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而成贫，故终岁依周。论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追之而还，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因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取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以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搒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堪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绝其饮食，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拟流。
周放归，益肝胆成。成自经讼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岩壑，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成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与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亦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遥见一童独立，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童入报，成即出，始认己形。执手而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入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一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
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诪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交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善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砚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砚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¹。而成贫，故终岁依周。论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²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³。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追之而还，移席外舍。
文登县境内，有一位周姓书生和一位成姓书生，二人自幼年便一同读书研学，就此缔结了情谊深重的知己之交。成生家境贫寒，长年依靠周生的接济帮扶度日。依照年龄长幼来看，周生年纪更长，成生便将周生的妻子称作嫂嫂。每到四时佳节，成生都会登门拜访问候，两家人相处融洽，亲近和睦如同一家。周生的妻子生产过后，突发急症不幸离世，周生后续又迎娶王氏作为继室。王氏年纪尚轻，成生一直谨守礼数，从未登门拜见。某天，王氏的弟弟前来探望姐姐，周生在内室摆设宴席款待。恰逢成生到访，家中下人进门通报，周生当即邀请他入内饮酒，成生没有进屋，拱手告辞离开。周生连忙追上前挽留，将酒席转移到厅堂之中。
¹杵臼交：指代不计身份尊卑、情谊纯粹深厚的挚友。
²节序：四季轮转的时令与节日。
³内寝：古代宅院之中女子居住的内室卧房。
甫坐，即有人白别业¹之仆为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²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因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取尔！其先世为大父³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⁴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⁵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⁶，何至如狗之随嗾⁷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以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⁸，因逮系之。
二人刚刚落座，就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是郊外田庄的雇工被本县县令下令重重鞭打。整件事的缘由，是吏部任职的黄家有一名放牧仆役，赶着牛羊踩踏毁坏了周家的田地，双方因此发生争吵辱骂。黄家仆役跑回去禀报主人，黄家随即抓捕周家的雇工押往官府，致使周家下人遭受鞭刑惩处。周生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斥责黄家奴仆蛮横放肆。黄家先辈往日还在自己祖父手下供职，不过短暂得志，便傲慢自大目中无人。他满腔怒火，起身就要上门与黄家理论，成生急忙按住他加以劝阻。当下世道强横无序，本来就没有公道是非，更何况世间大半官员，都是不持兵器的暴虐盗匪。周生不肯听从劝解，成生反复苦心劝说，甚至落泪哀求，周生才就此作罢。但他心中的怒气始终无法消解，整夜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次日他对家人诉说，黄家欺凌自己暂且搁置不计，县令身为朝廷任命的官员，不该依附权贵偏私处事，即便百姓产生纷争，也该公平听取双方说辞。他决定递交状纸惩处黄家仆役，试探县令的处事态度。家人纷纷出言支持，周生就此下定决心。他写下诉状递交县衙，县令看过状纸后，当场撕碎扔在地上。周生怒火难平，言语冲撞冒犯县令，县令恼羞成怒，下令将周生抓捕关押入狱。
¹别业：修建在郊外的田庄与别院。
²蹊：牲畜踩踏损毁田地作物。
³大父：书面用语，指代祖父。
⁴强梁：形容世道强横暴虐、毫无公理。
⁵矛弧：泛指兵器，代指武力劫掠。
⁶两造：古代诉讼制度里的原告与被告双方。
⁷嗾：暗中指使他人作恶。
⁸惭恚：内心羞愧又心生恼怒。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¹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搒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²。周曰：“身系重犴³，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堪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⁴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⁵论辟。院接御批⁶，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绝其饮食，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⁷，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⁸拟流。
当日辰时过后，成生前往周家拜访，才知晓周生进城告状申诉的消息。他急忙奔赴城中想要劝阻，可周生已然被关进牢狱之中。成生焦急万分，捶足顿胸，却一时间没有解救的办法。彼时县里抓捕到三名海盗，县令与黄家暗中勾结，拿出钱财收买三人，逼迫他们捏造口供，诬陷周生是海盗同党。县令依托虚假供词上报上级，革除周生的读书人功名，还对他施以残酷的刑罚。成生进入牢狱探望，二人相对而立满心悲苦，一同商议前往京城向朝廷申诉冤屈。周生感慨自己被困牢狱如同笼中之鸟，家中仅有年幼弟弟，只能按时送来牢饭，无力奔走求援。成生主动挺身而出，将此事视作自身责任，直言交友本就该患难与共，危难时刻袖手旁观，便失去了挚友的意义。说罢即刻动身赶路，等到周生的弟弟备好路费前来相送，成生早已远行许久。抵达京城之后，成生找不到申诉的门路，偶然听闻帝王将要外出狩猎，便提前躲藏在树林之中。不久帝王车驾途经此地，成生匍匐在地痛哭喊冤，诉状得以受理，由驿站传递文书下发，交由山东巡抚审理核查后回奏朝廷。此时距离周生入狱已经过去十个多月，周生早已忍受不住酷刑，含冤认罪被判处死刑。巡抚接到朝廷批复后大为震惊，立刻重新提审案件相关人犯。黄家得知消息后惶恐不安，暗中谋划除掉周生杜绝后患，花钱贿赂牢狱看守，断绝周生的饮食供给。周生的弟弟前来送饭探监，也被看守拦在门外。成生数次前往巡抚衙门哭诉冤情，案件才得以重新审理，可周生早已饥饿衰弱，无法自主行动。巡抚勃然大怒，下令将渎职看守乱棍打死。黄家满心畏惧，筹措数千两白银四处疏通关系，最终侥幸遮掩罪责，躲过弹劾惩处。而这名县令因贪赃枉法，被判处流放之刑。
¹囹圄：官府用来关押犯人的牢狱。
²叩阙：百姓前往京城，直接向朝廷申诉冤屈。
³重犴：戒备森严、关押重犯的牢狱。
⁴赆：为远行之人赠送路费与物资。
⁵诬服：遭受严刑逼迫，含冤被迫认罪。
⁶御批：帝王亲自批阅下达的文书指令。
⁷营脱：花钱疏通关系，谋求免除罪责。
⁸枉法：官吏违背律法，徇私偏袒权贵。
周放归，益肝胆¹成。成自经讼系，世情灰冷²，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³之，寺观岩壑，物色⁴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周生得以释放归家之后，对待成生越发坦诚相待、推心置腹。经历这场牢狱官司，成生彻底看透世间人情冷暖，心境落寞消沉，于是邀约周生一同前往深山隐居避世。周生过分偏爱年少的妻子，只觉得成生的想法迂腐刻板，出言取笑。成生没有再多言语争辩，归隐山林的想法却十分坚定。二人分别之后，成生接连数日没有现身周家。周生派人前往成生家中打探消息，成生家人还疑惑他留宿在周家，两处都寻不到成生踪迹，众人这才心生惊疑。周生明白其中缘由，派人四处寻访他的下落，走遍佛寺道观、深山幽谷，几乎搜寻了所有地方，依旧没有半点音讯。此后周生时常拿出银钱衣物，接济照料成生的孩子。
¹肝胆：以真心坦诚相待，彼此毫无隐瞒。
²世情灰冷：看透世间人情凉薄，内心彻底失望。
³踪迹：四处搜寻，追查人的下落。
⁴物色：多方寻访查看，找寻人或事物的踪迹。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¹，岸然²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成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³，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⁴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⁵，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又过去了八九年，消失已久的成生突然独自归来，头戴道冠，身披道袍，一身清雅脱俗的道人模样。周生满心欢喜，拉住他的手臂追问这些年的去向。成生淡然笑着回应，自己如同漂泊的云与野鹤，四处游历没有固定居所，离别多年，所幸身体一直康健安稳。周生立刻吩咐下人置办酒席，二人闲谈离别后的琐事近况。周生劝说成生换下道人身形的服饰，成生只是浅笑沉默，不作回应。周生感慨他行事愚昧，不该像丢弃破旧器物一般，狠心抛下妻子儿女。成生再度轻笑作答，世事本末倒置，是世俗世间执意抛弃自己，自己从未舍弃任何人。周生追问他的居住之地，成生告知在崂山的上清宫。当晚二人同榻而眠，夜半时分，周生梦见成生赤裸身躯伏在自己胸口，沉重的压迫让他难以呼吸。他诧异询问缘由，成生始终沉默不语。周生猛然惊醒，连声呼唤成生却无人应答，坐起身查看床榻，早已空无一人。静坐平复片刻，他才发觉自己睡在成生的床榻之上，满心疑惑，不解自己昨夜并未饮酒，为何会神志错乱至此。他随即呼喊下人，下人举来灯火照看，眼前之人分明是成生的样貌。周生原本胡须浓密厚重，抬手轻抚，只剩稀疏寥寥数根。取来铜镜对照查看，不由得惊骇惊呼，恍然发觉自身容貌已然与成生互换。片刻之后，他彻底醒悟，明白成生是用幻术点化自己，劝导自己远离俗世归隐修行。周生想要返回自家内室，弟弟见他容貌大变，心生阻拦不肯放行。周生无法解释离奇变故，只能吩咐仆从备好马匹，动身进山寻找成生。
¹氅服：道家修行之人所穿的宽松外袍。
²岸然：神态端庄清逸，自带脱俗气质。
³间阔：离别日久之后，闲谈彼此近况。
⁴妻孥：代指妻子与子女。
⁵寤：从睡眠之中清醒醒来。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¹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²。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与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亦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³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⁴自往。遥见一童独立，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童入报，成即出，始认己形。执手而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入不惊，声如笙簧⁵，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⁶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一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⁷。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⁸，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⁹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
数日之后，一行人进入崂山境内，马匹行进速度极快，随行仆从难以追赶。周生勒住马匹，在树下驻足歇息，看见众多道人往来穿行。其中一名道人频频注视自己，周生主动上前，打听成生的下落。道人笑着表示听闻过这个名字，应当在上清宫修行，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周生目送道人远去，望见他在不远之处与路人交谈，简短几句过后便各自离开。那名与道人交谈的路人慢慢走近，竟是自己同乡的同窗书生。对方见到周生十分诧异，感慨多年未见，世人都传言他进山修道，疑惑他为何依旧流连人间俗世。周生将容貌互换的离奇遭遇完整诉说，同窗听闻后大为震惊，告知方才偶遇的道人，样貌与原本的周生完全一致，离开时间不久，应当还未走远。周生满心诧异，感慨世事离奇，朝夕相伴的自身容貌，当面相见竟无法辨认。这时随行仆从匆匆赶来，周生立刻策马追赶，山间空旷辽阔，最终还是没有寻到半点踪迹。四周山势连绵苍茫，他进退两难无依无靠，转念思索尘世之中早已牵绊丛生、无家可归，便下定决心深入深山一路追寻。前方山路陡峭险峻，无法继续骑马前行，他将马匹交给仆从带回故乡，独自一人缓步向深山走去。远远望见一名道童独自静坐，周生快步上前问路，说明自己寻访成生的来意。道童自称是成生的弟子，主动帮他背负行囊衣物，引路同行。二人日夜赶路，迎风露宿长途跋涉，行走了极为遥远的路程。整整三日才抵达目的地，此处并不是世间众人熟知的那座上清宫。彼时正值十月中旬，深山之中繁花遍野，完全没有初冬时节的萧瑟荒凉。道童进门通报来客到访，成生随即出门迎接，周生也在此刻换回了原本的容貌。二人携手走进屋内，摆下酒席畅谈过往。林间随处可见羽毛绚丽的飞鸟，性情温顺不惧生人，鸣叫声清越悦耳，时常飞落席间啼鸣。这般奇异景象让周生心生诧异，可他内心依旧牵挂俗世琐事，没有长久停留的想法。地面摆放两张蒲团，成生拉着周生一同盘腿静坐。等到深夜二更过后，心中所有俗世杂念尽数消散归于空寂，恍惚之间短暂小憩，周生忽然察觉身形容貌再次互换。他心中存有疑虑，抬手抚摸下巴，浓密的胡须已然恢复如初。天亮破晓之后，周生归乡心意坚决，成生再三挽留。停留三日之后，成生应允送行，让他稍作歇息便动身返程。周生刚合上眼睫，就听见成生出声催促，行囊早已收拾妥当。他起身跟随成生赶路，返程的道路与来时完全不同。前行片刻，故乡的屋舍轮廓便清晰可见。成生坐在路边驻足等候，让他独自归家。周生再三挽留无果，只能孤身缓步走到家门口。叩击房门无人应答，打算翻墙入院时，只觉身形轻盈如同落叶，轻轻一跃便翻过院墙。接连翻越数道围墙，终于抵达自家卧室，屋内灯火明亮，妻子王氏尚未入睡，隐约听见她与人低声闲谈。周生舔破窗纸悄悄窥探，竟看见妻子正与家中仆人共用酒杯，举止轻浮亲密。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要冲进屋内将二人当场捉拿，又顾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于是悄悄转身打开大门，快步奔赴崂山告知成生，恳请他出手相助。成生爽快应允，随同他一同直奔内室。周生举起石块大力砸击房门，屋内瞬间慌乱失措，门外敲打越是急促，屋内顶门便越发牢固。成生拔出长剑轻轻一挥，房门瞬间破裂敞开。周生冲进屋内，仆人想要跳窗逃窜，被守在门外的成生拦下，一剑砍断臂膀。周生抓住妻子严加审问，这才知晓自己入狱期间，她便早已与仆人私通。周生借过成生的长剑斩杀妻子，将尸首悬挂在庭院的树木之上，随后跟随成生走出宅院，沿着原路重返深山。
¹羽客：古时对修道道士的统称。
²同社生：同乡同窗、一同求学的读书人。
³觌面：面对面相见。
⁴迤逦：脚步缓慢，曲折连绵前行。
⁵笙簧：传统管乐器，此处用来形容清越柔和的鸟鸣。
⁶万虑：人心中所有的俗世杂念与思虑。
⁷狎亵：举止轻浮放纵，不合礼法分寸。
⁸掩执：暗中堵住去路，当场捉拿人犯。
⁹罥：物体缠绕悬挂在高处。
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¹，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诪张²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³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⁴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交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⁵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⁶所关，弟善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⁷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⁸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砚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砚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周生猛然之间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安稳躺在床榻之上。他满心惊悸，直言这场梦境离奇杂乱，让人惶恐不安。成生淡然开口，道出世事虚实的道理，世人常常将虚幻梦境当作真实，反而把真切发生的现实视作梦幻。周生满心疑惑追问其中深意，成生拔出长剑递到他眼前，剑刃之上残留的血迹清晰可见。周生恐惧万分，暗自怀疑这只是成生施展幻术编造的假象。成生看穿他的心思，收拾行装亲自送他返乡。二人缓步前行，慢慢走到村口，成生说起往日旧事，当初深夜持剑等候的地点便是此处。自己厌烦世间的污浊乱象，会留在此地等候，若是午后时分周生不曾前来，便会独自离去。周生回到家中，宅院荒芜冷清，长久无人居住，满目萧条。他转身前往弟弟的居所，弟弟见到他瞬间泪流不止，哭诉家中变故。自从兄长离家之后，深夜有歹徒闯入宅院，残忍杀害嫂嫂，还剖挖肠胃，手段残酷悲凉。官府多年全力追查凶手，始终没有收获。周生听闻一切，瞬间如梦初醒，将梦境与现实的关联全盘告知弟弟，叮嘱他不要再追查这件旧事。弟弟震惊良久，才缓缓平复心绪。周生询问年幼的儿子，弟弟连忙吩咐老妇人将孩子抱来。看着尚且年幼的幼子，周生嘱托弟弟好好照料，这是周家血脉延续的根本。自己已然下定决心，辞别俗世红尘。说完这番话，周生起身径直离去。弟弟泪流满面追上前苦苦挽留，周生只是淡然微笑，迈步前行不曾回头。行至郊外旷野，周生见到等候在此的成生，二人结伴一同远行。临行之际，周生远远回头，告诫弟弟为人处世懂得忍让，便是安稳顺遂的最大乐趣。弟弟还想开口言语，成生宽大衣袖轻轻一挥，二人瞬间消失不见。弟弟怅然伫立许久，最终只能满心悲痛独自归家。周生的弟弟性情敦厚朴实，不擅长打理家事与产业，数年过后家境越发清贫。周生的儿子渐渐长大，家中贫寒无力聘请私塾先生，弟弟只能亲自教导孩子读书识字。某天清晨，弟弟走进书房，看见桌案之上摆放一封密封严实的信件，信封题写专属落款，仔细辨认，确定是兄长的笔迹。拆开信件查看，内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截两指长短的指甲。弟弟心生疑惑，将指甲放置在砚台之上，走出书房询问家人信件来历，所有人都无从知晓。等他重回书房，原本的砚台已然通体金黄，化作纯金。他大为震惊，又用这截指甲试探铜器铁器，全都可以点化成金。周家从此变得富足兴旺，弟弟拿出千两白银赠予成生的后人，乡里之间便渐渐流传开来，两家都掌握着点金的秘术。
¹参差：形容梦境杂乱离奇，虚实难辨。
²诪张：凭空捏造，用虚假幻术迷惑他人。
³畴昔：指代往日从前的时日。
⁴晡：古代时辰划分中的午后时段。
⁵刳肠：剖挖肠胃，形容手段残忍暴虐。
⁶宗绪：家族的血脉传承与宗族延续。
⁷涕泗：眼泪与泪水，形容极度悲痛痛哭。
⁸缄封：将信件严密密封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