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负十王殿左廊下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下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
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起曰：“噫，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鑕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典故，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亦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脏腹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与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缺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线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稿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魁元。同社中诸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面目不甚佳丽。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以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门。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力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以手推扉，扉自开。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朱怀取美人首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手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而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叫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诸婢，谓所守不坚，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鞠之，一如主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无与朱孝廉。彼不艳其妻，陆判官取儿首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制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受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判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语，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薄。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车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瞑目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则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心肝，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¹，然素钝，学虽笃²，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负十王殿左廊下判官来。众当醵³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木雕，妆饰如生。东庑⁴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⁵。或夜闻两廊下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⁶，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⁷宗师至矣！”众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⁸酹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¹⁰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¹¹。”乃负之去。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¹²，挑灯独酌。
陵阳地界有一位读书人，名叫朱尔旦，表字小明。此人性格洒脱大气，心胸开阔坦荡，只是天生悟性稍差，纵然日夜刻苦研读诗书，始终没能在文坛展露声名。某天文社的友人相约聚饮，有人当众和朱尔旦开玩笑，称他素来有着豪爽的名头，倘若敢趁着深夜前往十王殿，将左廊下的判官塑像背回来，众人便凑钱摆下宴席招待他。陵阳城内的十王殿中，各类神灵鬼怪都是木雕造像，雕琢刻画得神态逼真，和真人别无二致。东侧廊下立着一尊判官塑像，青面红须，长相格外凶神恶煞。坊间流传夜深人静之时，殿中两廊常会响起审讯犯人的声响，凡是踏入殿中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寒意，众人便借着这件事故意为难朱尔旦。朱尔旦听罢笑意盈盈，起身径直往十王殿走去。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他高声喊话，说已经把那位长须判官尊长请来了。众人连忙起身迎接，转眼功夫，朱尔旦背着判官塑像踏入屋内，轻轻放置在桌案之上，举杯对着塑像连敬三杯酒水。众人看着判官狰狞的样貌，吓得浑身哆嗦坐不稳席位，连忙劝说朱尔旦将塑像送回原处。朱尔旦把酒洒在地面，诚恳向神明祷告，坦言自己方才言行轻率不懂礼数，恳请判官不要加以责怪。又说自家宅院离此地很近，盼望判官随性前来家中饮酒相聚，不要被人与鬼神的界限所拘束。说完便背起判官塑像转身离开。次日众人果真备好酒席宴请朱尔旦。傍晚朱尔旦带着醉意归家，酒兴依旧未尽，便点亮灯火，独自自斟自饮。
¹豪放：气度豁达不拘小节。
²笃：专心勤勉。
³醵：众人凑集钱财。
⁴庑：殿堂两侧的廊屋。
⁵狞恶：面貌凶恶可怖。
⁶森竖：毛发直立，形容极度惊惧。
⁷髯：胡须。
⁸觞：酒杯。
⁹酹：以酒洒地表示祭奠祷告。
¹⁰狂率：言行轻狂草率。
¹¹畛畦：界限隔阂。
¹²阑：消散、穷尽。
忽有人搴帘¹入，视之，则判官也。起曰：“噫，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鑕²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³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⁴。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典故，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⁵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亦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⁶。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⁷，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⁸卧。朱献窗稿⁹，陆辄红勒¹⁰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脏腹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¹¹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与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缺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¹²已合，有线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稿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魁元。同社中诸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¹³，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¹⁴，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¹⁵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忽然有人掀开门帘走进屋内，朱尔旦定睛一看，竟是那位判官。他慌忙起身，直言自己怕是性命难保，昨夜贸然冒犯神明，如今对方定是前来降罪索命。判官捋着浓密的胡须面露笑意，表明并非为此而来，昨夜承蒙他热情相邀，今夜恰好有空，特地前来赴这位豁达之士的邀约。朱尔旦满心欢喜，拉住判官衣袖连忙请他落座，亲自清洗杯盏灶具，生火准备温酒。判官表示当下气候温润，直接饮冷酒便可不必温热。朱尔旦依从所言，将酒坛摆放在桌案上，随即跑去告知家人准备下酒的菜肴果品。妻子听闻判官登门，心中极度惶恐，连忙叮嘱丈夫不要再出门应酬。朱尔旦没有听从，静静等候妻子备好吃食，便端着酒菜进屋。二人推杯换盏饮酒闲谈之际，朱尔旦才开口询问判官姓名，判官自称姓陆，没有正式名号。二人谈及古今典籍文史，判官应答自如思绪敏捷。朱尔旦又询问他是否通晓科举文章的写作章法，判官表示能够分辨文章的优劣高下，阴间的读书撰文之道，和人间世间大致相仿。陆判官酒量过人，一口气连饮十大杯酒。朱尔旦整日饮酒，早已醉得支撑不住身体，趴在桌案上沉沉睡去。等他从睡梦中醒来，屋内灯火昏暗，那位鬼神来客已然离去。从这天开始，陆判官每隔两三天就会前来拜访，两人交情日渐深厚，时常同榻而卧亲密无间。朱尔旦把自己的诗文稿件拿给陆判官阅览，陆判官提笔圈点批改，直言文章都有诸多不足。某天夜里朱尔旦醉酒先行睡下，陆判官依旧独自饮酒。睡梦中朱尔旦忽然感觉胸腹隐隐作痛，惊醒后抬眼望去，只见陆判官端正坐在床前，正剖开他的胸腹，逐一整理内里的肠胃脏腑。朱尔旦惊恐不已，质问二人向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对自己下这般狠手。陆判官笑着安抚他不必惊慌，只是为他更换一副聪慧的心窍。说罢从容地将肠胃归置回腹腔，缝合伤口后，又用布帛轻轻缠裹住他的腰腹。做完这一切，床榻之上看不到半点血迹，只有腹部微微有些麻木之感。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块放在桌案上，便询问缘由。陆判官解释这便是他原本的心，他写文章思路滞涩，正是因为心窍闭塞不通。方才在阴间万千魂魄的心窍之中，挑选了一颗聪慧通透的心为他替换，留下原本的心用来补齐阴间的空缺。说完陆判官起身关好屋门离去。天亮之后朱尔旦解开腰间布帛，只见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细线痕迹。自此以后朱尔旦文思变得越发敏捷，读过的典籍文章都能过目牢记。过了几日，朱尔旦又拿出新作文章请陆判官点评，陆判官称文章已然合格，只是他福分浅薄，无法身居高位大富大贵，一生功名止步秀才和举人。朱尔旦追问中举的时间，陆判官断言当年必定能夺得榜首。没过多久，朱尔旦在科考中拿下第一名，乡试也果然考取了举人榜首。往日里同窗好友常常嘲讽他才学平庸，等到见到他的应试文章，全都目瞪口呆满心诧异，细细打听之后，才知晓换心的离奇经历。众人纷纷恳请朱尔旦从中引荐，想要结交陆判官，陆判官应允了众人的请求。众人置办丰盛酒席等候陆判官赴约，一更时分陆判官如约而至，红须随风飘动，双目明亮如电光闪烁。众人见到这般模样，瞬间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没过多久便纷纷找借口离场散去。
¹搴帘：掀开帘子。
²斧鑕：古代刑具，代指杀身之祸。
³达人：心胸豁达见识高远之人。
⁴爇火：生火温酒。
⁵妍媸：美好与丑陋。
⁶觥：酒器。
⁷玉山倾颓：形容人醉酒瘫倒。
⁸抵足：同床共卧，亲密相伴。
⁹窗稿：平日所作诗文稿件。
¹⁰红勒：用朱笔圈点批改。
¹¹危坐：端正端坐。
¹²创缝：伤口缝合处。
¹³闱墨：科举应试的文章。
¹⁴先容：代为引荐介绍。
¹⁵炯炯：目光明亮有神。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¹，受赐已多。尚有一事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予结发人²，下体颇亦不恶，但面目不甚佳丽。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以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门。朱急起延入³，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⁴。适得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力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⁵。陆至，以手推扉，扉自开。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⁶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朱怀取美人首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⁷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⁸，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⁹。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手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¹⁰承颧¹¹，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朱尔旦邀请陆判官到家中对饮，酒意渐浓之时，向陆判官坦言，感激他为自己改换肠胃、重塑心智，心中早已万分感念。如今还有一件心事相求，不知对方是否愿意相助。陆判官示意他尽管直言无妨。朱尔旦接着说道，既然人心肠可以置换，人的容貌想必也能更改。自己的结发妻子身形体态尚可，唯独容貌普通不算秀美，想恳请陆判官再施展术法，为妻子改换面容。陆判官笑着应允，答应慢慢寻找合适的时机。数日之后，陆判官半夜前来敲门，朱尔旦连忙起身开门迎客，借着烛光看去，发现他衣襟里包裹着一件物件。陆判官坦言朱尔旦此前托付的事，一直难以寻到合适人选，方才恰好寻得一位美人的头颅，特地前来完成嘱托。朱尔旦掀开衣襟查看，那颗头颅脖颈处还带着新鲜的血迹。陆判官催促他立刻进入内室行事，不要惊扰家中家禽牲畜。朱尔旦担忧深夜房门早已上锁，陆判官缓步走到门前，抬手轻轻一推，房门便自行开启。二人走进卧室，只见朱尔旦的妻子正侧着身子安睡。陆判官把美人头颅递给朱尔旦抱好，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短刃，按住朱夫人的脖颈，动作利落如同切割豆腐一般，脖颈轻轻一动，头颅便滚落枕旁。随后迅速从朱尔旦手中接过美人头颅，对接在夫人脖颈之上，仔细调整端正位置，再轻轻按压使其贴合稳固。一切妥当后，陆判官把枕头挪到夫人肩侧，嘱咐朱尔旦将原配头颅埋在僻静无人之处，随后便转身离去。朱尔旦的妻子醒来后，只觉得脖颈微微发麻，脸颊触感干涩粗糙，用手轻轻揉搓，竟搓下片片血痂。她心中惊惧不已，连忙呼唤丫鬟打来洗脸水。丫鬟进屋见到夫人满脸血污，险些当场吓晕过去。夫人捧水洗脸，整盆清水都被染成赤红。等她抬头抬头照镜，发现自己容貌全然改变，丫鬟见此情景更是惊骇不已。夫人拿过铜镜自行端详，惊愕万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这时朱尔旦走进屋内，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知妻子。夫人细细端详自身样貌，修长眉毛延伸至鬓角，脸颊生出圆润酒窝，俨然是画中走出的绝色美人。解开衣领细看脖颈，留有一圈纤细红线，红线上下的肌肤色泽，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
¹湔肠伐胃：清洗改换肠胃，喻重塑心智。
²结发人：原配妻子。
³延入：迎接进屋。
⁴物色：寻访寻找。
⁵扃：上锁关闭。
⁶白刃：锋利的刀刃。
⁷瘗：掩埋埋葬。
⁸甲错：肌肤粗糙干涩不平。
⁹盥：洗漱。
¹⁰笑靥：脸颊酒窝。
¹¹颧：颧骨。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¹也。上元²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³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而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叫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⁴启衾⁵，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诸婢，谓所守不坚，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⁶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鞠⁷之，一如主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无与朱孝廉。彼不艳其妻，陆判官取儿首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⁸。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⁹。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从前有位吴姓御史，家中有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儿。女子早年定下两门婚约，都还未出嫁，未婚夫便先后离世，以至于十九岁依旧待字闺中。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女子前往十王殿游览，当时游人往来拥挤杂乱，有个无赖之徒觊觎她的美貌，暗中打探清楚她的住址，趁着夜深人静，搭着梯子翻墙潜入吴家宅院。无赖在小姐卧房门外挖洞钻进屋中，先在床边杀害了一名贴身丫鬟，随后逼迫小姐顺从自己。女子奋力反抗大声呼救，无赖恼羞成怒，当场将女子杀害。吴夫人隐约听到房内喧闹动静，连忙派丫鬟前去查看，丫鬟见到尸首吓得魂飞魄散。吴家全家闻讯起身慌乱不已，将女子遗体安放在厅堂，把头颅摆放在脖颈旁，全家老小痛哭哀嚎，整夜都无法安歇。等到次日清晨，掀开遮盖遗体的被褥，发现身躯依旧完好，头颅却凭空消失不见。吴家主人责罚鞭打所有侍女，认为她们值守疏忽，致使小姐头颅被野狗啃食。随后将案件上报地方郡守，郡守严令衙役限定时日捉拿凶犯，可三个月过去，始终没能查获凶手。朱尔旦妻子换头的奇闻渐渐传到吴御史耳中，吴御史心中满是疑虑，派遣家中老妇人前往朱家暗中打探。老妇人见到朱夫人的容貌后，惊慌失措转身离去，赶回吴府如实禀报。吴御史看着女儿完好的身躯，心中又惊又疑，始终无法理清头绪，暗自猜测是朱尔旦施展旁门邪术害死自己女儿，于是亲自登门向朱尔旦质问。朱尔旦向吴御史解释，妻子只是在梦中被人换了头颅，自己全然不知缘由，凭空被扣上杀人的罪名实在冤枉。吴御史并不相信这番说辞，一纸诉状将朱尔旦告到官府。官府将朱家所有人收押审讯，众人供词都和朱尔旦所言一致，郡守无法判定案件真相，只能将朱尔旦释放。朱尔旦归家后，向陆判官求取解决办法。陆判官表示此事并不棘手，自有办法让吴家女儿亲自道出实情。当天夜里，吴御史梦见亡女托梦，诉说自己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所害，和朱尔旦毫无关联。朱尔旦嫌弃妻子容貌平平，陆判官才取走自己的头颅为朱夫人置换，自己虽身躯殒命，头颅却得以留存，也算一桩幸事，恳请父亲不要和朱家结下仇怨。吴御史梦醒后把梦境告知夫人，夫人也做了一模一样的梦。于是吴御史将梦中情形禀报官府，官府派人核查，果真有杨大年此人，随即将其抓捕归案，凶手最终认罪伏法。事后吴御史登门拜访朱尔旦，请求见一见朱夫人，两家就此结为姻亲。之后众人把朱夫人原本的头颅，和吴家小姐的身躯合葬一处。
¹醮：女子出嫁。
²上元：正月十五元宵节。
³穴：挖洞。
⁴诘旦：次日清晨。
⁵衾：被褥。
⁶左道：旁门邪术。
⁷鞠：审讯查问。
⁸伏其罪：认罪伏法。
⁹翁婿：岳父与女婿。
朱三入礼闱¹，皆以场规²被放，于是灰心仕进³。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⁴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制衣衾棺椁⁵。既竟，盛服而没⁶。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⁷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⁸，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⁹，受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判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语，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¹⁰已逝。
朱尔旦先后三次赶赴京城参加礼部会试，都因为触犯考场规矩而落选，自此对科举仕途彻底心灰意冷。岁月一晃便是三十年，某天夜里陆判官突然登门，直言朱尔旦阳寿已经所剩无几。朱尔旦连忙询问离世的时日，陆判官告知只剩五天光阴。朱尔旦急切询问能否为自己续命，陆判官回应人的寿命皆由天命注定，凡人无法凭借私心强行更改。况且在通达事理之人眼中，生死本就是一体，不必为生而欢喜，为死而悲戚。朱尔旦听罢深觉有理，随即着手置办寿衣、被褥与棺木，所有后事准备妥当后，他穿戴整齐安然离世。次日朱夫人正扶着棺木痛哭，朱尔旦的身影忽然轻飘飘地出现在门外。夫人见状满心惶恐，朱尔旦坦言自己虽已成鬼魂，模样性情都和生前没有两样，只是放心不下家中孤儿寡母，心中满是不舍眷恋。夫人听闻更是悲痛万分，泪水不断滑落浸湿衣襟，朱尔旦温柔劝慰安抚妻子。夫人感慨世间有人死还魂的传说，既然他如今能显化身形，为何不能重返人间复生。朱尔旦称天命难以违背，无法强行更改。夫人又询问他在阴间身居何职、做些何事，朱尔旦说陆判官举荐自己掌管文书案牍事务，享有官职爵位，并不会承受苦楚。夫人还想继续问话，朱尔旦告知陆判官与自己一同前来，让家人备好酒菜招待。说完便快步走出房门。夫人依照嘱咐备好酒食，只听见屋内传来欢声笑语，语调洪亮爽朗，和生前别无二致。等到半夜悄悄窥探，屋内早已空无一人，两位来客已然离去。
¹礼闱：京城礼部主持的会试考场。
²场规：考场规章制度。
³仕进：考取功名步入仕途。
⁴不永：寿命不长。
⁵衣衾棺椁：丧葬所用衣物被褥与棺木。
⁶没：离世去世。
⁷冉冉：身形缓慢飘忽的样子。
⁸膺：胸口。
⁹督案务：掌管文书案件事务。
¹⁰窅然：悄然无影无踪。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¹，家中事就便经纪²。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³，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⁴，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⁵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⁶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从这以后，朱尔旦每隔三五天便会回家一趟，有时还会留宿家中与家人相聚，顺带打理家中大小事务。他的儿子朱玮当时年仅五岁，朱尔旦每次归来都会将孩子抱在怀中。等到朱玮长到七八岁，朱尔旦便在灯下亲自教导他读书学识。朱玮天生聪慧过人，九岁便能提笔撰写文章，十五岁考入县学，始终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去生父。往后朱尔旦归家的次数渐渐变少，只是偶尔抽空回来一趟。某天夜里朱尔旦归来，向夫人坦言此番是前来作永久告别。夫人追问他要去往何处，朱尔旦说自己接到天帝任命，出任太华卿一职，即将远赴异地赴任，公务繁杂路途遥远，往后再也无法归家。母子二人相拥着失声痛哭，朱尔旦劝慰妻子不必太过悲伤，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中生计足以维持安稳，世间没有相守百年永不分离的夫妻。又转头叮嘱儿子要立身行道好好做人，切莫败坏祖上留下的家业，十年之后还会再有一次相见之机。说完径直走出家门，自此便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归来。
¹缱绻：情意亲昵不舍。
²经纪：打理料理。
³邑庠：县学。
⁴太华卿：神话中掌管华山的仙官名号。
⁵鸾凤：喻指夫妻。
⁶堕：败坏荒废。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¹。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²驰冲卤薄³。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车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瞑目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则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⁴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⁵，有政声⁶。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官职。他奉朝廷旨意前往西岳华山祭祀，途经华阴县境内时，忽然有一队车马仪仗，以野鸡羽毛装饰车盖，不顾官方出行仪仗径直疾驰而来。朱玮心中诧异，仔细端详车中之人，竟是自己的父亲朱尔旦。他立刻翻身下马，跪在道路旁痛哭不止。朱尔旦见状缓缓叫停车马，感慨儿子为官声誉清正，自己纵使身处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朱玮依旧跪地不肯起身，朱尔旦嘱咐车马继续前行，车马疾驰而去没有丝毫停留。车马走出一段路程后，朱尔旦回头望向儿子，解下身上佩戴的宝刀，命随从送到朱玮手中，远远叮嘱他佩戴此刀，便能一生富贵顺遂。朱玮想要起身追随，却见车马随从身形飘忽如风，转瞬之间便消失无踪。朱玮心中悲痛久久难以平复，抽出佩刀细细观赏，刀身雕琢工艺精致考究，上面刻有一行文字，劝人处事胆大心细，智谋圆融而行事方正。朱玮后来官至司马，共育有五个儿子，分别取名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某天夜里朱玮梦见父亲嘱托，称那柄佩刀应当传给四子朱浑。他遵从梦境嘱托将宝刀赠予朱浑，朱浑日后官至总宪，为官清廉颇有政绩声望。
¹行人：古代朝廷官职，奉命出使祭祀。
²羽葆：以鸟羽装饰的车盖。
³卤薄：古代官员出行的仪仗。
⁴镌：雕刻。
⁵总宪：古代朝廷监察类高官官职。
⁶政声：为官的政绩与声望。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¹，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心肝，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²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³，所忻慕⁴焉。”
异史氏说，刻意截断仙鹤的长腿接在野鸭短腿之上，妄想补齐长短缺憾，这般行事实属刻意造作荒诞虚妄。剪下花枝移栽到其他树木上完成嫁接，这般做法新奇别致，堪称别出心裁。更何况强行以人为术法改换人的脏腑心肠，用刀器更改人的头颅面容。陆判官其人，当真称得上外表形貌丑陋，内里却怀有高尚正直的品格。从明末至今，岁月流逝并不算久远，陵阳的陆判官是否依旧留存世间，是否还保有神灵的灵验感应。若是能够追随侍奉在他身旁，甘愿为他奔走效力，这便是我心中由衷向往的事。
¹断鹤续凫：强行改变事物本貌，违背自然常理。
²明季：明朝末年。
³执鞭：甘愿追随侍奉他人。
⁴忻慕：心生向往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