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牛氏，生子诚。牛氏悍甚，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
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乃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骏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人？”
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人，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厩，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¹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²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³，妻卒，又娶继室⁴牛氏，生子诚。牛氏悍甚⁵，每嫉讷，奴畜之⁶，啖以恶草具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⁸，不可堪⁹。隐畜甘脆¹⁰饵诚，使从塾师¹¹读。
河南有一户姓张的人家，祖上本是山东人。明朝末年山东爆发战乱，男主的原配妻子被北方军队掳走。张姓男子常年往来河南一带，便索性在当地安家定居。他在河南又娶妻子，生下儿子取名张讷。没过多久，这位妻子离世，他又续娶牛氏为继室，生下儿子张诚。牛氏性情凶悍，一向嫉妒张讷，把他当成奴仆一样使唤，给他吃用的都是粗劣简陋的东西。牛氏勒令他上山砍柴，每天必须交回一整担柴火，完不成就要打骂辱骂，张讷受尽苦楚难以忍受。她却私下藏着好吃的食物专门留给张诚，还送他去私塾读书。
¹先齐：祖籍山东地域。
²北兵：明末入关的北方军队。
³无何：没过多久。
⁴继室：原配妻子去世后再娶的妻子。
⁵悍甚：性情十分凶悍。
⁶奴畜之：像对待奴仆一样役使他人。
⁷恶草具：粗劣简陋的衣食器物。
⁸挞楚诟诅：鞭打辱骂。
⁹不可堪：难以承受。
¹⁰甘脆：鲜美可口的食物。
¹¹塾师：私塾教书的先生。
诚渐长，性孝友¹，不忍兄劬²，阴³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⁴，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⁵，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⁷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⁸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⁹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¹⁰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¹¹且急，汗交颐¹²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张诚渐渐长大，生性孝顺兄长、待人友善，不忍心看哥哥终日辛劳，私下时常劝说继母善待哥哥，继母却始终不肯听从。有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凑够数量，忽然遇上狂风暴雨，他只好躲在山石下面避雨。等雨停下，天色已经很晚，他腹中十分饥饿，便背着柴火往家走。牛氏查验柴火数量不够，勃然大怒，不肯给张讷饭吃。张讷饿得心慌，一进屋就直挺挺倒在床上。张诚从私塾回来，见哥哥精神萎靡，便问是不是生了病。张讷说只是饿坏了。张诚追问缘由，张讷如实说出实情，张诚听完满心难过，默默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张诚揣着面饼来给哥哥吃。张讷问面饼从哪里来，张诚说自己偷偷拿了些面粉，请邻居妇人帮忙做的，让哥哥只管吃，不要对外声张。张讷吃完面饼，叮嘱弟弟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一旦事情泄露，会连累到弟弟，况且一天只吃一顿饭，也不至于饿死。张诚却说哥哥本身体质孱弱，怎么能承受这么重的砍柴劳作。第二天吃过早饭，张诚悄悄独自上山，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张讷看见他，吃惊地问他来做什么，张诚说来帮自己砍柴。张讷又问是谁让他来的，张诚说是自己主动要来的。张讷表示别说弟弟不会砍柴，就算会做，也不能让他辛苦。于是连忙催促弟弟赶紧回去。张诚不肯听从，徒手掰折树枝帮哥哥砍柴，还说明天要带斧头过来。张讷上前拦住他，看见他手指已经划破，鞋子也磨破了，悲痛地说你再不马上回去，我就用斧头自刎。张诚这才动身回去，张讷一直送他走到半路，才折返继续砍柴。砍柴结束回到私塾，张讷嘱咐先生说自己弟弟年纪太小，应当严加看管，山里虎狼众多。先生回复说上午不知他去了何处，已经用戒尺责罚过他。张讷回家后对张诚说，不听自己的劝告已经受了责罚。张诚却笑着说并没有。第二天张诚依旧揣着斧头上山，张讷吃惊地说已经叮嘱过别再来，为何还要前来。张诚并不答话，只顾忙着砍柴，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流淌，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差不多凑够一捆柴火，便不辞而别自行下山。先生又责备张诚，他这才把实情告知先生。先生赞叹张诚品德贤良，从此便不再禁止他上山。张讷屡次劝阻，张诚始终不肯听从。
¹孝友：孝顺长辈，友爱兄弟。
²劬：辛劳劳苦。
³阴：私下暗中。
⁴馁：饥饿。
⁵嗒然：神情萎靡消沉。
⁶愀然：神色伤感。
⁷倩：央求托付。
⁸累：牵连连累。
⁹自刭：割颈自尽。
¹⁰夏楚：古时责罚学子的戒尺。
¹¹刈薪：砍伐柴火。
¹²颐：面颊脸庞。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¹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²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³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⁴。众骇，裂之衣而约之⁵，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⁶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⁷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村中有巫走无常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⁹。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¹⁰，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¹¹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¹²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¹³，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¹⁴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捽¹⁵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¹⁶，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乃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¹⁷。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有一天，张诚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忽然跳出一只老虎，众人吓得慌忙躲藏，老虎竟叼起张诚奔逃而去。老虎叼着人行走速度迟缓，很快被张讷追上。张讷抡起斧头用力劈向老虎，砍中老虎胯部。老虎忍痛狂奔，转眼便追不上踪迹。张讷悲痛大哭着回到家中，众人都上前安慰劝解，他却哭得更加伤心，说弟弟不是寻常的子弟，况且是为自己才遭此灾祸，自己怎么有脸面独自活下去。说完便举起斧头朝自己脖子砍去。众人急忙阻拦，斧刃已经割进皮肉一寸多深，鲜血喷涌而出，他当场昏倒失去气息。众人十分惊慌，撕下衣服为他包扎伤口，一起搀扶着他回家。牛氏对着张讷哭骂，指责他害死自己的儿子，想用自残抹脖子来推卸责任。张讷忍着伤痛呻吟，劝慰母亲不要伤心，弟弟若是死了，自己也绝不会独自苟活。他躺卧在床上，伤口剧痛难以入眠，只能日夜靠着墙壁坐着痛哭。父亲担心他也会丧命，时常走到床边喂他吃食，牛氏看见就不停辱骂。张讷于是绝食不肯进食，三天之后便离世了。村里有一位能穿梭阴阳的巫师，张讷魂魄在路上遇见他，向他细细诉说自己平生的苦楚，又询问弟弟的下落。巫师表示不知情，随即带着张讷前去寻找。走到一座城池，看见一位身穿黑衣的人从城里走出，巫师上前拦住对方，替张讷打听弟弟下落。黑衣人从随身佩袋里拿出名册翻看，上面登记男女鬼魂一百多人，始终没有张诚的名字。巫师怀疑名册另有记载，黑衣人却说这片地界归自己管辖，绝不会错抓遗漏。张讷不肯相信，强拉着巫师进城寻访。城中新旧鬼魂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也有往日相识的故人，上前一一询问，全都不知张诚踪迹。忽然众人齐声喧哗，都说菩萨降临。众人抬头望见云端有一位身形庄严的尊者，周身光芒普照天地，瞬间整个世间一片通明。巫师向张讷道贺，说他福气深厚，菩萨几十年才降临阴司一次，为众生排解种种苦难，今日恰好遇上。随即拉着张讷跪地参拜。众多鬼魂纷乱喧闹，合掌齐声诵读慈悲救苦的经文，声响震天动地。菩萨手持杨柳枝遍洒甘露，细小的露珠像尘埃一般四处飘落。没过多久雾气消散、光芒隐去，菩萨也不见了踪影。张讷只觉得脖颈沾了甘露，斧头造成的伤口不再疼痛。巫师于是带着他返回阳间，望见自家村口，便辞别离去。张讷死去两天后，忽然苏醒复生，把阴间所见所闻全都讲述出来，断定张诚并没有死。牛氏认为他编造谎话骗人，反而出言责骂。张讷满心委屈无处申辩，伸手抚摸伤口，发现已经完全愈合。他勉强支撑起身，向父亲跪拜行礼，说自己将要走遍天涯海角寻找弟弟，若是找不到，此生绝不返乡，希望父亲就当自己已经离世。张父把他带到无人之处相对痛哭，终究不忍强行挽留，张讷就此离家远行。
¹欻：忽然陡然。
²衔：用嘴叼走。
³夫人：普通寻常之人。
⁴眩瞀殒绝：昏晕倒地失去气息。
⁵约之：包扎伤口。
⁶劙颈：割破脖颈皮肉。
⁷创：伤口创伤。
⁸走无常：民间能往来阴阳两界的巫师。
⁹曩苦：往日所受的苦楚。
¹⁰都会：大型城池府城。
¹¹要遮：上前拦阻。
¹²牒：阴间登记鬼魂的名册。
¹³憧憧：往来络绎不绝。
¹⁴冥司：阴间官府。
¹⁵捽：拉扯拽住。
¹⁶纷纷籍籍：人群杂乱喧闹。
¹⁷良瘥：伤口完全痊愈。
每于冲衢¹访弟耗，途中资斧²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³，伛偻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骏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⁴，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⁵归诸其家，始详诘之。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⁶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⁷，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⁸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⁹，荡无家室。先贾¹⁰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¹¹，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¹²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¹³，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¹⁴：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¹⁵。天下岂有无父之人？”
张讷一路上只在四通八达的要道打听弟弟消息，途中路费全部用尽，只能一边赶路一边乞讨度日。过了一年多，他来到金陵，衣衫破烂不堪，佝偻着身子走在道路上。偶然看见十几人骑马经过，他连忙躲到路边避让。队伍中有一人像是官员，年纪四十岁上下，前后有健壮兵士骑着高头大马，贴身护卫左右。有一位少年骑着小马，频频转头打量张讷。张讷看对方是富贵人家子弟，不敢抬头直视。少年忽然停下马鞭勒住马匹，翻身下马走到张讷面前，惊呼这不是自己的兄长。张讷抬头仔细辨认，果然是张诚，当即握住他的手悲痛大哭。张诚也哭着询问兄长为何沦落至此。张讷把过往经历如实说出，张诚听后更加伤感。随行骑马的人全都下马询问缘由，随后禀报给那位官员。官员命人让出一匹马给张讷乘坐，和张诚并马一同回到府邸，详细追问事情始末。原来当初老虎叼走张诚后，不知何时把他丢弃在路边，张诚在路边躺了一整夜。恰逢张别驾从京城赶来路过此地，见他样貌斯文温雅，心生怜悯加以照料，张诚才慢慢苏醒过来。说起家乡住址，才知道相隔已经十分遥远，张别驾便用车载着他一同带回府中。又用药物敷治他的伤口，几天之后便完全痊愈。张别驾没有成年的儿子，便把张诚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刚才张诚正是陪同他外出游览。张诚把所有经历都告知兄长。二人正交谈间，张别驾走进屋内，张讷连连跪拜道谢。张诚走进内室拿出丝绸衣衫，让兄长换上，随后摆下酒席闲谈叙旧。张别驾询问张讷家族在河南还有多少青壮年亲属，张讷回答已经没有旁人，父亲年少时是山东人，后来流落迁居到河南。张别驾说自己也是山东人，又询问家乡隶属哪个管辖地界。张讷答复曾听父亲说，祖籍隶属于东昌府。张别驾十分惊讶，感叹二人竟是同乡，又追问为何迁居河南。张讷解释明朝末年清兵入境，掳走了自己的生母，父亲遭遇战火劫难，家产全部荡然无存。早年常往西边经商，往来路途十分熟悉，所以便定居在河南。张别驾又惊又疑，询问他父亲的名讳，张讷如实相告。张别驾瞪大眼睛凝视着张讷，低头沉思片刻，急忙快步走进内室。没过多久，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众人列队行礼完毕，老妇人问张讷是不是张炳之的孙儿，张讷给予肯定答复。老妇人放声大哭，对张别驾说这就是你的亲弟弟。张氏兄弟全然不解其中缘由。老妇人说自己嫁给张讷父亲三年后，遭遇战乱流离北方，归入旗主门下，半年后生下张别驾。又过半年旗主离世，张别驾凭借父辈功勋承袭官职，调任到此地任职，如今已经辞官卸任。自己时时刻刻思念家乡，于是脱离旗籍，恢复原本的宗族谱系。多次派人前往山东寻访亲人，始终没有半点消息，哪里想到张父向西迁居到了河南。又对张别驾说，把亲生弟弟收作养子，实在太过折损福气。张别驾说从前询问张诚籍贯，他从未说起自己是山东人，想来是年纪幼小早已记不清往事。随后众人按年龄排定长幼次序，张别驾四十一岁为最长，张讷二十二岁排行第二，张诚十六岁年纪最小。张别驾一下子得到两位弟弟，心中十分欢喜，几人朝夕相伴，详尽说起家族离散的缘由，准备一同动身返回河南故里。老妇人担心张家众人不愿接纳，张别驾却说愿意接纳就一同生活，不愿接纳便分家度日，天下哪有不认生父故里的人。
¹冲衢：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²资斧：旅途路费盘缠。
³悬鹑百结：衣衫破烂不堪。
⁴小驷：矮小的马匹。
⁵连辔：马匹并驾同行。
⁶别驾：古代州府辅佐长官的僚属。
⁷长君：成年的儿子。
⁸流寓：流落迁居他乡。
⁹兵燹：战火带来的灾祸。
¹⁰贾：经商做买卖。
¹¹瞠而视：瞪眼凝望。
¹²罗拜：列队行礼参拜。
¹³出籍：脱离原有户籍。
¹⁴以齿序：按年龄排定长幼。
¹⁵析之：分开各自生活。
于是鬻宅¹办装，刻日²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³一老鳏⁴，形影自吊。忽见讷人，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⁵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⁶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⁷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⁸教两弟。马腾于厩⁹，人喧于室，居然大家¹⁰矣。
众人于是变卖宅院置办行装，选定日期向西出发返乡。回到家乡后，张讷和张诚率先快马赶回家向父亲报喜。自从张讷离家之后，牛氏没过多久也去世了，张父孤身一人独居度日，形单影只孤苦无依。忽然看见张讷归来，惊喜得恍如梦中难以置信；又看见张诚安然无恙，欢喜到说不出话，只是不停落泪。张讷又告知张别驾母子也一同归来，张父瞬间止住哭泣，心中百感交集，既无大喜也无大悲，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没过多久，张别驾进门拜见父亲，老妇人拉着张父的手相对痛哭。张父看见随行而来的众多丫鬟仆役、兵士随从，宅院内外挤满人群，顿时坐立不安局促无措。张诚不见生母身影，询问之后才得知早已离世，悲痛号哭当场昏厥，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缓缓苏醒。张别驾拿出钱财修建宅院楼阁，聘请老师教导两位弟弟读书。从此家中马厩骏马奔腾，厅堂人声笑语喧闹，俨然成了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
¹鬻宅：变卖宅院。
²刻日：选定固定日期。
³块然：孤身独处的样子。
⁴老鳏：年老无妻独居的男子。
⁵潸潸：泪水不断流淌。
⁶蚩蚩：茫然呆滞失神。
⁷婢媪：年长女仆。
⁸延师：聘请教书先生。
⁹厩：养马的棚舍。
¹⁰大家：地方有声望的世家大族。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¹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²，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³，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异史氏评议道：我听完这件事的完整经过，前后一共落泪数次。十几岁的少年甘愿砍柴劳作帮扶兄长，不禁感慨古时重义友爱的贤人又重现世间，这是第一次落泪。等到老虎叼走张诚离去，忍不住高声感叹天道竟然如此昏昧不公，这是又一次落泪。待到兄弟二人意外相逢，心生欢喜也为之落泪。凭空多了一位兄长，身世离合又平添感伤，又为张别驾的际遇落泪。一家亲人终得团圆，相逢与欢喜都出乎预料，无端生出万千感慨，又为张父半生飘零终得圆满落泪。不知后世是否还有像我这般容易动情落泪的人。
¹愦愦：昏昧不明事理。
²猝遇：意外相逢。
³团圞：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