子在上受到孤立，以方便他专擅朝政的私心，这不是忠臣所为。况且，日食是阴侵犯阳，是臣子专擅政事的凶兆，如今无论大小政事都出于王凤之手，天子竟一点也不能插手，王凤不反省自责，反而把过失推到好人身上，把定陶王远远赶走。而且王凤虚词骗人不忠于朝廷，不只这一件事。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亲属，平日操行敦厚，又威严庄重，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大臣。他一向坚持正道，不肯屈身折节阿附王凤，王凤最终用他家里的闺房私事罢免了他，王商忧愤而死，百姓都哀伤怜悯他。还有，王凤知道他小妾的妹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礼制不应再匹配侍奉天子，但他借口这个妇女会生孩子，把她送进后宫，随意凭私情让他的妾妹得到好处。听说张美人还不曾怀孕就到外馆去调养了。羌胡民族尚且知道杀掉头胎孩子洗荡肠腹，以正世系血统，何况汉家天子，怎么能进纳被休弃的女子！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都是亲眼见过的，其他没见过的也就可以想象了。王凤不可让他长期执掌政事，应当让他罢退回家，另选忠诚贤能的人来代替他。”
¹瑞异：象征吉祥的奇异事物。
²符效：指表示吉凶的征兆。
³诬罔：虚构事实以诬蔑人或欺骗人。
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¹，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余。野王以王舅出，以贤复人，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
自从王凤报告皇上罢免王商以及遣送定陶王回国之后，皇上心中一直很不平。等到听了王章的话，天子醒悟过来，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若不是京兆尹说直话，我就听不到这样忠于国家的建议！只有贤人才能了解贤人，请你试着为我物色辅佐我的人。”于是王章呈上密封的奏章，推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在先帝时曾任过九卿中的两个职位，为人忠诚守信、质朴正直、富有智谋。冯野王因为是王舅而出任地方官，又因贤能而被提拔回京，这说明圣明的君主是乐于任用贤才的。”皇上从做太子的时候起，就常常听说冯野王是先帝的名臣，名声远远超过王凤，所以想用冯野王来取代王凤。
¹感寤：醒悟。
初，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长乐卫尉弘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所言辄听，荐士常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传记，师所诵说¹，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此臣二当退也。河平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²死辇毂下，不当以无益之故有离寝门之心，诚岁余以来，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埋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置沟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也。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
当初，每次召见王章时，皇上总是让左右的人回避。那时太后的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侍中王音独自在旁边听到了，他把王章的话全都知道了，并将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便假称有病，离开官署回到私宅，上书请求告老还家，他向皇上谢罪说：“臣的资质愚钝憨直，因为是外戚亲属，兄弟七人得以封为列侯，宗族蒙受皇恩，得到无数的赏赐。我出入朝廷辅政七年，陛下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我提的意见常被采纳，推荐的人才常被任用。可是一无所成，阴阳失调，灾异屡次出现，过失在于臣王凤任职不称职，这是臣应当告退的第一条理由。《五经》及解释经义的传记，还有宗师对经义的阐释，都认为日食的灾咎在于国家所用的大臣不得其人，《易经》说‘折断他的右臂’，这是臣应当告退的第二条理由。从河平年间以来，臣连年生病，多次离职外出，旷废了职守，白拿俸禄，这是臣应当告退的第三条理由。陛下因为皇太后的缘故不忍心诛杀或废弃我，臣自己知道本应被远远流放，但臣又反复思量，我家兄弟宗族所受的恩惠无法估量，理当粉身碎骨以死报答皇上，不应因为无益的缘故而产生离开朝廷的念头。只是一年多以来，困扰我的病痛越来越厉害，一天比一天严重，无法胜任所承担的重任，所以希望告老退位，回家治疗休养。希望能仰仗皇上的神威，得以不死，若在一个月之内，侥幸痊愈，还能来朝见陛下。否则，臣必定会埋进沟壑之中。臣以不好的材质受到陛下的偏爱，天下人都知道臣所受的皇恩深厚；因为生病得以告退回家，天下人也都知道臣是受了深恩而被怜悯，恩德是何等重大。过去的提拔和现在的退位都是国家的厚恩，臣万万不敢有任何细微的非议。恳请陛下哀怜！”王凤的言辞和用意都十分哀伤，太后听了为此落泪，连饭都吃不下。
¹诵说：述说，指对经义的阐述解释。
²靡骨：粉身碎骨。
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报凤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娄臻，咸在朕躬¹。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不云乎？‘公毋困我’。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廖，称朕意焉。”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²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皇上从年少时就亲近并倚重王凤，不忍心废黜他，于是答复王凤说：“我执掌国政不能明察，国家事务多有失误，所以上天的灾异接连出现，这些都归咎在我身上。将军竟深深地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想要告退还乡，那么朕将依靠谁呢！《书经》上不是说过吗？‘公不要使我困惑。’请务必集中精神，安心调养身体，力求尽快康复，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王凤又重新出来主持政务。皇上指使尚书弹劾王章，说他“明知冯野王以前以王舅身份出任地方官，却私下推荐，想让朝中官员阿谀攀附诸侯；又明知张美人亲身侍奉皇上，却胡乱引用羌胡杀子洗肠的比喻，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于是把王章交付司法官员审理。廷尉给王章定下大逆不道的罪名，认为他“把皇上比作夷狄，想让皇上断绝后代；背叛了天子，私心偏袒定陶王”。王章死在狱中，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合浦。
¹朕躬：皇帝自称。
²劾奏：向君主揭发别人的罪状。
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吏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移，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廷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馨，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¹高廊阁道，连属弥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竟外杜，土山渐台西白虎。”其奢僣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从此以后，公卿大臣见到王凤，只敢侧目而视，郡国的首相、刺史等大官都出自他的门下。又任用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五个封侯的弟弟，争相比赛奢侈，贿赂所得的珍奇宝物从四面八方送来；后庭的美女妻妾，各有数十人，男女奴仆成百上千，钟磬罗列，郑地的女子群舞，歌伎奏乐，带着狗马打猎追逐。又大建宅第，堆造假山，筑起高台，深邃的门洞、高廊和阁道，极目远眺连成一片。百姓歌唱道：“五侯初兴起，曲阳侯最称雄，修宅决坏高都河，一直延伸到外杜，有土山有渐台，西边的楼阁像白虎。”他们奢侈僭越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们对人事关系都很通达精明，喜爱人才，供养贤能，倾尽家财进行施舍，以此比赛谁更高明。
¹洞门：重重相对而相通的门。
凤辅政凡十一岁。阳朔三年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僣，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¹，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王凤辅政共十一年。阳朔三年秋天，王凤病了，天子多次到王凤家亲临探望，握着他的手，流着泪说：“将军病了，如果发生不可避讳的事，平阿侯王谭将接替将军辅政了。”王凤叩头流着泪说：“王谭虽然与臣是至亲，但行为奢侈僭越，不能统率教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守规矩，臣敢以死担保。”等到王凤临终时，上书感谢皇上，又再三推荐王音代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绝不可用，天子认为很对。
¹谨敕：谨慎，能约束自己的言行。
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荐之。凤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至渭陵，谥曰敬成侯。子襄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竟代凤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说谭，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音不平，语在《永传》。
当初，王谭性情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却很敬重王凤，谦卑恭敬如同儿子一般，所以王凤推荐了他。王凤去世后，天子亲临吊唁并赠送财物，还送来了轻车与武士，送殡的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列到渭陵，形成整齐的行阵，赐谥号为敬成侯。他的儿子王襄继承侯爵，担任卫尉。御史大夫王音最终代替王凤出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平阿侯王谭被赐予特进位，并兼任掌管城门兵的武官。谷永劝说王谭，让他辞谢而不接受城门兵武官的职务，从此王谭与王音之间产生不和。这些都记载在《谷永传》里。
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余，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宿卫¹忠正，勤劳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
王音作为堂舅的身份，超越了亲疏次序而执掌朝政，小心谨慎，亲自处理国家事务。过了一年多，皇上下诏说：“车骑将军王音，在宫中值夜警卫，忠诚正直，为国家辛勤操劳，以前担任御史大夫，因为是外戚亲属，适合掌管兵马，调任将军职务，却没有得到宰相的封赏，我深感内疚！现封王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相同，各封三千户。”
¹宿卫：在宫禁中值宿警卫。
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澧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¹，张周帷，辑濯²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³青琐⁴，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⁵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⁶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寝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籍槁⁷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⁸谢。上不忍诛，然后得已。
当初，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向皇帝借用明光宫居住。后来又挖穿了长安城，引入沣水注入自家府中的大水池里用来划船，船上竖着用翠羽装饰的船盖，船的四周张挂帷幔，让划船的人唱起越地的歌谣。皇帝驾临王商的府第，看见他挖穿城墙来引河水，十分生气，心中怀有怨恨，但没有明说。后来皇帝微服私访，路过曲阳侯王根的府第，看见园中建起了土山和渐台，类似皇宫中的白虎殿。于是皇帝大怒，因此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自行黥刑和劓刑来向太后谢罪。皇帝听说后大怒，便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和京兆尹说：“你们知道成都侯王商擅自挖穿京城城墙，决开沣水引入自家府第，曲阳侯王根骄横放纵、奢侈僭越，模仿皇上，台阶地面涂成红色，门窗雕刻花纹并涂上青色，红阳侯王立父子窝藏奸猾的亡命之徒，宾客结为群盗，而司隶校尉和京兆尹都迎合、放纵他们，不检举揭发、依法奏明处理。”二人在宫门之下叩头谢罪。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策书写道：“外戚家族为什么心甘情愿自取祸败，想要自行黥刑和劓刑，在太后面前自受刑辱，伤害慈母之心，以至于使国家危亡纷乱呢！外戚家族宗族强盛，皇上自身长期以来衰落不振，现在将要好好地施行刑罚。请你召集王家的诸侯，让他们在你的府邸中等候。”这一天，下诏让尚书奏明汉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先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禾秆垫子上请罪，愿意接受刑罚，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负着斧和质来谢罪。皇帝不忍心诛杀他们，然后事情才算完结。
¹羽盖：古时用鸟羽装饰的车盖。
²辑濯：汉代掌船舶的官。
³赤墀：皇宫中的台阶，因以赤色丹漆涂饰，故称。
⁴青琐：古代宫门上的一种装饰。后亦借指宫门。
⁵省户：宫门；禁门。亦泛指门下、中书诸省。
⁶戮辱：受刑被辱。
⁷籍槁：铺垫。
⁸斧质：古代杀人的刑具。
久之，平阿侯谭薨，谥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怜弟曼蚤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¹，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后又封太后姊子淳天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侯者凡十人。
过了一些日子以后，平阿侯王谭去世，谥号为安侯，他的儿子王仁继承了侯爵。太后哀怜自己的弟弟王曼早逝，只有他没有获得封爵，王曼的遗孀名叫渠，由太后的东宫供养，她的儿子王莽年幼孤苦，不能与同辈的王氏兄弟们相提并论，太后常常说起这些事。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以及在职的官员大多称赞王莽。不久以后，皇帝又下诏追封王曼为新都哀侯，他的儿子王莽继承侯爵，成为新都侯。后来又封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为定陵侯。外戚王氏的亲属中，封侯的多达十人。
¹等比：并列。
上悔废平阿侯谭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杜邺说车骑将军音令亲附商，语在《邺传》。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数谏正¹，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子舜嗣侯，为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商代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谥曰景成侯，子况嗣侯。红阳侯立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宝传》。上乃废立，而用光禄勋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余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无材能名称，是岁薨，谥曰戴侯，子买之嗣侯。
皇上后悔平阿侯王谭（曾遭冷落）未能辅政便去世了，于是重新提拔成都侯王商，加封特进，兼任城门兵武官，开设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杜邺曾劝车骑将军王音亲近依附王商，这些话记载在《杜邺传》里。王氏家族的爵位日益兴盛，只有王音注重修养、生活严谨，多次直言规劝皇上，有忠臣的气节，辅政八年后去世。皇上对他的吊唁和赠礼都按大将军的旧例，赐谥号为敬侯。他的儿子王舜继承了侯爵，任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王商接替王音出任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王立加官特进，兼领城门兵武官。王商辅政四年，因病告老还家，天子怜悯他，改封为大将军，加封两千户，赐钱一百万。王商去世后，皇上吊唁赠礼一如大将军旧例，谥号景成侯，他的儿子王况继承了侯爵。按惯例应由红阳侯王立辅政，但他身负罪责，这些记载在《孙宝传》里。皇上因此便弃用王立，而任用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一年多以后，又加封一千七百户。高平侯王逢时没有什么才能和声望，这一年去世，谥号戴侯，他的儿子王买之继承了侯爵。
¹谏正：谏诤；规劝。
绥和元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太后重赂遗票骑将军根，为王求汉嗣，根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为太子。时根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¹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
绥和元年，皇上即位二十多年没有儿子，定陶共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继立为定陶王。定陶王的祖母定陶傅太后送给骠骑将军王根厚重的礼物，为定陶王谋求继承汉朝的皇位，王根就此事向皇帝进言，皇上也想立他，于是征召定陶王为太子。当时王根辅政已有五年，告老还家，皇上便加封王根五千户，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官回到自己的府第。
¹安车：古代一种小车。因可坐乘，故名。
先是，定陵侯淳于长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告长伏罪与红阳侯立相连，长下狱死，立就国，语在《长传》。故曲阳侯根荐莽以自代，上亦以为莽有忠直节，遂擢¹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先前，定陵侯淳于长因为是外戚亲属能够参与谋议，做了卫尉侍中，身居辅政的行列。这一年，新都侯王莽揭发了淳于长与红阳侯王立之间尚未暴露的罪行，淳于长死在狱中，王立返回自己的封国，这些记载在《淳于长传》里。因此曲阳侯王根推荐王莽代替自己，皇上也认为王莽有忠直的气节，于是将王莽从侍中、骑都尉兼光禄大夫提拔为大司马。
¹擢：提拔。
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优莽，不听。莽上书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往时护太子家，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二千户，舜五百户，莽三百五十户。以莽为特进，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京师。哀帝少而闻知五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
一年多以后，成帝逝世，哀帝即位。太后下诏要王莽退休回家，以回避哀帝的外戚家族。哀帝起初优待王莽，没有批准。王莽又上书坚决请求退休。皇上便下诏说：“曲阳侯王根从前在位时，对皇位继承问题提出过很好的建议。侍中、太仆、安阳侯王舜从前保护太子家，辅导我，忠诚专一，对朕有旧恩。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心操劳，坚持维护原则，朕希望与他共同治理国家，太皇太后下诏让他退休回家，朕非常同情他。兹增封王根二千户，王舜五百户，王莽三百五十户。加封王莽为特进，在初一、十五朝见。”又下诏让红阳侯王立返回京师。哀帝从小听说王氏骄横显贵，心里不认同他们，因为刚刚即位，所以仍优待他们。
后月余，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¹。根行贪邪，臧累巨万，纵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骄奢僭上²，坏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捐忘³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过了一个多月，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曲阳侯王根宗族显赫、自身尊贵，三代人掌握国家大权，五位将军主持朝廷政事，天下四方像辐条聚集到轴心一样围绕着他们献上忠心。王根行为贪婪邪恶，家中积累的财富上万万，恣意妄为，大修府第，府中建起土山，设置两个集市牟利，殿中的台阶涂成赤色，窗户的花纹涂成青色；平日游观射猎，让跟随的奴仆身披铠甲、手持弓箭，排成步兵的阵势；到晚上住宿在离宫，命令水衡供给帐帏等张设的物品，征发民众修治道路，百姓深受徭役之苦。他内心怀着奸邪的念头，想把持朝廷政务，推荐亲信官吏主簿张业担任尚书，蒙蔽皇上，阻隔臣下，对内堵塞诸侯王与天子的联系，对外结交藩臣，骄纵奢侈僭越皇上，破坏扰乱国家制度。王根作为汉室骨肉至亲、国家的大臣，在先帝去世时，不悲伤哀痛思念，陵墓尚未建成，竟公然聘娶前掖庭的女乐歌伎五官殷严、王飞君等人，摆设酒宴，唱歌跳舞，忘掉了先帝的深厚恩德，背弃了臣下的道义。还有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有幸以外戚亲属身份继承父亲成为列侯侍中，却不思报答皇上的厚恩，也聘娶前掖庭贵人为妻，都没有人臣的礼仪，犯了大不敬和不道之罪。”于是天子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恩德极为深厚，如今他们竟忘恩负义！”由于王根曾对皇位继承提出过建议，便将他遣回自己的封国。免除王况的爵位，贬为平民，回到原来的郡县。凡是由王根与王况父亲王商所举荐的官员，一律罢免。
¹自效：献出自己的忠心。
²僭上：谓越分冒用尊者的仪制或宫室、器物等。
³捐忘：忘却。
后二岁，傅太后、帝母丁姬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
过了两年，傅太后和皇上的母亲丁姬都有了尊贵的称号。有关官员上奏说：“新都侯王莽从前担任大司马时，所提出的贬抑赵太后、赵昭仪尊号的建议，亏损了皇上的孝道，以及平阿侯王仁曾收藏隐匿赵昭仪的亲属，都应罢官回归封国。”天下人大多为王氏感到冤枉。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渐于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复封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谏大夫杨宣向天子上密封奏事说：“孝成皇帝深思宗庙继承问题的重要，称述皇上的崇高品德使你继承汉家帝王世系，这是圣明的深远大计，恩德至厚。思念先帝的用意，岂不是想让皇上代替他供养东宫吗！太皇太后高寿七十，经历多次忧伤，命令亲属各自引退以回避丁、傅两家。路上行人也为之落泪，何况皇上您在登高远望时，面对成帝延陵能不惭愧吗！”哀帝被这些话所感动，又封王商的中子王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者，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曲阳侯根薨，国除。
元寿元年，发生了日食。贤良们在对策中多称颂新都侯王莽，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及平阿侯王仁回京师服侍太后。曲阳侯王根去世，封国被废除。
明年，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为平帝。帝年九岁，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莽颛威福。红阳侯立莽诸父，平阿侯仁素刚直，莽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仁就国。莽日诳耀¹太后，言辅政致太平，群臣奏请尊莽为安汉公。后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杀。赐立谥曰荒侯，子柱嗣，仁谥曰刺侯，子术嗣。是岁，元始三年也。
第二年，哀帝去世，没有子嗣，太皇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与他一起征召中山王立为哀帝的继承人，这就是汉平帝。平帝这年九岁，常年有病，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把国家政务委托给王莽，王莽独揽威福。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一向刚强正直，王莽内心畏惧他们，便唆使大臣以他俩的罪过上奏，于是将王立、王仁遣回各自的封国。王莽天天欺骗迷惑太后，说自己的辅政带来了国家的太平，群臣上奏请求尊奉王莽为安汉公。后来竟然派使者监视逼迫王立、王仁二人自杀，赐王立谥号为荒侯，儿子王柱继承其爵位；赐王仁谥号为剌侯，儿子王术继承其爵位。这一年是元始三年。
¹诳耀：欺骗迷惑。
明年，莽风群臣奏立莽女为皇后。又奏尊莽为宰衡，莽母及两太子皆封为列侯，语在《莽传》。
第二年，王莽示意群臣上奏立王莽的女儿为皇后。又上奏章尊称王莽为宰衡，王莽的母亲及两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这些事记载在《王莽传》里。
莽既外一群臣，令称已功德，又内媚事¹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²。春幸茧馆³，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⁴；夏游御宿、鄠、杜之间；秋历东馆，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校猎上兰，登长平馆，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莽因曰：“太子宫幸近，可一往游观，不足以为劳。”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太后旁弄儿⁵病在外舍，莽自亲侯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王莽既在外朝统率群臣，让他们称颂自己的功德，又在内宫逢迎献媚于太后身旁长御以下的女官，送给她们的财物数以千万计。又告诉太后尊奉太后的姊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都赐予汤沐邑，让她们日夜一起称赞王莽。王莽又知道太后是妇人，厌烦久居深宫之中，王莽想用娱乐来收买换取太后的权力，便让太后四季乘车巡游京师四郊，慰问探视孤儿寡母与从一而终的守节寡妇。春天临幸茧馆，率领皇后与列侯夫人采桑养蚕，沿着霸水行走，在水边举行除凶求福的祭祀；夏天到篽宿苑和鄠县、杜陵之间游赏观览；秋天游览东馆，眺望昆明池，留宿在黄山宫；冬天在飞羽殿大宴宾客，到上兰观打猎，登上长平馆，前往泾水游览。太后所到各县，总是施予恩惠，赏赐百姓钱财、布帛、牛、酒，年年以此为常例。太后曾从容说道：“我当初到太子家时，在丙殿见到太子，到现在已有五六十年了，仍然记得很清楚。”王莽趁机说：“幸好太子宫很近，可以去游览一番，不会太劳累。”于是太后临幸太子宫，非常高兴。太后身旁的弄儿生病住在外舍，王莽亲自前去探望，他为获取太后的欢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¹媚事：谓以谄媚事人。
²贞妇：旧指夫死不嫁、从一而终的妇女。
³茧馆：饲蚕之馆。
⁴祓除：古代为除灾去邪而举行的一种仪式。后固定为农历三月三日。
⁵弄儿：古时供人玩弄的儿童。
平帝崩，无子，莽征宣帝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子刘婴，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乃风公卿奏请立婴为孺子，令宰衡安汉公莽践祚居摄，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为可，力不能禁，于是莽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¹以白太后，太后大惊。
平帝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王莽便征召宣帝的玄孙，挑选其中年纪最小的广戚侯之子刘婴，当时年仅两岁，借口占卜的结果显示他最吉利。于是暗示公卿上奏请求立刘婴为孺子，让宰衡安汉公王莽登位暂时代理天子政务，仿照周公辅佐成王的旧例。太后认为不妥，但没有力量阻止，于是王莽便成了摄皇帝，改用新的年号行使皇帝权力。不久，汉朝宗室安众侯刘崇与东郡太守翟义等人憎恶王莽的所作所为，先后起兵要诛灭王莽。太后听到这件事说：“人心都相差不远。我虽是妇人，也知道王莽必定会因此事给自己招来祸患，他的行为是不可行的。”后来，王莽又借天降祥瑞为由自立为真皇帝，先捧着各种符瑞去报告太后，太后大为震惊。
¹符瑞：祥瑞；吉兆。多指帝王受命之兆。
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¹，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²，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³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详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当初，汉高祖进入咸阳后先到霸上，秦王子婴在轵道亭投降，捧着献上秦始皇的天子印玺。等到高祖消灭项籍，登上天子之位，便启用了这颗印玺，世代相传，称为汉朝的传国玺。由于孺子尚未正式立为天子，这颗传国玺一直藏在太后的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便前来索要此玺，太后不肯交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传达自己的意思，王舜一向谨慎而恭谨，深得太后的信任和器重。王舜拜见太后，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来求玺的，怒骂道：“你们父子宗族凭借汉室的力量，富贵了好几代，既没有报答，如今受人托付孤儿，却乘着便利之机，夺取他的国家，全然不顾恩义。像你们这样的人，恶劣下贱到连猪狗都不吃你们剩下的东西，天下哪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况且你们既然已经凭着金匮符命做了新朝的皇帝，更改了正朔、服饰和车马制度，也应当自己另做印玺，传之万代，为何要用这亡国的不祥之物，而来求取它呢？我是汉家的老寡妇，早晚就要死了，想与此玺一同埋葬，你们终究得不到它！”太后一边哭泣一边说着，身边长御以下的宫女都流下了眼泪。王舜也悲伤得不能自已，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没有话可以劝阻王莽了。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印玺，太后哪有办法始终不给他呢！”太后听王舜言辞恳切，担心王莽会胁迫她，便取出汉家传国印玺，扔到地上给了王舜，说：“我老了，必定会死，但我知道你们兄弟这样做，将来一定会被灭族的！”王舜得到传国玺后，便奏明献上，王莽非常高兴，于是为太后在未央宫渐台设下酒宴，放纵群臣大肆欢宴。
¹谨敕：谨慎，能约束自己的言行。
²孤寄：犹托孤。
³金匮：金属制成的匣柜。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¹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曰：“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²，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著明。于祗畏³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莽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王莽又想改变太后汉朝原有的太皇太后尊号，要更换她的印玺和绶带，担心太后不听从。王莽的一个远房亲戚王谏企图谄媚王莽，上书说：“皇天废除汉朝而授命建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再使用汉朝的尊号，应与汉朝一同废除，以顺应天命。”王莽便乘车来到东宫，亲自把王谏的上书告诉太后。太后说：“这话说得对呀！”王莽接着说：“他是悖逆大德的臣子，罪该处死！”当时冠军县人张永献上一块显示天命的铜璧，上面刻着文字说“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说：“我把这块铜璧拿给群公看，他们都说：‘美啊！那文字既不是刻的也不是画的，形状是自然而成的。’我恭敬地思考，皇天命我为天子，改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既与新、汉两代交替之际的情况相符，也契合汉朝的称谓。哀帝时代，曾流传一种行诏筹，据说是西王母带来的祥瑞。同样，依据铜璧上的文字，太皇太后应是两代的母后，这是十分明白的。我敬畏天命，怎敢不遵奉！现在谨择吉月吉日，亲自率领群公、诸侯、卿、士，献上皇太后的印玺和绶带，以顺承天心，光照四海。”太后听从了。于是王莽用鸩酒毒死了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¹疏属：远宗；旁系亲属。
²诏筹：用作传达诏令凭证的筹子。
³祗畏：敬畏。
初，莽为安汉公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¹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²，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³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⁴多矣，能久得晁乎！”饮酒不乐而罢。
当初，王莽做安汉公时，曾谄媚太后，上奏尊称元帝庙号为高宗，太后去世后应按礼制配祭元帝。等到王莽改称太后为新室文母，已断绝她与汉朝的联系，使她不能合配元帝。于是拆毁了孝元帝的庙，另为文母太后修建寝庙。特意在孝元庙旧址上建起文母的馔食堂，建成后取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健在，所以不称为庙。王莽以为太后喜爱游览观赏，便安排车驾前往长寿宫，设宴请太后。太后一到，看见孝元庙被彻底毁坏，大为吃惊，哭着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有神灵的，妨碍了你们什么而要把它毁坏！如果鬼神无知，建庙又有何用？如果神灵有知，我乃是人家的妃妾，岂能侮辱先帝的殿堂来摆放食物呢！”她私下对身边人说：“此人轻慢神灵太过分了，能长久得到保佑吗？”酒宴不欢而散。
¹堕坏：毁坏。
²涂地：谓彻底败坏而不可收拾。
³馈食：献熟食。古代的天子诸侯每月朔朝庙的一种祭礼。
⁴嫚神：轻慢神灵。
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
自从王莽篡夺天子之位后，知道太后心怀怨恨，所以竭尽全力谄媚太后，但太后却更加不高兴。王莽改换汉家的黑色貂皮帽饰，换为黄色貂皮帽饰，又更改了汉朝的元旦日和伏祭、腊祭的日子。太后命令她的下属官吏仍戴黑色貂皮帽饰，到了汉朝正规的腊祭日，只与她身边的臣子相对饮酒进食。
太后年八十四，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诏大夫扬雄作诔¹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著其协于元城沙麓。太阴精者，谓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兵诛莽。
太后年龄八十四岁，王莽建国五年二月癸丑日逝世。三月乙酉日，合葬于元帝渭陵。王莽诏令大夫扬雄作悼文说：“太阴的精气，沙麓的神灵，来与汉宗作配，配元帝而生成帝。”昭示她符合于元城沙麓的征兆。关于太阴之精，说的是李母怀王政君在身，梦见月亮投入她怀抱的事。太后逝世后十年，汉兵诛灭王莽。
¹诔：古代用以表彰死者德行并致哀悼的文辞，亦为谥法所本。
初，红阳侯立就国南阳，与诸刘结恩¹，立少子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为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子泓为武桓侯，至今。
当初，红阳侯王立归国到南阳，与南阳诸刘姓宗室互结恩义，王立少子王丹做中山太守。世祖刘秀开始起事时，王丹投降他做了将军，在战争中牺牲。皇上怜悯他，封王丹的儿子王泓为武桓侯，一直到当今。
¹结恩：联结互惠。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¹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²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司徒掾班彪评论说：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根据《春秋》所记载的，那些王公国君之所以断绝世系，很少不是因为宠幸女子所造成的。汉朝建立以后，后妃的外戚家族如吕氏、霍氏、上官皇后等人，差点使国家陷于危亡的就有好几次。等到王莽兴起，则是因为孝元皇后历经元、成、哀、平四朝，做了天下的国母，掌控朝政长达六十多年，太后的弟弟们世代相继执掌大权，轮流把持国家权柄，其中五人位居将军、十人封为列侯，最终导致了新都侯王莽篡夺汉朝江山。帝位和名号已经转移到了天下人手中，而元后还忠诚执着地紧握着那颗传国玉玺，不肯把它交给王莽，她的这种妇人之仁，实在是可悲啊！
¹飨国：享有国家。
²更持：交替把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