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准书第八 原文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信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坏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初，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厎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筦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童。”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原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沃尓沃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筦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郄，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毙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汉兴¹，接秦之弊²，丈夫³从⁴军旅⁵，老弱转⁶粮饷⁷，作业⁸剧⁹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¹⁰，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¹¹无藏盖¹²。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¹³。而不轨逐利之民¹⁴，蓄积¹⁵余业¹⁶以稽¹⁷市物¹⁸，物踊腾粜，米至石¹⁹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汉朝刚建立时，接手的是秦末战乱留下的残破局势，壮年男子参军作战，老弱之人转运粮饷，事务繁杂且财政匮乏，自天子以下连一辆四匹同色马驾的车都配不齐，大将、丞相有的只能乘坐牛车，百姓家中没有余粮。当时因秦朝铸造的钱币太重，不便流通，便让百姓另铸荚钱，规定一方寸黄金重一斤，还简化法令、减少禁令。但那些不守法令、唯利是图的商人囤积居奇操控物价，导致物价飞涨，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一匹马价值百金。
天下已平¹，高祖乃令贾人²不得衣丝³乘车，重租税⁴以困辱之。孝惠、高后⁶时，为天下初定，复弛⁷商贾之律⁸，然市井⁹之子孙亦不得仕宦¹⁰为吏。量¹¹吏禄¹²，度官用¹⁴，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¹⁵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¹⁶汤沐邑¹⁷，皆各为私奉养¹⁸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¹⁹。漕转²⁰山东粟，以给中都官²¹，岁²²不过数十万石。
天下平定后，高祖下令，商人不准穿丝绸衣物，不准乘车出行，加重对他们的租税征收，让他们陷入经济困境、人格受辱。孝惠帝、高后时期，因天下刚安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但商人的子孙仍不许做官。国家核算官吏俸禄和其他开支，按百姓需求收税。而山林、河川、园囿、陂地、市场的租税收入，以及从天子到大小封君汤沐邑的收入，都作为各主管官员的私人费用，不从国家经费中支出。从山东漕运粮食供给京城官员，每年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¹时，荚钱²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³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⁴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到孝文帝时，荚钱越来越多，因重量太轻，就另铸四铢钱，钱文为“半两”，允许百姓自行铸钱。因此，吴国虽是诸侯国，却凭借铜山铸钱，财富能与天子相比，后来终究成了叛逆。邓通身为大夫，因自行铸钱，财产超过了诸侯王。所以吴、邓两家的钱币遍布天下，这才催生了禁止私铸钱的命令。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¹者多，边粟不足给食²当食者³。于是募⁴民能输⁵及转粟于边⁶者拜爵⁷，爵得至大庶长。
匈奴常侵扰北部边境，那里屯驻了大量戍边士兵，边境的屯粮不够供给。于是招募百姓，凡能向官府纳粮或把粮食运到边境的，可封授爵位，最高能到大庶长。
孝景¹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²卖爵令，而贱其价³以招民；及徒复作⁴，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⁵以广用⁶，而宫室列观⁷舆马⁸益增修⁹矣。
孝景帝时，上郡以西遭遇旱灾，又重新修订卖爵令，降低价格来吸引百姓；遇赦的罪徒中犯重罪被罚为官奴的，能向官府缴纳粮食免除罪责。还大肆修建苑囿、多养厩马以增加开支，宫殿、列观、车马等也大量增修。
至今上¹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²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⁴巨万⁵，贯⁶朽而不可校。太仓⁸之粟陈陈相因⁹，充溢¹⁰露积¹¹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¹²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¹⁵者食粱肉¹⁶，为吏者长子孙¹⁷，居官者以²³为姓号¹⁸。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¹⁹财骄溢²⁰，或²¹至兼并²²豪党之徒，以武断²⁴于乡曲²⁵。宗室²⁶有土²⁷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当今皇上（指汉武帝）即位几年后，自汉朝建立以来的七十多年间，国家没有战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家家衣食丰足，国家的粮仓都装得满满的，少府仓库还有很多布帛等物资。京城积聚的钱币数以千万计，连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没法清点数目。太仓的粮食大囤小囤像兵阵一样相连，有的只能露天堆积，以至腐烂不能食用。普通街巷的百姓也有马匹，田野里的马匹更是成群，连乘年轻母马的人都被排斥，不许参加聚会。里巷的普通人都吃细粮和肉食，小吏任职到老都不调任，做官的以官名作为姓氏名号。因此人人懂得自爱，害怕触犯法律，崇尚礼仪，厌恶做耻辱的事。那时法网宽疏，百姓富足，却也滋生了仗着财物骄奢不法的人，兼并土地的人家和土豪劣绅，凭威势武力在乡里横行。从有封地的宗室到公卿大夫以下，都争相奢侈，房屋车服超过自身等级，毫无限度。事物兴盛之后就会走向衰败，这是必然的规律。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¹，事两越²，江淮之间萧然³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⁴，凿山信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⁶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⁷，则燕齐⁸之间靡然⁹发动¹⁰。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¹¹，侵扰北边，兵连¹²而不解，天下苦¹³其劳，而干戈¹⁴日滋¹⁵。行者赍¹⁶，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¹⁷，百姓抏坏以巧法¹⁸，财赂衰秏而不赡²⁰。入物²¹者补官²²，出货²³者除罪，选举²⁴陵迟²⁵，廉耻相冒²⁶，武力进用²⁷，法严令具²⁸。兴利之臣²⁹自此始也。
从此以后，严助、朱买臣等人招抚东瓯，发动了对两越的战争，江淮一带耗费巨大，变得萧条混乱。唐蒙、司马相如开通西南夷的道路，为此凿山劈岭，修路一千多里以加强巴蜀与外界的联系，巴蜀百姓因此疲惫不堪。彭吴开通前往秽貊、朝鲜的道路，设置沧海郡，燕齐一带像草随风倒一样骚动起来。到王诙在马邑设谋袭击匈奴后，匈奴与汉朝断绝和亲，不断侵扰北部边境，战事接连不断，局势无法缓解，天下百姓被加重劳役，叫苦不迭，而战争还愈演愈烈。外出服役的士兵要自带衣食器具，留守的人则负责运送物资，全国上下都为战争忙碌，百姓贫穷困顿只能耍手段逃避法令，国家财物耗尽却仍不够用。于是实行向官府缴纳物资可补官职、献出财物可免罪的制度，选官制度逐渐被破坏，廉耻不分，有武力且强暴的人被重用，法律严苛、命令繁琐，善于为国家搜刮钱财的官员从此出现。
其后汉将岁¹以数万骑²出击胡³，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⁵。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⁶数万人，千里负担⁷馈⁸粮，率十余钟¹⁰致一石，散币于邛¹¹僰以集¹³之。数岁道不通，蛮夷¹⁴因以数攻，吏发兵诛¹⁵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¹⁶田南夷，入粟¹⁷县官¹⁸，而内受钱于都内¹⁹。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²⁰，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²¹其劳，费数十百巨万²²，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²³，为郎增秩²⁴，及入羊为郎²⁵，始于此。
后来，汉朝将领每年率数万骑兵出击胡人，到车骑将军卫青时，才收复被匈奴侵占的河南地区，修筑朔方城。当时汉朝正打通西南夷的道路，动用数万人，从千里之外肩扛担挑运送粮食，大约每十多钟粮食运到的只有一石，还把钱币散给邛、僰地区来招抚当地人。几年后，道路仍没开通，当地蛮夷趁机多次进攻，官吏发兵诛杀他们。巴蜀的全部租税都不够支撑这种局面，于是招募豪民到南夷种田，将收获的粮食卖给当地县官，再到京城内府支取粮款。向东开凿通往沧海郡的道路，耗费的人力与南夷相近。又调发十多万人修筑并守卫朔方郡，水陆运输的路程极远，崤山以东都承受着这个负担，花费达数十万以至百万万，府库愈发空虚。于是招募百姓能向官府缴纳奴婢的，可终身免除租赋徭役；原是郎官的，可提升品级；缴纳羊的人能做郎官，这都是从此时开始的。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¹，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²，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³，虏数万人皆得厚赏⁴，衣食仰给县官⁵；而汉军之士马⁶死者十余万，兵甲⁷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⁸。于是大农⁹陈藏钱经秏¹⁰，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¹¹战士。有司¹²言：“天子曰‘朕闻五帝¹³之教不相复¹⁴而治，禹¹⁵汤¹⁶之法¹⁷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¹⁹，而建德²⁰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²¹之。日者²²，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²⁴免减罪’。请置赏官²⁵，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²⁶。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²⁷；千夫如五大夫²⁸；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²⁹：以显³⁰军功。”军功多用越等³¹，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³²杂而多端，则官职³³秏废。
过了四年，汉派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军队，出击匈奴右贤王，斩杀和俘获共一万五千人。第二年，大将军卫青又率六将出击胡人，斩杀和俘获一万九千人。赏赐给杀敌立功将士的黄金多达二十多万斤，投降的胡虏数万人也得到丰厚赏赐，他们的衣服、食物都由官府供给。而汉军士兵、马匹死亡十多万，兵器甲仗等的水陆运输费用还没算在内。于是大司农报告，国库的钱和赋税收入全用上，仍不够供给战士的费用。主管官员建议：“天子说：‘我听说五帝的教令不重复却能治理天下，禹和汤的法律不同却都成为一代君王，他们道路不同，功德却相同。北部边境至今不安定，我对此深感忧虑。近来大将军攻打匈奴，斩敌俘获一万九千人，军队屯驻边境却没有粮食。你们商议一下，让百姓纳粮可买爵位、缴赎金可免囚禁和减轻处罚。’据此，请允许设置赏官，名为武功爵。每级价十七万，总值三十多万金。到官首一级的，可通过测试补为官吏，优先任命；千夫一级与五大夫相当；有罪的降二等；武功爵最高到乐卿。用这来彰显军功。”而实际军功爵有很多超过这个等级，高的封侯或封卿大夫，低的做郎官或小吏。官制混乱，官员名位变轻，职责也荒废了。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²决理³为廷尉⁴，于是见知之法⁵生，而废格⁶沮诽⁷穷治⁸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⁹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¹⁰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¹¹数万人，长吏¹²益惨急¹³而法令明察¹⁴。
自从公孙弘用《春秋》大义治理官民当上汉丞相，张汤靠严苛法令断案做了廷尉，便出现了因“见知不举报”“不遵天子之命”“沮格、诽谤”等罪名而被深究入狱的事。第二年发生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公卿追查到底，审理案件时把他们的党羽一网打尽，牵连被杀的有数万人，从此官吏执法更残酷急迫，法令更严苛明细。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¹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²，为天下先³。然无益于俗，稍⁴骛于功利矣。
那时，朝廷正招揽、尊崇方正、贤良、文学等士人，有的升任卿大夫。公孙弘身为汉丞相，盖布被、吃粗食，想以此做天下人的榜样。但对世人影响很小，从此人们渐渐热衷于追求功利了。
其明年¹，骠骑²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³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⁴。既至，受赏⁶，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第二年，骠骑将军再次出击匈奴，斩敌四万。当年秋天，匈奴浑邪王率数万人投降，汉朝廷调发二万辆车迎接。这些人到京城后受到赏赐，连同有功将士一起受赏。这一年花费达一百多万万钱。
初，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¹已数困²，而缘河之郡堤塞³河，辄⁴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⁵欲省厎柱⁶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⁷为渭漕渠⁸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¹¹。
起初，十多年前黄河在观县决口，梁楚地区已多次受灾，沿黄河各郡筑堤堵河，常常修好又被冲毁，费用多得没法算。后来番系想节省砥柱漕运的费用，引汾水、黄河水修渠造田，参与开渠的有数万人；郑当时因渭水漕运曲折路远，从长安到华阴开凿直渠，有数万人施工；朔方郡也开凿水渠，数万人参与。这些工程耗时两三年还没完工，花费都达数十万万。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¹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²，天子乃损膳³，解乘舆驷⁴，出御府禁藏⁵以赡⁶之。
天子为讨伐匈奴，大量养马，在长安饲养的马达数万匹，养马士卒在关中不足，就从附近各郡调发百姓。而投降的匈奴人都靠官府供给衣食，官府财力不足，天子就减少膳食费用，卸下自己车上的马匹，从私人仓库御府中拿出钱财养活他们。
其明年¹，山东被²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¹⁰虚郡国仓廥³以振⁴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⁵。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⁶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⁷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⁸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⁹，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¹¹。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第二年，崤山以东遭受水灾，很多百姓陷入饥饿困乏，天子派使者拿出各郡国仓库的物资赈济贫民，仍不够用，又招募豪富人家借钱给贫民，还是没法解救灾民，便把贫民迁到关西，或充实到朔方郡以南的新秦中，约七十多万人，衣食都由官府供给。几年间，借给他们产业，派使者分头保护，使者络绎不绝。花费数以亿计，多得没法计算，官府财力因此枯竭。
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¹，转毂²百数，废居居邑³，封君皆低首仰给⁴。冶铸⁵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⁶浮淫⁷并兼⁸之徒。是时禁苑⁹有白鹿而少府¹⁰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¹¹，从建元¹²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¹⁴，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¹⁵，物益少而贵¹⁶。有司言曰：“古者皮币¹⁷，诸侯以聘享¹⁸。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¹⁹为中，赤金²⁰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²¹，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²²聘享，必以皮币荐²³璧²⁴，然后得²⁵行。
但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物，奴役穷苦百姓，前呼后拥，车乘百辆；屯积居奇，连封君都要低头依赖他们供给物资。有的冶铸煮盐，家财达万金，却不肯帮助朝廷缓解财政危机，百姓陷入深重困境。于是天子和公卿商议，另造钱币来补足费用，打击那些浮华荒淫的兼并之徒。当时皇帝苑囿中有白鹿，少府有很多银锡。自孝文帝另铸四铢钱以来四十多年，建元年间后费用不足，官府常在产铜多的山旁铸钱，百姓也趁机偷铸，数量很大。钱越来越多且轻，货物越来越少且贵。有关官员说：“古时候有皮币，诸侯朝聘时使用。金分三等，黄金为上等，白金为中等，赤金为下等。如今的半两钱法定重四铢，而奸盗之人磨钱取铜屑，钱更轻薄，物价更贵，远方用钱很不方便。”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饰以绣文，制成皮币，值四十万钱，规定王侯宗室朝觐聘享时，玉璧必须用皮币作衬垫进献，礼仪才有效。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¹，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²。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又用银锡混合铸白金，认为天最重要的是龙，地最重要的是马，人最重要的是龟，所以把白金分三品：第一品重八两，圆形，龙纹，叫“白选”，值三千钱；第二品较轻，方形，马纹，值五百钱；第三品更轻，椭圆形，龟纹，值三百钱。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另铸三铢钱，钱文与重量一致。盗铸各种金钱的一律死罪，但盗铸白金的官吏百姓仍多得数不清。
于是以东郭咸阳¹、孔仅为大农丞²，领³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⁴，侍中⁵。咸阳，齐之大煮盐⁶，孔仅，南阳大冶⁷，皆致⁸生⁹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¹⁰之。弘羊，雒阳¹¹贾人子，以心计¹²，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¹³析秋豪¹⁴矣。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兼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因擅长计算被任命为侍中。东郭咸阳是齐地煮盐的大商人，孔仅是南阳冶铸业的首领，家产都达千金以上，所以郑当时向朝廷推荐了他们。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善于心算，十三岁就做了侍中。这三人钻研财利之事，精细到能察觉毫厘之间的得失。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¹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²皆适令伐棘³上林⁴，作昆明池⁵。
法律越来越严酷，很多官吏因此被免职。加上战事频繁，百姓买爵求免赋役，大多买到五大夫一级，官府能征发的人越来越少。于是朝廷任用有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为官，不愿做官的交马匹可免；原为官吏的都被免职，责令去上林苑伐木除草，或开凿昆明池。
其明年¹，大将军²、骠骑³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⁴不得禄⁵矣。
第二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大军与匈奴作战，捕获斩杀敌人八九万，赏赐有功将士五十万金，汉军战死的马达十多万匹，运输和制造兵车衣甲的费用还没算在内。当时朝廷财政匮乏，很多士兵领不到俸禄。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有关官员说三铢钱重量小，容易作弊，于是请求各郡铸五铢钱，把钱背面四周加厚成钱郭，使人没法磨取铜屑。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¹之藏²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³，因官器作¹⁵煮盐，官与牢盆⁴。浮食奇民⁵欲擅筦山海之货⁷，以致富羡⁸，役利⁹细民。其沮事¹⁰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¹¹，便属在所县¹²。”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¹³举行¹⁴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¹⁶，而多贾人矣。
大农令上奏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建议：“山海是天地储藏物产的大仓库，本应属于少府，陛下不据为私有，让它属于大农补充赋税。请允许招募百姓自备经费，用官府器具煮盐，官府供给牢盆。一些不劳而获的商人和诸侯想独占山海之利，谋取财富，奴役贫民。他们阻挠此事的议论多得听不过来。建议对胆敢私铸铁器、煮盐的，钳住其左脚，没收器物用具。不产铁的郡设置小铁官，隶属于所在县。”于是派孔仅、东郭咸阳乘驿车到各地督促实行官办盐铁，设立官府，任命原来经营盐铁的富家为官吏。官制更混乱，不再实行选举制，官吏中很多是商人。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¹以振元元²，宽贷³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⁴，商贾滋⁵众。贫者畜积⁶无有，皆仰县官。异时⁷算轺车⁸贾人缗钱⁹皆有差¹⁰，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¹¹贳贷卖买¹²，居邑稽诸物¹³，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¹⁴，各以其物自占¹⁵，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¹⁷三老¹⁸、北边骑士¹⁹，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²¹，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童²²。”
商人趁变更币制之机囤积货物谋利。于是公卿建议：“郡国常遭灾害，贫民没有产业的，招募他们迁到地多富饶的地方。陛下为此降低膳食标准、节省费用，拿出皇宫的钱赈济百姓，放宽借贷利率和赋税等级，可百姓仍不能都去种地，商人却越来越多。贫民没有积蓄，都靠官府供给衣食。以前朝廷按轺车收税，按商人拥有的缗钱征收不同比例赋税，请允许继续征收。那些从事商业赊贷、屯积居奇、谋取利益的人，即使没有市籍，也要按货物资产定算赋等级，通常缗钱二千为一算。各种手工业和冶铸业，大抵四千缗为一算。不属于官吏的三老、北部边境的骑士，有轺车一辆为一算；商人有轺车一辆为二算；船长五丈以上的为一算。有隐匿资产或隐瞒部分资产的，罚到边境戍守一年，没收资产。能告发的，赏给被告发者资产的一半。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不准占有土地，以利农民。敢违犯的，没收其种田的奴仆入官。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¹拜²式为中郎³，爵左庶长⁴，赐田十顷⁵，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天子又想起以前卜式的建议，召来卜式，任他为中郎，封左庶长，赏良田十顷，通告天下，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事。
初，卜式者，河南¹人也，以田²畜³为事。亲⁴死，式有少弟，弟壮⁵，式脱身出分⁶，独取畜羊⁷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⁸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原输家之半县官助边⁹。天子使使¹⁰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¹¹仕宦¹²，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¹³贫者贷¹⁴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¹⁵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¹⁶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¹⁷于边，有财者宜输委¹⁸，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¹⁹入以闻²⁰。天子以语丞相弘²¹。弘曰：“此非人情。不轨²²之臣，不可以为化²³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²⁴式，数岁，乃罢²⁵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²⁶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²⁷空。其明年²⁸，贫民大徙²⁹，皆仰给县官，无以³⁰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沃尓沃皆争匿财³¹，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³²，故尊显³³以风百姓³⁴。
卜式是河南人，以种田养畜为生。当初父母去世，留下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后，他和弟弟分家，自己只拿了百余只羊，其余田地、房屋都留给弟弟。之后卜式进山牧羊，过了十多年，羊繁殖到一千多只，买了田地宅舍。他弟弟却家业败落，卜式常常分给他一些。这时汉朝正多次派兵攻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把一半家产交给官府作边境作战费用。天子派使者问他：“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自幼放牧，不懂官场事，不愿做官。”使者问：“家里有冤屈，想对天子说？”卜式说：“我生来与人无争，同县人有贫穷的我就借钱给他们，不善良的我就教导他们，邻里都愿听我的话，怎会受冤屈！没什么要对天子说的。”使者说：“那你捐这么多家产，到底为了什么？”卜式说：“天子要讨伐匈奴，我认为应有力出力，有钱出钱，这样才能灭掉匈奴。”使者把他的话回报天子，天子又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不守法度的人，不能作为天下楷模，否则会扰乱法纪，希望陛下不要理他。”于是天子很久没答复卜式，几年后打发他回家。卜式回家后，仍种田放牧。过了一年多，恰逢汉军多次出征，浑邪王等人投降，官府花费巨大，仓库空虚。第二年，贫民大量迁徙，都靠官府供给，官府无力全部承担。卜式拿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作为迁徙百姓的费用。河南上报富人资助贫民的名册，天子看到卜式的名字，还记得他，说：“这是前些日子愿献一半家产助边的人”，于是赐给卜式免戍边徭役四百人的权力，卜式又把这全交给官府。当时富豪人家为逃税争相隐匿资产，只有卜式热心捐钱帮助官府。天子于是认为卜式确实是有德的长者，给他显官尊荣来引导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余，羊肥息²。上过见其羊，善之³。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⁴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⁵令试之，缑氏便之⁶。迁为成皋⁷令，将⁸漕⁹最¹⁰。上以为式朴忠¹¹，拜为齐王¹²太傅¹³。
起初，卜式不愿做郎官。天子说：“我在上林苑有羊，想请你替我放牧。”卜式才做了郎官，穿着布衣草鞋放羊。一年多后，羊群肥壮且繁殖很多。天子路过看到羊群，夸奖他。卜式说：“不光是羊，治理百姓也一样：让他们按时作息，除掉凶恶的，不让其败坏群体。”天子很惊奇，封他为缑氏令试他的能力，缑氏百姓反映很好。升任成皋令，办理漕运的政绩又最好。天子认为卜式朴实忠厚，封他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¹。而桑弘羊为大农丞²，筦诸会计³事，稍稍⁴置均输⁵以通货物矣。
孔仅因出使各地铸造铁器，三年内升任大农令，位列九卿。桑弘羊做了大农丞，管理会计事务，逐渐设置均输制度流通货物。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¹，郎至六百石²。
这时开始允许官吏缴谷物补官，补为郎官的要缴六百石谷物。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¹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²无虑³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⁴，于是遣博士褚大⁵、徐偃等分曹⁶循行郡国，举兼并⁷之徒守相为利者⁸。而御史大夫⁹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¹⁰、杜周¹¹等为中丞¹²，义纵¹³、尹齐¹⁴、王温舒¹⁵等用惨急刻深¹⁶为九卿，而直指¹⁷夏兰¹⁸之属始出矣。
自制造白金和五铢钱后五年，赦免因盗铸金钱获死罪的官民数十万人，没被天子发现而被地方处死的不计其数。自己出赎金免罪的有百多万人。但犯罪能出得起赎金的还不到一半，天下人几乎都肆无忌惮地盗铸金钱。犯罪的人太多，官吏没法都处死，于是派博士褚大、徐偃等人按尚书诸曹的职责划分权限，巡察郡国，揭发举报兼并土地的人和利用职权谋私利的郡守、国相等官员。御史大夫张汤这时权势显赫，减宣、杜周等人任御史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因执法严酷被提升为九卿，像直指夏兰这类人也出现了。大农令颜异因此被杀。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¹亭长²，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³，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郄⁵，及有人告异以它议⁶，事下张汤治⁷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⁸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⁹。汤奏当¹⁰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¹¹，论¹²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¹³，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¹⁴矣。
起初，颜异是济南的亭长，因清廉正直逐渐升到九卿。天子和张汤制造白鹿皮币后，问颜异的看法，颜异说：“如今诸侯王朝见天子用苍璧，价值不过数千钱，而垫衬的皮币却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很不高兴。张汤和颜异平时有矛盾，恰逢有人因其他事告发颜异，案子交给张汤审理。颜异曾和客人闲谈，客人说某法令刚颁布有弊病，颜异没说话，客人以为他不同意，反唇相讥几句。张汤知道后上奏天子，说颜异身为九卿，见法令不妥不向朝廷进言，却在心里诽谤，罪该处死。从此有了“腹诽”的罪名，公卿大夫多靠谄媚逢迎取悦天子。
天子既下缗钱令¹而尊卜式，百姓终莫²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³纵⁴矣。
天子颁布算缗钱令并尊崇卜式为榜样，可百姓终究不愿拿钱帮助官府，于是出现了鼓励告发隐匿缗钱的事。
郡国多奸铸¹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²，一当五，赋官用³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郡国很多盗铸的金钱分量不足，公卿请求命京城铸造钟官赤侧钱，一个当五个，向官府缴纳赋税等官方场合，不用赤侧钱不行。从此白金贬值，百姓不珍视，官府下令禁止也没用。一年多后，白金最终废止。
是岁¹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元鼎三年（前年），张汤去世，百姓对他毫无思念之情。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¹，不便²，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³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⁴之，输⁵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⁶少，计其费不能相当⁷，唯真工大奸⁸乃盗为之。
之后两年，赤侧钱也贬值，百姓想方设法花出去，对市场不利，赤侧钱又被废止。于是下令各郡国不准再铸钱，专门让上林苑三官铸造。流通的钱已很多，下令天下，不是三官铸造的钱币不准使用，各郡国以前铸的钱全销毁，铜上缴三官。百姓铸钱的事少了，铸钱获利还不够花费，只有巧匠和大奸商能盗铸。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¹，中家²以上大抵³皆遇告。杜周治之，狱⁴少反者⁵。乃分遣御史⁶廷尉正监⁷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⁸，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⁹。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¹⁰破，民偷¹¹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¹²益饶矣。
卜式做了齐王太傅后，杨可掀起的告发隐匿缗钱的事遍及天下，中等以上人家大多被告发。由杜周审理，很少有翻案的。于是分别派御史、廷尉、正监等官员出使各郡国，专门办理隐匿缗钱案，没收的钱财物资数以亿计，奴婢上千万，大县城没收的土地数百顷，小县城也有百余顷，房产数量相当。商人中等以上人家大多破产，从此百姓满足于吃喝，不再经营买卖、积蓄等，官府因官办盐铁和告缗钱，财政宽裕多了。
益广关¹，置左右辅。
接着，把函谷关东迁三百多里扩大关中地域，设置京都左右辅都尉。
初，大农筦盐铁官布¹多，置水衡²，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³，乃大修昆明池⁴，列观环之。治⁶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⁷，乃作柏梁台⁸，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⁹丽。
起初，大农主管的盐铁官分布很广，于是设置水衡都尉，想让它主管盐铁。杨可告发隐匿缗钱后，上林苑财物太多，就命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上林财物满了，便扩大规模。这时南越想与汉朝船战，于是大规模修建昆明池，池周筑观宇环绕。造十多丈高的楼船，插着旗子，十分壮观。天子受此影响，建造数十丈高的柏梁台，宫室从此日益富丽。
乃分缗钱¹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²各置农官，往往³即郡县比⁴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⁵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⁶多，徒奴婢⁷众，而下河⁸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⁹乃足。
于是把缗钱分给各官府，水衡、少府、大农、太仆还各自设置农官，往往在各郡县整治没收的土地耕种。没收的奴婢分给各苑囿，喂养狗马禽兽，或分给各官府。各官府又安排奴婢做各种事情，罪徒奴婢很多，因此从黄河漕运到京城的粮食每年增加到四百万石，还需官府自己买一部分才够用。
所忠¹言：“世家²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³，弋猎⁴博戏⁵，乱⁶齐民。”乃征⁷诸犯令，相引⁸数千人，命⁹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¹⁰衰矣。
所忠上书：“世家子弟和富人中，有的斗鸡赛狗赛马，有的射猎赌博，扰乱百姓生活。”于是惩罚这些罪犯，让他们互相攀引，牵连供出的有数千人，称为“株送徒”。他们本应受徒刑，但若捐钱可补做郎官，郎官选拔从此败坏。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¹不登²数年，人或相食³，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⁴火耕水耨⁵，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⁶。”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⁸之，下⁹巴蜀粟以振之。
这时崤山以东遭受黄河水灾，连续几年歉收，饥荒导致人吃人，范围达一二千里。天子很怜悯，下诏：“江南一带火烧野草种田，水灌田地耕作，允许饥民到江淮一带谋生，想留下的可定居。”派使者往来护送迁徙的饥民，运来巴蜀的粮食物资赈济他们。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¹不意行至，不辨²，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³，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⁴，从数万骑⁵，猎新秦中⁶，以勒边兵⁷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⁸徼，于是诛北地¹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¹¹，三岁而归¹²，及息什一¹³，以除告缗¹⁴，用充仞¹⁵新秦中。
第二年，天子开始巡察郡国。东渡黄河，河东太守没料到天子到来，供具不齐，失了礼节，畏罪自杀。西行穿过陇山，陇西太守因天子来去仓促，准备不足，以至天子随从官员没饭吃，陇西太守自杀。于是天子北出萧关，随从数万骑兵，在新秦中射猎，检阅边兵后回京。见新秦中有的地方千里没有亭兵，便杀了北地太守以下官员，命百姓到边境各县放牧，官府贷给母马，三年归还，利息十分之一，废除告缗令，来充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¹、太一²祠，公卿议³封禅事，而⁴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⁵县，县治官储⁶，设⁷供具⁸，而望以待幸。
得到宝鼎后，设立后土祠、太一祠，公卿讨论封禅事宜，天下郡国都预先修桥铺路，整治原有宫室，临近驰道的县准备仓库，储藏物品和供给用具，等待天子驾临。
其明年¹，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²，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³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⁴。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⁵、朔方、西河⁶、河西⁷开田官⁸，斥塞卒⁹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¹⁰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¹¹不足，乃发武库工官¹²兵器以赡之。车骑马¹⁴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¹⁵天下亭，亭有畜牸马¹⁶，岁课息¹⁷。
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犯边境。天子因崤山以东歉收，赦免天下囚犯，调南方楼船士卒二十多万人进攻南越，调三河以西数万匹马进攻西羌，还有数万人西渡黄河修筑令居城。这年设置张掖、酒泉郡，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设置田官，让那里的六十万戍卒一边戍守一边耕种。内地整治道路运送粮饷，远的达三千里，近的一千多里，都靠大农供给。边境兵器不足，就调发武库和工官的兵器补充。兵车和战马不够，官府钱少难买，便下令：封君以下到年俸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缴母马，分给天下驻兵的亭驿饲养，每亭有母马，每年考核喂养繁殖情况定奖惩。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¹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²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³。赐爵关内侯⁴，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⁵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⁶，少府省金⁷，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齐王的相国卜式上书：“我听说天子有忧虑就是臣子的耻辱。如今南越反叛，我父子愿和齐国的船兵一起去与南越决一死战。”天子下诏：“卜式虽是耕田放牧的人，不谋私利，有余财就帮助官府缓解经费困难。如今天下不幸有危难，卜式奋勇请求父子献身，虽没参战，忠义之心已显现。特赐他关内侯爵位，黄金六十斤，农田十顷。”通告天下，却没人响应。诸侯有上百名，没一人要求从军攻打羌、越。到九月诸侯朝见，献酎金时，命少府检查酎金成色，列侯因酎金分量不足被削夺侯位的有一百多人。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¹县官作盐铁²，铁器苦恶³，贾贵，或强令民卖买⁵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⁶不悦卜式。
卜式任职期间，见很多郡国反映官府经营盐铁的弊端，如铁器质量差、价钱贵，有的还强迫百姓买卖。而船有算赋，运货的商人少，商品昂贵，于是通过孔仅上书反映船税的事。天子因此对卜式很不满。
汉连兵三岁¹，诛²羌，灭南越，番禺³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⁴。南阳⁵、汉中⁶以往⁷郡，各以地比⁸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⁹被具¹⁰。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¹¹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¹²助赋¹³，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¹⁴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¹⁵矣。
汉朝连续打了三年仗，打败西羌入侵的军队，灭了南越国，番禺以西到蜀南初次设十七郡，暂且按当地风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到汉中的旧郡县各自承担邻近新设郡的官吏士卒的薪俸、食品、钱物及驿传的车马被服等费用。新设郡县还常有小规模反叛，诛杀官吏，汉朝调发南方的官吏兵卒镇压，每年达万余人，费用都靠大农支出。大农靠均输法调各地盐铁收入补充赋税不足，才得以应付。但士兵路过的县城，只能做到供给不缺，谈不上遵守赋税制度了。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¹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²，领³大农，尽代仅⁴筦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⁵各自市⁶，相与争，物故腾跃⁷，而天下赋输⁸或不偿其僦费⁹，乃请置大农部丞¹⁰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¹¹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¹²，而相灌输¹³。置平准¹⁴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¹⁵。召工官¹⁶治车诸器¹⁷，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¹⁸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¹⁹大利，则反本²⁰，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²¹，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²²，巡海上²³，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降为太子太傅。桑弘羊任治粟都尉，主管大农事务，完全代替孔仅管理天下盐铁。因各地官员自己做买卖相互竞争，价格波动大，天下缴纳的赋税有的不够支付转运费用，桑弘羊于是请求设大农部丞数十名，分别主管各郡国的大农事务，又在主要县分设均输官和盐铁官，命边远地区按物价高时商人贩运的物品作为赋税，由政府相互转运。在京城设平准机构，总管天下运来的物品。召雇工官制造车辆等器物，费用都由大农供给。大农所属机构垄断天下货物，价高就卖，价低就买。这样，富商大贾没法牟取暴利，就会回归农业，商品价格不再忽涨忽落。因天下物价受其调控，所以称为“平准”。天子认为有理，同意了。于是天子北巡到朔方，东巡到泰山，又巡行海上和北部边郡，然后回京。所过之处都有赏赐，用去帛一百多万匹，钱、金数以亿计，全由大农支出。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¹各有差²，以复终身，不告缗³。他郡各输急处⁴，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⁵帛五百万匹⁶。民不益赋⁷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⁸，黄金再百斤⁹焉。
桑弘羊又请求允许官吏缴粮食补官，罪人缴粮赎罪。让百姓能向甘泉宫仓库缴粮，免终身赋役，不受告缗令限制。其他郡县百姓向急需处缴粮，农民各自纳粮，山东漕运到京城的粮食每年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中，太仓、甘泉宫仓库装满粮食，边境剩余的粮食和物品按均输法折为五百万匹帛。不向百姓增税而天下费用充足。于是赐桑弘羊左庶长爵位，黄金二百斤。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¹弘羊，天乃雨。”
这年有轻微旱灾，天子派官员求雨。卜式说：“官府应靠租税生活，如今桑弘羊让官吏在市场上做买卖谋利。只要煮杀桑弘羊，天就会下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¹贝²金³钱刀⁴布⁵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⁶之前尚⁷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⁸则长庠序¹⁰，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¹¹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¹²，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¹⁴，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毙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太史公说：农工商相互贸易的渠道畅通后，就有了龟贝、金钱、刀布等货币。这种现象由来已久，高辛氏以前年代太远，没法记述。所以《尚书》最早讲唐虞时期的事，《诗经》最早讲殷周时期的事，世道安宁时就按庠序的长幼尊卑排序，重农业轻商业，用礼义限制物欲；世道混乱时情况就相反。事物盛极必衰，这是必然规律。《禹贡》中的九州，各按土地适宜性、人口多少缴纳贡赋。商汤和周武王承接前朝弊政进行变革，让百姓不致疲困，各自专心从事本业，但和禹时相比，还是逐渐衰落。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计谋，统一货币，从山海资源中获利，使诸侯朝拜，凭小小的齐国成就霸业。魏国任用李克，充分利用土地，发展农业，成为强国。此后战国时期天下相争，重诡诈武力，轻仁义道德，重财富，轻礼让。所以百姓中富的积财上亿，穷的连糟糠都不够；诸侯国强的吞并小国使诸侯称臣，弱的灭亡绝祀。到秦统一海内。虞、夏时的货币，金分三种，黄、白、赤；此外有钱、布、刀、龟贝。到秦朝，货币分二等：黄金以溢为单位，是上等货币；铜钱文“半两”，重量与文一致，是下等货币。珠玉、龟贝、银锡等只作器物装饰、宝藏，不作货币。但其价格随时变化，高低不定。于是对外征战，对内兴利建功，百姓尽力耕种不够供粮饷，女子纺织不够做衣服。古时曾用尽天下资财奉献天子，天子仍觉不够。没别的原因，是各种事务相互影响造成的，有什么奇怪的呢。
本章赏析
本章所记是汉代平准政策的缘起，实则系统阐述了汉武帝之前的富国之策。从中能够窥见，一个大一统的封建集权政府是怎样运用权力，压制、约束工商业发展，以此解决自身财政危机的。其主要举措包括改革币制、售卖官爵与复徒法、推行官卖政策（从官卖盐铁逐步发展到平准法的确立）、强制向商人征税等。对于整个封建制度而言，这是一段探索历程，也为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启示。
此文体现出司马迁的政治思想倾向于节俭政治，在篇末的评论里，他说道：“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他对汉武帝时期频繁出现的“事变”，如尚武开边、祭祀神灵、封禅、巡游等极为反感，认为汉代重用“兴利之臣”，是导致国家耗费、百姓贫困、天下动荡不安的主要缘由，这是一种融合了黄老思想色彩的儒学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