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𪑦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囊！”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颦蹙欲啼，足㑌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余，当知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意，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欻有一物，如飞鸟至。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¹，廉隅²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³赴金华，至北郭⁴，解装兰若⁵。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⁶，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⁷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⁸，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⁹。会学使案临¹⁰，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¹¹。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¹²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¹³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¹⁴，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采臣是浙江人，为人胸襟开阔性情直爽，品行端正有操守，向来坚守自身名节。他平日里常跟旁人说起，这辈子除了结发妻子，绝不会对其他女子心生杂念。一次他动身前往金华城，走到城北门外，便在一座古寺中停下安顿行李。寺院里的大殿与佛塔气势宏伟壮观，只是院内长满一人高的野草荒蒿，看上去早已常年无人涉足。寺院东西两侧的僧人房舍，屋门都半掩着，只有南边一间小屋的门锁，看着像是新近换上的。再看向大殿的东角，修长的竹子长势挺拔，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台阶下方有一方大池塘，塘里的野生莲花已然盛放。宁采臣十分喜爱这里清幽僻静的环境。恰逢当时主管学业的官员到金华考核秀才，城里旅店房租价格高昂，他便打算暂且住在寺中，于是缓步闲逛等候僧人归来。天色渐渐暗下，一名男子走进寺院推开了南屋房门。宁采臣连忙上前行礼，告知对方自己想在此借宿的想法。男子开口说道，这处寺院本就没有常住主人，自己也只是临时寄居在此。你若不嫌弃此地荒凉冷清，往后朝夕相处还能相互请教，实在是一件好事。宁采臣听后心中十分欢喜，随即铺好干枯的麦秆当作床铺，打算在这里长住一段时日。当晚夜空明月高悬，皎洁的月色倾泻而下，澄澈温润如同流水一般，二人在佛殿的廊檐下围坐闲谈，各自通报了姓名籍贯。男子自称姓燕，表字赤霞。宁采臣暗自猜测他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可听他的口音语调，丝毫不像浙江本地人。于是开口询问他的家乡所在，男子坦言自己来自秦地，言谈举止朴实诚恳。片刻过后，两人无话可谈，便拱手作别，各自回房安歇。
¹慷爽：性情豁达直率。
²廉隅：品行端正，坚守节操。
³适：前往，赶赴。
⁴北郭：城北郊外。
⁵兰若：佛寺、寺院的别称。
⁶蓬蒿没人：野草长得高大，能够遮蔽行人。
⁷扃键：门锁与钥匙。
⁸拱把：树木树干粗细，需两手合围。
⁹幽杳：清幽僻静，人迹罕至。
¹⁰学使案临：主管文教的官员到地方巡查考核学子。
¹¹侨居：寄居他乡，临时居住。
¹²藉藁：铺垫干枯的禾秆当作坐卧之物。
¹³促膝：彼此靠近坐着亲切交谈。
¹⁴秦人：古时秦地之人，泛指西北一带人士。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¹，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𪑦绯，插蓬沓³，鲐背龙钟⁴，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⁵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⁶。”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⁷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⁸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⁹，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宁采臣初到陌生居所，翻来覆去许久都无法入眠。他听见屋子北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听着像是寻常人家闲谈的动静。他起身走到北墙的石窗旁，俯身悄悄向外张望，只见矮墙外面藏着一处小院，院里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还有一位老妇人。老妇人穿着褪色的红衣，头上插着大号银梳，年老体弱身形佝偻，正和妇人趁着月色低声交谈。妇人开口询问，小倩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过来。老妇人回应说，想来应该马上就到了。妇人又问，她会不会向姥姥心中抱怨不满。老妇人答道，倒没听见她多说什么，只是神情间满是郁郁不乐。妇人随即说道，这丫头不必对她太过宽厚善待。话音还未落下，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容貌美艳无双世间少见。老妇人笑着开口，背地里不该随意议论旁人，我们二人正念叨着你，你这机灵姑娘就悄无声息地现身，幸好方才没说你的坏话。接着又夸赞女子，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宛若画卷里走出的佳人，倘若我是男子，定然会被你的容貌勾走心神。女子应声答道，若是姥姥不肯夸赞几句，世间还有谁愿意称赞我呢。之后妇人又和女子说了些话语，声音低微听不清具体内容。宁采臣只当这几人都是附近邻里的家眷，便转身回床准备安睡，不再留心窗外动静，又过了好一阵子，院中的说话声才彻底停歇。
¹喁喁：低声细碎的说话声。
²衣?绯：穿着褪色的红色衣衫。
³蓬沓：古时女子佩戴的大号银质发梳。
⁴鲐背龙钟：形容年老体衰、身形佝偻的样子。
⁵殆：大概，想必。
⁶蹙蹙：神情忧愁烦闷的样子。
⁷訾着：非议、诋毁他人短处。
⁸遮莫：即便，就算是。
⁹眷口：家眷亲属。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¹。”宁正容曰：“卿防物议²，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³。女逡巡⁴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⁵置褥上。宁掇掷庭墀⁶，曰：“非义之物，污我囊囊！”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宁采臣刚要合上双眼入睡，便察觉到有人悄悄走进了房间。他立刻从床上坐起身，仔细打量来人，正是方才北院见到的年轻女子。他满脸惊讶询问对方深夜前来的缘由，女子含笑回应，今夜月色清亮如水，我心中毫无睡意，想要与你亲近相伴。宁采臣神色严肃面容冷峻，告诫女子应当顾及旁人的议论，自己也忌惮世间流言，若是一时放纵做错选择，便会彻底丧失廉耻与德行。女子轻声辩解，夜深人静根本不会有人知晓。宁采臣再次严词呵斥她离开。女子迟疑驻足，似乎还想再说些话语，宁采臣随即提高声调厉声驱赶，立刻离开这里，不然我便叫来南屋的男子前来。女子心生畏惧，只得转身向外走去。刚踏出房门又折返回来，把一锭黄金放在床铺之上。宁采臣拿起金锭直接扔到院中小路，直言不义得来的钱财，休想玷污我的行囊。女子满脸羞愧转身离去，捡起地上金锭暗自感慨，这个男子的心肠当真像钢铁一般坚硬。
¹燕好：男女之间亲近交好。
²物议：旁人的议论与非议。
³咄之：厉声呵斥驱赶。
⁴逡巡：迟疑徘徊，犹豫不决。
⁵锭：金银铸成的块状器物。
⁶庭墀：庭院中的台阶空地。
诘旦¹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²，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³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⁴，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⁵，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⁶，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⁷，必能拔生救苦⁸。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⁹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第二天清晨，一位兰溪的读书人带着仆人前来参加科考，住进了寺院东厢房，到了夜里却莫名离奇离世。死者脚心有一处细小洞口，好似被尖锥刺穿一般，丝丝鲜血不断渗出，没人能查明其中缘由。过了一夜，这名读书人的仆人也突发暴病身亡，身上症状和读书人一模一样。傍晚时分燕赤霞回到寺院，宁采臣便上前向他询问怪事缘由，燕赤霞断定是鬼怪作祟作乱。宁采臣向来性格刚直坚毅，对此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深夜时分，那名年轻女子再次前来，对宁采臣坦言，我见过世间无数人，却从没见过像你这般正直坚守本心的人。你品行堪比圣贤，我不敢对你有所隐瞒。我名叫聂小倩，十八岁时早早离世，尸骨安葬在寺院旁边，后来被妖物胁迫逼迫，不得不做些卑下违心的事，强装颜面周旋于人前，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如今寺中已经没有可供加害的人，恐怕很快就会有夜叉前来作祟。宁采臣心中惶恐，恳请小倩帮忙想出避祸的办法。小倩告知他，只要和燕赤霞同住一间屋子，就能躲过这场灾祸。宁采臣疑惑追问，你为何不去引诱燕赤霞。小倩解释说，他并非寻常之人，我根本不敢靠近。宁采臣又询问她害人的手段，小倩细细说明，我会主动接近目标之人，暗中用尖锥刺中对方脚心，让人陷入昏迷失神的状态，再抽取对方鲜血供给妖物饮用。还会用钱财诱惑人心，那些黄金并非真金，实则是罗刹鬼怪的骨头，一旦留在身边，就会被鬼怪取走心肝性命。这两种法子，都是顺着人的喜好设下圈套。宁采臣感念小倩如实相告，又询问灾祸到来的时间，小倩告知就在明晚。临别之时小倩泪流满面，感慨自己坠入幽冥苦海，始终找不到脱身的出路。公子义气高远心怀大义，定然有能力超度亡魂解救苦难。若是愿意收拾我的枯骨，带回故乡妥善安葬，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对我却如同重生再造一般。宁采臣毫不犹豫郑重应允，随即询问她安葬的具体位置。小倩说只需记住寺院旁那棵顶端有乌鸦筑巢的白杨树，树下便是我的坟冢。说完便转身走出房门，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
¹诘旦：次日清晨。
²候试：等候参加科举考试。
³宵分：深夜夜半时分。
⁴夭殂：年少早逝离世。
⁵历役贱务：被迫常年做卑下屈辱的事情。
⁶玄海：指代幽冥苦海。
⁷义气干云：义气高远，气势冲天。
⁸拔生救苦：超度亡魂，解救苦难。
⁹不啻：不亚于，如同。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¹具酒馔²，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³。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⁴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⁵，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⁶。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⁷。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⁸，触折窗上石棂⁹，飙然¹⁰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¹¹，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¹²燕。
隔天宁采臣担心燕赤霞外出不在寺中，一早便前去邀约相聚。上午七八点光景，宁采臣备好酒菜，邀请燕赤霞一同饮酒闲谈，同时时刻留意他的行踪动向。宁采臣执意邀请燕赤霞当晚同宿一室，燕赤霞却以生性孤僻喜好清静为由委婉推辞。宁采臣不肯作罢，索性直接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燕赤霞屋内。燕赤霞无奈只好应允，叮嘱宁采臣说，我深知你是胸怀大志的君子，十分敬佩你的气度品行。只是我心中藏有隐秘心事，暂时不便直白诉说。希望你千万不要随意翻看窥探我箱笼里包裹的物品，若是违背叮嘱，对你我二人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敬应允牢记嘱托。不多时二人各自躺下安歇，燕赤霞把一只小木箱放在窗台之上，躺下没多久便鼾声大作声响如雷，宁采臣却毫无睡意难以入眠。将近一更时分，窗外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片刻之后人影靠近窗边向内窥探，目光闪烁透着诡异。宁采臣心中惊惧，正要开口叫醒燕赤霞，忽然有一物冲破木箱飞射而出，光芒莹亮洁白如同一匹白绢，撞断了窗户的石栏杆，猛然向外激射而出，转瞬又飞速收回箱中，速度快得如同闪电破空。燕赤霞察觉到动静立刻起身，宁采臣假意熟睡，暗中悄悄观察他的举动。只见燕赤霞捧起木箱仔细查看，从箱中取出一件物件，对着月光反复端详嗅闻，那物件通体透亮泛着白光，长度约有两寸，宽度和韭菜叶片相近。查看完毕后，他将物件层层包裹严实，依旧放回已经破损的木箱里，独自低声自语，不知是何方老鬼怪如此胆大妄为，竟把我的木箱损坏。说完便再次躺下入睡。宁采臣心中满是惊奇，随即起身向燕赤霞询问缘由，还把自己方才所见的情景尽数告知。燕赤霞坦言，你我已然相知相惜，我又怎敢刻意隐瞒。我本是一名剑客，方才若不是有石栏杆阻挡，那鬼怪当场便会丧命，即便如此，它也已然身受重伤。宁采臣追问木箱中包裹的是什么东西，燕赤霞答道是一柄宝剑，方才嗅闻之时，能察觉到上面沾染的妖气。宁采臣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燕赤霞爽快取出给他观看，只见是一柄流光莹润的小巧宝剑。自此之后，宁采臣对燕赤霞越发敬重钦佩。
¹辰后：上午七八点时辰过后。
²酒馔：酒菜饭食。
³性癖耽寂：生性孤僻，偏爱清静独处。
⁴倾风：仰慕他人的风度品行。
⁵箧襆：箱笼与包裹之物。
⁶齁如雷吼：形容鼾声巨大如雷鸣。
⁷睒闪：目光闪烁，神情诡异。
⁸匹练：洁白绵长的丝绢，形容光芒澄澈。
⁹石棂：窗户的石质栏杆。
¹⁰飙然：迅疾如风的样子。
¹¹检征：查看查验异样。
¹²厚重：敬重钦佩。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¹，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²，情义殷渥³，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⁴。”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⁵，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⁶，歌哭相闻，庶不见凌⁷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⁸，媵御⁹无悔。”审谛¹⁰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¹¹，泽被发肤，愿执箕帚¹²，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¹³，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¹⁴。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次日清晨，宁采臣看到窗外地面留有血迹。他离开寺院向北行走，沿途尽是连片的荒坟野冢，果然见到一棵白杨树，树梢之上有乌鸦筑巢栖息。宁采臣心中打定主意，收拾行装准备动身返乡。燕赤霞摆下宴席为他送行，情谊真挚情意浓厚，还送给他一只破旧的皮袋，告知这是剑袋，好好珍藏佩戴，能够抵御隔绝世间邪祟鬼怪。宁采臣想要向他学习剑术修行之法，燕赤霞却说你信守道义品性刚直，的确适合修习剑道，但你生来便是富贵命格，并非江湖修道之人。宁采臣谎称有一位妹妹安葬在此地，挖开坟冢取出聂小倩的尸骨，用衣物被褥妥善包裹，随后租下一艘小船启程回乡。宁采臣的居所临近郊外旷野，便把小倩的尸骨安葬在宅院之外。安葬完毕后，宁采臣祭拜祝告，怜惜你孤苦无依的亡魂，将你安葬在我家近处，往后你的悲欢吟唱哭泣我都能感知，或许能避开恶鬼的欺凌侵扰。这一碗清水当作薄酒敬献，味道清淡寡淡，只愿你不要嫌弃。祝告完毕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呼喊声，放慢脚步等我一同前行。宁采臣回头望去，来人正是聂小倩。小倩满心欢喜向他道谢，你信守承诺心怀道义，我就算为你死去数次，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请允许我随你一同归家，拜见你的母亲家人，就算做婢女侍奉左右，我也毫无怨言。宁采臣仔细打量小倩，肌肤红润通透宛若晨光映照，双脚纤细娇柔如同嫩笋初生，白日里细看她的容貌，比夜晚所见更加娇艳动人。于是二人一同走进屋内，宁采臣让小倩稍作等候，自己先进屋禀报母亲。母亲听闻此事十分惊愕。当时宁采臣的妻子常年卧病在床，母亲叮嘱儿子不要提及小倩的来历，生怕惊扰到病中的儿媳。正说话间，小倩已然步履轻盈走进屋内，屈膝跪在地上。宁采臣向母亲介绍，这便是聂小倩。母亲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小倩向母亲诚恳诉说，我孤身漂泊无依，远离父母亲友。承蒙公子施以恩德庇护，我愿意侍奉公子左右，以此报答这份深情厚义。母亲见她容貌温婉举止秀美，才敢开口与她交谈，坦言姑娘愿意陪伴照顾我儿，我心中十分欣慰。只是我此生只有这一个儿子，还要靠他延续家族香火，实在不敢让他迎娶一位鬼女为妻。小倩连忙表明心意，我心中并无半点恶意。身为亡魂得不到老母的信任，那我便以兄妹身份相待，留在母亲身边，早晚侍奉尽孝，不知可否。母亲被她的真诚打动，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小倩当即想要前去拜见嫂子，母亲以儿媳身体抱恙不便相见为由劝阻，此事方才作罢。小倩随即走进厨房，主动替母亲操持饭菜家务，在屋内行走做事，举止神态仿佛早已在此居住多年，对周遭环境十分熟悉。
¹累累：形容荒坟一座连着一座。
²祖帐：设宴送别亲友的筵席。
³殷渥：情谊深厚真挚。
⁴魑魅：各类山林邪祟鬼怪。
⁵敛以衣衾：用衣物被褥收敛包裹尸骨。
⁶蜗居：谦称自己简陋的居所。
⁷凌：欺凌、侵扰。
⁸姑嫜：丈夫的母亲，泛指公婆长辈。
⁹媵御：婢女侍妾。
¹⁰审谛：仔细端详打量。
¹¹露覆：庇护、施予恩德。
¹²执箕帚：指代侍奉他人，做家事奴仆。
¹³承祧绪：延续家族香火与宗族血脉。
¹⁴尸饔：操持厨房饭菜与家务。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¹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²》，今强半遗忘。浼求³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⁴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颦蹙⁵欲啼，足㑌儴⁶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⁷朝母，捧匜沃盥⁸，下堂操作，无不曲承⁹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到了傍晚，母亲心中依旧对小倩心存忌惮，让她自行回去歇息，没有为她准备床铺被褥。小倩心里明白母亲的顾虑，当即转身离开。走到书房门口想要进去，又驻足后退，在门外来回踱步徘徊，好似惧怕屋内什么事物。宁采臣出声招呼她，小倩坦言屋内萦绕的剑气让人心生畏惧，先前路途之中迟迟不肯与你相见，也正是因为这个缘由。宁采臣瞬间明白是燕赤霞赠送的皮袋所致，于是把皮袋取下挂到别的房间，小倩这才走进书房，坐在烛光之下。静坐许久，小倩始终一言不发。又过了很长时间，小倩开口询问，你夜里是否会读书习字。我年少时读过楞严经文，如今大半内容都已遗忘。想求你借我一卷经书，夜里闲暇无事时，还请兄长帮我指点解惑。宁采臣当即应允。小倩依旧静坐一旁沉默不语，眼看快要到二更时分，依旧没有告辞离去的意思。宁采臣只得开口催促她回去。小倩神情落寞满心伤感，感慨自己身处异乡的孤魂，实在惧怕荒凉阴冷的坟墓。宁采臣解释书房之中没有多余床铺，况且兄妹之间也应当避嫌守礼。小倩缓缓起身，眉头紧锁面露悲色，脚步迟疑不愿挪动，缓步走出房门，走下台阶之后便悄然消失。宁采臣心中十分怜悯她，想留她在别的房间暂住，又担心引来母亲责备。次日清晨，小倩早早起身向母亲请安，端来洗漱用水悉心伺候梳洗整理，随后又到厅堂操持家务，一言一行都顺着母亲的心意。每到黄昏便主动告辞，来到书房借着烛光诵读经书，察觉到宁采臣准备安歇，才神色黯然悄然离去。
¹向道：先前路途之上。
²楞严经：佛家经典典籍。
³浼求：恳请、央求。
⁴愀然：神情忧伤落寞。
⁵颦蹙：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⁶㑌儴：脚步迟疑慵懒，不愿前行。
⁷朝旦：清晨一早。
⁸捧匜沃盥：端着洗漱器具伺候梳洗。
⁹曲承：曲意顺从，贴心迎合。
先是，宁妻病废¹，母劬²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³，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⁴。母子皆溺爱之，讳言⁵其鬼，人亦不知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余，当知肝膈⁶。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⁷，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⁸，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意，但惧不能延宗嗣⁹。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¹⁰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¹¹。或请觌¹²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¹³，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¹⁴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¹⁵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¹⁶。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¹⁷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¹⁸。”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欻有一物，如飞鸟至。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¹⁹，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早先宁采臣的妻子常年卧病无法劳作，母亲整日操劳家事身心俱疲，自从有了小倩帮忙打理家务，日子变得清闲安逸，心底对小倩满怀感激。时日一久，一家人相处越发亲近融洽，母亲早已把小倩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全然忘了她亡魂的身份，到了夜里也舍不得让她离开，便留她同住一室相伴。小倩刚来时从不食用人间烟火食物，半年之后才渐渐开始饮用稀粥汤水。母子二人都十分疼爱纵容小倩，从不对外提及她是鬼魂的身世，旁人自然也无从知晓内情。没过多久，宁采臣的妻子因病离世。母亲私下里有了让小倩做儿媳的想法，却又担心会给儿子招来灾祸。小倩隐约察觉到母亲的心思，找合适的时机向她坦言，我在府上居住一年有余，应当深知公子的品性本心。我不愿再为世间路人带去灾祸，才会跟随公子来到此处。我心中并无其他杂念图谋，只因公子品行正直光明，受世人敬重仰慕，只想依附在公子身边三五年，借此求得一份朝廷封号，也能让九泉之下的自身增添荣光。母亲知晓小倩并无恶意，只是仍旧顾虑会影响家族子嗣传承。小倩宽慰母亲，子女皆是上天注定赐予的缘分。公子命中自带福运，日后定会生下三个光耀门庭的儿子，不会因为迎娶鬼妻就错失子嗣福报。母亲听信了小倩的话语，便和儿子商议成婚之事。宁采臣满心欢喜，大摆宴席宴请亲友前来庆贺。席间有人提议请新媳妇出来相见，小倩坦然身着华美服饰走出厅堂，满座亲友都被她的容貌惊艳，非但没有疑心她是鬼魂，反倒觉得是天仙下凡。自此之后，远近亲友家的女眷，都带着礼品登门道贺，争相与小倩结识交好。小倩擅长绘制兰花与梅花，常常把自己所作的书画条幅赠予亲友当作答谢，收到画作的人都精心珍藏，视作难得的荣耀。一日小倩低头坐在窗前，神情惆怅心事重重。忽然开口询问那只皮袋如今身在何处。宁采臣告知因为你向来惧怕此物，我便把它封存起来放到了别处。小倩说道我沾染人间生气已有许久，应当不会再心生畏惧，最好取来挂在床头。宁采臣不解询问缘由，小倩解释近三天来，我始终心绪不宁坐立难安，想来金华寺院的那只妖物，必定记恨我逃离而去，恐怕早晚都会寻到这里寻仇。宁采臣随即取回皮袋，小倩反复仔细端详后说道，这是剑仙用来收纳鬼怪首级的袋子，如今已然破旧不堪，不知这些年收服斩杀过多少邪祟。我如今看着它，依旧会浑身发冷心生惧意。随后二人把皮袋挂在床头，次日小倩又让人将皮袋移到房门上方悬挂。夜里宁采臣与小倩对坐灯下，小倩叮嘱他千万不要入睡。忽然有一物如同飞鸟般从空中坠落，小倩吓得连忙躲到帷帐后方。宁采臣定睛细看，那怪物形似夜叉，双眼目光如电，舌头赤红欲滴，张牙舞爪直冲房门而来，到了门前却停下脚步连连后退，来回徘徊许久，才敢慢慢靠近皮袋，伸出利爪想要撕扯毁坏皮袋。忽然皮袋发出一声脆响，瞬间胀大如同竹筐一般大小，朦胧间仿佛有鬼怪从袋中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夜叉拖拽入袋，声响随即消散，皮袋也立刻恢复原本模样。宁采臣目睹全程又惊又怕，小倩也从帷帐后走出，满心欢喜告知已经平安无事。二人一同查看皮袋，里面只有数斗清水而已。
¹病废：卧病在床，无法劳作。
²劬：辛劳操劳。
³渐稔：相处日久，彼此熟悉。
⁴稀酡：稀薄的粥汤。
⁵讳言：刻意隐瞒不说。
⁶肝膈：内心本心。
⁷钦瞩：受人敬仰瞩目。
⁸封诰：古时朝廷赐予命妇的封号荣衔。
⁹延宗嗣：延续家族子嗣后代。
¹⁰亢宗子：能够光耀门庭、振兴家族的子嗣。
¹¹戚党：亲戚宗族。
¹²觌：相见、拜见。
¹³眙：吃惊发呆的样子。
¹⁴执贽：带着礼品登门拜访。
¹⁵什袭：层层包裹精心珍藏。
¹⁶怊怅若失：惆怅烦闷，心神不宁。
¹⁷怔忡：心绪慌乱，坐立难安。
¹⁸粟栗：浑身起寒意，心生畏惧。
¹⁹合篑：胀大如同竹筐一般。
²⁰仕进有声：步入仕途，拥有良好声望。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¹。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数年之后，宁采臣果然考中进士功名，生下一个儿子。后来他又纳了妾室，正妻与妾室各自又生下一个儿子，几个儿子长大之后都步入仕途，在官场之中都有着不错的名声。
¹登进士：科举考中进士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