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前溪第五十四 原文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按访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资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锉刍，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赞叹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数年无耗。
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城，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踩履而出，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而内顾增忧，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急，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走伻招诸博徒，使杨坐而抽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君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米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给一婢，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¹好义²，慕³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⁴按访⁵之。丁亡去⁶，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⁷。雨日中⁸不止。有少年来，馆谷⁹丰隆¹⁰。既而¹¹昏暮，止宿其家，莝豆¹²饲畜，给食周至¹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¹⁴也。主人好交游，适¹⁵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¹⁶。”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资产，惟日设博场¹⁷以谋升斗¹⁸。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¹⁹。至暮锉刍²¹²⁰，刍束湿，颇极参差²²。丁怪之²³。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²⁴饲畜，适娘子撤²⁵屋上茅耳。”丁益异之²⁶，谓其意在得直²⁷。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²⁸出仍以反²⁹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³⁰。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赞叹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³¹幸见顾³²。”数年无耗³³。
诸城有个叫丁前溪的人，家里十分富有，平日里喜欢行侠仗义，特别敬佩汉朝郭解的为人。御史行台打算对他进行核查，丁前溪得知后便离开了家。他走到安丘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只能到一家客店躲避。这场雨下到中午都没有停，店里走出一个少年接待他，安排的住宿和饮食都十分周到。到了黄昏，丁前溪决定在这家客店过夜，客栈不仅为他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还准备了草料喂养他的牲口，照料得十分细心。丁前溪问起店主的姓名，少年回答说：“我家主人姓杨，我是他的内侄。主人喜欢结交朋友，今天正好外出了，家里只有女主人在。我们家境贫穷，没法好好招待您，还请您多多原谅。”丁前溪又问主人靠什么谋生，才知道这家人原本没有产业，每天只能靠开个小赌场勉强维持生计。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但客栈对他的饮食供给丝毫没有怠慢。到了晚上铡草料时，丁前溪发现草料又湿又长短不一，心里十分疑惑。少年解释道：“实话跟您说，家里太穷，没有足够的饲料喂牲口，刚才那些草料，是女主人从房顶上拆下来的茅草。”丁前溪越发觉得这家人奇怪，认为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多赚钱。天亮后，丁前溪准备付住宿费，可这家人却不肯收。他强行把钱塞给少年让他拿进去，没过一会儿，少年就出来了，还是把钱还给了他，说：“女主人说，我们不靠这个赚钱糊口。主人外出时，常常好几天都不带一分钱，客人来到我们家，怎么能要人家的钱呢？”丁前溪连连称赞，准备告辞时叮嘱道：“我是诸城的丁前溪，等你家主人回来，一定要告诉他。有空的话，欢迎他到我家做客。”之后的好几年，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
值¹岁大饥²，杨困甚³，无所为计，妻漫劝⁴诣⁵丁，从之。至诸城，通姓名⁶于门者⁷，丁茫不忆⁸，申言⁹始忆之。踩履¹⁰而出，揖¹¹客入，见其衣敝踵决¹²，居之温室¹³，设筵¹⁴相款¹⁵，宠礼¹⁶异常¹⁷。明日为制冠服¹⁸，表里¹⁹温暖。杨义之²⁰，而内顾²¹增忧，褊心²²不能无少望²³，居数日殊不言²⁴赠别²⁵。杨意甚急，告丁曰：“顾不敢隐，仆²⁶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²⁷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²⁸矣。幸舒意²⁹少留，当助资斧³⁰。”走伻³¹招诸博徒³²，使杨坐而抽头³³，终夜得百金³⁴，乃送之还。归见室人³⁵，衣履鲜整³⁶，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君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³⁷布帛米粟³⁸，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给一婢，为妾³⁹驱使⁴⁰。”杨感不自已⁴¹。由此小康⁴²，不屑⁴³旧业矣。
有一年恰逢荒年，杨家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根本没有办法维持生计。一天闲聊时，杨某的妻子随口劝他去拜访丁前溪，杨某听从了妻子的建议。他来到诸城，向丁前溪家的门房报上自己的名字。丁前溪听了门房的禀报，一时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门房又重复了好几遍，他才回忆起来。丁前溪急忙趿着鞋子跑出来，拱手邀请杨某进屋。杨某的衣服破烂不堪，鞋跟都掉了，脚趾露在外面。丁前溪把他安排在温暖的房间里，还摆了宴席招待他，对待他的礼节比对待一般人要隆重得多。第二天，丁前溪让人给杨某做了新衣服、新帽子，里里外外都十分舒适暖和。杨某心里感激丁前溪的义气，但一想到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又不由得犯起愁来，希望能从丁前溪这里得到一些帮助。杨某在丁家住了几天，可丁前溪却丝毫没有要送他走、给他人帮助的意思。杨某心里十分着急，就对丁前溪说：“我不敢隐瞒您，我来的时候，家里的粮食还不够一升。如今承蒙您好酒好肉、好衣好住地招待，我固然开心，可家里的妻子儿女该怎么办啊！”丁前溪说：“这一点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安心再住几天，我会帮你筹集一些路费和生活费。”说完，丁前溪派人找来不少赌徒，让杨某坐在一旁抽头盈利，仅仅一个晚上，杨某就赚了一百两银子，丁前溪这才送他回家。杨某回到家后，看到妻子穿着鲜艳整齐的衣服，身边还有丫鬟伺候着，心里十分惊讶，连忙问妻子是怎么回事。妻子说：“自从你走后，第二天就有人赶着马车送来布匹和粮食，堆得满屋子都是，说这是丁先生赠送的。还送了一个丫鬟，供我使唤。”杨某心里感激不已，从此家境逐渐富裕起来，再也不屑于做开赌场那样的旧营生了。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异者，独¹其⁵妻耳。受之施²而不报，岂人也哉³？然一饭之德⁴不忘，丁其有焉。”
异史氏评论说：“身处贫困却依然热情好客，这是那些爱喝酒、爱赌博、漂泊不定的人常常能做到的，最奇怪的是，杨某的妻子竟然也能做到这一点。受到别人的恩惠却不懂得报答，这还能算是人吗？不过，吃了别人一顿饭就永远记在心里，丁前溪就拥有这样的美德。”
本章赏析
这则故事刻画了人与人之间不落俗套的恩义往来，平淡之中蕴含奇崛。蒲松龄用笔极为克制，不追求情节的大开大合，而是在日常细节中展现人物的品格。
故事的前半段，着力渲染杨家主母的非常之举。家中贫困至揭取屋顶茅草喂马，却坚决不收客人一文钱，其理由非常简单：主人出门尚且常常不带钱，客人来了岂有索取报酬的道理。这种近乎执拗的慷慨，跳出了功利算计，与开设赌场“谋升斗”的日常营生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丁前溪的反应也值得玩味，他起初怀疑对方意在得钱，真相大白后赞叹而去，但此后数年竟无音讯。这种留白，为后文埋下了耐人寻味的伏笔。
灾荒之年，杨某被迫登门求助，往日的施恩者与受恩者身份发生了转换。丁前溪的招待看似平常，却暗藏深意。他并未当面直接赠以金银，而是借其最熟悉的“博场”，让杨某通过坐庄抽头的方式赢取百金，既保全了对方的体面，又给予了实质的帮助。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早已暗中安排人手，将物资婢仆送到了杨家。这一明一暗两笔相助，将丁前溪深沉的周全与义气写得淋漓尽致。
异史氏的评语，更将笔触探入人性的幽微之处。最难得的并非丁前溪的涌泉相报，而是杨妻在贫贱中的那份不自轻的好客之心。一饭之德尚能不忘，这种超越贫富阶层的人文温度，正是此文最核心的感人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