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某暴卒,随鬼使去见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求观冥狱。鬼导历九幽,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张既苏,疑兄已死。
时其兄居兴福寺,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
异史氏曰:“鬼狱茫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即冥冥之罚也。可勿惧哉!”
张某暴卒¹,随鬼使去见冥王。王稽簿²,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³鬼使求观冥狱。鬼导历九幽⁴,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⁵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⁶。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⁷,须其自忏⁸。”张既苏⁹,疑兄已死。
有个姓张的人忽然去世了,他的魂魄被鬼差带到阴曹地府,去拜见阎王。阎王翻阅生死簿后,发现是鬼差误将他抓来的,当即愤怒地命令鬼差把他送回人间。离开阎王殿后,这个姓张的人私下里恳求鬼差带他去看看地狱。鬼差答应了他的请求,便带着他走遍了九层地狱,像刀山、剑树这些地方,都一一指给他看。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个和尚被绳子穿过大腿,倒挂在半空中,那和尚痛苦地哭喊着,几乎要气绝。姓张的人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个和尚竟然是自己的哥哥。他又吃惊又伤心,向鬼差问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才会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鬼差解释道:“这个和尚活着的时候,虽然身为出家人,却贪婪地募集钱财,把募捐来的钱全都用在自己吃喝嫖赌上,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想要摆脱这种惩罚,必须靠他自己诚心忏悔。”姓张的人醒来后,心里一直担心哥哥可能已经去世了。
¹暴卒:突然去世。
²稽簿:查阅生死簿。
³浼:恳求、请求。
⁴九幽:指九层地狱,泛指阴间。
⁵扎股:穿过大腿。
⁶号痛欲绝:痛苦地哭喊,几乎要气绝。
⁷厄:苦难、灾祸。
⁸忏:忏悔。
⁹苏:苏醒。
时其兄居¹兴福寺,因往探²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³生股间,脓血崩溃⁴,挂足壁上,宛然⁵冥司⁶倒悬状。骇⁷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⁸荤酒,虔⁹诵经咒¹⁰。半月寻愈¹¹。遂为戒僧¹²。
当时,他的哥哥住在兴福寺里,于是他立刻动身前去探望。刚走进寺庙,就听到了哥哥痛苦的喊叫声。进入房间后,他看见哥哥的大腿之间长了一个脓疮,脓和血不断破裂流出,哥哥把双腿倒挂在墙上,和他在地狱里看到的倒挂情形一模一样。他惊恐地问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倒挂双腿,哥哥回答说:“只有把腿倒挂起来,痛苦才能稍微减轻一点,不然的话,疼痛就像钻心挖肉一样难以忍受。”姓张的人听了之后,就把自己在地狱里看到的情景和听到的话告诉了哥哥。他的哥哥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于是戒掉了荤腥和酒水,开始虔诚地诵读经文、供奉佛祖。过了半个月,哥哥腿上的脓疮就渐渐痊愈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一名严格遵守佛教戒律的和尚。
¹居:居住。
²探:探望、探访。
³疮:脓疮。
⁴崩溃:此处指脓血破裂外流。
⁵宛然:仿佛、好像。
⁶冥司:阴间、地府。
⁷骇:惊恐、害怕。
⁸戒:戒掉、戒除。
⁹虔:虔诚、恭敬。
¹⁰经咒:经文和咒语。
¹¹寻愈:不久就痊愈。
¹²戒僧:严格遵守佛教戒律的和尚。
异史氏¹曰:“鬼狱茫茫²,恶人每³以自解⁴,而不知昭昭⁵之祸,即冥冥⁶之罚也。可勿惧哉!”
异史氏说:地狱遥远渺茫,难以推测,作恶的人常常拿这一点来自我安慰、开脱罪责,却不知道人世间那些明显的灾祸,其实就是阴间施加的惩罚。这难道不令人感到害怕吗?
¹异史氏:作者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自称,用以发表评论。
²茫茫:遥远渺茫、难以知晓。
³每:常常、往往。
⁴自解:自我安慰、自我开脱。
⁵昭昭:明显、显著,此处指人世间可见的灾祸。
⁶冥冥:幽暗、隐秘,此处指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