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相公,晋人。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爆膻腥。盖江中有鼋怪,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
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治赤铁重百余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张老相公,晋人¹。适²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³市⁴奁妆⁵。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爆⁶膻腥⁷。盖⁸江中有鼋⁹怪,闻香辄¹⁰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¹¹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
张老相公是山西本地人。恰逢女儿准备出嫁,他便带着全家老小前往江南,亲自为女儿采办出嫁的嫁妆。船只行到镇江金山江面时,张老相公先行渡江上岸,特意叮嘱船上的家人,不要烹制带有荤腥气味的食物。原来江中盘踞着一只鼋鱼精,只要闻到荤腥气息就会浮出水面,掀翻船只吞食路人,长久以来都在江面作恶害人。张老相公离开之后,家人把他的叮嘱抛在脑后,在船上生火烤肉。顷刻间汹涌的大浪猛然袭来,直接把船只打翻,他的妻子和女儿全都落入江中溺亡。
¹晋人:山西人,指今山西省一带的人。
²适:恰好,正当。
³躬:亲自。
⁴市:购买。
⁵奁妆:嫁妆,古代女子出嫁时带的妆饰和物品。
⁶爆:此处通“曝”,暴露、散发气味之意。
⁷膻腥:指肉类食物的腥膻气味。
⁸盖:句首发语词,表示原因,意为“因为”。
⁹鼋:大鳖,也指一种大型龟类水怪。
¹⁰辄:就,总是。
¹¹炙肉:烤肉。
张回棹¹,悼恨²欲死。因登金山谒³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⁴,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⁵,投以半体⁶,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治⁷赤铁⁸重百余斤。审知⁹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¹⁰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张老相公调转船头折返回来,满心悲痛又满怀愤恨,伤心绝望到几乎不想活下去。他登上金山去拜见寺院里的僧人,向他们打听鼋鱼精作祟的怪事,一心想要找鼋鱼精报仇雪恨。僧人听闻他的想法十分惶恐,坦言我们每日都要和这精怪共处,生怕招来灾祸,只能像供奉神灵一样敬着它,只求它不要肆意发怒。众人时常宰杀家畜,分割一半躯体投入江中,鼋鱼精就会跳出水面吞食干净再潜入江中,没有人敢与它作对抗衡。张老相公听完之后,立刻心生一条妙计。他随即请来铁匠,在金山半山腰修筑熔炉炼铁,锻造出一块烧得通红、重达百斤的大铁块。摸清鼋鱼精经常潜藏出没的水域后,他指派两三名健壮男子,用大铁钳夹起铁块抛入江中。鼋鱼精立刻跃出水面,一口吞下铁块便沉入江底。没过多久江面涌起如山巨浪,片刻之后风浪渐渐平息,死去的鼋鱼精已经漂浮在江水表面。过往的行人和金山寺的僧人得知鼋鱼精被除掉都满心欢喜,众人在江边修建祠堂祭祀张老相公,为他塑立雕像供奉在祠中,将他尊为守护江河的神灵,百姓遇事前来祈祷,每每都十分灵验。
¹回棹:回转船桨,指驾船返回。
²悼恨:悲痛悔恨。
³谒:拜见。
⁴祸殃:灾祸。
⁵牲牢:古代祭祀用的全牛、全羊、全猪,此处泛指宰杀的牲畜。
⁶半体:一半的躯体,指半只牲畜。
⁷治:熔炼、铸造。
⁸赤铁:烧得通红的铁块。
⁹审知:仔细查明。
¹⁰肖像:塑像,以其相貌制成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