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有搢绅傅氏，年六十余，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才如蚕。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昼夜忧怛，而无如何。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无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书一函，烦便道寄里门。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
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睇，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展婢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之。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曰：“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余，犹风格。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阄寺，没奔椓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裤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哗，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
棂色才分，妇即入室，以炊饼纳生，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如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逋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饮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捧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
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广东有搢绅¹傅氏，年六十余，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²，十七岁阴才如蚕。遐迩³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⁴已绝，昼夜忧怛⁵，而无如何。
广东当地有一位姓傅的乡绅，年过六十才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傅廉。这孩子天资聪颖，却生来生理存有缺憾，十七岁时私密部位还只有蚕虫那般细小。远近之人全都知晓这件事，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傅廉自知家族血脉恐怕将要断绝，整日满心忧愁焦灼，却也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¹搢绅：地方有身份名望的士绅乡贤。
²天阉：天生生理残缺，不能行男女之事。
³遐迩：远近各处。
⁴宗绪：宗族血脉的传承延续。
⁵忧怛：忧愁烦闷心神不安。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¹，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²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无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书一函，烦便道寄里门³。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⁴。”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⁵，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⁶，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⁷，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⁸，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
傅廉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求学，有一天先生临时出门办事，恰巧门外有耍猴卖艺的人经过。傅廉跑去观望了一阵，就此耽误了课业。他估摸着先生快要回来，内心十分害怕，索性动身离家出走。走到离家几里的地方，遇见一位白衣女子带着小婢女走在前方。女子回头一瞬，容貌美艳至极，脚步轻盈缓慢，傅廉连忙快步上前靠近。女子转头对婢女说，试着问问这位公子，是不是打算前往琼州。婢女随即招呼傅廉问话，傅廉询问缘由。女子告知若是去往琼州，有一封书信劳烦他顺路送回故乡，家中老母定会尽心款待他。傅廉本就出门没有既定去向，想着渡海远行也无妨，便答应下来。女子拿出书信交给婢女，婢女再转递给傅廉。傅廉询问她的姓名和居所，女子自称姓华，住在秦女村，在城北三四里的位置。傅廉乘船赶往琼州，抵达琼州城北时，天色已经傍晚昏暗。他四处打听秦女村，始终没有人知晓。朝着城北步行四五里，此时星月高悬夜空，荒草漫野一片迷茫，空旷原野间找不到一处落脚的旅店，处境十分窘迫。他看见路边有一座坟墓，想靠着坟茔歇息，又惧怕虎狼猛兽，于是攀着大树像猿猴一般蹲坐在树枝上。耳边听着松树风声簌簌作响，夜虫发出凄切的鸣响，内心忐忑不安，悔恨之意如同烈火灼烧。
¹猴戏者：耍猴卖艺的江湖艺人。
²莲步：女子轻盈细碎的脚步。
³里门：故乡故里。
⁴东道主：接待宾客的主人。
⁵曛暮：天色昏暗日暮时分。
⁶逆旅：旅店客舍。
⁷猱升：像猿猴一样攀援登高。
⁸谡谡：风吹草木发出的轻柔声响。
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¹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²，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³。女近临一睇，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⁴，愿就税驾⁵。”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展婢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⁶。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⁷，且惧宵半，茫茫无所之。
忽然听见脚下传来说话声，低头望去，树下竟现出一座庭院，一位绝色女子坐在石凳上，两名婢女提着烛灯分立左右。女子对左侧婢女说，今夜月色明净星辰稀疏，把华姑赠送的团茶煮上一杯，一同欣赏这般美好的夜景。傅廉认定这些都是鬼魅，顿时汗毛直立，不敢大口喘气。忽然一名婢女抬头发现树上有人，女子惊觉起身呵斥，不知何处莽撞之人，竟敢暗中偷窥。傅廉满心恐惧，无处躲藏，只能慢慢从树上走下，跪地求饶。女子走近打量一眼，立刻转怒为喜，拉着傅廉坐到身旁。傅廉悄悄打量，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貌身段绝美无双，听口音并不像本地之人。女子询问他要去往何处，傅廉答道是替人专程送信。女子劝说荒野多有强人，露宿在外令人担忧，若是不嫌弃居所简陋，便请到屋内暂住。说着便邀傅廉进屋，屋内只有一张床榻，女子吩咐婢女铺好两床被褥。傅廉心生自卑，主动提出睡在床榻下方。女子笑着说道，遇上贵客到访，我怎能效仿古人独自高卧。傅廉无奈只得和女子同床安卧，心中惶恐不安，始终不敢舒展身形。没过多久，女子悄悄伸手探入被褥，轻轻触碰他的腿脚，傅廉假装熟睡，一动不动仿若毫无知觉。又过片刻，女子掀开被褥钻了进来，轻摇傅廉，他依旧没有反应。女子伸手摸到他的私密部位，手停在原地满心怅然，悄悄退出被褥，不多时便低声哭泣起来。傅廉又羞愧又烦闷，只觉得无地自容，只能怨恨上天给自己这般生理缺憾。女子吩咐婢女点亮灯火，婢女见她满脸泪痕，吃惊询问缘由。女子只是摇头叹息自身命运坎坷。婢女站在床前观望神情，女子吩咐叫醒傅廉，打发他自行离开。傅廉听后愈发愧疚，更害怕夜半时分身处茫茫荒野，无处可以安身。
¹双鬟：年少侍奉的婢女。
²月白星疏：月色清朗星辰稀少。
³乞宥：跪地请求宽恕原谅。
⁴蓬荜：简陋朴素的居所。
⁵税驾：停留暂住歇息。
⁶隐处：身体私密部位。
⁷惭怍：羞愧不安内心愧疚。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¹入。婢曰：“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余，犹风格²。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³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⁴，言吴郎已死，茕无⁵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阄寺⁶，没奔椓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裤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⁷，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⁸，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哗，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⁹。
傅廉正在暗自思虑，一位妇人推门走了进来。婢女出声招呼华姑到来。傅廉暗中观望，妇人五十多岁年纪，依旧风姿绰约。华姑见巧娘还未安睡，便开口询问缘故，巧娘没有回应。她又看见床榻上躺着人，追问同床之人是谁。婢女代为回话，夜里有位少年前来借宿。华姑笑着调侃，没想到巧娘已然成就姻缘。见巧娘泪痕未干，又惊讶发问，新婚之夜不该暗自悲伤，莫非是少年待人太过粗鲁。巧娘沉默不语，心中悲绪更重。华姑想要掀开衣衫查看傅廉，抬手之间一封书信掉落在床榻。她拾起书信一看，震惊发现是自己女儿的笔迹。拆开书信读完，连连惊叹感慨。巧娘询问缘由，华姑告知是三女儿的家书，信中说丈夫已然离世，孤身无依无靠，往后不知如何度日。巧娘说道，他本就说过替人捎信，幸好还没有打发他离去。华姑叫醒傅廉，细细询问书信来历，傅廉把整件事完整叙述一遍。华姑感慨远道劳烦他送信，理应好好报答。又仔细打量傅廉，笑着问他因何得罪巧娘。傅廉表示自己一无所知。华姑转而询问巧娘，巧娘长叹道，可悲自己活着嫁了身有残缺之人，离世后又遇上同样境遇，所以心生悲伤。华姑看向傅廉直言，看着聪慧机灵，难道真是外表男子内里存有缺憾。你是我的客人，不该长久打扰旁人。于是带着傅廉走进东厢房，伸手探入衣衫查验，笑着感叹难怪巧娘伤心落泪。好在身子尚有根基，还有办法补救。她点亮灯火翻遍箱笼，找出一枚黑色药丸递给傅廉，让他即刻吞下，叮嘱切勿声张，随后便转身离去。傅廉独自躺着思索，不清楚药丸能医治何种病症。将近五更时分，他刚睡醒，只觉小腹一股热气直冲私密部位，有异样之感在双腿间缓缓蠕动，伸手一摸，已然长成健全男子模样。内心惊喜万分，如同骤然得到极高的朝廷封赏。
¹排闼：推门径直而入。
²风格：风韵姿态神采。
³合卺：代指新婚之夜。
⁴家报：家人寄来的书信。
⁵茕无：孤单无依没有依靠。
⁶阄寺：指代身有生理残缺之人。
⁷根蒂：身体本源根基。
⁸箱簏：存放物品的箱笼器具。
⁹九锡：古代帝王赐予重臣的最高礼遇。
棂色¹才分，妇即入室，以炊饼纳生，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²。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³。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⁴不畅，赍恨⁵如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⁶，善谀噱⁷，颇得巧娘怜。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逋目⁸，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⁹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¹⁰，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天色刚刚破晓，华姑便走进屋内，拿出面饼给傅廉充饥，叮嘱他安心静坐等候，随后反锁房门离去。华姑出门对巧娘说，这少年有送信的功劳，暂且留他等候三娘前来，让二人结下姐妹情分。先把他关在屋内，免得惹人厌烦。说完便转身离开。傅廉在屋内来回踱步倍感无聊，时常凑到门缝向外张望，如同笼中飞鸟向往外界。望见巧娘时，本想出声搭话表露心意，又因满心羞愧欲言又止。等到深夜，华姑才带着三娘归来。推开房门说道，定是把郎君闷坏了，三娘上前向公子道谢。路上偶遇的女子缓步走进屋内，向傅廉躬身行礼。华姑让二人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以姐妹相称也无妨。众人一同来到厅堂，围坐饮酒闲谈。饮酒之间，巧娘打趣发问，身有残缺之人也会对美人动心吗。傅廉回应，腿脚不便之人总不忘牵挂鞋袜，双目失明之人总不忘向往观望。二人相视会心一笑。巧娘体恤三娘路途奔波劳累，催促她早些歇息。华姑看向三娘，示意她与傅廉一同安歇，三娘羞得满脸通红伫立不动。华姑宽慰她，这名男子形同女子，有什么可畏惧的。随即催促二人一同前去歇息，又私下嘱咐傅廉，暗地里认作女婿，明面上当作儿子便可。傅廉满心欢喜，拉着三娘同床就寝，身体复原之后意气风发，其中欢愉不言而喻。事后傅廉在枕边询问巧娘来历，三娘坦言她是鬼魂，容貌才情世间无双，只是命运坎坷多舛。巧娘嫁给毛家小儿子，那男子天生残缺，年满十八无法行夫妻之事，巧娘终日郁郁寡欢，心怀遗憾离世。傅廉大为震惊，疑心三娘也是鬼魂。三娘如实相告，自己并非鬼魂，而是狐仙。巧娘孤身独居无伴，她们母女无家可归，便借住在巧娘的宅院。傅廉惊愕不已，三娘安抚他不必惧怕，虽是鬼狐之身，却不会加害于人。自此之后，几人每日一同饮食闲谈相伴。傅廉明知巧娘并非凡人，却倾心于她的温柔貌美，只遗憾没有机会亲近相守。傅廉性情温和内敛，又擅长说笑打趣，很得巧娘喜爱。某天华姑母女外出，再次将傅廉锁在屋内。傅廉烦闷难耐，隔着房门呼唤巧娘。巧娘让婢女试了数把钥匙，才打开房门。傅廉凑近巧娘耳边请求单独相处，巧娘随即打发婢女离开。傅廉搂着巧娘躺卧床榻，紧紧依偎身旁。巧娘伸手轻触他下身，惋惜这般俊秀之人偏偏有所缺憾。话音未落，触手感知到健全躯体，惊诧询问为何从前细小无比，如今忽然壮实饱满。傅廉笑着打趣，从前羞怯见人故而收敛，如今被你嘲讽难堪，索性赌气舒展身形。二人随即亲密相依。过后巧娘满心怨气，这才明白把他关在屋内的缘由。感慨昔日她们母女漂泊无依，是自己出借宅院收留，三娘跟随自己学习刺绣，自己从未有所保留，没想到二人竟心生妒忌。傅廉轻声劝慰，还把药丸疗伤的实情告知，巧娘依旧心存芥蒂。傅廉叮嘱她切勿声张，这是华姑特意嘱咐的秘密。话音刚落，华姑推门而入，二人慌忙起身。华姑怒目而视，追问是谁打开房门。巧娘坦然笑着主动承认，华姑愈发恼怒，不停絮絮叨叨指责。巧娘故意讥讽，老太太实在惹人发笑，他本就形同女子，又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三娘见母亲与巧娘争执不休，内心十分不安，从中两头调停劝解，才让二人消解怒气重归和睦。巧娘虽说言语凌厉，此后也甘愿谦和对待三娘。只是华姑日夜严加防备，二人有情却无法相守，只能暗自眉目传情。
¹棂色：破晓时分的天光。
²敛衽：古时女子躬身行礼的仪态。
³蹇落：命运坎坷境遇困顿。
⁴邑邑：内心郁结郁郁不乐。
⁵赍恨：心怀遗憾抱憾而终。
⁶蕴藉：性情温和内敛沉稳。
⁷谀噱：说笑打趣言语风趣。
⁸逋目：怒目圆睁面露愠色。
⁹拗怒：消解怒气重归和睦。
¹⁰闲防：刻意看管严加防备。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¹。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²，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³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⁴，兼至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⁵，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⁶，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饮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⁷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⁸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捧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⁹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¹⁰，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¹¹。
有一天，华姑对傅廉说道，我的两个女儿都已倾心侍奉于你，长久寄居此处不是长远办法，你应当回家告知父母，尽早定下婚约。随即收拾行装催促傅廉动身。三娘与巧娘对着傅廉满脸忧伤，巧娘更是情难自控，泪水像断线珍珠般不停滚落，无法停歇。华姑出言劝慰二人，带着傅廉离开宅院。走出门外，庭院屋舍瞬间消失，只剩一片荒凉坟冢。华姑送傅廉登上船只，告知他离去之后，自己会带着两名女子前往他的家乡租房居住。若是不忘往日情分，可到李家废弃园子里迎娶她们。傅廉就此启程归家。当时傅廉的父亲寻子多日无果，正满心焦虑，见到儿子归来，顿时喜出望外。傅廉简略讲述整件事的始末，还说起与华家定下的婚约。父亲认为妖异虚妄之言不值得轻信，直言他能活着回来，只是因为身有残缺，不然早已丧命。傅廉辩解她们虽非凡人，性情本心和常人并无两样，况且聪慧貌美，迎娶她们也不会被亲友邻里嘲讽。父亲没有多言，只是暗自嗤笑不以为然。傅廉回到住处后，身体复原难以自持，不再安分守己，私下与家中婢女交好，渐渐大白天也毫无顾忌，刻意想让父母知晓此事。一日二人私会被年幼婢女撞见，连忙跑去告知傅廉母亲。母亲起初并不相信，亲自前去查看后大为震惊。叫来婢女细细盘问，弄清所有原委。母亲欣喜万分，逢人便四处宣扬，证明儿子并非天生残缺，还打算为他寻访大户人家联姻。傅廉私下告知母亲，除了华家女子绝不另娶。母亲劝说世间貌美女子众多，何必执意迎娶异类。傅廉表明若不是华姑相助，自己无法成为健全男子，违背约定定会招来不祥。傅廉父亲最终应允，派遣一名男仆和一位老妇人前去打探实情。二人走出城东四五里，寻到李家废弃园子。只见断壁残垣竹树丛生，缕缕炊烟缓缓升起。老妇人下车径直走到门前，看见华姑母女正在擦拭桌案清洗器皿，仿佛早已等候宾客。老妇人上前行礼，转达傅家提亲心意。见到三娘容貌，老妇人连连赞叹这般容颜惹人怜爱，也难怪公子日夜牵挂思念。随即询问她姐姐的下落，华姑叹息告知巧娘是自己义女，三天前已然离世。随后备好酒食款待老妇人与男仆。老妇人归家后，极力夸赞三娘的容貌举止，傅廉父母满心欢喜。后来传来巧娘离世的消息，傅廉悲痛不已几欲落泪。到了迎娶三娘当晚，傅廉见到华姑，亲自追问巧娘近况。华姑告知她已转世投胎到北方。傅廉感伤叹息许久。傅廉迎娶三娘归家，心中始终放不下巧娘，凡是有从琼州前来的人，必定召见细细询问。有人说起夜里常听到秦女坟中有女子哭泣之声，傅廉心生诧异，进屋告知三娘。三娘沉思许久，泪流满面坦言心中愧对巧娘。傅廉追问缘由，三娘道出实情，当初她们母女前来寄居，并未告知巧娘真相。如今坟前哀怨哭泣之人，想必就是巧娘。自己本想早早告知，又怕显露母亲的过错。傅廉听闻之后转悲为喜，立刻让人备好车马，日夜兼程赶往秦女坟前。敲击坟前树木高声呼唤巧娘名号，不多时一名女子抱着婴儿从坟墓中走出，抬头悲泣不止，满眼幽怨望向傅廉，傅廉也随之落泪。上前询问怀中婴儿来历，巧娘告知这是他留下的子嗣，已经出生三个月。傅廉满心愧疚自责，坦言听信华姑安排，让她们母子孤苦隐忍于地下，自己难辞其咎。随后几人一同乘车离去，渡海返回家乡。傅廉抱着孩子拜见母亲，母亲仔细端详，孩子身形健壮，丝毫看不出鬼裔模样，心中愈发欢喜。巧娘与三娘相处和睦，侍奉长辈也十分孝顺。后来傅廉父亲身患重病，请来医者诊治。巧娘直言病情已然无法医治，魂魄早已脱离躯体。家人连忙置办丧葬用品，诸事筹备妥当之后，老人便安然离世。巧娘的儿子长大之后，样貌神态酷似傅廉，天资格外聪慧，十四岁便考中秀才进入县学。
¹悲恻：忧伤愁苦神情落寞。
²断贯珠：形容泪水接连不断滚落。
³僦屋：租赁房屋居住。
⁴崖末：事情的前后始末。
⁵技痒：身怀本事难以克制安分。
⁶宣淫：毫无顾忌放纵私情。
⁷殂谢：离世亡故。
⁸投生：转世投胎。
⁹遗孽：此处指留存的子嗣。
¹⁰冥具：丧葬祭祀所用器物。
¹¹游泮：读书人考中秀才入读县学。
高邮翁紫霞，客于广¹而闻之。地名遗脱²，亦未知所终矣。
高邮有位名叫翁紫霞的人，旅居广东时听闻了这件奇事。只是没能记下具体地名，也不清楚故事最后的结局。
¹客于广：寄居旅居在广东。
²遗脱：遗忘遗漏没有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