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人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
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
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
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也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
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
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裞，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
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且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其成功出之，大惊。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阴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蜚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若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
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
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亦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
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¹，无衣食业。为里监门²，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
郦食其，陈留县高阳乡人。喜欢读书，家中贫穷，窘迫潦倒，衣食生计没有着落。当里中守门人，然而不管是县吏还是县中的贤能豪杰都不敢指使他，都称他为“狂生”。
¹落魄：穷困潦倒。
²里监门：秦汉时掌管里门的吏卒。主里门开闭，百姓出入。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¹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²，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³者。
当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反秦时，有许多将领率军攻城略地经过高阳，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心胸狭窄、拘泥于繁文缛节，而且固执己见，听不进深谋远虑的建议，于是他便隐居起来。后来他听说沛公攻占土地来到陈留城郊，沛公手下有个骑兵正好是郦食其同乡的晚辈，沛公常向他打听乡里有哪些贤能豪杰。这个骑兵回家时，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对人轻慢无礼，但他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乐意追随的人，可惜没人替我引荐。你见到沛公时，可以这样告诉他：‘我们乡里有个郦先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叫他狂生，但他自己说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每当有客人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沛公就摘下人家的帽子，往里面撒尿。跟人谈话时，也常常破口大骂。您可千万别以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按我说的去讲。”这个骑兵便找了个机会，把郦食其嘱咐的话转告给了沛公。
¹徇地：掠夺地盘。
²大略：远大的谋略。
³戒：告诫。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¹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²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人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
沛公来到高阳的旅店，派人去叫郦食其来见。郦食其到了之后递上名帖，沛公正靠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召见郦食其。郦食其进去后，只拱手行了个长揖，没有跪拜，问道：“您是打算帮助秦朝去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掉秦朝呢？”沛公骂道：“没见识的儒生！天下人被秦朝害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们相继起兵攻打秦朝，你怎么能说帮助秦朝呢？”郦食其说：“既然真要聚集民众、组织正义之师去讨伐无道的秦朝，那就不应该靠在床上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整理好衣服，把郦食其请到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起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非常高兴，赏赐郦食其饭食，问道：“那计策该如何制定呢？”郦食其说：“您率领一群乌合之众起兵，收拢的都是些散乱兵卒，不足万人，想靠这支队伍去攻打强大的秦地，这就像把手伸进虎口一样危险。陈留是天下的要冲，四通八达，如今城中又囤积了大量粮食。我和陈留县令认识，请让我出使，劝他投降您。如果他不听劝，您就发兵攻城，我在城内做内应。”沛公于是派郦食其前往，自己率兵跟在后面，就这样拿下了陈留。沛公赐给郦食其广野君的称号。
¹辍：停止。
²瓦合：凑合在一起的破瓦。比喻临时凑合。
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为说客，驰使¹诸侯。
郦食其又劝说他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城略地。郦食其自己则常常作为说客，乘着快车，出使各路诸侯。
¹驰使：急驰出使。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自夺便¹，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²，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³，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汉高祖三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下了荥阳，汉军退守巩县。楚军听说韩信已攻破赵国，彭越又在梁地多次反叛，便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救援赵地和梁地。韩信正向东进军准备攻打齐国，汉王则屡次在荥阳、成皋被围困，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退守巩县、洛阳一线来抵抗楚军。郦食其于是进言说：“我听说，懂得上天以什么为根本的人，帝王大业就能成功；不懂得上天以什么为根本的人，帝王大业就不能成功。帝王以百姓为根本，而百姓又以粮食为根本。敖仓，天下转运粮食到这里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山下面储藏着大量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后，不坚守敖仓，反而带兵向东而去，只让那些因犯罪被罚服役的徒卒分守成皋，这真是上天拿来资助汉军的啊。如今楚军容易击败，汉军却反倒要退却，这是自己丧失天赐良机，我私下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下，导致百姓遭难，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妇女离开织机，天下人心无法安定。希望您立刻重新进兵，收复荥阳，依靠敖仓的粮食，占据成皋的险要，切断太行的道路，扼守飞狐的口岸，固守白马的渡口，借此向诸侯显示以地势制胜的态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附谁了。如今燕、赵两地已经平定，只有齐国尚未攻下。现在田广占据着方圆千里的齐地，田解率领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和泰山，依托黄河与济水，南边又靠近楚国，齐人狡诈多变，您即使派出数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之内攻破齐国。我请求能够带着您的诏令，劝说齐王使之归汉，称为东方藩国。”汉王说：“好。”
¹夺便：丧失良机。
²释耒：放下农具。谓停止耕作。
³变诈：作假；欺骗。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¹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²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³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
刘邦于是听从郦食其的谋划，重新坚守敖仓，同时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郦食其对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属谁吗？”齐王回答：“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天下将归属谁，齐国就会因此而得以存活；如果不知道天下将归属谁，那么齐国就会因此而不能得以保全啊。”齐王问道：“天下将归属于谁？”郦食其回答：“天下将归属于汉王。”齐王问：“先生为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朝，约定谁先攻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项王违背约定，不给汉王关中之地，反而让他去汉中为王。项王又放逐并杀害了义帝，汉王于是发动蜀汉的军队，攻取三秦，出函谷关后就查问义帝的下落，召集天下的军队，扶立诸侯的后代，攻占城邑就分封将领为侯，缴获财物就赏给士兵，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因此豪杰、英雄、贤才、俊杰都愿意为汉王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归附，蜀汉的粮食也通过船只顺流而下。项王则背弃盟约，恶名在外，又有杀害义帝的忘恩负义之过；对别人的功劳记不住，对别人的过错却念念不忘；打了胜仗得不到赏赐，攻下城邑也得不到封赏；不是项氏族人就不被重用；刻好的官印，在手中磨来磨去舍不得给人；攻下城邑得到的财物，堆积着也不愿分发。因此天下人背叛他，贤才俊杰怨恨他，不肯为他所用。所以天下的人才都归附汉王，汉王可以坐着指挥他们。汉王发动蜀汉的军队，平定了三秦；渡过西河，率领上党的军队；攻克井陉，杀死成安君陈馀；击败北魏，攻下三十二座城邑：这正是黄帝那样的神武之师，不单靠人力，更是上天保佑的结果。如今汉王已经掌握了敖仓的粮食，占据了成皋的险要，守住了白马的渡口，切断了太行的通道，扼住了飞狐的关口，天下最后归附的必先灭亡。大王赶快归附汉王，齐国的江山还能保全；如果不归附，危亡就在眼前了。”田广认为是这样，就听从郦食其的劝谏，解除了历下军队的战备防守，与郦食其天天纵情饮酒。
¹戮力：尽力；协力。
²方船：并船。泛指大船。
³疾下：马上归附。
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
韩信听说郦食其仅凭驾车游说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邑，于是连夜率军渡过平原津，偷袭齐国。齐王田广得知汉军到来，以为郦食其欺骗并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杀了，随后率军逃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
汉高祖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下战功。高祖提拔封赏功臣时，想起了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领兵，皇上因他父亲的缘故，封他为高梁侯。后来又改以武遂县为食邑，爵位传了三代，到武遂侯郦平时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陆贾，原来是楚国人。以宾客的身份跟随汉高祖平定天下，以能言善辩而闻名，在高祖身边，常常出使各诸侯国。
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¹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也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²，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³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这时中原刚刚安定，南海郡尉赵佗平定了南越，便在那里自立为王。汉高祖派陆贾赐给赵佗王印，正式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南越后，赵佗梳着椎形发髻，叉开两腿坐着接见他。陆贾于是对他说：“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和兄弟的坟墓都在真定。现在您违背天性，丢弃中原的衣冠服饰，想凭借小小的越国与天子对抗，成为敌国，灾祸就要降临了。秦朝政治混乱，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率先攻入关中，占领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附他，可以说是非常强大了。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征服天下，胁迫诸侯，顺利地消灭了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的意志。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协助天下诸侯讨伐暴逆，将相们都请求发兵征讨您，天子怜惜百姓刚刚遭受战乱的劳苦，让他们休养生息，所以派我来授予您王印，剖符为信，互通使节。您理应到郊外迎接，面向北称臣，可您却想凭这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越国，在此倔强对抗。汉朝如果真听到这些，掘开并烧毁您祖先的坟墓，灭绝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南越，越人立刻就会杀了您投降汉朝，这一切易如反掌。”
¹箕踞：坐时两腿伸直张开，形似簸箕。一说屈膝张足而坐。为一种轻慢姿态。
²暴逆：暴虐；残害。
³偏将：副将。
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²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¹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
于是赵佗连忙起身坐正，向陆贾道歉说：“在蛮夷中生活久了，太失礼了。”接着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回答：“您似乎更贤能。”赵佗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消灭强大的项羽，为天下人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大业，统一天下，治理中原。中原的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拥有天下最富饶的资源，人众车多，万物丰盛，政令出自同一家族，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如今您的人口不过几万，都是蛮夷，居住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如同汉朝的一个郡，您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呢！”赵佗大笑着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在这里称王。假如让我在中原，怎么就比不上汉朝呢？”于是非常欣赏陆贾，留他一起畅饮了几个月。赵佗说：“南越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先生到来，让我每天都能听到从未听过的事。”他赏赐陆贾一袋价值千金的珍宝，其他馈赠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完成了拜赵佗为南越王的使命，让他向汉朝称臣并遵守汉朝的约束。陆贾回朝复命，高祖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太中大夫。
¹橐：口袋。
²大说：非常高兴。
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陆贾常常在向刘邦进言时称道《诗经》《尚书》。高祖骂他说：“老子是骑在马上夺取天下的，哪里用得着什么《诗》《书》！”陆贾说：“骑在马上夺取天下，难道也可以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商汤和周武王用武力夺取天下，却用文德来巩固天下，文武并用，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和晋国的智伯因为穷兵黩武而招致灭亡；秦朝一味使用严刑峻法而始终不加改变，最终也走向灭亡。假使秦朝统一天下后，能实行仁义治国，效法古代的圣王，陛下又怎能得到天下呢？”高帝听了很不高兴，面露惭愧之色，对陆贾说：“你试着为我写书，说明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国家成功和失败的教训。”陆贾一共写了十二篇文章。每献上一篇，高皇帝没有不叫好的，左右的人都齐呼“万岁”，陆贾的这部书被称为《新语》。
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¹，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²女为也。”
汉惠帝时期，吕太后执掌朝政，想要封吕家的子弟为王，但又担心朝中大臣和那些能言善辩之士。陆贾自己估计没办法劝阻抗争，便借口生病辞去了官职。陆贾觉得好畤那地方土壤肥沃，就去那里定居下来。陆贾有五个儿子，他拿出出使南越时获赠的囊中珍宝，换成一千两黄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两，让他们用来经营家业。陆贾时常乘坐驷马安车，带着歌舞弹琴的随从十人，身佩一把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们说：“我跟你们约定：我到哪一家，哪一家就要供给我的人马酒食草料，尽量满足需要，十天换一家。如果我死在谁家，那宝剑、车马和随从就归谁。一年之中因为还要去别处拜访朋友，大概到你们每家不会超过两次，每次到后要现杀现做，吃新鲜鱼肉，我不会长久住下打扰你们。”
¹极欲：尽其所欲。
²溷：乱，打扰。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¹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²；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³。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
吕太后当政时，分封吕家子弟为王，吕氏独揽大权，企图胁迫和控制年幼的皇帝，危害刘氏皇族。右丞相陈平对此深感忧虑，但自己势单力薄无法直言劝谏，又担心祸患牵连自身。陈平常常独处静坐，暗自思虑。陆贾前去拜访陈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进屋坐下，陈平正在深思，没注意到陆贾。陆贾问：“想什么事情想得这么出神呢？”陈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身居右丞相高位，封侯并享有三万户食邑，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再也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了。可您却面带忧色，不过是在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正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要注重宰相的作为；天下危乱时，要倚重将领的力量。将相之间和睦，士大夫就会心悦诚服；士大夫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乱，大权也不会旁落。大权不分散，为国家谋划，就掌握在你们二位手中了。我常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这件事，但绛侯总跟我开玩笑，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您为何不与太尉深交，彼此紧密团结呢？”于是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几件针对吕氏的事。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便用五百金为太尉祝寿，又准备了丰盛的酒宴款待太尉，与他开怀畅饮，太尉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陈平。两人从此深深团结在一起，吕氏的阴谋越发难以得逞。陈平于是将一百个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赠给陆贾，作为他的饮食开销。陆贾用这些资财与朝廷的公卿们结交，名声大振。等到后来消灭诸吕、迎立文帝时，陆贾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
¹燕居：闲居。
²豫附：乐意归附。
³籍甚：盛大；多。
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汉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去南越，丞相陈平推荐陆贾出任太中大夫，出使前往见赵佗，使他取消了黄屋车、称制等皇帝的礼制，让其地位与诸侯王相等，一切均符合文帝的意图。陆贾的具体言辞写在《南越传》中。陆贾最终是以年老而寿终。
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
朱建是楚国人。他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因获罪而离职，后来又重新为黥布效力。黥布谋划造反时，曾征求朱建的意见，朱建劝阻他。黥布不听，采纳了梁父人侯遂的主意，起兵反叛。汉朝诛杀黥布后，听说朱建曾经劝阻过黥布不要反叛，高祖便赐封朱建为平原君，让他迁居到长安。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裞²，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
朱建为人能言善辩，严于律己、清廉正直，做事不随波逐流，坚持正义而不阿谀奉承。辟阳侯品行不端，受吕后宠爱，想与朱建结交，朱建却不肯见他。后来朱建母亲过世，因家贫无法操办丧事，正在四处借贷丧服和用具。陆贾向来与朱建交好，便去见辟阳侯，向他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为何向我道贺？”陆贾说：“当初您想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因守义而不肯与您结交，是因为他母亲还在世的缘故。如今他母亲已过世，您若能送去丰厚的丧葬礼物，那他就会为您效死。”辟阳侯于是送上一百金作为置办衣被的费用，列侯及显贵们因辟阳侯的关系，纷纷前去赠送布帛钱财，总计达五百金。
¹取容：取悦；取得别人的欢喜。
²裞：赠送死者的衣被。
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¹，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且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其成功出之，大惊。
过了一段较长时间，有人指责辟阳侯的过错，汉惠帝大怒，把辟阳侯关进监狱，要处死他。太后感到羞惭，不便亲自出面为辟阳侯求情。大臣们都很痛恨辟阳侯，盼着立即将他处死。辟阳侯困窘焦急，派人传话给朱建，想见他一面。朱建推辞道：“案子正紧，不敢见您。”朱建于是去求见汉惠帝的宠臣闳孺，劝说道：“您得到皇帝宠爱的缘由，天下无人不知。如今辟阳侯因为受太后宠爱而被下狱，连街头巷尾的人都说是您进了谗言要杀他。倘若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心怀愤怒，也会杀掉您。您何不脱去上衣，替辟阳侯向皇帝求情？皇帝听了您的话释放辟阳侯，太后会十分欢喜。两位主子一同宠幸您，您会更加富贵。”当时闳孺十分害怕，采纳了朱建的计策，向皇帝说情，皇帝果真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在被关押期间，想见朱建而朱建不肯见，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叛了自己，非常恼怒。等到他被朱建成功救出，才大为惊异。
¹困急：困难危急。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诸吕，辟阳侯与诸吕关系极深，最终却得以幸免。这些得以保全的计策，都仰仗陆贾和平原君的力量。
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¹。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汉文帝的时候，淮南厉王杀死了辟阳侯，由于他偏私诸吕。汉文帝听说他的宾客朱建为其出谋划策，就派官吏去抓捕，想惩治他。听说抓捕的官吏来到家门前，朱建就要自杀。他的儿子们和属吏都说：“事情到底如何尚不可知，为什么就自杀呢？”朱建说：“我一死灾祸就了结了，不会牵连到你们身上。”于是就割颈自杀了。文帝听说后为他惋惜，说：“我没有要杀朱建的意思啊。”就召见他的儿子，拜官为中大夫。出使匈奴，由于单于无礼，大骂单于，结果死在匈奴。
¹自刭：用刀自割其颈；自杀。
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¹，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娄敬，齐国人。汉高祖五年，去陇西戍守，途经雒阳，高皇帝正在这里。娄敬卸下拉车的横木，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见皇上谈谈有利于国家的一些事情。”虞将军要给他新且华美的衣服，娄敬说：“我穿的是丝帛，就穿丝帛去见，穿的是麻布，就穿麻布去见，不敢更换衣服。”虞将军进去禀报皇上，皇上召见娄敬，并赐给饭食。
¹挽辂：车上供牵引用的横木。代指所拉的车子。
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¹，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阴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²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随即，高帝问娄敬想要说什么，娄敬说：“陛下定都雒阳，难道是要和周朝比隆盛吗？”皇上说：“是这样。”娄敬说：“陛下称王于天下，与周朝的情况并不相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便封他在邰地，累积了十几代的德政与善行。公刘为了躲避夏桀，迁居到豳地。太王因狄人侵扰，离开豳地，持鞭驱马前往岐山之下居住，国中百姓争相归附他。到周文王时受封为西伯，化解了虞国与芮国的争端，才开始承受天命称王，于是吕望、伯夷也从海滨前来归顺。周武王讨伐商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在孟津会合，最终灭亡了殷商。周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又营造成周，建立东都雒邑，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诸侯从四方前来交纳贡物，路程远近大致相当，有德者在此易于称王，无德者在此也易于灭亡。但凡定都于此的君主，总想用德政使天下归附，不愿依靠险要地势，让后代骄奢淫逸虐待百姓。等到周朝衰弱时，王畿分裂为东周、西周两国，天下诸侯不再朝拜进贡，周王无法控制他们。这并非由于德泽太薄，而是形势已经衰落了。如今陛下从沛县丰邑起兵，收拢三千士卒，率领他们径直向前，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激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者不计其数，哭泣之声尚未断绝，受伤倒卧者还未站起，却想与成康之治比隆盛，臣私下认为两者不能等同。况且秦地依山傍水，四周的险要地形都能形成坚固的屏障，一旦突发紧急变故，能迅速征调一百万兵力。凭借秦朝遗留的积蓄，再加上这片极其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然府库。陛下进入函谷关在秦地定都，即便山东地区发生叛乱，秦国的旧地也能完全掌控。和人争斗，不扼住他的咽喉，反倒只拍打他的后背，是没法取得彻底胜利的。如今陛下若入函谷关定都，占据秦国旧地，这是既卡住天下的咽喉且又打它的脊背啊。”高皇帝问群臣的意见，群臣都是山东人，争相说周朝统治天下数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了，不如定都在成周。皇帝犹疑不能够决定。等到留侯张良明确说进关定都更好，当天皇上的御驾就西进定都关中。于是皇上说：“原本劝说定都秦地的是娄敬，所谓娄，就是刘。”赐娄敬刘姓，任命他为郎中，号称奉春君。
¹贡职：贡赋；贡品。
²暴骸：暴露尸骸。亦指暴露的尸骸。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¹。使者十蜚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汉高祖七年，韩王信反叛，高皇帝亲自率军前去征讨。抵达晋阳后，听说韩王信与匈奴准备联合攻打汉朝，皇上十分愤怒，便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将他们的壮年战士和肥壮牛马全部藏了起来，只把那些老弱士兵和瘦弱牲畜展示给汉朝使者看。先后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皇上又派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刘敬回来后报告说：“两国交战，此时本应夸耀并显示自己的强项。可我前去，只看到瘦弱牲畜和老弱残兵，这一定是匈奴故意示弱，埋伏奇兵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可进攻。”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军队也已出发。皇上大怒，骂刘敬道：“你这个齐国的降虏！凭着一张嘴得到官职，如今竟敢胡说八道，败坏我军士气。”下令用刑具将刘敬囚禁在广武。于是继续进军，到达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皇帝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之后才得以解围。高皇帝回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采纳你的意见，以至于在平城被围困。我已经把先前说可以攻打匈奴的那十批使者都杀了。”于是赐给刘敬二千户食邑，封爵关内侯，封号建信侯。
¹羸畜：瘦弱的牲畜。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¹四十万骑，数若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²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谕³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
高皇帝从平城疲惫地返回时，韩王信已逃亡进入匈奴。就在这一时期，冒顿单于军事力量强大，拥有能拉弓射箭的骑兵四十万，频频侵扰北方边境。皇上对此十分忧虑，便向刘敬询问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卒因战争而疲惫不堪，没法用武力去征服。冒顿杀死父亲自立为单于，把父亲的其他妻妾收为己妻，靠武力树立权威，不能用仁义去说服。只能谋划一个让他的子孙成为汉朝臣子的长远之策，就怕陛下做不到。”皇上说：“若真能让其子孙成为汉朝臣子，为什么不能做？你只管说该怎么做！”刘敬说：“陛下如果真能把长公主嫁给单于做妻子，再赠送他丰厚的礼物，他知道娶的是汉朝公主，又陪送大量财物，作为蛮夷一定会爱慕她，让她做阏氏，生了儿子必是太子，将来接替单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贪图汉朝厚重的财物。陛下每年按时将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送去慰问馈赠，再派能言善辩之人用委婉的言辞暗示和劝导他们遵守礼节。冒顿活着，就是您的女婿；他死了，外孙便是单于。难道曾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吗？这样不用交战就能使其渐渐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送长公主，而是让宗室或宫女冒充公主，他也会知道，就不会尊重亲近她，那便没有意义了。”高皇帝说：“好吧。”想要把长公主送去。吕后哭泣道：“我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要把她丢弃到匈奴！”皇上最终没能够把长公主送去，而是找了个平常人家的女儿假称为公主，嫁给单于为妻。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的盟约。
¹控弦：开弓。古代以弓矢为战具，因又以“控弦”作兵士的代称。
²奉遗：赠送财物。
³风谕：婉言劝告。
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刘敬从匈奴出使回来，就说：“匈奴当中居住在河南一带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他们的轻骑兵一天一夜就能抵达。秦中地区刚刚遭受战乱破坏，人口稀少，但土地很肥沃，可以通过移民使其更加富实。当初六国诸侯起事的时候，如果不是齐国的那些田姓家族、楚国的昭、屈、景三姓，没有谁能发动天下人。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实际上缺少百姓。北边靠近匈奴，受到他们的抢掠，东边有六国的强宗大族，一旦发生变乱，陛下也就没法安枕无忧了。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各个田姓支系、楚国的昭屈景三姓、燕国赵国韩国魏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名士之家，迁徙到关中地区来充实人口。没有战事时，可以利用他们防备匈奴；如果诸侯反叛，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讨。这是增强根本削弱末节的策略。”皇上说：“好。”于是便派刘敬迁徙他所说的那些人到关中，共计十多万人。
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¹，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叔孙通是薛地人。秦朝时期，因通晓典籍被征召入朝，在博士官署听候差遣，以备咨询。过了几年，陈胜起兵反秦，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们问道：“楚地戍卒攻打蕲县，攻入陈县，你们怎么看？”三十多位博士、儒生上前说：“做人臣不能有异心，有异心就是谋反，罪当处死，不可赦免。希望陛下立刻发兵镇压。”秦二世气得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道：“诸位先生说的都不对。如今天下统一为嬴秦一家，拆毁了各郡县的城池，熔化了兵器，昭告天下不再用兵。况且上有英明君主，下有完备法令，官吏各尽其职，四方郡县如同辐条集中于轴心一样归附中央，哪有什么反叛！这不过是像鼠狗一样的盗贼罢了，哪里值得挂在嘴上议论？郡守郡尉正在抓捕斩杀，有什么可担心的？”秦二世听后很高兴，又问遍了所有儒生，有的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御史查办，凡是说反叛的儒生，都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凡是说盗贼的，都免予追究。随后赏赐叔孙通二十匹绢帛、一套衣服，并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出来后回到住处，儒生们问他：“您方才说的那些话，为何如此阿谀奉承？”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没能逃出虎口啊！”于是便逃离咸阳，前往薛地，此时薛地已经归降了楚国。
¹辐辏：车辐凑集于毂上，比喻人或物集聚一处。
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
等到项梁到了薛地，叔孙通跟随他。定陶战败后，跟随楚怀王熊心。楚怀王改称义帝后，被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侍奉项王。汉高祖二年，汉王率领五诸侯的军队攻入彭城，叔孙通归降了汉王。
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叔孙通身穿儒生的衣服，汉王很憎恶，于是改变他的服装，穿上短衣，这是楚地衣服的式样。汉王高兴了。
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¹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叔孙通归顺汉王时，追随他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然而他却从未推荐过其中任何人，反倒专门举荐那些原本是盗匪、壮士的人。弟子们都抱怨说：“我们追随先生多年，有幸随您归顺汉王，如今您不举荐我们这些人，却只推荐那些狡诈的盗匪，这是为什么呢？”叔孙通于是对他们说：“汉王如今正顶着箭矢飞石争夺天下，诸位难道能上阵杀敌吗？所以要优先推荐能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暂且稍作等待，我绝不会忘记你们。”后来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赐号为稷嗣君。
¹剸言：专门推荐。
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亦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¹。”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汉王已经统一天下，诸侯们在定陶共同拥戴他登基称帝，叔孙通草拟了相应的仪式和名号。高皇帝废除了秦朝的所有礼仪制度，力求简单易行。群臣饮酒争功，喝醉后有人狂呼乱叫，甚至拔剑砍击殿柱，皇上对此颇为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对这种状况渐渐感到厌烦，便劝说道：“儒生，难以与他们一起进攻夺取天下，却可以与他们一起守卫已成帝业。我愿意去征召鲁地的儒生，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会的礼仪。”高皇帝问：“会不会太难办？”叔孙通回答：“五帝用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用的礼仪也不一样。所谓礼制，是根据时世人情加以调节修饰的。所以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因袭、减损和增益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可谓互不重复。我愿意稍微采用古代礼制，再结合秦朝仪式，来制定它。”皇上说：“可以试着制定，但要让人容易明白，估计我能行得通的才定下来。”
¹朝仪：帝王临朝的礼仪。后亦称臣子朝君之礼仪。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¹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于是叔孙通接受高祖的委托，去征召鲁地的儒生共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君主将近十位了，全都是靠当面奉承才得到亲近和宠幸。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能安葬，受伤的人还无法站立，就要去制定礼乐。但凡制定礼乐，都是在积攒百年德政之后才能兴办起来。我不忍心去做您要做的这件事。您要做的事情不合古法，我不去。您走吧，别玷污了我！”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不明白时势的变化。”于是便与征召来的三十多人一同西行入关，连同皇上身边素有文化修养的近臣以及他的弟子共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绳子围出演练场地，插上茅草表示等级位置，进行朝会礼仪的排练。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去看一看了。”皇上让人演示了礼仪过程，之后说：“我能够做到这些。”于是命令群臣学习练习，朝会定在十月举行。
¹绵蕞：原指古代制订朝仪时用绵绳划定区域、束茅草标记方位的仪式，后引申为创制礼仪制度或经营创建，亦借指表率。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¹。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
汉高祖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与群臣在十月举行朝会。按照仪式：天亮之前，谒者便开始主持典礼，引导众人按顺序进入宫殿大门，在庭院中排列着战车、骑兵、武装卫士和侍从官，陈列兵器，竖立旗帜。传令官喊道：“快步前行！”殿下的郎官们肃立在殿阶两侧，台阶上共有数百人。功臣列侯、各位将军、各级军官，依照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方；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边，面向西方。大行官署设置了九位礼宾官，负责上下传达。就在此时，皇帝的辇车从内室出来，百官举旗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按顺序上前祝贺。自诸侯王以下，无不震恐肃静。朝礼结束后，全体俯身，摆放法酒。凡是坐在殿上侍奉的人都俯身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敬酒祝贺。酒过九巡，谒者宣布“宴会结束”。御史负责执法，查出那些不遵守礼仪的人便把他们带下去。从朝会开始到法酒结束，没有人敢喧哗或失礼。于是高皇帝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赏赐他黄金五百斤。叔孙通于是向皇帝进言说：“这些弟子和儒生跟随我很长时间了，和我一起制定礼仪，希望陛下能够任命他们为官。”高皇帝全部任命他们为郎官。叔孙通出来后，把五百斤黄金也全部赏赐给儒生们。儒生们就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知道当世的要务。”
¹法酒：古代朝廷的正式宴会。
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¹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汉高祖九年，高皇帝提拔叔孙通担任太子太傅。到了十二年，高皇帝想要改立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刘盈，叔孙通进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了原来的太子申生，改立奚齐为太子，结果晋国混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所耻笑。秦朝由于没有及早确立扶苏为太子，导致胡亥伪造诏书骗取了皇位，自己使自己的宗庙祭祀断绝，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太子仁德孝顺，天下人尽皆知；吕后与陛下一起同甘共苦，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若执意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幼子，我希望先被处死，让脖子流出的血染红大地。”高皇帝说：“你别再说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国家的根基，根基一旦动摇，整个国家就会动荡不安，怎么能拿国家大事开玩笑！”高皇帝说：“我听从你的意见。”等到高皇帝设宴时，看到留侯请来的宾客陪同太子前来拜见，皇上便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
¹特戏：开个玩笑。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¹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高皇帝去世后，孝惠皇帝即位，他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园和寝庙，群臣中没有人熟悉相关礼仪。”便调任叔孙通为奉常，让他制定宗庙的礼仪制度。随后汉朝其他各项礼仪的逐渐制定，也都是由叔孙通论述撰写的。汉惠帝因为定期要东行前往长乐宫朝见太后，再加上临时非正式的探望，常常需要清道戒严打扰百姓，于是修建了一条复道，恰好建在了武库的南边。叔孙通向皇上奏报事情时，趁机请求单独进言，说：“陛下怎么把复道修在了高皇帝寝庙的上方，是要每月举行衣冠出游高庙的仪式吗？子孙怎么能从宗庙通道的上空通行呢！”惠帝听后很恐惧，说：“赶快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君主不应当做出有过失的事情。如今已经修好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岸修建原庙，让先帝的衣冠每月出游到那里，进一步扩大宗庙，这才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便下诏令有关官员修建原庙。
¹原庙：正庙外另立的宗庙。
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汉惠帝经常出游离宫，叔孙通说：“古时候有春天品尝新果献祭的礼仪，眼下樱桃成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采摘些樱桃献祭宗庙。”皇上答应了。向宗庙进献各种鲜果的礼仪由此开始兴起。
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¹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²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史官评议说：汉高祖凭借武力征伐统一了天下，而士大夫们则尽量施展他们知识和善辩的才能，共同成就了平定天下的大业。古语说“建造廊庙的木材不只是一棵树的枝干，成就帝王功业不单靠一个士人的谋略”，确实如此啊！刘敬卸下拉车的横木便建成了坚不可摧的城池之固，叔孙通不以战阵攻伐求取功名而用儒术为汉朝制定礼仪，这正好是遇上了特定的时势。郦食其把自己隐匿为监门小吏，等到明主出现才肯出仕，但终究难免于鼎镬之烹。朱建起初以廉洁正直闻名，已经拒绝了辟阳侯，却不能自始至终保持那种气节，也因此而丧了命。陆贾官位最高做到大夫，因诸吕而主动辞官，没有遭受忧患责难，在陈平与周勃之间从容周旋，调和将相关系以使国家得以巩固，自己则身体长寿、名声荣耀，他应该是最出色的吧！
¹缙绅：旧时官宦或儒者的装束。亦作官宦或儒者的代称。
²附会：使协调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