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第三十七 原文
利津王兰暴病死，阎王覆勘，乃鬼卒之误勾也。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无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
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其友张某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因谓张曰：“我与若家世夙贫，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王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趋装，至山西界。遇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甚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相酬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王宿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余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礼而送之。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赌不事生业，其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寻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创剧，毙于途。魂不忘于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为清道使。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制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利津王兰暴病¹死，阎王覆勘²，乃鬼卒³之¹³误勾⁴也。责⁵送还生，则尸已败⁶。鬼惧罪⁷，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⁸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⁹。鬼曰：“此处一狐金丹¹⁰成矣，窃¹¹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¹²所之，无不如意。子¹⁴愿之否？”王从之。鬼导¹⁵去，入一高第¹⁶，见楼阁渠然¹⁷，而悄¹⁸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¹⁹其侧，俟²⁰其吐，急掇²¹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²²相向²³，见二人在，恐不敌²⁴，愤恨而去。
利津县有位叫王兰的人，忽然得了急病去世了。他的魂魄到了阴间后，阎王重新核查案件，发现是小鬼误把他的魂魄勾来了。阎王命令小鬼把王兰的魂魄送回阳间让他复活，可王兰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小鬼害怕阎王治自己的罪，就对王兰提议：“人死后变成鬼是很痛苦的，但如果能从鬼变成神仙就会很快乐。要是能拥有这样的快乐，又何必再回人间投胎呢？”王兰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小鬼接着说：“这地方有一只狐狸精，已经炼成了金丹。要是能把它的金丹偷来吞下去，你的魂魄就不会消散，能够永远存在，想去什么地方，没有不随心的。你愿意试试吗？”王兰高兴地答应了小鬼的提议。小鬼带着他走进一座高大门第的宅院，只见里面楼阁高大，幽深宽敞，却空无一人。有一只狐狸精在月光下，仰着头望向天空，它一呼气，就有一颗小药丸从嘴里喷出来，一直向上飞进月亮里；再一吸气，小药丸就落下来，狐狸精用嘴接住，接着又开始呼气，就这样反复不停。小鬼悄悄躲在狐狸精身边，等它吐出小药丸的瞬间，急忙伸手抓过来，递给王兰吞进了肚子里。狐狸精大吃一惊，怒气冲冲地扑过来，但看到对方有两个人，担心自己打不过，只好满心愤恨地离开了。
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¹。王告以故，乃渐集²。由此在家寝处³如平时。其友张某者闻而省⁴之，相见话温凉⁵。因谓张曰：“我与若⁶家世夙贫⁷，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⁸乎？”张唯唯⁹。王曰：“我能不药而医¹⁰，不卜而断¹¹。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怪，附子而行¹²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趋装¹³，至山西界。遇富室¹⁴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¹⁵，前后药禳¹⁶既穷¹⁷。张造¹⁸其庐，以术自炫¹⁹。富翁止²⁰此女，甚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相酬报²¹。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²²，启²³其衾²⁴，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²⁵告张曰：“此魂亡²⁶也，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²⁷遣²⁸神觅之矣。”约一时许²⁹，王忽来，具言³⁰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³¹，目遽³²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³³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³⁴弹雀，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³⁵。急欲奔避，横被³⁶阻止。少年以弓授⁶⁷儿，教儿弹。方羞诃³⁷之，便携儿马上，累骑³⁸而行。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³⁹，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⁴⁰有一人捉儿臂，疾若驰⁴¹，瞬息⁴²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⁴³，果贻⁴⁴千金。王宿与张谋⁴⁵，留二百金作路用，余尽摄⁴⁶去，款门⁴⁷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⁴⁸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礼而送之。逾数日⁴⁹，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赌不事生业⁵⁰，其贫如丐⁵¹。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⁵²，因奔寻⁵³之。王劝，薄赠⁵⁴令归。才不改故行⁵⁵，旬日⁵⁶荡尽⁵⁷，将复寻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⁵⁸不可与处，只宜赂⁵⁹之使去，纵祸⁶⁰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⁶¹。张曰：“我固⁶²知汝复来。日事酗赌⁶³，千金何能满无底窦⁶⁴？诚⁶⁵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⁶⁶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⁶⁸，赌益豪。益之狭邪游⁶⁹，挥洒如土⁷⁰。邑中捕役⁷¹疑而执⁷²之，质于官⁷³，拷掠酷惨⁷⁴。才实告⁷⁵金所自来。乃遣隶⁷⁶押才捉张。创剧⁷⁷，毙于途⁷⁸。魂不忘于张，复往依⁷⁹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⁸⁰，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⁸¹过，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⁸²而牒于神⁸³。夜梦金甲人⁸⁴告曰：“查王兰无辜⁸⁵而死，今为鬼仙。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⁸⁶。今奉⁸⁷帝命⁸⁸，授为清道使⁸⁹。贺才邪荡⁹⁰，已罚窜⁹¹铁围山⁹²。张某无罪，当宥⁹³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制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王兰和小鬼告别后，回到了自己家里，妻子儿女看到他，都吓得要逃跑。王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后，家人才慢慢围了过来。从那以后，王兰就像往常一样在家里生活起居。王兰有个姓张的朋友，听说这件事后就来探望他，两人见面后，聊了一会儿离别后的冷暖近况，王兰就对张某说：“我家和你家一直都很贫穷，现在我有了法术，可以发财致富，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干吗？”张某连忙答应了。王兰又说：“我不用吃药就能治病，不用占卜就能精准断事。但我要是现身，恐怕认识我的人都会惊慌害怕，我附在你身上出去，可以吗？”张某再次爽快答应。于是两人当天就收拾行装出发，来到了山西境内。那里有一户富人家的女儿，得了急病，整天头晕目眩、神志不清，家里人先后用了吃药、求神等各种方法，都没有效果。张某来到这户人家拜访，向富翁炫耀自己的法术。富翁只有这一个女儿，一向十分疼爱，就许愿谁能治好女儿的病，就用一千两银子作为酬劳。张某请求去看看病人，跟着富翁走进内室，只见少女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掀开她的被子抚摸她的身体，她也毫无知觉。王兰悄悄告诉张某：“她这是魂魄离体了，应该帮她把魂魄找回来。”张某就对富翁说：“病情虽然危急，但还有得救。”富翁问：“需要用什么药？”张某说什么药都不用，“你家小姐的魂魄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已经派神人前去寻找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兰突然回来，告诉张某少女的魂魄已经找到了。张某就请富翁再进内室，富翁再次抚摸女儿，过了一会儿，女儿伸了个懒腰，突然睁开了眼睛。富翁十分高兴，一边抚摸一边询问女儿情况。他女儿说：“之前我在花园里玩耍，看到一个少年，拿着弹弓打鸟，几个人牵着骏马跟在他身后。我急忙想躲开，却被他拦住了。那个少年又把弹弓塞到我手里，要教我打弹。我正害羞地斥责他，他就把我抱到马上，两人一起骑着马，笑着说：‘我喜欢和你玩，别害羞。’走了好几里路进入山中，我在马上又哭又骂，少年生气了，把我推到路边，我想回家却找不到路。正好这时有一个人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带着我飞快地跑，快得像骑马一样，一转眼就到了家，忽然就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富翁觉得张某神通广大，果然送给了他一千两银子。王兰当晚就和张某商量，留下二百两银子作为路费，剩下的钱都由王兰用法术转移到家里。王兰敲门把钱交给儿子，又嘱咐他送三百两银子给张家，做完这些事后王兰才返回张某身边。第二天两人和富翁告别，富翁没看到他们把银子藏在哪里，更加觉得奇怪，拿出丰厚的礼物送给他们，然后送他们离开。几天后，张某在郊外遇到了同乡贺才。贺才沉迷酒色赌博，不务正业，家里穷得和乞丐差不多。听说张某学会了奇异的法术，赚了无数银子，就特意来找张某。王兰劝张某稍微送点银子给贺才，让他回去。可贺才没有改掉旧习惯，十来天就把银子花光了，又想来找张某。王兰看穿了他的心思，对张某说：“贺才为人狂妄悖逆，不能和他相处，只能送些钱财让他走，这样即使他闯了祸，对我们的危害也会小一些。”第二天，贺才果然来了，强行要求和张某一起做事。张某坦诚地说：“我早就料到你会再来。你每天沉迷饮酒赌博，就算有一千两银子，又怎么能填满你的无底洞？如果你真能改过自新，我愿意送你一百两银子。”贺才答应改掉恶习，张某就把钱袋里所有的银子都送给了他。贺才离开后，仗着手里有一百两银子，赌博更加放纵，还经常去风月场所，花钱如流水。县里的捕快怀疑他犯了案，就把他抓起来交给官府审讯，对他严刑拷打。贺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银子的来历。知县于是派差役押着贺才去捉拿张某。可贺才因为伤势太重，死在了路上。他的魂魄仍然没有忘记找张某，又去依附在张某身上，因此和王兰的魂魄相遇了。有一天，他们在烟墩的废墟里聚会喝酒，贺才的魂魄喝得酩酊大醉，狂呼乱叫，王兰极力制止他也不听。正好巡方御史的车马经过这里，听到呼喊声就下令搜查，结果抓住了张某。张某十分害怕，就把事情的实情说了出来。御史大怒，下令鞭打张某，又写了文书通报给神灵。当天晚上，御史梦见一个身穿金甲的神人告诉他：“经查，王兰是无辜冤死，如今已成鬼仙。他为人治病是仁义之举，不能当作妖魅来处罚。现在奉玉帝的旨意，授予他清道使的职位。贺才淫邪放荡，已经被罚流放到铁围山。张某没有罪过，应当宽恕他。”御史从梦中醒来，十分惊异，于是释放了张某。张某收拾行装回到家乡，钱袋里还有几百两银子，就拿出一半恭敬地送到了王家。王家的子孙也因此变得富裕起来。
本章赏析
此章讲述王兰死后因小鬼失误而不得还阳，转而吞食狐丹成为鬼仙，继而附身友人张某行医致富，最终因贺才惹祸被御史查办，却因善行得授仙职的故事。情节曲折跌宕，从阴间误勾到偷丹成仙，从治病获酬到贺才搅局，再到御史梦中受命，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人物形象鲜明。王兰由冤死之鬼转变为行医济世的鬼仙，体现了善良与智慧；张某忠厚可靠，愿意配合王兰行事；贺才则嗜赌好饮、不知悔改，最终自食恶果。三人的命运交织，展现了善恶有报的主题。
故事蕴含了丰富的社会批判意识。王兰虽死却能凭借法术帮助穷人致富，而富翁为救女不惜千金，贺才挥霍无度，捕役拷打逼供，御史不问青红皂白先施鞭笞，这些细节反映了清代社会的贫富悬殊、官场腐败与司法粗暴。结尾玉帝的裁决既是对王兰仁术的肯定，也是对现实不公的一种理想化补偿。整体构思巧妙，将鬼怪神仙与现实人情融为一体，体现了蒲松龄借志怪以写人间的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