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言第九十二 原文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胆。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驺从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隶胥祗候甚肃。案上簿书丛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证不诬，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
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李姻家。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李见王，隐存左袒意。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胡讶曰：“兵燹之后，妻孥瓦全，向与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余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¹有肝胆²。忽暴病³，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⁴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⁵耳。死勿埋我，宜⁶待之。”是日果死。
李伯言是沂水本地人，品性刚正耿直，心胸开阔且胆识不凡。他忽然身染急病，家人端来汤药为他医治，他却摆手谢绝，坦言自己的病痛并非普通药物所能治愈。地府阎罗职位空缺，打算让他暂且前去临时接任理事。他嘱咐家人，自己离世之后不必匆忙下葬，静静等候他归来就好。就在当天，李伯言果真离世而去。
驺从¹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²，隶胥³祗候⁴甚肃。案上簿书⁵丛沓⁶。一宗：江南某，稽⁷生平所私⁸良家女八十二人，鞫⁹之佐证不诬，按冥律¹⁰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¹¹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¹²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¹³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¹⁴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¹⁵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¹⁶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
随行役卒引路前行，将李伯言带入一座宫殿，为他奉上官式礼冠与朝服，府衙差役整齐侍立，神情庄重肃穆。案几之上堆满卷宗文案，排布得繁杂凌乱。其中一桩案卷记载，江南有一名读书人，经查证一生玷污清白女子多达八十二人。将此人带上公堂审讯，各项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依照地府律法，应当处以炮烙重刑。大堂之下立有一根铜柱，高有八九尺，粗细约莫一人合抱，柱身中间中空，内部填满烧红的炭火，柱子里外都被烤得通红。一众小鬼手持带刺铁具驱赶那人攀爬铜柱，他只能手脚挪动顺着柱身向上挪动，刚爬到柱顶，便有烟气滚滚升腾，一声巨响如同爆竹炸裂，整个人随即摔落在地。蜷缩在地许久才慢慢苏醒，小鬼又鞭打逼迫他再次攀爬，登顶后依旧炸裂坠落。如此反复三次，那人落地后化作青烟四散飘走，再也无法恢复人形。
又一起：为同邑¹王某，被婢父讼²盗占生女，王即李姻家³。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⁴，而利其直廉⁵，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⁶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⁷。王亦从入。周惧而祝⁸，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⁹，无他说也。”周固拒¹⁰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¹¹。李见王，隐存左袒¹²意。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¹³。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¹⁴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¹⁵，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¹⁶；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¹⁷论笞¹⁸。笞讫¹⁹，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²⁰。
另有一桩案件，涉及李伯言同县的王某，婢女的父亲状告王某强占自己的女儿，王某还是李伯言的姻亲亲属。早前有人前来售卖婢女，王某明知女子来路不正，却贪图价格低廉，最终还是将婢女买下。没过多久王某就突发重病离世。过了一天，他的友人周生在路上偶遇王某，察觉撞见鬼魂，慌忙跑回家中躲避，王某也跟着一同进入屋内。周生满心恐惧躬身祷告，询问他前来的目的。王某恳请周生前往地府为自己作证，周生十分诧异追问缘由。王某说自己是按正规价钱买下婢女，如今惨遭诬告强占，此事周生亲眼目睹，只求他仗义直言作证，并无其他所求。周生坚决回绝了他，王某离去时直言这件事恐怕由不得周生推脱。没过多久周生果然离世，随同王某前往阎罗殿对质审问。李伯言认出王某，心底暗自生出偏袒之心，忽然大殿内燃起大火，火苗直烧屋梁。李伯言大惊失色，连忙侧身站立，身旁小吏连忙提醒，地府和人间规矩不同，心底一丝私念都不能容忍，赶紧摒除杂念火势自会熄灭。李伯言安定心神放下偏私，殿中大火随即熄灭。稍后开堂审案，王某与婢女之父不停争辩互相指责，问询周生后，周生如实道出实情，王某因明知故犯被判杖责之刑。刑罚结束后，李伯言派人将众人送回人间，周生与王某都在离世三天后奇迹般苏醒复生。
李视事¹毕，舆马²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³，伏地哀鸣。停车研诘⁴，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⁵，恐关隘⁶阻隔，乞求路引⁷。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⁸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⁹，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
李伯言处理完地府公务，乘坐车马启程返回。途中遇见数百名残缺肢体的鬼魂，伏在路边低声悲泣。他停下车马仔细询问，得知这些都是客死他乡的亡魂，一心想要回归故乡，又担心沿途关卡阻拦，恳请李伯言为他们发放通行文书。李伯言表明自己在地府仅任职三日，如今已经卸任，没有能力相助。众鬼魂告知南村胡生不久会举办超度法会，恳请他代为转告，胡生定会施以援手。李伯言应允下来，回到家中后，随行车马役卒尽数散去，他也缓缓苏醒过来。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¹，闻李再生，便诣探省²。李遽³问：“清醮⁴何时？”胡讶曰：“兵燹⁵之后，妻孥⁶瓦全⁷，向与室人⁸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⁹，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¹⁰。见李，肃然起敬，申谢¹¹佑庇¹²。李曰：“法律不能宽假¹³。今幸无恙¹⁴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¹⁵脓溃耳。”又二十余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¹⁶如杖者。
胡生字水心，和李伯言素来交好，听闻他死而复生，随即登门探望。李伯言一见面就急切询问超度法会举办的时日。胡生十分惊讶，直言战乱过后自己妻儿侥幸保全，早前只和妻子私下许下举办法会的心愿，从未对外人提及，疑惑李伯言如何知晓。李伯言把地府亡魂托付之事如实相告。胡生感慨夫妻私下闲谈的心愿竟能传到阴间，实在令人敬畏，随后应允此事便告辞离开。次日李伯言去往王某家中，王某依旧精神萎靡卧床休养。见到李伯言前来，他连忙起身恭敬行礼，诚恳感谢李伯言的庇护周全。李伯言直言地府律法不容半点通融宽恕，又询问他如今身体是否安好。王某回复已无其他病痛，只是杖责留下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又过了二十多天伤口才慢慢愈合，臀部溃烂的皮肉脱落，留下的疤痕和受过官杖责罚的模样别无二致。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¹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²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³耳！”
异史氏说，地府的刑罚比人间更为残酷，惩戒的尺度也比人间更为严苛。但在地府之中，人情游说、徇私偏袒全然行不通，即便遭受酷刑之人，也没有心生怨怼。谁说幽冥地府昏暗无光没有公道？只遗憾世间没有一场烈火，烧尽人间那些徇私枉法的官府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