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第一百二十二 原文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生，凝目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以齐为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辄诟厉，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早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
越年余并无踪绪。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阿霞也。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姓，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金二十余两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余金买缙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¹而居，斋隔一短垣²。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³。陈诘之⁴，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⁵。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⁶。伶仃⁷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⁸，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⁹，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¹⁰。景生逾垣¹¹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生，凝目停睇¹²，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文登县有个名叫景星的人，年少时就拥有很高的名望。他和一位陈姓书生做邻居，两家的书房只隔着一道低矮的围墙。某天傍晚，陈生路过一片荒凉废弃的空地，忽然听见松柏林里传出女子的哭泣声。他走上前去查看，只见树枝横伸的枝干上系着一条绳带，看样子有位女子准备上吊自尽。陈生开口询问她轻生的缘由，女子擦着泪水回应，自己的母亲远赴他乡，把她托付给了表兄。怎料表兄心怀歹念，不愿再长久收留供养自己。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倒不如了结性命。说完之后，女子又失声痛哭起来。陈生解下树上的绳带，劝说她趁早另寻良人婚配，女子却担忧找不到能够托付一生的依靠。陈生邀请她暂时寄居在自己家中，女子便应允下来。陈生带着女子回到住处，点亮灯火仔细端详，发觉她容貌气质格外出众，心中十分倾慕，想要强行轻薄对方。女子高声呵斥奋力反抗，吵闹争执的声响传到了隔壁院落。景星听见动静翻过矮墙前来查看，陈生这才松开了女子。女子望见景星，凝神注目凝望许久，随后转身快步奔出门外。陈生和景星一同追了出去，却再也寻不到女子的踪迹。
景归，阖户¹欲寝，则女子盈盈²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³。”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以齐为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⁴，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⁵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⁶，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⁷。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⁸。家君⁹宦游¹⁰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¹¹禀命¹²，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¹³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¹⁴。志既决，妻至辄诟厉¹⁵，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¹⁶，请早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¹⁷清尘，引领翘待¹⁸，不意信杳青鸾¹⁹，如石沉海。妻大归²⁰后，数浼知交²¹请复²²于景，景不纳，遂适²³夏侯氏。夏侯里居²⁴，与景接壤，以田畔²⁵之故世有隙。景闻之，益大恚恨²⁶。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
景星回到家中，关好房门正要歇息，那名女子身姿温婉从容地从屋内走了出来。景星满心诧异，连忙询问她为何会来到自己居所，女子回答说陈生品行浅薄福分微薄，根本不值得交付终身。景星心中十分欣喜，追问女子的姓名来历。女子说道自己先祖定居齐地，便以齐为姓氏，小名叫阿霞。景星用轻浮的言语打趣挑逗，阿霞只是淡淡微笑没有刻意拒绝，当晚二人便相伴相守。景星的书房平日里常有友人往来相聚，阿霞只能常常躲藏在内室之中。过了几日，阿霞对景星说自己暂且要离开这里，此地人事繁杂让人倍感压抑。从今往后，自己只在夜里前来相会便可。景星追问她家住在哪里，阿霞表示住处离这里并不算远。于是清晨时分阿霞便辞别离去，夜幕降临后果然如期归来，二人情意缱绻相处十分恩爱和睦。又过数日，阿霞对景星坦言，两人眼下情意相投，终究是私下相守没有正经名分。她的父亲在西部边疆担任官职，明日自己要随同母亲前去拜见，趁机向长辈禀明二人的情意，往后便能明媒正娶相守到老。景星询问她何时归来，阿霞约定十天之后再度相聚。阿霞离开后，景星暗自思量书房并非长久安身之地，若是接阿霞住进内宅，又害怕原配妻子心生妒忌。反复思虑过后，他打定主意要休掉妻子。心意已定，景星平日里便时常对妻子恶言辱骂，妻子无法忍受这般折辱，悲痛落泪想要寻短见。景星却说道妻子若是自尽，自己恐怕会受到牵连拖累，不如尽早返回娘家。他不停催促妻子动身离开，妻子哭着跟随他十年，向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失德之举，质问他为何如此冷酷绝情。景星全然不听妻子的辩解，催促得愈发急迫，妻子万般无奈，只能满怀委屈走出了景星的家门。妻子离去之后，景星命人把墙壁粉刷得洁白干净，庭院屋内尽数打扫整洁，整日翘首以盼等候阿霞归来，谁料从此音信全无，如同沉入海底再无消息。被休回娘家的妻子，多次拜托景星的好友从中说和，希望能够重修旧好，景星始终不肯接纳，女子最终改嫁到夏侯氏家中。夏侯氏的居所和景星家相邻，两家早年因为田地边界的争端，世代结下仇怨。景星得知前妻改嫁仇家，心中的愤恨更添几分。即便如此，他仍旧期盼阿霞能够早日归来，以此慰藉内心的失落。
越年余并无踪绪¹。会海神寿²，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³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⁴，鞚黑卫⁵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⁶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⁷，景视，真阿霞也。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⁸，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⁹。女急止之，启幛纱¹⁰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¹¹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¹²，故委身相从¹³。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¹⁴，今科亚魁¹⁵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姓，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¹⁶，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¹⁷去如飞¹⁸，怅恨而已。
时隔一年多，阿霞依旧没有丝毫踪迹音讯。恰逢海神诞辰之日，庙宇内外男男女女齐聚一堂，景星也混迹在人群之中。他远远望见一名女子样貌身形和阿霞十分相像，景星连忙挤进人群追赶，女子却慢慢隐入人流深处。他紧随其后，看着女子穿过人群走出庙门，等自己追到门外时，女子已经飘然远去不见踪影。景星奋力追赶却没能追上，只能满怀惆怅与愤恨返回家中。半年之后，景星赶路途中，看见一位身穿红衣的女子，身后跟着随行仆从，骑着一头黑驴前行，细看之下正是阿霞。他上前向仆从询问女子身份，仆从答复是南村郑公子的续娶妻子。景星又追问成婚多久，仆从回答已有半个多月。景星心中暗自疑惑，怕是自己认错了人。红衣女子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回头望来恰好与景星目光相对，景星定睛一看，确定正是阿霞。眼见她已经改嫁他人，景星怒火填满心胸，大声呼喊质问阿霞为何忘却往日盟约。仆从听见有人当众呵斥自家主母，当即攥起拳头想要上前动手。阿霞连忙拦住仆从，撩开遮面的纱巾，对着景星直言背信弃义之人没有脸面相见。景星争辩是阿霞辜负了自己，自己从未有过半分亏欠。阿霞直言他亏欠结发妻子，远比亏欠自己更甚。对待相伴多年的原配尚且这般冷酷，对待旁人又怎会真心相待。从前自己以为他祖辈积下深厚善德，日后定能科举及第，才甘愿倾心相伴。如今他无故休妻，阴间已经削去他的功名俸禄，本次乡试位列第六的王昌，便是顶替了他原本的名次。自己如今已然嫁入郑家，希望景星从此不要再心存念想。景星低头默然听着这番话，一句话也无从辩驳。等他抬头再看时，阿霞已经骑着毛驴疾驰远去，只留他独自伫立原地，心中只剩无尽的怅惘与悔恨。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¹。彼行虽贱²而祖德未斩³，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⁴。”郑然之，易其败絮⁵，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金二十余两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⁶，聊酬夙好⁷，可将去，觅一良匹⁸。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⁹，以促余龄¹⁰。”景感谢之。既归，以十余金买缙绅¹¹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¹²。郑官至吏部郎¹³。既没，女送葬归，启舆¹⁴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无良¹⁵，舍其旧而新是谋¹⁶，卒之卵覆而鸟亦飞¹⁷，天之所报亦惨矣！
这一年的乡试放榜，景星果然落榜未中，考取第六名的人恰好就是王昌，阿霞的丈夫郑生也成功登榜。从这以后，景星寡情薄义的名声四处传开，年过四十依旧孤身无妻，家境也日渐衰败落魄，常常到亲友家中依附度日求取衣食。一次景星偶然前往郑家拜访，郑生待人热忱周到，盛情款待并留他在家中留宿。阿霞在屋后悄悄窥探来客，见到景星落魄潦倒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怜悯。她询问丈夫郑生堂上的客人是不是景庆云，郑生确认身份后，好奇追问二人相识的缘由。阿霞回答在嫁给郑生之前，自己曾在景星家中躲避危难，深受他的收留照料之恩。虽说景星行事品行有亏，但祖辈积攒的善德福泽并未断绝，况且郑生与他本就相识，理应顾念旧情体恤境遇，伸出援手予以帮扶。郑生十分认同她的说法，特意为景星缝制崭新衣物，换下他身上破旧褴褛的衣衫，留他在家中居住了数日。某天夜半景星准备安歇，一名丫鬟送来二十多两银子。阿霞在窗外开口言语，称这些是自己私下积攒的钱财，姑且用来报答往日的情分，让他拿着这笔钱财重新寻觅一位贤良的妻室。幸亏他祖辈善德深厚，福泽尚且能够荫庇后代子孙，往后切勿再做泯灭良知的错事，以免折损自己余下的寿命。景星满心感激铭记于心。回到家中后，他拿出十余两银子买下一位官绅世家的婢女，这名女子容貌丑陋性情又凶悍蛮横。后来景星生下一个儿子，孩子长大之后顺利考中进士跻身仕途。郑生的官职也逐步升迁，最终官至吏部郎官。郑生离世后，阿霞亲自为他料理丧事护送灵柩，返程途中众人掀开轿帘，却发现轿内空无一人，这时人们才知晓阿霞并非凡间凡人。可叹世间那些丧失本心的人，抛弃旧人一心图谋新欢，最终落得两头落空一无所获，上天降下的因果报应实在悲凉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