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涉世家第十八 原文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谪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甯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郏，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绁、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涉之为王沉沉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冣、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间，俯仰仟佰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勾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天下匈匈，海内乏主，掎鹿争捷，瞻乌爰处。陈胜首事，厥号张楚。鬼怪是凭，鸿鹄自许。葛婴东下，周文西拒。始亲硃房，又任胡武。夥颐见杀，腹心不与。庄贾何人，反噬城父！
陈胜者，阳城¹人也，字²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⁴，辍耕⁵之⁶垄⁷上，怅恨⁸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⁹笑而应曰：“若¹⁰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¹¹曰：“嗟乎¹²，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陈胜，籍贯阳城，表字为涉。吴广，籍贯阳夏，表字为叔。陈涉早年时，曾与他人一同受雇耕作，一次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休息，心中感慨愤懑了许久，说道：“倘若日后有人富贵了，可千万别彼此忘记啊。”和他一起受雇的同伴笑着回答：“你本是受雇耕田的人，哪能得到富贵呢？”陈涉叹息道：“唉！燕子、麻雀这类小鸟，怎能领会大雁、天鹅的远大志向呢！”
二世元年¹七月，发闾左²谪戍³渔阳⁴，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⁵，为屯长⁶。会天大雨，道不通，度⁷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⁸亦死，举大计⁹亦死，等死¹⁰，死国可乎¹¹？”陈胜曰：“天下苦秦¹²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¹³。扶苏以数谏¹⁴故，上¹⁵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¹⁶。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¹⁷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¹⁸。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¹⁹以吾众诈²⁰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²¹，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²²。卜者知其指意²³，曰：“足下²⁴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²⁵！”陈胜、吴广喜，念鬼²⁶，曰：“此教我先威众²⁷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²⁹矣。又间令³⁰吴广之次所³¹旁丛祠³²中，夜篝火³³，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³⁴，卒中往往语³⁵，皆指目³⁶陈胜。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朝廷征调居住在里巷左侧的贫民前往渔阳戍守，总计九百人在大泽乡驻扎。陈胜、吴广都被编入这次征发的队伍，担任屯长。恰逢天降大雨，道路阻断，他们推测已耽误了抵达渔阳的规定期限。超过规定期限，依照法令，所有人都该被斩首。陈胜、吴广便商议：“如今逃走是死，发动起义干一番大事业也是死，同样是死，不如为国家大事而死，这样岂不是更好？”陈胜说：“天下百姓受秦王朝统治的苦难已经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本不该由他继承皇位，理应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多次劝谏秦始皇，秦始皇便派他领兵在外地驻守。如今有人听说他并无罪过，却被秦二世杀害了。百姓们都听闻他贤明仁德，却不知他早已死去。项燕本是楚国的将领，多次立下战功，对士兵爱护有加，楚国人都十分拥戴他。有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认为他逃亡在外躲藏了起来。如今要是我们假借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向天下百姓发出起义的号召，想必会有很多人响应。”吴广认为这话很对。于是他们便去占卜吉凶，占卜的人明白他们的意图，说道：“你们的事情定能成功，还能建立功业。不过你们向鬼神询问过吉凶吗？”陈胜、吴广十分高兴，揣摩占卜人让他们向鬼神问吉凶的用意，说道：“这是在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信啊。”于是他们用朱砂在一块白绸上写下“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用网捕捉到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回来煮着吃，发现了鱼肚子里的帛书，对此事自然感到十分奇怪。陈胜又暗中派吴广前往驻地附近一片草木丛生的古寺，在夜间点燃篝火，模仿狐狸的叫声喊道：“大楚兴盛，陈胜称王。”戍卒们在深夜听到这种叫声，都惊慌不安。第二天清晨，戍卒中到处议论此事，都指指点点地瞧着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¹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²，令辱之³，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⁵，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⁶，而戍死⁷者固⁸十六七⁹。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¹⁰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¹¹。”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¹²，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¹³。攻大泽乡，收而攻蕲¹⁴。蕲下，乃令符离¹⁵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¹⁹、柘、谯皆下之。行收兵²²。比²³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²⁴，独守丞²⁵与战谯门²⁶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²⁷、豪杰²⁸与皆来会²⁹计事³⁰。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³¹，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³²，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³³。
吴广向来关心他人，戍卒中很多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有一次，押送队伍的县尉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走，以此激怒县尉，引诱他当众侮辱自己，进而激怒众人。那县尉果然用鞭子抽打吴广，随后又拔出佩剑，吴广趁机奋力夺剑，杀死了县尉。陈胜协助吴广，一同杀死了两名县尉。随后他们召集下属号召道：“各位在这里遭遇大雨，大家都已耽误了前往渔阳的期限，按规定误期就得被斩首。即便不被斩首，日后戍边而死的人想必也会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让名声流传后世，王侯将相难道都是天生的贵族吗？”下属们听后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心甘情愿听从您的差遣。”于是陈胜等人便假借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名义发动起义，以此顺应百姓的心愿。众人都露出右臂作为起义的标志，打着“大楚”的旗号。他们还筑起高台举行宣誓仪式，用县尉的头颅作为祭品。陈胜任命自己为将军，吴广担任都尉。起义军首先进攻大泽乡，攻克后又攻打蕲县。蕲县攻克后，便派符离人葛婴率领士兵夺取蕲县以东的地区。接着接连进攻铚、酂、苦柘、谯这几个地方，全都攻克了。他们一边进军，一边不断补充士兵，扩充队伍规模。等行进到陈县时，已拥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好几万。攻打陈县时，当地的郡守、县令恰巧都不在城中，只有留守的郡丞率领士兵与起义军在城门下交战。结果郡丞战败身亡，起义军随即进入城中，占领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负责教化的三老和地方豪杰前来议事。参与议事的人都说：“将军您身披铠甲，手持锋利的武器，讨伐无道的昏君，诛灭暴虐的秦王朝，重新建立楚国的政权，论功劳理应称王。”陈涉于是自立为王，定国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¹，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²为假王³，监⁴诸将以西击荥阳⁵。令陈人武臣、张耳⁷、陈余⁸徇赵地，令汝阴⁹人邓宗徇九江郡¹⁰。当此时，楚兵¹¹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在这个时候，各郡县中因秦朝官吏统治而受苦的百姓，都劫持当地官吏，列举他们的罪状，将他们杀死，以此响应陈涉。于是朝廷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监督率领各位将领向西进攻荥阳。又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馀去夺取原来赵国的领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占九江郡。此时，楚地境内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组成的义军，多得数不胜数。
葛婴至东城¹，立襄强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强，还报³。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⁴。吴广围荥阳。李由⁵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⁶人房君⁷蔡赐为上柱国⁸。
葛婴抵达东城后，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葛婴听说陈胜已自立为王，便杀死了襄强，返回陈县向陈胜禀报。葛婴刚到陈县，陈胜就把他杀了。陈胜命令魏人周市北上夺取原属魏国的领地。吴广率军包围了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率军防守荥阳，吴广长时间攻打却未能攻克。陈胜召集国内的豪杰商议对策，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¹，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⁷视日²，事春申君，自言习兵⁴，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⁵，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⁶，军焉。秦令少府⁸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¹⁰曹阳¹¹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¹²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周文，是陈县有名的贤士，曾在项燕军中担任占卜时日吉凶的官员，也在楚相春申君黄歇手下任职。他自称熟悉用兵之道，陈王便授予他将军印，命令他率领军队向西攻打秦军。他一路上边行进边招募士兵，抵达函谷关时，已拥有战车一千辆、士兵几十万人，到达戏亭后，就驻扎下来。秦王朝派少府章邯赦免了因犯罪在骊山服劳役的人以及家奴所生的儿子，将他们全部招收过来，让他们攻打张楚的大军，最终把楚军彻底打败。周文战败后，逃出函谷关，在曹阳驻扎了两三个月。章邯又率军追击，再次打败周文，周文只好又逃到渑池，在那里驻扎了十几天。章邯再次追击，将周文的军队打得大败。周文自杀身亡，他的军队也随之失去了作战能力。
武臣到邯郸¹，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²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³。不如因而立之⁴。”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⁵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⁶君，趣赵兵亟入关⁷。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⁸，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⁹，使使¹⁰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¹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武臣抵达邯郸后，就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分别担任左丞相、右丞相。陈王得知此事后十分愤怒，就把武臣等人的家属逮捕囚禁起来，准备杀死他们。上柱国蔡赐说：“秦王朝还没灭亡，我们就杀死赵王将相的家属，这就如同又造就了一个与我们为敌的秦国。不如趁这个机会封武臣为赵王。”陈王于是派遣使者前往赵国表示祝贺，同时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中软禁起来，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尽快进军函谷关。赵王武臣的将相们商议道：“大王您在赵地称王，并非楚国的本意。等楚国消灭秦国后，一定会来攻打赵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不派兵向西进军，而是派人向北夺取原来燕国的领地，以此扩张我们自己的领土。赵国南面凭借黄河天险，北面又拥有燕、代的广阔土地，楚国即便战胜秦国，也不敢来压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就必定会依靠赵国。到那时，赵国趁着秦国疲惫不堪，就能实现称霸天下的志向了。”赵王认为这番话很有道理，因此不向西出兵，而是派原上谷郡卒史韩广率领军队北上夺取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燕国原来的贵族豪杰劝韩广说：“楚国已经立了王，赵国也已立了王。燕国地域虽然狭小，过去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希望将军您自立为燕王。”韩广回答说：“我的母亲还留在赵国，我不能这样做。”燕人说：“赵国现在西面担忧秦国，南面担忧楚国，它的力量无法限制我们。况且凭借楚国的强大，都不敢杀害赵王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敢杀害将军您的家属呢？”韩广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于是就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派人护送燕王的母亲和家属来到了燕国。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¹，狄人田儋²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甯陵君³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⁴，陈王乃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此时，前往各地攻占城池、夺取土地的将领，多得数不清。周市北上攻城夺地，抵达狄县，狄县人田儋杀死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凭借齐地的力量反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退回到魏地，周市打算拥立魏王的后代宁陵君咎为魏王。当时咎正在陈王那里，无法回到魏地。魏地平定后，众人想一起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却不肯接受。使者先后五次在陈王和周市之间往返沟通，陈王才答应立宁陵君咎为魏王，并派人送他回到魏国。周市最终担任了魏国的丞相。
将军田臧¹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²，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³，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⁴，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⁵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⁶。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将军田臧等人共同谋划道：“周章的部队已经被击败，秦军迟早会赶来，我军包围荥阳城却无法攻克，秦军一来，我军必定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兵力，只要足够围住荥阳就行，然后率领全部精锐士兵前去迎击秦军。如今代理王吴广骄横无礼，不懂得用兵作战的谋略，没法和他商量大事，要是不杀掉他，事情恐怕会失败。”于是他们一起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死了吴广（吴叔是吴广的字），把吴广的首级献给了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官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随即派部将李归等人围困守卫荥阳城，自己率领精锐士兵向西前往敖仓迎击秦军。田臧与秦军交战，战死沙场，军队也随之溃散。章邯进军到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人，击败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
阳城人邓说¹将兵居郏，章邯别将²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³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阳城人邓说率领军队驻扎在郏城，被章邯部将带领的一支军队击败，邓说率领残军溃逃到陈县。铚人伍徐率领军队驻扎在许县，也被章邯的军队击溃。伍徐的军队全部溃散，逃到了陈县。陈王于是杀了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¹人秦嘉²、铚人董绁、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⁴人丁疾等皆特起⁵，将兵围东海⁶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⁷畔为将军，监郯下军⁸。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陈胜刚自立为王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人都各自领兵起义反秦，他们率领军队把名叫庆的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城。陈王得知此事后，就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监督率领郯城下的各路军队。秦嘉拒绝接受这个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武平君畔。秦嘉还告诉他的军吏说：“武平君年纪轻轻，不懂得军事，不要听从他的命令！”随后秦嘉就假托陈王的命令，杀死了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¹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章邯打败伍徐后，接着进攻陈县，陈王的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率领军队进攻驻守在陈县西面的张贺部队。陈王亲自出城督战，结果楚军还是战败，张贺战死。
腊月¹，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³，其御⁴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⁷王。
十二月，陈王撤退到汝阴，在返回下城父的途中，他的车夫庄贾杀死了他，然后投降秦军。陈胜死后被安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陈王故涓人¹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²，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陈王从前的侍臣吕臣将军组织了一支用青巾裹头的“苍头军”，从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克陈县后，杀死了庄贾，再次以陈县为楚国的都城。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¹，入武关²。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³，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⁴留至咸阳⁵，车裂留以徇。
起初，陈王刚到陈县时，曾命令铚县人宋留率领军队去平定南阳，之后再进军武关。宋留攻占南阳后，传来了陈王被杀的消息，南阳随后又被秦军夺回。宋留无法进入武关，就向东来到新蔡，没想到又遇上了秦军，宋留只好率领部队投降秦军。秦军把宋留押解到咸阳，对他施以车裂之刑，以示众人。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³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⁴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⁵，当令于天下⁶。”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嘉等人听说陈王的军队已经兵败逃走，就拥立景驹为楚王，率领军队到达方与，准备在定陶附近袭击秦军。于是秦嘉派公孙庆出使齐国，会见齐王田儋，打算联合他一同进军。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了，至今生死不明，楚国怎么能不向我请示就自立为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向楚国请示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向齐国请示才能立王呢？况且楚国是率先起义反秦的，理应号令天下。”田儋于是杀死了公孙庆。
秦左右校¹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²，收兵复聚。鄱³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⁵，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⁶，复以陈为楚。会项梁⁷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秦军的左右校尉率领部队再次进攻陈县，并且攻占了它。将军吕臣战败逃跑后，重新召集兵马。随后吕臣与当年在鄱阳为盗、后来被封为当阳君的黥布所率领的军队联合，再次进攻秦军左右校尉的部队，在青波打败了他们，再度以陈县为楚都。此时恰巧遇上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¹。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⁴置⁵，不肯为通⁶。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⁷，客曰：“伙颐！涉之为王沉沉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⁸，言陈王故情⁹。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¹⁰，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¹¹，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¹²，胡武为司过¹³，主司群臣¹⁴。诸将徇地，至¹⁵，令之不是者¹⁶，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¹⁸，辄¹⁹自治之²⁰。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²¹三十家砀，至今血食²²。
陈胜称王总计六个月。称王之后，他以陈县为都城。从前一位曾和他一同受雇给人耕田的同伴，听说他做了王，就来到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守宫门的官员想要把他捆绑起来，经过他反复解释，官员才放开他，却仍然不肯为他通报。等陈王出门时，他拦在路边呼喊陈涉的名字。陈王听到呼喊声，才召见了他，和他同乘一辆车回到宫中。走进宫殿，看到殿堂房屋、帷幕帐帘后，这位客人说：“夥颐！陈涉大王的宫殿真是高大幽深啊！”楚地人把“多”称为“夥”，所以天下流传的“夥涉为王”这句俗语，就是从陈涉这里开始的。这位客人在宫中进出越来越随便放纵，还常常跟人谈论陈涉过去的一些旧事。有人就对陈王说：“您的这位客人愚昧无知，专门乱说一通，会损害您的威严。”陈王于是把这位客人杀了。从这以后，陈王的老熟人、老朋友都纷纷主动离开，再也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命朱房担任中正，胡武担任司过，让他们专门监察群臣的过失。将领们攻占地方后回到陈县，只要对命令稍有不从，就会被抓起来治罪，朱房、胡武还把苛刻地寻找群臣的过失当作对陈王的忠心。凡是他们两人不喜欢的人，一旦犯了错，就不交给负责司法的官吏审理，而是擅自加以惩处。陈王却十分信任他们。将领们因为这些原因，就不再亲近依附陈王了。这就是陈王失败的原因。陈胜虽然已经去世，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掉了秦王朝，这都是因为陈涉率先起义反秦的缘故。汉高祖在位时，在砀县安排了三十户人家为陈涉看守坟墓，直到现在，这些人家仍按时宰杀牲畜祭祀他。
褚先生¹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²，所以为治³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⁵为枝叶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⁷之称曰：
褚先生说：地形险要难行，是为了巩固防御；武器装备和刑法制度，是为了治理国家。但这些仍然不足以依靠。古代帝王把仁义当作治国的根本，把坚固的要塞和法令条文视为细枝末节，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我曾听贾生说过：
“秦孝公¹据殽函之固，拥雍州²之地，君臣固守，以窥³周室。有席卷⁴天下，包举宇内⁵，囊括四海⁶之意，并吞八荒⁷之心。当是时也，商君⁸佐⁹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¹⁰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¹¹而取西河¹²之外。
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这样险要坚固的地势，拥有整个雍州地区，君臣牢牢把守，时刻窥伺着周王朝的政权，大有席卷天下、统括天下、囊括四海的势头，以及吞并八方极远之地的雄心。当时，商鞅辅佐秦孝公，在国内建立法令制度，专心致力于耕种纺织，整治用于攻防的武器；在国外采用连横的策略，使各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如同双手合拢一般，轻易地夺取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¹，惠文王²、武王³、昭王⁴蒙故业⁵，因遗策⁶，南取汉中⁷，西举⁸巴蜀⁹，东割¹⁰膏腴之地，北收¹²要害之郡¹³。诸侯恐惧，会盟¹⁴而谋弱秦¹⁵。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¹⁶天下之士。合从¹⁷缔交，相与为一¹⁸。当此之时，齐有孟尝¹⁹，赵有平原²⁰，楚有春申，魏有信陵²¹：此四君者，皆明知²²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²³，兼²⁴韩、魏、燕、赵、宋、卫、中山²⁵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²⁶、徐尚²⁷、苏秦²⁸、杜赫²⁹之属³⁰为之谋，齐明³¹、周冣、陈轸³³、邵滑³⁴、楼缓³⁵、翟景、苏厉³⁶、乐毅³⁷之徒通其意³⁸，吴起³⁹、孙膑⁴⁰、带他、儿良、王廖⁴¹、田忌⁴²、廉颇、赵奢⁴³之伦制其兵⁴⁴。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⁴⁵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⁴⁶，九国⁴⁷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⁴⁹。秦有余力而制其弊⁵⁰，追亡逐北⁵¹，伏尸百万，流血漂橹⁵²。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秦孝公去世后，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继承了秦孝公的治国大业，遵循先辈留下的策略，向南夺取了汉中，向西南夺取了巴蜀，向东割取了肥沃的土地，向北夺取了地势险要的郡邑。诸侯们因此感到恐惧惊慌，聚集在一起结盟，商议对策来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贵的财宝和富饶的土地，以此招揽天下的人才。他们采取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支援，团结成一个整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英明聪慧且忠诚信义，宽宏厚道且爱惜人才，尊重贤能且器重士人。他们互相约定实行合纵，联合对抗秦国，破坏秦国的连横策略，还联合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相关人士。于是六国的人才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替他们谋划；有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他们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他们的军队。诸侯们曾经动用相当于秦国十倍的土地所拥有的力量，以及百万大军，攻打函谷关，进击秦国。秦国打开函谷关迎击敌军，九国的军队却反而逃跑，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天下的诸侯却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联盟解散，盟约失效，各诸侯又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有足够的力量利用诸侯的弱点，追赶逃亡败走的敌人，杀得他们横尸百万，流出的血能把大盾牌都浮起来；秦国趁着有利的形势和便利的时机，分割各国的土地山河，因此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前来朝拜称臣。
“施及¹孝文王²、庄襄王³，享国之日浅⁴，国家无事。
“延续到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的时候，他们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及至始皇，奋六世¹之余烈²，振长策³而御宇内⁴，吞二周⁵而亡诸侯，履至尊⁶而制六合，执敲朴⁷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⁹之地，以为桂林¹⁰、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¹¹，委命下吏¹²。
“到了秦始皇时期，他发扬六代君主传下来的功业，如同驾马车般挥动长鞭驾驭各诸侯国，吞并了东周、西周两个小国，灭亡了六国诸侯，登上皇帝的宝座，控制天下，手持刑杖鞭笞天下百姓，声威震慑四海。向南方夺取了百越的土地，将其设置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们，低着头，用绳子拴住自己的脖子前来投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秦王朝的下级官吏掌管。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²匈奴七百余里，胡人³不敢南下而牧马⁴，士亦不敢贯弓⁵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⁶，燔百家之言⁷，以愚黔首⁸。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¹⁰，铸以为金人¹¹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¹²，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¹³，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¹⁴，陈¹⁵利兵¹⁶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¹⁸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¹⁹也。
于是秦始皇派蒙恬到北方修筑万里长城，将其作为边疆的屏障来防守，把匈奴向北驱赶了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到南方来放牧，士兵也不敢拉起弓箭报仇。于是秦始皇废除了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企图使老百姓愚昧无知；他还毁坏各地的名城，杀戮豪杰，收集天下的武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剑和箭头，铸成十二个金属人像，以此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秦始皇凭借华山当作城墙，依靠黄河作为护城河，依托高达亿丈的华山，把守着深险难测的黄河，将其作为防守的险要之地。优秀的将领手持强弓，防守冲要之地；可靠的大臣率领精干的士兵，摆列着锋利的武器，严厉盘查过往的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心中认为，关中地势坚固，是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可以作为子子孙孙万世称帝的基业。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¹。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³之人，而迁徙⁴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⁵，非有仲尼、墨翟⁶之贤，陶朱⁷、猗顿⁸之富也。蹑足⁹行伍之间，俯仰仟佰¹⁰之中，率罢散¹¹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¹²，揭竿为旗¹³，天下云集响应¹⁴，赢粮而景从¹⁵，山东豪俊¹⁶遂并起而亡秦族¹⁷矣。
“秦始皇去世后，他的余威仍然震慑着远方。然而陈涉只是一个用破瓮当窗户、用草绳拴门轴的穷苦人家的子弟，是耕田的农夫，是被人役使的人，是被征发戍守边境的人。他的才能比不上普通百姓，既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明，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在戍卒的队伍中，从乡野间兴起，带领着疲惫散乱的戍卒，统率着几百人，转而攻打秦国。他们砍下木棍当作武器，高举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百姓就像风云般迅速聚集，像回声般应声而起，挑着粮食，如影子般跟随着他。崤山、函谷关以东的英雄豪杰一同起兵，就这样推翻了秦王朝。
“且天下非小弱¹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²自若³也。陈涉之位⁴，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⁵棘矜⁶，非铦于勾戟⁸长铩⁹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¹¹也。然而成败异变¹²，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¹³，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¹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¹⁵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¹⁶，殽函为宫¹⁷。一夫作难而七庙堕¹⁸，身死人手¹⁹，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²⁰，而攻守之势异也²¹。”
“再说，秦王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或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坚固，仍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宋、卫、中山各国的国君尊贵；他的锄耙和戟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守边境的民众，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他的深谋远虑和行军作战的指挥能力，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那些有才智的人。但是成败却完全不同，功业也截然相反，这是什么原因呢？假使拿崤山、函谷关以东各国诸侯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比较他们的权威，衡量他们的实力，那简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然而秦国当初凭借狭小的地域，发展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进而控制了其他八州，使与它地位相当的诸侯国都来向秦国朝拜称臣，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之后秦国把天地四方当作自己的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墙。可是陈涉一个人率先起义，秦王朝的七代宗庙就被毁坏，连秦王子婴也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讥笑，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秦王朝不施行仁政，而且攻取天下和后来防守天下的形势是不同的啊。”
天下匈匈，海内乏主，掎鹿争捷，瞻乌爰处。陈胜首事，厥号张楚。鬼怪是凭，鸿鹄自许。葛婴东下，周文西拒。始亲硃房，又任胡武。夥颐见杀，腹心不与。庄贾何人，反噬城父！
天下局势动荡不安，国内缺少贤明的君主，各路诸侯争夺天下，百姓没有固定的居所。陈胜率先举起反抗的旗帜，自称为张楚。借助鬼怪预兆作为凭证，立下了像鸿鹄一样远大的志向。葛婴率领军队向东渡过江河，周文带领士兵向西攻打秦朝。陈王起初亲近朱房，后来又任命胡武担任司过。陈王杀死了来访的旧友，而他所信任的亲信与他的心意并不相合。庄贾是何许人，竟在下城父杀死了陈胜！
本章赏析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以武力实现了中国的统一，终结了战国时期长达两百余年的战乱纷争，创建了中国历史上首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国家统一后，他进一步推行厚今薄古的政策，在政治、经济与文化领域实施了一系列革新举措，促进了封建经济与文化的演进，为中国历史的发展发挥了积极的推动作用。然而，为巩固统一帝国的统治秩序，他大幅加剧了对农民的盘剥与压迫。严苛的赋税、繁重的徭役以及残酷的刑罚，使得广大农民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最终在公元前209年，爆发了由陈胜、吴广率先发起的农民起义。
这篇文章正是此次起义领袖陈涉与吴广的传记。文中真实、详尽地记录了这场大规模农民起义的起因、经过与结果，从中彰显出农民阶级的智慧、勇气以及无所畏惧的斗争精神。文章对陈涉与吴广的人物形象也刻画得较为生动，在二人身上，充分体现出我国古代劳动人民不甘屈服于黑暗统治而勇敢反抗的英雄气魄。此外，文章还提及起义军内部的矛盾分歧与自相残杀，以及陈涉称王之后贪图享乐、信任奸佞、脱离民众的行为，由此揭示出农民阶级自身存在的局限性。
这篇文章在写作手法上遵循事件发展的先后顺序来记述。叙述起义过程时，先交代起义的缘由与起义前的谋划筹备，再依次记述起义的爆发、发展，直至起义政权的建立，整体脉络十分清晰。在具体记述中，采用了先因后果的叙事方式，相关描写皆合情合理，有力地凸显出起义的正义性质。文中还借助典型细节的刻画，较为充分地展现出起义的全过程、声势浩大的场面以及起义领袖的精神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