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龙第九十 原文
朗读
拼音
译注
于陵曲银台公，读书楼上。值阴雨晦暝，见一小物有光如荧、蠕蠕而行，过处则黑如蚰迹，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
于陵¹曲银台公²，读书楼上³。值⁴阴雨晦暝⁵，见一小物有光如荧⁶、蠕蠕⁷而行，过处则黑如蚰迹⁸，渐盘⁹卷¹⁰上，卷亦焦¹¹。意为¹²龙，乃捧卷¹³送之至门外，持立¹⁴良久，蠖曲¹⁵不少动¹⁶。公曰：“将无谓¹⁷我不恭¹⁸？”执卷¹⁹返，仍置案上，冠带²⁰长揖²¹送之。方至檐下²²，但见昂首乍伸²³，离卷²⁴横飞²⁵，其声嗤然²⁶，光一道如缕。数步²⁷外，回首²⁸向公，则头大于瓮²⁹，身数十围³⁰矣。又一折反³¹，霹雳³²震惊，腾霄³³而去。回视³⁴所行处，盖³⁵曲曲³⁶自书笥³⁷中出焉。
于陵地界有一位曲姓通政官员，某日独坐楼阁之中静心读书。恰逢天色阴沉阴雨连绵，他忽然看见一只细小的生灵，周身泛着荧荧亮光，慢悠悠地向前爬行。它所经过的地面，都会留下和蚰蜒爬过一样发黑的焦痕，小虫慢慢顺着书卷攀爬，书页上也同样留下了焦灼印记。曲公觉得这生灵是神龙化身，便捧着书卷把小虫送到门外，静静站立等候许久，小虫始终蜷曲着身子，丝毫没有挪动分毫。曲公感慨，想必是责怪自己礼数不够恭敬。于是手持书卷返回屋内，依旧把书放回桌案，整理端正衣帽行过大礼，再次出门送别。刚走到屋檐之下，就见小虫昂起头颅骤然舒展身躯，离开书卷凌空飞起，发出细碎的嘶鸣，一道纤细白光随之闪现。飞出几步远后，小虫转头望向曲公，这时它的头颅已经比大水缸还要硕大，身躯粗壮了几十倍。随后身形再次翻转，惊雷般的巨响轰然传开，它便驾着云气直冲云霄离去。曲公转身查看小虫爬行的轨迹，弯弯曲曲的纹路，原来都是从一只藏书木箱里延伸出来的。
¹于陵：地名，在今山东邹平一带。
²曲银台公：指姓曲的通政使，银台为通政使的别称。
³读书楼上：在楼上读书。
⁴值：遇到，正值。
⁵阴雨晦暝：天色阴暗，下着雨，光线昏暗。
⁶荧：微弱的亮光。
⁷蠕蠕：形容缓慢爬行的样子。
⁸蚰迹：蚰蜒爬过后留下的痕迹。
⁹盘：盘旋，曲折地爬行。
¹⁰卷：书卷，书本。
¹¹焦：烧焦，此处指书页出现焦糊痕迹。
¹²意为：心中认为。
¹³捧卷：双手捧着书卷。
¹⁴持立：手持书卷站立。
¹⁵蠖曲：像尺蠖虫一样蜷缩身体。
¹⁶少动：稍微动弹。
¹⁷将无谓：恐怕认为，莫非觉得。
¹⁸不恭：不恭敬，不礼貌。
¹⁹执卷：拿着书卷。
²⁰冠带：戴好帽子、系好腰带，指穿戴整齐。
²¹长揖：古代的一种礼节，拱手自上而下深深作揖。
²²檐下：屋檐下面。
²³乍伸：突然伸展。
²⁴离卷：离开书卷。
²⁵横飞：向侧面猛然飞出。
²⁶嗤然：象声词，形容飞行的声响。
²⁷数步：几步。
²⁸回首：回头。
²⁹瓮：大口的陶制容器，用于盛水或酒。
³⁰围：计量周长的单位，两手拇指和食指合拢的圆周长。
³¹折反：转折返回。
³²霹雳：炸雷，响声巨大的雷。
³³腾霄：腾空飞向云霄。
³⁴回视：回头察看。
³⁵盖：原来，表示推断。
³⁶曲曲：弯弯曲曲的样子。
³⁷书笥：竹制的书箱。
本章赏析
此章讲述了一个微小生物化为巨龙的奇幻故事。作者通过层层递进的描写，营造出从幽微到震撼的戏剧性效果。开头以小虫“有光如荧”引入，写它爬过之处留下焦痕，暗示其不凡。曲公误以为龙而恭敬相待，两次捧卷送之，甚至整理衣冠长揖，体现出士人敬畏天地的诚心。小虫起初“蠖曲不少动”，似在试探，待曲公致礼后，骤然昂首伸身，横飞而起。短短数语，完成从蜷缩到腾飞的转变，声响与光影交织，气势渐次磅礴。飞出数步后回头，头大如瓮、身数十围，又翻转引发霹雳，腾霄而去。这一回头极具灵性，仿佛龙在感念曲公的敬意。结尾点明龙最初从书箱爬出，既呼应前文的“盘卷上”，又暗示书斋之中亦有神异。全文没有正面描写龙的威严，而是通过曲公的视角和反应，以及形体、声响的剧烈变化，让读者感受到龙由微至著的惊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