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娜第二十三 原文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
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曰《琅嬛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以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愿拜门墙。”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炽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翁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已，乃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视生盥栉已，乃呼酒荐馔。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勾动，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
时盛暑溽热，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俱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翁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艳色，嚬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
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自是废卷痴坐，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耦。”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也！”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会其旨，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莲钩蹴凤，与娇娜相伯仲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公子异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甚惬心怀。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目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挂碍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频频瞻视。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宛然世家。问妹子，已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磐。回视旧居，无复闬闳，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少间晴霁，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豁然而苏。见眷口，恍如梦悟。于是一门团圆，惊定而喜。生以幽旷不可久居，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
生入城，勾当数日，遂连夜趣装。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返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疗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孔生雪笠，圣裔¹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²令天台³，寄函招之。生往，令适⁴卒，落拓⁵不得归，寓菩陀寺，佣⁶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⁷，先生故公子，以大讼⁸萧条，眷口⁹寡，移而乡居，宅遂旷¹⁰焉。
读书人孔雪笠，是孔子的后代。他为人温和文雅，擅长写诗。他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天台县担任知县，写信邀请他过去。孔雪笠前往天台，可知县恰巧去世了，他因此流落当地无法回家，暂时住在菩陀寺里，靠给寺里的和尚抄写经文维持生计。菩陀寺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座单先生的宅院。单先生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因为一场重大的官司家道中落，又因为家里人丁稀少，就搬到乡下居住，这座宅院也就闲置了下来。
一日大雪崩腾¹，寂无行旅²。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³。见生，趋⁴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⁵。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⁶，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⁷曰《琅嬛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以为第主，即亦不审⁸官阀⁹。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¹⁰之人，谁作曹丘¹¹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¹²见斥，愿拜门墙¹³。”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¹⁴？”答曰：“此为单府，曩¹⁵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¹⁶，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有一天，大雪下得纷纷扬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孔雪笠偶然经过单府门前，看见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容貌十分英俊。那少年见到孔雪笠，连忙上前行礼，简单寒暄问候后，就邀请孔雪笠进屋做客。孔雪笠对这个少年颇有好感，便爽快地跟着他走进了大门。只见宅院里的房屋虽然不算宽敞，但每一处都悬挂着锦缎帷幕，墙壁上挂着许多古人的字画。书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琅嬛琐记》。孔雪笠翻阅了一遍，里面的内容都是他从未读过的。孔雪笠见少年住在单家宅院里，便以为他是这里的主人，也就没有询问他的出身和来历。少年详细询问了孔雪笠的经历，心里很同情他，劝他开设学馆教授学生。孔雪笠叹息着说：“我是个流落他乡的人，谁会愿意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您不嫌弃我愚笨，我愿意拜您为师。”孔雪笠十分高兴，不敢以老师自居，希望两人能以朋友相处。孔雪笠又问：“这座宅院为什么长期锁着不用呢？”少年回答说：“这是单家的宅院，以前因为单公子搬到乡下居住，所以长期闲置着。我姓皇甫，祖祖辈辈都住在陕西。因为家里的房屋被野火烧毁了，才暂时在这里借住。”孔雪笠这才知道，少年并不是单家的主人。当天晚上，两人谈笑风生，十分投机，少年便留孔雪笠住了下来。
昧爽¹，即有僮子²炽³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翁⁴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⁵，向生殷谢⁶曰：“先生不弃顽儿⁷，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⁸，勿以友故，行辈视之⁹也。”已，乃进锦衣一袭¹⁰，貂帽、袜、履各一事¹¹。视生盥栉¹²已，乃呼酒荐馔¹³。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¹⁴，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¹⁵。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¹⁶也。”抵暮，更酌¹⁷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¹⁸来。”僮去，先以绣囊¹⁹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²⁰，婢以牙拨²¹勾动，激扬哀烈²²，节拍不类夙闻²³。又命以巨觞²⁴行酒²⁵，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²⁶。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²⁷无家，我夙夜²⁸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²⁹。”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³⁰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³¹，至门，则双扉³²外扃³³，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³⁴耳。”生亦安之。
天刚蒙蒙亮，就有仆人进来在屋里生起了炭火。少年已经先起身走进内室，孔雪笠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一个仆人进来禀报：“太公来了。”孔雪笠连忙起身，只见一位鬓发雪白的老人走进屋来，诚恳地向孔雪笠道谢说：“承蒙先生不嫌弃我那顽劣的儿子，愿意教他读书。这孩子刚开始学习诗文，请先生不要因为你们是朋友，就把他当作同辈看待。”说完，老人送给孔雪笠一套华丽的锦缎衣服，还有一顶貂皮帽子、一双袜子和一双鞋子。等到孔雪笠洗漱完毕，老人又让人端上酒菜。孔雪笠看到这里的桌案、床榻、衣物，都叫不出名字，每一件都光彩耀眼。酒喝了几巡后，老人起身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吃完饭，皇甫公子拿出自己的课业给孔雪笠看，孔雪笠发现都是古文古诗，没有科举考试需要的八股文，就问他原因。公子笑着说：“我不追求通过科举获取功名。”到了傍晚，公子又让人端来酒，说：“今晚我们尽情欢乐，从明天起就不能这样了。”他又吩咐仆人说：“去看看太公睡了没有。如果睡了，就悄悄把香奴叫来。”仆人出去后，先拿进来一把用锦袋套着的琵琶。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走进屋来，妆容艳丽，容貌绝美。公子让她弹奏《湘妃怨》，婢女用象牙拨片拨动琴弦，曲调激昂高亢，又带着哀怨悲切，和孔雪笠以前听过的都不一样。公子又让人拿来大酒杯，两人开怀畅饮，一直玩乐到深夜三更才散去。第二天，两人早起一起读书。皇甫公子十分聪慧，读书过目不忘，还能立刻作诗，两三个月后，他写的诗文就令人赞叹不已。两人约定每五天喝一次酒，每次喝酒都会叫上香奴。有一天晚上，孔雪笠喝得兴起，神色燥热，目光一直盯着香奴。皇甫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这个婢女是我父亲收养的。兄长独自在外，没有家室，我日夜都在为你谋划这件事，很快就会为你找一个称心的妻子。”孔雪笠说：“如果承蒙你好意为我找伴侣，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真是少见多怪啊！如果这样就觉得好，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又过了半年，孔雪笠想到城郊去游玩，走到大门口，却发现大门从外面反锁着。他问皇甫公子原因，公子回答说：“我父亲担心我交往游玩太多，扰乱心性，所以用这种方式谢绝客人。”孔雪笠听后也就放下心来。
时盛暑溽热¹，移斋²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³，眠食俱废⁴。又数日创⁵剧⁶，益绝食饮。太翁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⁷，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⁸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⁹，细柳生姿¹⁰。生望见艳色，嚬呻¹¹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¹²同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¹³，揄长袖¹⁴，就榻诊视。把握¹⁵之间，觉芳气胜兰¹⁶。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¹⁷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¹⁸已凝，非伐皮削肉¹⁹不可。”乃脱臂上金钏²⁰安患处²¹，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²²，解佩刀²³，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²⁴。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²⁵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²⁶。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
当时正是盛夏，天气闷热潮湿，孔雪笠和皇甫公子就把书房搬到了园亭里。一天，孔雪笠的胸前突然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脓包，一夜之间就长到了碗口那么大，他痛得不停呻吟。皇甫公子早晚都来探望他，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过了几天，孔雪笠的脓包更加严重，连吃饭喝水都做不到了。太公也来看望他，和公子一起叹息不已。公子说：“我昨天晚上想，孔先生的病，娇娜妹妹可以医治。我已经派人去外祖母家叫她过来，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到呢？”不一会儿，仆人进来禀报：“娇娜姑娘到了，姨妈和阿松姑娘也一起来了。”公子和父亲立刻起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公子带着妹妹来探望孔雪笠。娇娜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眸娇媚，透着聪慧，身姿像细柳一样婀娜。孔雪笠看到这样美丽的女子，顿时忘记了疼痛和呻吟，精神也一下子好了起来。公子对娇娜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就像亲兄长一样，请妹妹好好为他医治。”娇娜于是收起羞涩的神情，撩起长袖，走到床边为孔雪笠诊治。在她把脉的时候，孔雪笠闻到一股比兰花还要浓郁的香气。诊完脉后，娇娜笑着说：“你会得这种病，是因为心动了啊。不过病情虽然严重，还是可以治好的。只是脓包已经凝结，必须割去腐肉才能痊愈。”说完，她摘下手臂上的金镯子，放在患处，慢慢向下按压。肿胀的伤口渐渐鼓起一寸多高，超出了金镯子，而根部剩余的肿胀，都被束在了镯子里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有碗口那么大。接着，娇娜掀起衣襟，解下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一只手按着金镯子，一只手握着刀，顺着脓包的根部轻轻割了起来。伤口不断流出紫血，把床席都弄脏了。这时，孔雪笠因为贪恋靠近娇娜的身姿，不仅不觉得疼痛，反而担心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再多依偎一会儿。没过多久，腐肉就被割了下来，像从树上削下来的树瘤一样一团。娇娜又让人拿来水，清洗孔雪笠的伤口。然后她从嘴里吐出一粒弹子大小的红丸，放在伤口上，按着红丸让它旋转。刚转了一圈，孔雪笠就觉得胸前热气腾腾；再转一圈，伤口开始发痒；转完第三圈，全身都感到清凉，凉意直透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嘴里，说：“好了！”然后快步走出了屋子。
生跃起走谢，沉痼¹若失。而悬想容辉²，苦不自已³。自是废卷⁴痴坐，无复聊赖⁵。公子已窥⁶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耦。”问：“何人？”曰：“亦弟眷属⁷。”生凝思⁸良久，但云：“勿须也！”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²¹却巫山不是云⁹。”公子会其旨¹⁰，曰：“家君仰慕鸿才¹¹，常欲附为婚姻¹²。但止一少妹，齿太稚¹³。有姨女¹⁴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¹⁵。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¹⁶，莲钩蹴凤¹⁷，与娇娜相伯仲¹⁸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¹⁹。公子异日自内出，贺曰：“谐²⁰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²²。是夕鼓吹阗咽²³，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²⁴，遂疑广寒宫殿²⁵，未必在云霄矣。合卺²⁶之后，甚惬心怀²⁷。
孔雪笠连忙跳起身，上前道谢，多年的重病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可他只要一想起娇娜的美貌，就难以自控。从那以后，他放下书本，整天呆呆地坐着，再也没有能寄托精神的事情。皇甫公子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就说：“我为兄长物色伴侣已经很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孔雪笠问：“是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一个亲戚。”孔雪笠沉思了很久，只说：“不需要了。”然后面对着墙壁吟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父亲仰慕你的才华，一直想和你结成姻亲。只是我只有一个小妹妹，年纪还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十八岁了，长得并不难看。如果你不相信，阿松姐姐白天会到园亭来，你悄悄在前厢房里就能看到她。”孔雪笠按照公子说的做，果然看到娇娜陪着一个美丽的女子走来，那女子眉毛弯弯，像画上去的一样，脚上穿着绣着凤凰的小巧鞋子，容貌和娇娜不相上下。孔雪笠十分高兴，请求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向孔雪笠道贺说：“事情成了。”于是另外收拾了一座院子，为孔雪笠举行了婚礼。当天晚上，鼓乐喧天，热闹非凡，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四处飞扬。孔雪笠因为盼望已久的美人突然和自己同床共枕，甚至怀疑天上的广寒宫，也未必真的在云霄之上。成婚之后，孔雪笠心里十分满足。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¹之惠²，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³归，索⁴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⁵。”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⁶，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⁷，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⁸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目勿视。飘然履空⁹，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¹⁰矣。松娘事姑¹¹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¹²。
有一天晚上，皇甫公子对孔雪笠说：“和你一起读书、互相切磋的情谊，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最近单公子的官司已经了结，他就要回来了，催着要回宅院，态度十分急切。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回到西边的家乡去，一想到以后我们很难再相聚，心里就充满了离愁别绪。”孔雪笠表示愿意跟着他们一起走。但公子劝他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好，孔雪笠却觉得回家很困难。公子说：“不要担心，我可以马上送你们回去。”没过多久，太公带着松娘来了，还送给孔雪笠一百两黄金。公子双手分别握住孔雪笠夫妇的手，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雪笠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过了很久，听到公子说：“到了。”孔雪笠睁开眼睛一看，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家乡，这才知道皇甫公子并不是普通人。他高兴地敲开家门，母亲又惊又喜，看到漂亮的儿媳，一家人正沉浸在喜悦之中时，回头一看，皇甫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美丽贤惠的名声，在远近的乡邻之间传开了。
后生举进士¹，授²延安司李³，携家之任⁴。母以道远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⁵直指⁶罢官，挂碍⁷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⁸，频频瞻视⁹。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¹⁰，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¹¹。入其家，则金沤浮钉¹²，宛然¹³世家¹⁴。问妹子，已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¹⁵。经宿¹⁶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¹⁷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¹⁸。笑曰：“姊夫贵矣。创口¹⁹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²⁰。信宿乃去。
后来，孔雪笠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司理官，他带着全家前去上任，只有母亲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同行。松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叫小宦。不久，孔雪笠因为冒犯了直指使被革去官职，滞留在当地无法回家。有一天，他偶然在郊外打猎，忽然看到一个英俊的少年骑着一匹小黑马，不停地打量着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竟然是皇甫公子。两人拉住缰绳，停下马来，相见之后悲喜交加。公子邀请孔雪笠到他家里去，走到一个村落，只见树木长得茂密繁盛，浓荫遮蔽了天空和太阳。来到公子家中，只见大门上镶着包金的大圆钉，就像豪门贵族的宅院一样。孔雪笠问起娇娜，得知她已经出嫁了，又听说岳母已经去世，心里十分悲痛，感慨万千。在公子家住了一晚后，孔雪笠离开了，随后把妻子和孩子都带了过来。娇娜也来了，她双手抱着孔雪笠的孩子，把他抱起来又放下，逗弄着说：“姐姐把我们的种都弄乱啦！”孔雪笠再次向娇娜道谢，感谢她之前的救命之恩。娇娜笑着说：“姐夫现在富贵了，伤口已经愈合，难道还没有忘记当时的疼痛吗？”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雪笠。孔雪笠一家在那里住了两晚才离开。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¹，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²。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³堂上。生大骇，亟⁴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⁵。君肯以身赴难⁶，一门可望生全⁷；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⁸。”生矢⁹共生死。乃使仗剑¹⁰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¹¹，昏黑如磐¹²。回视旧居，无复闬闳¹³，惟见高冢¹⁴岿然¹⁵，巨穴无底。方错愕¹⁶间，霹雳¹⁷一声，摆簸山岳¹⁸，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¹⁹。忽于繁烟黑絮²⁰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²¹，自穴攫²²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²³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²⁴，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有一天，皇甫公子面带忧愁地对孔雪笠说：“上天要降下大祸了，你能救救我们吗？”孔雪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还是坚定地答应了。公子急忙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进来，在堂上一起向孔雪笠跪拜。孔雪笠大吃一惊，连忙追问原因。公子这才说：“我不是人类，是一只狐狸。现在我们要遭遇雷霆劈击的劫难。如果你愿意挺身而出，为我们抵挡劫难，我们一家人还有希望活下去；如果不愿意，就请你抱着孩子赶紧离开，不要被我们连累。”孔雪笠发誓，要和他们同生共死。于是，公子让他手持宝剑站在大门前，嘱咐他说：“即使遭到雷霆轰击，你也不要动！”孔雪笠按照公子的吩咐做好了准备。果然，天空中阴云密布，大白天突然变得像黑夜一样，天色黑得像沉重的黑石。他回头看之前住的宅院，已经再也看不到高大的房屋，只剩下一座高大的坟墓矗立在那里，坟墓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当他惊愕不已的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震得山摇地动；接着又是狂风暴雨，连老树都被连根拔起。孔雪笠虽然觉得头晕目眩、耳朵轰鸣，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在滚滚的黑烟之中，出现了一个恶鬼，尖嘴长爪，从洞里抓出一个人，顺着黑烟往天上飞去。孔雪笠一眼看去，觉得那人的衣服鞋子像是娇娜，便急忙纵身跃起，用剑向空中的恶鬼奋力砍去，被抓的人随之从空中掉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炸雷，孔雪笠倒在地上，当场死去。
少间晴霁¹，娇娜已能自苏²。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³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⁴拨其齿，自乃撮其颐⁵，以舌度⁶红丸入，又接吻而呵⁷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⁸，移时豁然而苏⁹。见眷口¹⁰，恍如梦悟¹¹。于是一门团圆，惊定而喜。生以幽旷¹²不可久居，议同旋里¹³。满堂交赞¹⁴，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¹⁵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¹⁶。娇娜顿足¹⁷悲伤，涕不可止¹⁸。共慰劝¹⁹之。而同归之计遂决。
不一会儿，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了，娇娜自己苏醒了过来。她看到孔雪笠死在旁边，放声大哭道：“孔郎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呢！”这时，松娘也出来了，两人一起把孔雪笠抬回了家。娇娜让松娘捧着孔雪笠的头，又让公子用金簪拨开他的牙齿，自己则捏住他的下巴，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将那粒红丸渡了过去，又嘴对嘴地向他吹气。红丸随着气息进入孔雪笠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孔雪笠竟然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他看到亲人围在身边，仿佛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样。于是，一家人重新团聚，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满心欢喜。孔雪笠认为地下的坟墓不适合长久居住，就和大家商量着一起回自己的家乡。全家人都表示赞同，只有娇娜闷闷不乐。孔雪笠又邀请她和吴郎一起前往，她却又担心公婆舍不得小儿子，所以一整天都没有商量出结果。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吴家的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家吃惊地询问他，才知道吴家在同一天也遭遇了劫难，全家人都死了。娇娜一听，悲痛得捶胸顿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大家一起安慰了她很久，于是，一起回孔雪笠家乡的计划就定了下来。
生入城，勾当¹数日，遂连夜趣装²。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³返关⁴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⁵。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⁶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⁷，有狐意⁸。出游都市⁹，共知为狐儿也。
孔雪笠进城办理了几天事情后，全家就连夜收拾行装出发了。回到家乡后，孔雪笠把皇甫公子一家安置在一座空闲的院落里，花园的大门总是反锁着，只有孔雪笠和松娘夫妇前来的时候，才会打开门锁。孔雪笠和皇甫公子兄妹，经常一起下棋、喝酒、闲谈、赴宴，就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以后，容貌清秀俊美，有着狐狸的机灵性情。他到街市上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异史氏¹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²也。观其容，可以疗饥³；听其声，可以解颐⁴。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⁵’，尤胜于‘颠倒衣裳⁶’矣”。
异史氏说：对于孔雪笠，我不羡慕他得到了美丽的妻子，而是羡慕他拥有一位亲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就可以忘记饥饿；听到她的声音，就可以让人开怀大笑。能有这样的好朋友，时常在一起饮酒闲谈，这种精神上的相互契合、心意相通，比男女之间的情爱还要美好啊！
本章赏析
这章故事讲述了孔生与狐仙皇甫公子及其妹妹娇娜之间的深厚情谊，尤其突出了超越男女之爱的精神知己之情。孔生圣裔流落他乡，偶遇皇甫公子而结为挚友，又因病得见娇娜，虽心生爱慕却未能相配，最终娶得阿松为妻。在公子一家遭遇雷霆劫难时，孔生舍命相救，以剑击鬼物而使娇娜获免，自己却倒地身亡，后又被娇娜以口中红丸救活。全篇情节曲折有致，从初遇、病治、情生、婚配，到危难之际的舍身相报，层层推进，情感真挚而自然。
故事的可贵之处在于对友情的书写。孔生与公子之间的切磋之谊如君子之交，与娇娜之间的关系则微妙而纯净。娇娜为孔生割治毒疮一节，将治病过程写得既奇异又细腻，孔生因贪恋娇姿而不觉痛楚的心理描写极为传神。异史氏在文末的评论点明了主旨，对孔生得腻友的羡慕远胜于得艳妻，将精神上的契合置于肉体欢爱之上。这种超越世俗欲望的高尚情谊，在明清文言小说中并不多见，显示出蒲松龄对人间真情的深刻理解。故事中的狐仙形象兼具灵异与人性，既有千里摄物的神技，又有骨肉亲情的挂念，体现了《聊斋志异》人狐相恋故事中温婉蕴藉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