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慧，十四入泮。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
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游。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肌革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秘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计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迹。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之女，即君姨妹，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又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也？”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探亲。”媪聋聩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坠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粉壁光如明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嗷声而应。坐次，具展宗阀。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屡贫，又无三尺之男，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亦为庶产。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媪劝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逋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如婴儿。”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曰：“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益？”曰：“以示相爱不忘。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为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悟之。
食方竟，家人捉双卫来寻生。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已遍，竟无踪兆，因往寻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寻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择一良匹与汝。”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妹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极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没，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壁上，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嗤嗤，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吴生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糖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为之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
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憨痴，恐泄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属己，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窥，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之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言无虑。刻日夫妇舆榇而往。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何常憨耶。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¹，绝慧²，十四入泮³。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⁴萧氏，未嫁而夭⁵，故求凰⁶未就也。
莒州罗店有个名叫王子服的人，幼年便失去了父亲。他天生禀赋出众，头脑聪慧过人，十四岁就考取了秀才。母亲格外疼爱他，平日里很少准许他到郊外山野游玩。家里曾为他定下一门萧家亲事，女方还未过门就早早离世，所以他一直孤身未曾娶妻。
¹早孤：年少丧父。
²绝慧：天资绝顶聪慧。
³入泮：童生考取秀才后进入地方学宫读书。
⁴聘：缔结婚约。
⁵夭：年少早逝。
⁶求凰：男子谋求娶妻成家。
会上元¹，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²，方至村外，舅家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游。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³，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⁴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生拾花怅然⁵，神魂丧失，怏怏⁶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⁷益剧，肌革⁸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⁹，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秘诘¹⁰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¹¹，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¹²，如其未字¹³，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¹⁴，计必允遂。但得痊瘳¹⁵，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¹⁶。吴出告母，物色¹⁷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迹。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¹⁸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之女，即君姨妹，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¹⁹，问：“居何里？”吴诡²⁰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又嘱再四，吴锐身自任²¹而去。
元宵佳节到来之际，他舅舅家的晚辈吴生，邀约他一同出门赏景游玩。两人刚走出村口，舅舅家的仆人就赶来把吴生叫了回去。王子服看见出游的女子络绎不绝，便趁着兴致独自闲逛。有一位年轻女子带着侍女，手中捏着一枝梅花，容貌姿色冠绝当世，神情温和笑意盈盈。王子服目光紧紧盯着女子，全然忘了世俗礼法的避讳。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着侍女笑着说，那位年轻人目光直勾勾的，模样像个贼人。说完将梅花丢在地上，和侍女说说笑笑转身离开。王子服捡起地上的梅花，心中落寞失意，仿佛丢了魂魄一般，满心惆怅地踏上归途。回到家中，他把梅花藏在枕头底下，倒头就卧床不起，既不说话也不肯进食。母亲见他这般模样内心十分焦急，请来了僧道设坛做法驱除邪祟，他的病势却愈发沉重，身形也日渐消瘦。医者为他把脉问诊，开下药方疏通病气，他始终神情恍惚神志不清。母亲柔声询问他缘由，他却始终沉默不语。恰逢吴生前来探望，母亲便嘱托他暗中查探王子服生病的根源，务必隐秘行事不露痕迹。吴生走到病床边，王子服见到他当场落泪。吴生靠近床边悉心宽慰劝解，慢慢追问他心底的心事，王子服把所有经历全盘说出，还恳请吴生为自己想办法。吴生笑着感慨他太过痴心，称这份心愿并不难达成，愿意替他四处寻访。女子徒步在郊外游玩，定然不是豪门大户的千金，倘若尚未定亲，此事便能顺利促成，就算已有婚约，不惜花费重金也大概率能得偿所愿，只需要他安心养好身体，余下的事全权交给自己便可。王子服听完这番话，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吴生走出房间后，把事情原委告知王子服的母亲，随即开始四处打探那位女子的住处。可无论怎样寻访打听，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母亲满心忧虑却毫无办法，而自从吴生离开后，王子服愁容消散，也能勉强吃下一些食物。过了几日吴生再次登门，王子服连忙询问事情进展。吴生刻意哄骗他说已经找到女子，竟是自己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姨表妹，如今正待字闺中等待婚配。虽说近亲结亲存有礼法忌讳，但真心促成婚事并无阻碍。王子服听闻后满心欢喜，连忙追问女子居住的地方。吴生随口编造，说她住在西南深山之中，距离此地大约三十多里路。王子服再三恳切托付，吴生主动应下此事，随后便告辞离去。
¹上元：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²眺瞩：出外游览观赏景致。
³数武：泛指几步的距离。
⁴目灼灼：目光专注明亮紧盯不放。
⁵怅然：内心失意惆怅。
⁶怏怏：心绪烦闷不乐。
⁷醮禳：设坛祭祀祈福以驱邪消灾。
⁸肌革：身形皮肉。
⁹发表：中医指用药发散体内郁积病邪。
¹⁰秘诘：暗中盘问缘由。
¹¹研诘：细致追问心事。
¹²世家：世代显贵的望族。
¹³未字：古代女子尚未定亲许嫁。
¹⁴重赂：丰厚的钱财礼物。
¹⁵痊瘳：疾病痊愈康复。
¹⁶解颐：面露笑容。
¹⁷物色：四处寻访探寻。
¹⁸绐：刻意欺骗哄瞒。
¹⁹喜溢眉宇：喜悦之情显露在眉眼之间。
²⁰诡：凭空编造假话。
²¹锐身自任：主动挺身包揽事情。
生由是饮食渐加，日就平复¹。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²招之，吴支托³不肯赴招。生恚怒⁴，悒悒⁵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⁶，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⁷他人？怀梅袖中，负气⁸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⁹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¹⁰，空翠¹¹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¹²。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¹³。下山入村，见舍宇¹⁴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¹⁵。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¹⁶其中。意其园亭，不敢遽入¹⁷。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坐少憩¹⁸。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¹⁹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²⁰。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²¹，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²²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也？”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探亲。”媪聋聩²³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²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²⁵，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生方腹馁²⁶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坠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²⁷，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²⁸入舍，粉壁光如明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²⁹几榻，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³⁰。”外有婢子嗷声而应。坐次，具展宗阀³¹。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屡贫，又无三尺之男，遂至音问梗塞³²。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³³，弱息³⁴亦为庶产³⁵。渠母改醮³⁶，遗我鞠养³⁷。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³⁸。媪劝餐已，婢来敛具³⁹。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逋目⁴⁰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如婴儿。”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曰：“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⁴¹。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⁴²，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⁴³。有草舍三楹⁴⁴，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⁴⁵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益？”曰：“以示相爱不忘。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⁴⁶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⁴⁷？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⁴⁸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为爱，非瓜葛⁴⁹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⁵⁰。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⁵¹乃尔。”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悟之。
从这以后，王子服的饮食渐渐恢复正常，身体也一天天好转起来。他时常翻看枕头下的梅花，花枝虽说已经干枯，却依旧没有凋零散落。他凝望着梅花细细端详，恍惚间又见到了那日偶遇的女子身影。王子服埋怨吴生许久不再前来，便写下书信派人去邀约，吴生却百般找借口推脱，始终不肯前来相见。这让王子服又气又恼，整日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母亲担心他旧病复发，赶忙为他张罗商议婚事，可每次和他提起此事，他都摇头拒绝，一心只盼着吴生到来。吴生始终没有音讯，王子服心中的怨恨越发深重。后来他转念思索，三十里的路程并不算遥远，何必一味依赖旁人帮忙。于是把干枯的梅花藏进衣袖，赌气独自动身前往深山，家中所有人都不知情。他孤身一人赶路，沿途冷清孤寂，连一个可以问路的行人都遇不到，只能朝着南山的方向一直前行。大约走了三十多里路，眼前群山连绵层叠，林间草木苍翠沁人心脾，山谷之中寂静冷清，看不到行人踪迹，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山间小路。远远望向山谷深处，繁花杂树掩映之间，隐约能看见一处小小的村落。走下山岗进入村落，这里房屋数量不多，全都是茅草搭建的屋舍，整体意境清幽雅致。村子北边有一户人家，门前栽种着一排排垂柳，院墙里桃树杏树长得格外繁茂，其间还点缀着一片修长的竹林，野鸟在林间不停鸣叫。王子服猜测这定是大户人家的庭院园舍，不敢贸然推门进入。转头看向对面的住户，门前有一块平整光洁的大石，便坐下来稍作歇息。没过多久，听见院墙里有女子拖着声调呼唤侍女名字，声音娇柔婉转。正当他凝神倾听之时，一位女子从东边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朵杏花，低着头正要往发髻上佩戴。女子抬头看见王子服，便停下戴花的动作，含着笑意捏着杏花转身走进院内。王子服仔细打量，认出正是元宵节途中遇见的那位佳人，心中瞬间满是惊喜。可他苦于没有上前搭话的由头，本想开口称呼姨妈，又想起彼此从无往来交集，生怕说错话闹出误会。院门之内无人可以问询，他坐立难安来回徘徊，从清晨一直等到日落时分，满心期盼院里有人走出，连饥饿干渴都全然抛在脑后。这时那名女子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庞，悄悄打量着他，似乎十分诧异他为何久久不肯离去。忽然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从屋内走出来，看向王子服询问来历，疑惑他从清晨待到此刻的缘由，还贴心询问是否腹中饥饿。王子服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告知老妇人自己前来寻访亲戚。老妇人年纪大听力不佳没有听清，王子服又提高声调重复一遍，老妇人这才追问他所寻亲戚的姓氏。王子服一时答不上来，老妇人忍不住笑出声，感慨连姓氏都不清楚，怎能前来寻访亲友，还打趣他是迂腐的读书人。随即邀约他进屋歇息，吃些家常粗茶淡饭，家中有床铺可以留宿一晚，等到次日返乡问清姓氏，再来寻访也为时不晚。王子服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又能借此机会靠近心仪的女子，心中十分欢喜。他跟随老妇人走进院内，只见门内铺着白石小路，道路两侧繁花盛放，花瓣片片飘落在石阶之上。顺着小路向西绕行，穿过一座精巧的小门，院内布满豆架花棚，景致十分雅致。老妇人请他走进厅堂，屋内洁白的墙壁光洁如镜面，窗外海棠花枝繁叶茂，花枝探入窗内，屋内的被褥桌椅各类器物，全都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他刚落座，就有人在窗外偷偷张望窥探。老妇人高声呼唤侍女前去准备饭菜，屋外侍女立刻高声应答。闲谈之间，两人聊起家族家世门第，老妇人询问他外祖父是否姓吴，王子服点头应允。老妇人十分惊讶，直言他竟是自己的外甥，他的母亲便是自己的亲妹妹。近些年家中日渐清贫，又没有男丁支撑门户，彼此便断了书信往来，没想到外甥已然长这么大，双方却互不相识。王子服解释此次本就是专程前来拜见姨妈，仓促之间反倒忘了询问姓氏。老妇人自称姓秦，一生没有生育儿女，如今身边有一个养女，是旁支庶出所生。女孩生母改嫁之后，托付给自己抚养长大，天性还算聪慧，只是缺少礼教管束，整日嬉笑玩乐从无愁绪，稍后便叫她前来相见行礼。没过多久，侍女备好丰盛饭菜，桌上菜肴精致还有肥嫩的整鸡。老妇人不停劝王子服多用膳食。饭后侍女进来收拾餐具，老妇人随即吩咐去把养女叫来。侍女应声离去，过了许久，门外隐约传来阵阵笑声。老妇人再次呼唤婴宁，告知她姨表哥前来做客。门外依旧笑声不停，侍女把婴宁推进屋内，她还捂着嘴巴，笑得身姿晃动难以自控。老妇人瞪眼嗔怪她有客人在场，依旧肆意嬉笑不成体统。婴宁这才强忍住笑意站在一旁，王子服向她拱手行礼。老妇人从中介绍二人相识，感慨至亲家人互不相识实在可笑。王子服询问婴宁年纪多大，老妇人没能听清，他又重复问了一遍。婴宁再次放声大笑，笑得抬不起头来。老妇人向王子服感慨，平日里说她缺少教养，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年纪已然十六岁，性情依旧懵懂天真如同孩童。王子服笑着说自己比她年长一岁。老妇人推算他出生年岁，询问是否属马，王子服点头应下。老妇人又问他是否已经娶妻，王子服坦言至今尚未定亲。老妇人感慨他才貌出众，十七岁却未曾婚配，婴宁也还没有定下婆家，两人品性容貌十分相配，只可惜姨表至亲结亲存有礼法忌讳。王子服沉默不语，目光始终停留在婴宁身上，舍不得移开视线。侍女凑到婴宁耳边小声低语，调侃他目光灼灼的模样丝毫未改。婴宁随即又大笑起来，和侍女提议去查看碧桃花是否绽放。说完立刻起身，用衣袖掩住嘴巴，迈着细碎的脚步快步走出房门，到了门外才放声开怀大笑。老妇人也随即起身，吩咐侍女整理床铺，为王子服安排住处，告知他远道而来实属不易，不妨多住几日再送他返乡。若是觉得屋内烦闷，屋后有一处小花园可以散心消遣，还有书卷可以品读。次日王子服踱步走到屋后，果然见到一处半亩大小的花园，细密的青草如同绿色地毯，杨花点点飘散落在小径之上。园内建有三间茅草屋，四周繁茂花木环绕簇拥。他穿梭在花丛间缓步闲逛，忽然听见树梢传来沙沙声响，抬头望去，只见婴宁坐在树枝上，看见他走来便放声大笑，身形晃动险些从树上跌落。王子服连忙出声劝阻，让她小心不要坠落。婴宁一边笑着一边往下走，笑意始终无法收敛。快要落地时脚下一滑不慎摔落，这才停下了笑声。王子服连忙上前将她扶起，趁机悄悄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又忍不住笑起来，靠着树干笑得迈不开脚步，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等到她笑意停歇，王子服从衣袖中取出那枝干枯梅花递给她。婴宁接过梅花十分不解，疑惑花枝已然枯萎，为何还要特意留存。王子服告知这是元宵那日她丢弃的花枝，所以一直珍藏至今。婴宁追问留存枯萎花枝有什么用处，王子服坦言以此寄托心中爱慕与惦念。自从元宵偶遇之后，自己相思成疾险些丢了性命，万万没想到如今能再见她容颜，只盼她能心生怜惜。婴宁只觉得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亲之间何须这般吝惜牵挂，等他返乡之时，便吩咐老仆采摘一大捆园中花木，让他带回家里。王子服无奈感慨她太过天真懵懂，婴宁不解缘由，追问为何这般评价自己。王子服表明自己爱慕的并非花木，而是手持花木的她本人。婴宁直言至亲情谊，心生爱慕本是理所应当。王子服解释自己所说的爱慕，并非普通亲戚间的情谊，而是夫妻之间的情意。婴宁依旧懵懂不解，询问两种情意有何不同。王子服直言夫妻可以夜晚同榻共眠。婴宁低头沉思许久，坦言自己不习惯和陌生人同睡。话音还未落下，侍女悄无声息走到近旁，王子服心中惶恐连忙侧身躲开。没过多久，两人在老妇人屋内再次相见。老妇人询问二人去往何处，婴宁直言在花园中闲聊说话。老妇人打趣饭菜早已备好，有什么话语能絮絮叨叨聊这么久。婴宁脱口说出王子服想要和自己同睡。王子服顿时窘迫万分，急忙用眼神示意她住口，婴宁这才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幸好老妇人听力不佳没有听清，依旧絮絮叨叨不停追问，王子服连忙岔开话题遮掩过去。事后王子服私下小声责怪婴宁，婴宁反问自己所说的本是实话，为何不能直言。王子服告知这是私下隐秘的话语，不可当众言说。婴宁却认为可以瞒着旁人，不该瞒着长辈，况且同榻歇息本是平常之事，无需刻意避讳。王子服无奈感慨她天性痴纯，始终没办法让她通晓世俗人情。
¹平复：病情渐渐痊愈好转。
²折柬：书写书信邀约他人。
³支托：找借口推脱推辞。
⁴恚怒：气愤恼怒。
⁵悒悒：忧郁烦闷郁郁不舒。
⁶迄无耗：一直没有消息音讯。
⁷仰息：依附仰仗旁人。
⁸负气：赌气任性自作主张。
⁹伶仃：孤单一人独行无伴。
¹⁰合沓：群山层层重叠连绵。
¹¹空翠：山间苍翠草木与清幽雾气。
¹²鸟道：山间狭窄险峻仅飞鸟可通行的小路。
¹³里落：山野间的村落聚落。
¹⁴舍宇：房屋宅院。
¹⁵修雅：环境清幽雅致。
¹⁶格磔：山野间禽鸟鸣叫的声响。
¹⁷遽入：贸然径直闯入。
¹⁸少憩：稍作停留歇息。
¹⁹伫听：驻足凝神倾听。
²⁰阶进：上前攀谈接近的由头。
²¹日昃：太阳西斜将近傍晚。
²²辰刻：清晨时段。
²³聋聩：听觉迟钝耳聋。
²⁴书痴：埋头读书不通人情世故的书生。
²⁵粗粝：粗糙简朴的家常饭食。
²⁶腹馁：腹中饥饿。
²⁷关：院落内的小门。
²⁸肃客：恭敬地迎接客人。
²⁹裀藉：被褥坐席等室内陈设。
³⁰作黍：做饭备办食物。
³¹宗阀：宗族门第与家世渊源。
³²音问梗塞：断绝书信音讯往来。
³³诞育：生育子女。
³⁴弱息：对自家年幼晚辈的谦称。
³⁵庶产：非正妻所生的子女。
³⁶改醮：旧时女子改嫁他人。
³⁷鞠养：尽心抚养教养。
³⁸雏尾盈握：小鸡肥美，身形足有一掌大小。
³⁹敛具：收拾整理餐具。
⁴⁰逋目：瞪眼以表示嗔怪不满。
⁴¹不遑他瞬：目光专注，无暇看向别处。
⁴²襆被：整理铺设被褥。
⁴³糁径：杨花落花散落铺满小路。
⁴⁴三楹：三间房屋。
⁴⁵阴捘：暗中悄悄轻捏。
⁴⁶分化：自料自以为定会离世。
⁴⁷靳惜：吝惜不舍。
⁴⁸葭莩：比喻疏远淡薄的亲戚情分。
⁴⁹瓜葛：亲友之间的牵连关联。
⁵⁰遁去：悄然抽身躲开。
⁵¹周遮：言语絮絮叨叨冗长繁琐。
食方竟，家人捉双卫¹来寻生。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已遍，竟无踪兆，因往寻吴。吴忆曩言²，因教于西南山村寻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³。但残躯⁴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⁵。”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⁶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⁷。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⁸，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择一良匹⁹与汝。”二人遂发。至山坳¹⁰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刚用完午饭，王子服家中就有人牵着两头毛驴前来寻他。原来王子服离家许久迟迟不归，母亲心中早已心生疑虑，把村里各处都搜寻一遍，也没找到他的踪迹，只好前去找到吴生询问情况。吴生想起先前编造的话语，便指引来人去往西南深山村落寻访。寻人之人辗转走过好几个村子，才终于抵达此地。王子服走出房门，恰好与家人相遇，便进屋向老妇人说明来意，还请求带着婴宁一同返乡。老妇人十分欣喜，直言自己早就有让婴宁前去探亲的想法，并非一时兴起。只是自己年事已高身体衰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如今他愿意带婴宁回去拜见姨妈，实在是一件美事。随即高声呼唤婴宁，婴宁笑着走入屋内。老妇人嗔怪她整日嬉笑不停，若是能改掉爱笑的性子，便能成为无可挑剔的完美之人，说着还满眼嗔怪地看了她几眼。随后告知婴宁，表哥要带她一同返乡，让她赶紧收拾行装。老妇人又设宴款待王家前来的仆人，饭后为众人送行，临别之时叮嘱婴宁，姨妈家家业富足，足以容纳闲人安居，到了那边不必急于归来，可以稍稍学习诗书礼仪，日后出嫁也好侍奉公婆，同时拜托姨妈为她挑选一位合适的夫君。王子服与婴宁听完叮嘱便启程上路，走到山间低洼处回头眺望，还能隐约看见老妇人倚着院门，朝着北方遥遥凝望。
¹双卫：指代两头代步的毛驴。
²曩言：往日曾经说过的话语。
³匪伊朝夕：心愿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
⁴残躯：老年人对自己衰弱身体的谦称。
⁵全人：形貌品行毫无缺憾的完人。
⁶饷：以酒食款待来人。
⁷冗人：闲散无事务操劳的闲人。
⁸诗礼：诗书礼仪礼法。
⁹良匹：合适的婚配人选。
¹⁰山坳：山间低洼转弯的地方。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妹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¹，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²秦氏良确。然殂谢³已久，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⁴，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极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⁵，祟于狐⁶，病瘠⁷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没，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壁上，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⁸，但闻室中嗤嗤，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吴生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⁹。
回到家中，王子服的母亲见到容貌绝美的婴宁，十分惊讶地询问她的身份，王子服告知是姨妈家的表妹。母亲当即直言，当初吴生所说的话语全是假话，自己并没有姐姐，何来外甥女一说。随后又向婴宁询问身世来历，婴宁坦言自己并非这位母亲所生，生父本姓秦，父亲离世时自己尚在襁褓之中，全然没有记忆。王母回忆自己确实有一位姐姐嫁入秦家，只是早已离世多年，不可能依旧在世。于是细细询问婴宁生母的容貌样貌、身上的痣痕胎记，竟全都和自己逝去的姐姐完全吻合。心中依旧满是疑虑，感慨容貌特征全都对上，可姐姐离世多年，怎会还留存于世。正当满心疑惑之时，吴生登门来访，婴宁连忙躲进内室回避。吴生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沉思许久满脸疑惑，忽然开口询问这名女子是否名叫婴宁。王子服点头确认，吴生连连称奇直呼怪事。王子服追问他知晓内情的缘由，吴生缓缓道出往事。秦家姑姑去世之后，姑父孤身独居在家，沉迷招惹狐仙缠身，最终体弱染病离世。狐仙生下一名女婴取名婴宁，用被褥包裹放在床上，秦家众人全都亲眼所见。姑父离世后，狐仙还时常前来探望，后来家中请来天师符箓贴在墙壁上，狐仙这才带着婴宁离去，眼前的女子想必就是当年那名女婴。众人闻言相互猜测议论，只听见内室之中传来婴宁阵阵嬉笑之声。王母无奈感慨这名女子实在太过天真憨直。吴生希望能亲自见一见婴宁，王母走进内室劝说，婴宁依旧只顾嬉笑全然不在意。王母再三催促她出门见客，她才勉强忍住笑意，对着墙壁平复许久，才缓步走出内室。刚向吴生躬身行礼，就立刻转身跑回内室，放声大笑不止。满屋的女眷见状，都被她的模样逗得开怀失笑。
¹褓中：尚在婴儿襁褓时期。
²适：旧时女子出嫁。
³殂谢：离世亡故。
⁴志赘：面部及身上的痣痕与疤赘。
⁵鳏居：男子丧妻后独自度日。
⁶祟于狐：被狐妖缠身作祟。
⁷病瘠：因病身形瘦弱。
⁸疑参：众人相互猜疑揣测。
⁹粲然：满屋人一同失笑开怀。
吴请往觇¹其异，就便执柯²。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³湮没⁴，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⁵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⁶即来省问⁷，操女红糖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为之合卺⁸，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
吴生主动提出前往婴宁居住的深山村落，探访其中的奇异缘由，顺便为王子服正式提亲做媒。可当他赶到那处山谷村落之时，往日的屋舍庭院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零落的山花飘落在地面。吴生想起秦家姑姑的坟墓似乎就在这一带，只是坟头早已荒芜杂草丛生，根本无法辨认具体位置，只能满心诧异感慨不已，转身返程而归。王母听闻这番经过，心中疑心婴宁是鬼魅异类，把吴生所说的往事告知婴宁，婴宁听后没有丝毫畏惧之色。旁人怜惜她无家可归孤苦无依，她也没有半点悲伤情绪，只是一刻不停地憨笑玩乐，众人都猜不透她的真实心性。王母让婴宁和自己的小女儿同住起居，婴宁每日天刚亮就前来向王母请安，针线女工的手艺精巧绝妙。她生性酷爱嬉笑，旁人也无法约束制止，笑起来身姿温婉动人，即便开怀大笑也不减自身妩媚，家中邻里女子少妇，都愿意与她交好亲近。王母选定良辰吉日，准备为二人举办成婚大礼，心中却始终忌惮婴宁或许是鬼魅。后来悄悄在日光之下暗中观察，她的身形影子和寻常凡人没有半点差别。
¹觇：前往探访察访隐情。
²执柯：古时指为他人做媒提亲。
³坟垅：坟墓坟冢。
⁴湮没：坟墓荒废埋没难以辨识。
⁵孜孜：持续不停保持某种情态。
⁶昧爽：拂晓天色微明之时。
⁷省问：晚辈向长辈请安问候。
⁸合卺：古代夫妻成婚的礼仪。
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¹，遂罢。生以憨痴，恐泄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²，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³无非花者。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⁴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⁵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属己，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⁶。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⁷烛窥，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⁸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⁹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¹⁰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¹¹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之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¹²。
成婚大礼当日，王母让婴宁盛装打扮行新妇礼仪，可她笑得难以自持，根本无法完成跪拜行礼，只好作罢。王子服原本担心婴宁天性憨直，会把夫妻之间的私密之事向外泄露，没想到她谨守隐私，半句闲话也从不向外提及。每当王母心中忧愁烦闷或是动气恼怒，只要婴宁来到跟前，开怀一笑便能消解不快。府中奴婢侍女犯下小过错，害怕遭到主人鞭打责罚，都会先央求婴宁前去王母跟前说好话，随后再主动前去请罪，往往都能免去责罚。婴宁酷爱花木成了癖好，走遍亲友邻里家中搜罗各类奇花异草，甚至悄悄典当自己的金钗首饰，用来购买珍稀花种。短短数月时间，宅院台阶两旁、院墙角落乃至厕所周边，都栽满了各色花草。后院有一架木香花藤，紧贴着西边邻居家的院墙。婴宁常常攀爬在花架之上，随手摘下鲜花，或是插在发髻装饰，或是带回屋内细细赏玩。王母看见后总会出言斥责，她却始终不曾改掉这个习惯。有一天，西边邻居家的青年偶然看见婴宁在花架上摘花嬉戏，被她绝美的容貌深深吸引，目光久久不愿移开。婴宁没有刻意回避，依旧面带笑意。邻家青年误以为婴宁对自己心生情意，内心越发心神荡漾。婴宁伸手指了指墙根，笑着从花架上走下。邻家青年认定这是她暗示约会的地点，心中暗自欣喜不已。待到黄昏时分，青年如约前往墙根之处，果然看见婴宁等候在那里。他正要上前做出轻薄举动，忽然下身如同被尖锥刺中一般，剧痛难忍，忍不住大声惨叫着倒在地上。定睛细看，眼前根本不是婴宁，只有一根枯木横卧在墙根，自己触碰的正是雨水浸泡出的树洞窟窿。邻家父亲听到惨叫声，急忙赶来询问缘由，青年痛得呻吟不止，一时无法开口说话。待到妻子赶来，他才如实说出整件事情的经过。众人点燃火把凑近查看，发现树洞之中藏着一只大蝎子，身形如同小螃蟹一般。老翁劈开枯木，捉住蝎子将其打死，随后把儿子背回家中，到了半夜青年便不治身亡。邻家之人为此向官府状告王子服，揭发婴宁身怀妖术作祟害人。当地县官素来敬佩王子服的才学，深知他是品行端正的读书人，判定邻家老翁诬告良善，准备施以杖刑责罚。王子服心怀仁善，主动为老翁求情免罚，县官这才松绑将其驱赶离去。事后王母对着婴宁感慨，早就料到这般过度喜乐之中暗藏祸患，幸好县官明辨事理，才没有牵连自家。若是遇上糊涂昏庸的官员，必定会将女子传唤到公堂对质，到那时自己的儿子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亲友乡邻。婴宁听完立刻神情庄重，立下誓言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肆意嬉笑。王母劝慰世人本就皆有欢笑，只需懂得分场合知分寸便可。可自此之后，婴宁当真再也没有笑过，即便旁人刻意逗弄，也始终面无笑意，整日也不见半点忧伤愁苦的神情。
¹俯仰：古时行礼时躬身跪拜的动作。
²鞭楚：用鞭子抽打责罚。
³阶砌藩溷：台阶院墙以及厕所周边。
⁴诃：出言斥责劝阻。
⁵西人子：西邻人家的青年子弟。
⁶踣：受痛猛然跌倒。
⁷爇火：点燃火把照明。
⁸讦发：当众揭发控诉他人。
⁹笃行：品行敦厚举止端正。
¹⁰鹘突：为官糊涂昏庸不明事理。
¹¹矢：立下誓约决意。
¹²戚容：脸上显露悲伤愁苦的神情。
一夕，对生零涕¹。异之。女哽咽曰：“曩²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³。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⁴山阿⁵，无人怜而合厝⁶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⁷，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言无虑。刻日夫妇舆榇⁸而往。女于荒烟错楚⁹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¹⁰，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¹¹。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¹²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¹³，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某天夜晚，婴宁忽然对着王子服泪流满面哽咽哭泣。王子服见状十分诧异，连忙询问缘由。婴宁哽咽着诉说，往日二人相识相伴时日尚短，生怕说出身世真相会让家人心生惊惧。如今察觉婆婆与他都真心善待自己，毫无猜忌疏离，坦言实情想来也并无妨碍。自己本是狐仙所生，狐母离去之时，把自己托付给一位鬼母照料，二人相依在深山生活十多年，才有了如今的机缘。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此生所能依靠的只有王子服一人。鬼母独自留守深山孤苦冷清，无人怜惜为她迁坟合葬，长留地下定会心生遗憾悲怨。倘若王子服愿意不辞辛劳、不惜花费钱财，为鬼母妥善安葬，既能慰藉地下亡魂，或许也能让世间父母不再忍心遗弃溺杀女婴。王子服当即应允她的请求，只是担忧荒山野岭草木丛生，难以找寻到鬼母的坟墓。婴宁直言无需为此顾虑。选定吉日之后，夫妻二人用车载着棺木一同前往深山。婴宁在漫山丛生的荒草林木间，精准指点出坟墓位置，挖开后果然寻到老妇人的尸身，躯体依旧完好未曾腐朽。婴宁抚着尸身悲痛大哭，随后众人将尸身抬回村中，寻到秦家祖坟之地，为鬼母迁坟合葬。当天夜里，王子服梦见老妇人前来道谢，醒来后便把梦境告知婴宁。婴宁坦言自己夜里也见到了鬼母，还特意叮嘱她不要惊扰到王子服。王子服遗憾没能挽留鬼母稍作停留，婴宁解释她身为鬼魂，阳间生人众多阳气旺盛，根本无法长久逗留。王子服又问起侍女小荣的下落，婴宁说她同样是狐族，性情聪慧机敏。狐母当初留下她陪伴照料自己，常常四处求取食物喂养，这份恩情始终铭记于心。昨日询问鬼母，得知小荣早已嫁入凡间安稳度日。从此以后，每到寒食祭祖之日，王子服夫妇都会前往秦家坟地，祭拜扫墓从未间断。过了一年，婴宁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就从不惧怕生人，见到旁人便会展露笑颜，性情神态颇有婴宁当年的风范。
¹零涕：落泪哭泣。
²曩：从前往日。
³狐产：为狐妖所生。
⁴岑寂：孤单冷清无人相伴。
⁵山阿：山间僻静的角落。
⁶合厝：将逝者迁坟合葬。
⁷怨恫：心底哀怨悲痛。
⁸舆榇：用车载运棺木。
⁹错楚：丛生杂乱的荒草灌木。
¹⁰舁归：众人抬运棺木归来。
¹¹黠：心思聪慧机灵。
¹²摄饵：求取置办食物。
¹³寒食：清明前后祭祖扫墓的传统节日。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¹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何常憨耶。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²耳。”
异史氏评议道，看婴宁整日天真憨笑的模样，仿佛毫无心事城府。可看她在墙根之下设下巧计惩戒轻薄之徒，便能看出她心思聪慧狡黠至极。待到后来感念鬼母养育恩情，放下笑颜悲泣悼亡，可见婴宁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懵懂痴傻。曾听闻深山之中有一种名为笑矣乎的奇草，人只要闻到它的气息，便会控制不住不停发笑。若是在屋舍庭院中栽种一株，就连象征合欢喜乐、忘却忧愁的草木，都会黯然失去雅致光彩。至于世人称颂的善解人意的美人，故作姿态扭捏矫情的模样，反倒惹人心生厌烦。
¹孜孜：始终保持一种神态不曾改变。
²作态：矫揉造作故作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