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一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初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胾满案，围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诧问：“谁何入人闺闼？”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饮，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谛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揖而坐，略审门阀。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论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媪曰：“此为老荆。”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凝待终宵，寂无声咳。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拈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辟之閛然。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跪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妾岂不知？但吾叔闺训严谨，不敢奉命。”生固哀之，曰：“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益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挽手依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辈辱我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生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与青凤何与！倘宥青凤，刀锯鈇钺，愿身受之！”良久寂然，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青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𦶑耳辑首，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得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舍之。
积二年余，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救。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必欲仆效绵薄，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仆从甚赫。生门逆之。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祈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遂使傅之，盖循循善教，有师范焉。
太原耿氏，故大家¹，第宅弘阔。后凌夷²，楼舍连亘³，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⁴自开掩，家人恒⁵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一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⁶声。
太原当地有一户耿姓世家，从前是地方上有名望的官宦大族，整片宅院修建得气派开阔。后来家族运势慢慢衰败，连绵成片的楼阁房舍大半闲置空置，长久无人居住。荒置的大宅里渐渐滋生出各类诡异现象，厅堂大门常常无故自行开合，府中下人总会在深夜被怪事惊扰，慌乱吵闹。老宅主人终日为此烦闷忧愁，索性搬去郊外的别院居住，只留下一位年迈老者看守宅院。自此之后，这座旧宅愈发荒芜萧条，只是偶尔会从院落深处，传出阵阵乐曲谈笑的声响。
¹大家：世家望族。
²凌夷：家业衰败没落。
³连亘：房屋连绵相接。
⁴辄：每每，常常。
⁵恒：总是，经常。
⁶歌吹：歌声与器乐之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¹，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²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³，曲折而入。登楼，初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⁴。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⁵二十许。右一女郎，才及笄⁶耳。酒胾⁷满案，围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⁸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诧问：“谁何入人闺闼⁹？”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饮，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谛¹⁰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¹¹！”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¹²，座客无庸¹³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¹⁴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¹⁵也。”揖而坐，略审门阀¹⁶。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论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¹⁷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¹⁸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媪曰：“此为老荆¹⁹。”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²⁰也。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俯其首。生隐蹑莲钩²¹，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²²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耿家有位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情豪迈洒脱，行事不受礼法束缚。他特意叮嘱看门的老人，日后若是再撞见怪异景象，一定要立刻前来通报。某天夜里，老者望见阁楼之上烛火摇曳不定，连忙跑去告知耿去病。耿去病打算独自进宅探查怪事，老人极力劝阻，他却执意不听。这座宅院的路径布局他向来十分熟悉，于是拨开丛生的野草荒枝，顺着曲折小路径直走上阁楼。刚登上楼阁时，四周没有任何异常，穿过楼阁内侧，才听见轻柔细碎的说话声。他悄悄凑近偷看，屋内点着两根粗壮蜡烛，光亮透亮如同白昼。一名头戴儒生头巾的老者面朝南方落座，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二人年纪都在四十多岁。东侧坐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右侧立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女。桌面摆满丰盛酒菜，四人围坐闲谈，欢声笑语不断。耿去病猛然推门闯入，笑着开口自称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屋内众人惊慌失措，纷纷起身躲藏，只有那名老者上前厉声盘问他的身份与来意。耿去病表明这座宅院本是自家居所，反倒是对方私自占用，独享美酒佳肴却不宴请屋主，行事未免太过吝啬。老者仔细打量过后，认出他并非耿家老宅主，耿去病随即自报姓名，讲明自己是房主的侄子。老者听闻后恭敬行礼，表达仰慕之情，随即邀请他入座，打算更换全新酒菜招待，被耿去病出言制止。老者亲自为他斟酒劝饮，耿去病提出两家算得上世交旧识，不必刻意避讳，邀请方才躲藏的人一同入座共饮。老者随即呼唤儿子孝儿，片刻之后，那名少年从外屋走入房中。老者简单介绍二人相识，少年行礼落座，众人互相简单诉说家世背景。老者自称姓胡，名唤义君。耿去病素来性情奔放，谈吐风趣灵动，孝儿也风度潇洒，二人畅谈之间，彼此心生欣赏与敬重。耿去病时年二十一岁，比孝儿年长两岁，便以兄长相称。胡义君提起耿家先祖曾编撰相关古籍，询问他是否知晓涂山氏的旧事。耿去病如实作答，胡义君坦言自身一族便是涂山氏后人，上古之后的宗族谱系尚且能够记清，年代久远的往事却无从考证，恳请耿去病细细讲述。耿去病细致述说涂山先祖辅佐治水的过往，言辞丰富生动，妙语不绝。胡义君听得满心欢喜，当即叫来儿子，请家眷一同前来听闻宗族旧事，让晚辈知晓先祖功德。孝儿掀开帷帐走进内室，不多时，中年妇人便带着少女一同走出。耿去病仔细端详，这名少女身姿娇柔，眼眸灵动聪慧，容貌清丽脱俗，是世间难得的美人。胡义君依次介绍家人，讲明妇人是自己的妻子，少女名叫青凤，是自家侄女，天资聪慧，见闻之事都能牢记于心，因此特意唤来一同听讲。闲谈落幕之后，众人举杯饮酒，耿去病的目光始终落在青凤身上，久久不肯移开。青凤察觉后低头含羞，耿去病悄悄伸脚轻触青凤的脚尖，青凤连忙收回腿脚，脸上却没有半点恼怒神色。这般光景让耿去病心神荡漾，难以自持，拍桌直言，若是能迎娶青凤为妻，就算坐拥王侯之位也绝不交换。妇人见他酒后举止愈发放纵轻浮，便带着青凤一同起身，快步走入内室回避。耿去病满心失落，只得辞别胡义君离开，心底却牢牢惦记着青凤，始终无法忘怀。
¹不羁：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²觇：暗中窥探察看。
³蒿蓬：丛生的野草。
⁴切切：语声轻细微弱。
⁵可：大约，将近。
⁶及笄：古代女子成年的礼制，代指女子成年。
⁷酒胾：酒与肉食。
⁸不速之客：未经邀请自行到访的客人。
⁹闺闼：女子居住的内室。
¹⁰审谛：仔细端详审视。
¹¹山斗：喻指受人敬仰的贤者。
¹²通家：世代交好、情谊深厚的两家。
¹³无庸：不必，无须。
¹⁴俄：片刻，没多久。
¹⁵豚儿：父辈对自家儿子的谦称。
¹⁶门阀：家世与门第。
¹⁷苗裔：后代子孙。
¹⁸妙绪：精妙灵动的文思言辞。
¹⁹老荆：男子对自家妻子的谦称。
²⁰犹女：侄女。
²¹莲钩：古时对女子小脚的代称。
²²南面王：泛指地位尊贵的王侯。
至夜复往，则兰麝¹犹芳，凝待终宵，寂无声咳。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拈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²，辟之閛然³。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跪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⁴深情，妾岂不知？但吾叔闺训严谨，不敢奉命。”生固哀之，曰：“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⁵，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益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⁶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挽手依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辈辱我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生尾而听之，诃诟⁷万端，闻青凤嘤嘤⁸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与青凤何与！倘宥青凤，刀锯鈇钺⁹，愿身受之！”良久寂然，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¹⁰。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青凤也。
第二天夜晚，耿去病再度前往这座老宅，屋内依旧残留着淡雅的香气，可他整夜静静等候，宅院一片死寂，再也不见人影。回家之后，他和妻子商议，想要全家搬入旧宅居住，盼望能再次遇见青凤。妻子不肯应允，耿去病便独自搬进宅中，每日在楼下读书度日。深夜他正倚着桌案静坐，一个形貌可怖的恶鬼披头散发冲进门内，面色漆黑，怒目圆睁盯着他。耿去病淡然一笑，抬手蘸取砚中墨汁涂抹在脸上，目光锐利地与恶鬼对视，恶鬼自觉无趣，只能悄然退去。又隔一夜，夜深人静，耿去病吹灭蜡烛准备歇息，忽然听见楼后撬动门栓的声响，房门应声被推开。他立刻起身悄悄窥探，屋门半开半掩，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传来，一缕烛光从屋内透出，来人正是青凤。青凤猛然见到耿去病，受惊后退，立刻紧闭房门。耿去病跪在门外恳切诉说，自己不惧宅中凶险日夜等候，全是为了与她相见，眼下四下无人，只求短暂相处，此生便再无遗憾。青凤在门内轻声回应，明白他的一片痴心，只是叔父管束严苛，万万不敢违背规矩相见。耿去病不断苦苦哀求，坦言不求亲近相伴，只求见上一面便心满意足。青凤最终心软应允，打开房门拉住他的手臂，将人带进屋内。耿去病欣喜万分，二人携手走进楼下房间，依偎相伴。青凤轻声感慨，二人的相遇皆是前世缘分注定，只是今夜相聚过后，往后即便彼此思念，也再难相见。耿去病追问缘由，青凤道出实情，胡义君忌惮他狂放的性情，特意化作厉鬼想要将他吓退，计谋落空之后，全家已经选好新的住处，陆续搬运物件准备搬迁，只留她留守老宅，次日便要动身离开。说完她便准备起身离去，担心叔父突然归来。耿去病强行挽留，二人拉扯争执之时，胡义君骤然推门而入。青凤又羞又怕，窘迫无措，低头靠在床边，攥紧衣带沉默不语。胡义君怒容满面，厉声斥责青凤不知廉耻，败坏家族名声，勒令她立刻离开，否则便会施以责罚。青凤低头匆匆离去，胡义君紧随其后走出。耿去病悄悄尾随偷听，耳边满是严厉的责骂声，还夹杂着青凤微弱的哭泣声。他内心悲痛难忍，大声呼喊，所有过错都在自己身上，与青凤毫无关联，若是能饶恕青凤，自己甘愿承受所有惩罚。许久之后，楼中归于寂静，耿去病才回房安歇。从此以后，这座大宅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怪异动静。耿去病的叔父听闻整件奇事，心生好奇，愿意低价将宅院售卖给他，不计较价钱高低。耿去病十分欣喜，带领全家搬入旧宅。在此居住一年有余，日子安稳舒心，可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青凤，从未放下。
¹兰麝：名贵香料，代指女子身上的香气。
²扃：门窗锁具。
³閛然：开门时发出的声响。
⁴惓惓：情意恳切绵长。
⁵夙分：前世注定的缘分。
⁶卜居：挑选住处迁居。
⁷诃诟：厉声责骂。
⁸嘤嘤：低声抽泣的模样。
⁹鈇钺：古代行刑器具，代指严刑重罪。
¹⁰不较直：不计较房屋的价钱。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¹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𦶑耳辑首，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³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⁴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得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⁵，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舍之。
清明时节，耿去病扫墓返程途中，看见两只小狐狸被恶犬紧紧追赶。一只狐狸慌忙逃窜到荒野之中，另一只在路上慌乱打转，望见耿去病之后，满眼不舍，低声哀鸣，垂头缩身，像是在乞求他的帮助。耿去病心生怜悯，撩起衣襟将小狐狸抱入怀中带回家里。关好房门后，他把狐狸放到床榻之上，眼前的小狐竟化作了他日思夜想的青凤。耿去病惊喜不已，连忙上前柔声安慰。青凤诉说自己方才正与侍女玩耍，意外遭遇恶犬袭击，若是没有他出手相救，早已丧命。她恳请耿去病，不要因为自己并非人类，便心生嫌弃。耿去病深情回应，日夜思念萦绕心头，梦中也时常挂念，如今重逢如同得到稀世珍宝，绝不会心生厌弃。青凤感慨一切皆是天意，若是没有这场危难，二人便无缘相守，侍女定会以为自己已然丧命，往后便能挣脱束缚，长久陪伴在耿去病身边。耿去病满心欢喜，单独收拾出一处院落，让青凤安稳居住。
¹皇急：慌张窘迫。
²?耳辑首：垂耳低头，显露惶恐求助之态。
³遘：遭遇，碰上。
⁴非类：不同族群的人。
⁵颠覆：危难与灾祸。
积二年余，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¹，非君莫救。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²在念，他事不敢预闻。必欲仆效绵薄³，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⁴，仆从甚赫。生门逆之。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⁵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⁶，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祈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⁷之私。”生诺之。叟赧然⁸谢别而去，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遂使傅之⁹，盖循循善教¹⁰，有师范焉。
两年多过去，一晚耿去病正在灯下读书，孝儿突然推门进来。他放下书卷，惊讶询问对方深夜到访的缘由。孝儿伏在地上神色悲戚，告知父亲突遭横祸，世间唯有耿去病能够出手搭救。胡义君本想亲自登门求助，又担心遭到拒绝，因此派儿子前来求情。耿去病追问事由，孝儿询问他是否认识莫三郎，耿去病回应对方是同科后辈亲友。孝儿说明莫三郎次日会从此地路过，若是随身带有猎获的狐狸，恳请他设法保全。耿去病想起昔日在楼下遭受的羞辱，心中隔阂难消，直言不愿插手此事，若要自己出手相助，必须由青凤亲自开口。孝儿落泪告知，青凤早已在野外离世三年。耿去病听闻当即怒恼，直言这般情形，过往怨恨只会愈发深重，随即拿起书卷高声诵读，不再理会孝儿。孝儿起身失声痛哭，掩面离去。耿去病随即前往青凤住处，将方才的事情尽数告知。青凤听闻后面色大变，焦急询问他是否愿意出手相救。耿去病表明定会施以援手，先前刻意拒绝，只是想要稍稍惩戒胡义君往日的蛮横。青凤这才安心，诉说自己自幼孤苦无依，全靠叔父抚育长大。耿去病认可这份恩情，却依旧难以放下过往心结，直言倘若青凤真的离世，绝不会出手搭救。次日，莫三郎果然打猎途经此地，车马随从声势显赫，随身携带大量猎物，其中一只黑色狐狸满身血迹，皮毛温热尚未断气。耿去病借口皮衣破损，讨要狐皮用来缝补，莫三郎爽快应允相送。他立刻将黑狐交给青凤照料，自己则设宴招待来客。客人离去后，青凤将狐狸抱在怀中悉心照料，三日过后，黑狐缓缓苏醒，慢慢变回了胡义君的模样。老者睁眼看见青凤，恍惚间分不清虚实，青凤细细讲清所有始末。胡义君当即躬身行礼，为往日的失礼诚恳致歉，见到青凤安然无恙，满心欣慰。青凤趁机为叔父求情，希望耿去病借出老宅楼宇，让胡家众人重新居住，以此报答养育之恩。耿去病爽快答应请求，胡义君满面愧色道谢辞别，当夜便带领全家搬回旧宅。自此两家人相处和睦，如同至亲骨肉，过往的猜忌与矛盾彻底消散。耿去病平日在书斋起居，孝儿时常前来相伴闲谈饮酒。待到耿去病嫡子慢慢长大，便拜孝儿为师，孝儿教导耐心细致，言行端正，尽显为师风范。
¹横难：突发的意外灾祸。
²耿耿：心事郁结，久久难忘。
³绵薄：自身微薄的力量。
⁴镂膺虎韔：雕饰的护胸甲与虎皮箭袋。
⁵殷：深红的血色。
⁶前愆：过往的过失与过错。
⁷返哺：喻指报答长辈养育恩情。
⁸赧然：面露羞愧的样子。
⁹傅之：担任孩童的师长。
¹⁰循循善教：教导他人温和有度、耐心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