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纪第一 原文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自玄嚣与蟜极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于颛顼为族子。
高辛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娶娵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
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乃命羲、和，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旸谷。敬道日出，便程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众功皆兴。
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不用。”尧又曰：“谁可者？”驩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文祖者，尧大祖也。
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遍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驩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彊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舜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絺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檮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可。于是以垂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教稺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垂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趾、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亦乃让舜子，如舜让尧子。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礼乐如之。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专也。
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契为商，姓子氏。弃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黄帝¹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²。生而神灵³，弱⁴而能言，幼而徇齐⁵，长而敦⁶敏，成而聪明。
黄帝是少典氏的后代，姓公孙，名轩辕。他天生便有灵性，年纪尚幼时就善于言辞，幼年聪慧机敏，长大之后笃厚敏捷，成年后更是聪慧明达，洞察事理。
轩辕之时，神农氏¹世衰²。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³来宾从⁴。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⁵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⁶，治五气⁷，蓺⁸五种⁹，抚万民，度四方¹⁰，教熊罴¹¹貔貅¹²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¹³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¹⁴。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¹⁵，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¹⁶，披山¹⁷通道，未尝宁居。
轩辕所处的时代，神农氏的后代已然衰败，各诸侯间相互攻伐，以暴力残害百姓，而神农氏无力征讨他们。于是轩辕便操练兵士，研习武艺，前往征讨那些不前来朝贡的诸侯，诸侯们这才纷纷归顺。在众诸侯中，蚩尤最为凶暴，没人能够去讨伐他。炎帝想要攻打并欺压诸侯，诸侯们便都前来归顺轩辕。轩辕于是修养德行，整顿军队，研究四时节气的变化，种植五谷杂粮，安抚百姓，丈量四方的土地，训练各部士兵作战，与炎帝在阪泉的郊野展开激战，经过数次交锋，最终制服炎帝，取得了胜利。后来蚩尤发动叛乱，不听从黄帝的命令。黄帝便征调诸侯的军队，在涿鹿的郊野与蚩尤交战，最终将其擒获并斩杀。自此，诸侯们都尊奉轩辕为天子，取代了神农氏，这便是黄帝。天下若有不归顺的，黄帝就前去征讨，平定一处后便离开，一路上开山辟路，从未在哪个地方安稳地居住过。
东至于海，登丸山¹，及岱宗²。西至于空桐³，登鸡头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⁶釜山⁷，而邑⁸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⁹。官名皆以云命¹⁰，为云师。置左右大监¹¹，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¹²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策。举¹³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¹⁴，幽明之占¹⁵，死生之说¹⁶，存亡之难¹⁷。时播¹⁸百谷草木，淳化¹⁹鸟兽虫蛾²⁰，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²¹，故号黄帝。
黄帝向东到过东海，登上了丸山和泰山。向西抵达空桐，登上了鸡头山。向南来到长江，登上了熊湘山。向北驱逐了荤粥部族，来到釜山与诸侯核验符契，随后在涿鹿山的山脚下建立了都城。黄帝四处迁徙，没有固定的居所，军队行进到哪里，就在哪里设置军营以自卫。黄帝所封的官职都以云来命名，军队号称云师。他设置了左右大监，让他们督察各个诸侯国。当时，天下万国安定，因此，自古以来，祭祀鬼神山川的活动，要数黄帝时期最为繁多。黄帝得到上天赐予的宝鼎，于是观测太阳的运行规律，用占卜用的蓍草推算历法，预知节气与日辰。他任用风后、力牧、常先、大鸿等人治理百姓。黄帝顺应天地四时的规律，推测阴阳的变化，阐释生死的道理，论述存与亡的缘由，按照季节播种百谷草木，驯养鸟兽蚕虫，测定日月星辰的运行以制定历法，收取土石金玉供给百姓使用，身心耳目始终操劳，合理节制地使用水、火、木材及各种财物。他做天子时，出现了象征土德的祥瑞征兆，而土色为黄，所以号称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¹者十四人。
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建立自己姓氏的有十四人。
黄帝居轩辕之丘¹，而娶于西陵²之女，是为嫘祖³。嫘祖为黄帝正妃⁴，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⁵：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⁷江水⁸；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⁹。昌意娶蜀山氏¹⁰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葬桥山¹¹。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黄帝居住在轩辕山，娶了西陵国的女子为妻，她便是嫘祖。嫘祖是黄帝的正妃，生下两个儿子，他们的后代都统治过天下：一个叫玄嚣，也就是青阳，青阳被封为诸侯，居住在江水；另一个叫昌意，也被封为诸侯，居住在若水。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儿，名叫昌仆，生下高阳，高阳具备圣人的品德。黄帝去世后，安葬在桥山，他的孙子，也就是昌意的儿子高阳即位，这便是颛顼帝。
帝颛顼¹高阳²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³以有谋，疏通⁴而知事；养材⁵以任地⁶，载时以象天⁷，依鬼神以制义⁸，治气以教化⁹，絜¹⁰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¹¹，南至于交趾¹²，西至于流沙¹³，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¹⁴，大小之神¹⁵，日月所照，莫不砥属¹⁶。
颛顼帝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他沉稳练达且有谋略，通达事理。他养殖各种庄稼牲畜以充分利用土地的肥力，推算四时节令以顺应自然规律，依照鬼神之道制定礼仪，理顺四时五行之气以教化百姓，洁净身心以祭祀鬼神。他向北到过幽陵，向南抵达交阯，向西去到流沙，向东直至蟠木。天地万物，大神小神，凡是日月能够照耀到的地方，没有不归服于他的。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¹，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颛顼帝的儿子叫穷蝉。颛顼去世后，玄嚣的孙子高辛即位，这便是帝喾。
帝喾高辛¹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自玄嚣与蟜极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于颛顼为族子²。
帝喾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高辛的父亲叫蟜极，蟜极的父亲叫玄嚣，玄嚣的父亲便是黄帝。玄嚣和蟜极都未曾登上帝位，到了高辛时才得以登上帝位。高辛是颛顼同族兄弟的儿子。
高辛生而神灵，自言其名¹。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²。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³之，历日月而迎送之⁴，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⁵，其德嶷嶷⁶。其动也时，其服也士⁷。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⁸，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高辛天生便有灵气，刚出生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广泛地对众人施以恩泽，却从不考虑自身。他聪明睿智，能够知晓久远之事，洞察细微之理。他顺应上天的旨意，了解百姓的急需。他仁慈而有威严，温和而讲信用，注重自身修养，天下人都归顺于他。他收取土地上的物产，节俭地加以使用；他安抚教化百姓，把各种有益的事物教给他们；他推算日月的运行以确定岁时节气，恭敬地迎送日月的出没；他清楚鬼神之事，谨慎地加以侍奉。他仪表堂堂，品德高尚。他治理天下，善于把握时机顺应世事发展，衣着、饮食、出行的车马、居住的宫殿，都与普通士人一样。帝喾治理百姓，如同雨水浇灌农田一般公正无私，遍及天下，凡是日月照耀、风雨所及的地方，没有人不顺从归服。
帝喾娶陈锋氏¹女，生放勋。娶娵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³(崩)，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
帝喾娶陈锋氏的女儿，生下放勋。娶娵訾氏的女儿，生下挚。帝喾去世后，挚继承帝位。帝挚即位后，没有做出什么政绩，于是他的弟弟放勋即位，这便是尧帝。
帝尧¹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²，望之如云³。富而不骄，贵而不舒⁴。黄收⁵纯衣，彤车乘白马。能明⁶驯德⁷，以亲九族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尧帝，就是放勋。他的仁德如同天空一般广阔，智慧如同神灵一般高深。接近他，就像沐浴在太阳的光辉里，温暖人心；仰望他，就像得到云彩的滋润，覆盖大地。他富有却不骄傲，地位尊贵却不放纵。他头戴黄色的帽子，身穿黑色的衣裳，乘坐着朱红色的车子，由白马驾辕。他能够尊敬有美德的人，使同族九代都相亲相爱。同族的人和睦相处后，他又去考察百官。百官的政绩显著，各方诸侯邦国也都能友好相处。
乃命羲、和¹，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³，敬授民时⁴。分命羲仲，居郁夷⁵，曰旸谷⁶。敬道日出⁷，便程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中春⁸。其民析⁹，鸟兽字微¹⁰。申¹¹命羲叔，居南交¹²。便程南讹，敬致¹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¹⁵。其民因¹⁶，鸟兽希革¹⁷。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¹⁸。敬道日入¹⁹，便程西成²⁰。夜中，星虚，以正中秋²¹。其民夷易²²，鸟兽毛毨²³。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²⁴。便在伏物²⁵。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²⁹，众功皆兴。
帝尧命令羲氏、和氏，遵循上天的旨意，根据日月的出没、星辰的位置，制定历法，谨慎地教导百姓从事生产的时节。他另外命令羲仲，居住在郁夷，那个地方叫旸谷。让他恭敬地迎接日出，依次安排春季的耕作。春分这一天，白昼与黑夜一样长，朱雀七宿中的星宿在黄昏时分出现在正南方，据此来确定仲春时节。这个时候，百姓分散劳作，鸟兽生育交尾。又命令羲叔，住在南交，依次安排夏季的农活，谨慎地做好各项工作。夏至这一天，白昼最长，苍龙七宿中的心宿在黄昏时分出现在正南方，据此来确定仲夏时节。这个时候，百姓顺应天时劳作，鸟兽的毛羽变得稀疏。又命令和仲，居住在西土，那个地方叫昧谷，恭敬地送别太阳落下，有序地安排秋天的收获。秋分这一天，黑夜与白昼一样长，玄武七宿中的虚宿在黄昏时分出现在正南方，据此来确定仲秋时节。这个时候，百姓迁徙到平地居住，鸟兽长出新的羽毛。又命令和叔，住在北方，那个地方叫幽都，认真安排好冬季的收藏。冬至这一天，白昼最短，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在黄昏时分出现在正南方，据此来确定仲冬时节。这个时候，百姓进入屋内取暖，鸟兽长出细密的绒毛。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设置闰月的方法来校正春夏秋冬四季。帝尧真诚地告诫百官各守其职，各种事务因此都顺利开展起来。
尧曰：“谁可顺¹此事²？”放齐³曰：“嗣子⁴丹朱⁵开明。”尧曰：“吁！顽凶，不用。”尧又曰：“谁可者？”驩兜曰：“共工⁸旁聚布功⁹，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¹⁰，似恭漫天¹¹，不可。”尧又曰：“嗟，四岳¹²，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¹⁴襄陵¹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尧曰：“鲧负命¹⁷毁族¹⁸，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¹⁹。
尧说：“谁可以继承我的事业呢？” 放齐说：“您的儿子丹朱通达事理。” 尧说：“哼！丹朱这个人，愚顽且凶狠，不能任用。” 尧又问道：“那还有谁可以呢？” 驩兜说：“共工广泛地聚集民众，做出了一些成绩，可以任用。” 尧说：“共工喜欢说漂亮话，心思不正，表面上看起来恭敬，实际上却不专心，不能任用。” 尧又问：“唉，四岳啊，如今洪水滔天，浩浩荡荡，淹没了高山，漫上了丘陵，百姓非常愁苦，谁可以派去治理呢？” 大家都说鲧可以。尧说：“鲧违背天命，败坏同族，不能任用。” 四岳说：“就任用他试试吧，如果不行，再罢免他。” 尧于是听从了四岳的建议，任用了鲧。鲧治水九年，也没有取得成效。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¹，践朕位²？”岳应曰：“鄙德³忝⁴帝位。”尧曰：“悉举贵戚⁵及疏远隐匿者⁶。”众皆言于尧曰：“有矜⁷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⁹治，不至²⁰奸¹⁰。”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¹¹于妫汭¹²，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¹³，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¹⁴，百官时序¹⁵。宾¹⁶于四门¹⁷，四门穆穆¹⁸，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¹⁹，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²¹，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²²。正月上日²³，舜受终²⁴于文祖²⁵。文祖者，尧大祖²⁶也。
尧说：“唉！各位首领，我在位已经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接替我的帝位呢？” 四岳回答说：“我们的德行浅薄，不配登上帝位。” 尧说：“那就从所有同姓异姓的远近大臣及隐居的人中推举吧。” 大家都对尧说：“有一个单身男子生活在民间，名叫虞舜。” 尧说：“对，我听说过他，这个人怎么样呢？” 四岳回答说：“他是一个盲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凶顽，母亲愚昧顽固，弟弟傲慢，但舜却能和他们和睦相处，尽孝悌之道，用美德治理家业，使他们不至于走向邪恶。” 尧说：“那我就试试他吧。” 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从两个女儿的言行中观察舜的德行。舜让她们放下尊贵的身份，住在妫河边的家中，遵守妇道。尧认为舜做得很好，就让舜试任司徒之职，谨慎地理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伦理道德，百姓都能遵守不违背。尧又让他参与处理百官的事务，百官的事务因此变得有条不紊。让他在明堂四门接待宾客，四门的接待工作都做得十分和睦，从远方来的诸侯宾客都恭恭敬敬。尧又派舜进入山野丛林大川草泽，遇到暴风雷雨，舜也没有迷路误事。尧因此更加认为舜十分聪明，有道德，把他叫来对他说：“三年来，你做事周密，说到做到。现在你就登上天子之位吧。” 舜推辞说自己的德行还不够，不愿意接受帝位。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庙接受了尧的禅让。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¹。舜乃在²璿玑玉衡，以齐七政⁴。遂类于上帝⁵，禋⁶于六宗，望于山川²³，辩于群神。揖五瑞⁷，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⁸，班⁹瑞。岁二月，东巡狩¹⁰，至于岱宗，祡，望秩¹²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¹³，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¹⁴五玉三帛¹⁵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¹⁶，卒乃复¹⁷。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¹⁸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遍告以言¹⁹，明试以功²⁰，车服以庸²¹。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²⁴，流宥五刑²⁵，鞭作官刑²⁶，扑作教刑²⁷，金作赎刑²⁸。眚灾过，赦²⁹；怙终贼，刑³⁰。钦³¹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这时，尧年事已高，让舜代理天子处理政务，以便观察他是否顺应天意。舜于是使用观测天象的仪器，测定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的位置，接着举行仪式祭祀上天，用烧祭品的方式祭祀天地四时，用遥祭的方式祭祀名山大川，还普遍祭祀了各路神灵。他收集起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所持的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五种玉制符信，选择良辰吉日，召见四岳和各州州牧，把玉符颁发给他们。二月，舜到东方巡视，到达泰山时，用烧柴的仪式祭祀东岳，用遥祭的方式祭祀各地的名山大川。接着，他召见东方各诸侯，协调校正四时节气、月份大小、日期甲乙，统一音律和长度、容量、重量的标准，修明吉、凶、宾、军、嘉五种礼仪，规定诸侯朝见时用五种圭璧、三种彩缯作为礼物，卿大夫用羊羔、大雁，士用死雉。而五种圭璧，在朝见典礼结束后仍归还给诸侯。五月，舜到南方巡视；八月，到西方巡视；十一月，到北方巡视，都和起初到东方巡视时一样。巡视回来后，他告祭祖庙和父庙，用一头牛作为祭品。此后，每五年巡视一次，在这期间的四年里，各诸侯国君按时来京师朝见。舜向诸侯们全面讲述治国之道，根据他们的业绩进行明确考察，依据功劳赏赐车马衣服。舜开始把天下划分为十二个州，疏通河川。规定根据正常的刑罚来执行法律，把刺字、割鼻、断足、阉割、杀头五种刑罚宽减为流放，流放的地点根据罪行轻重分为五种等级。官府治事用鞭子施刑，学府教育用戒尺惩罚，也可以用黄金赎罪。犯有过失的，予以赦免；坚持作恶的，施以刑罚。谨慎啊，谨慎啊，使用刑罚一定要慎重！
驩兜进言¹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²，共工果淫辟³。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彊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⁴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⁵，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⁶，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⁷，以变西戎；殛⁸鲧于羽山，以变东夷⁹：四罪而天下咸服。
驩兜曾经举荐过共工，尧说 “不行”，但驩兜还是试用他做工师，共工果然放纵邪僻。四岳曾经推举鲧去治理洪水，尧说 “不行”，但四岳坚持说要试试，结果没有成效，所以百官都认为鲧不适合。三苗在江、淮流域及荆州一带多次作乱。这时舜巡视回来向尧帝报告，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以改变北狄的风俗；把驩兜流放到崇山，以改变南蛮的风俗；把三苗迁徙到三危山，以改变西戎的风俗；在羽山诛杀鲧，以改变东夷的风俗。惩办了这四个罪人后，天下人都心悦诚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¹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³；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⁴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⁵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尧在七十岁时得到舜，又过了二十年，因年老退位，让舜代行天子政务，并向上天推荐舜。尧让出帝位二十八年后去世。百姓悲伤哀痛，就像失去了亲生父母一样。三年内，四方各地都没有人奏乐，以此悼念帝尧。尧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不成器，不配把天下传给他，因此权衡之后把天下让给了舜。让给舜，天下人都能得到好处，只有丹朱会受损；传给丹朱，天下人都会遭殃，只有丹朱能得到好处。尧说：“我终究不能让天下人受害而让一个人得利。” 所以最终还是把天下传给了舜。尧去世后，三年服丧期满，舜把帝位让给丹朱，自己躲到了南河的南岸。诸侯前来朝见的，不去丹朱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找丹朱而去找舜；歌颂功德的，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说 “这是天意啊”，然后才回到京都，登上天子之位，这就是舜帝。
虞¹舜²者，名曰重华³。重华父曰瞽叟⁴，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
虞舜，名叫重华。重华的父亲叫瞽叟，瞽叟的父亲叫桥牛，桥牛的父亲叫句望，句望的父亲叫敬康，敬康的父亲叫穷蝉。穷蝉的父亲是颛顼帝，颛顼的父亲是昌意。从昌意到舜，已经传了七代。从穷蝉以后到舜帝，中间几代地位低微，都是平民。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¹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舜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舜的父亲瞽叟是个盲人，舜的生母去世后，瞽叟又娶了一个妻子，生下了象，象桀骜不驯。瞽叟喜欢后妻所生的儿子，常常想杀掉舜，舜都设法躲过了；偶尔有过错，舜也坦然接受惩罚，从不逃避。舜恭敬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后母所生的弟弟，一天比一天恭敬，没有丝毫懈怠。
舜，冀州¹之人也。舜耕历山²，渔雷泽³，陶⁴河滨，作什器⁵于寿丘⁶，就时⁷于负夏⁸。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⁹。欲杀，不可得¹⁰；即求，尝在侧。
舜是冀州人。他在历山种过田，在雷泽捕过鱼，在黄河岸边做过陶器，在寿丘做过各种家用器物，在负夏做过买卖。舜的父亲瞽叟凶顽，母亲蛮横，弟弟象桀骜不驯，他们都想杀掉舜。但舜却恭敬地行事，从不违背做儿子的道义，友爱兄弟，孝顺父母。他们想杀他，却始终没能得逞；而有事要找他的时候，他又总能在身边。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¹弥²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³，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⁴；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⁶，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絺⁷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⁸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⁹旁出¹⁰。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¹¹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¹²不怿¹³，曰：“我思舜正郁陶¹⁴！”舜曰：“然，尔其庶矣¹⁵！”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舜二十岁时，因为孝顺而闻名。三十岁时，尧帝问谁可以治理天下，四岳都推荐虞舜，说这个人可以。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以观察他在家中的德行，让九个儿子和他相处，以观察他在外的为人。舜居住在妫水岸边，他在家中做事更加谨慎。尧的两个女儿不敢因为自己出身高贵就傲慢地对待舜的亲属，很注重遵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变得更加笃诚忠厚。舜在历山耕作，历山人都能互相推让地界；在雷泽捕鱼，雷泽的人都能推让便于捕鱼的位置；在黄河岸边制作陶器，那里就再也没有次品了。一年时间，他居住的地方就成了一个村落，两年就成了一个小城镇，三年就变成了大都市。看到这些，尧就赐给舜一套细葛布衣服，一张琴，为他建造仓库，还赐给他牛和羊。瞽叟仍然想杀舜，让舜登高去修补谷仓，瞽叟却从下面放火焚烧。舜用两个斗笠保护自己，像长了翅膀一样跳下来，逃走了，才得以活命。后来瞽叟又让舜挖井，舜挖井时，在井壁一侧凿出一条暗道通向外面。舜挖到深处后，瞽叟和象一起往井里填土，舜从旁边的暗道逃了出去，又躲过一劫。瞽叟和象很高兴，以为舜已经死了。象说：“最初出这个主意的是我。” 象和他的父母一起瓜分舜的财产，说：“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还有尧赐给他的琴，这些都归我。牛羊和谷仓归父母。” 象于是住进了舜的屋子，弹着舜的琴。舜回到自己的住处，看到象，象大惊失色，随后又装作闷闷不乐的样子，说：“我正想念你呢，想得心里好烦闷啊！” 舜说：“是啊，但愿你真的是这样。” 舜还像以前一样侍奉父母，友爱兄弟，而且更加恭敬。这样，尧才让舜试着去理顺五种伦理道德和参与处理百官的事务，舜都做得很好。
昔高阳氏¹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²”。高辛氏³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⁴”。此十六族⁵者，世济其美⁶，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⁷，以揆⁸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⁹外成¹⁰。
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德行的子孙，世人都得到他们的好处，称他们为八恺，意思是八个和善的人。高辛氏有八个有德行的子孙，世人称他们为八元，意思是八个善良的人。这十六个家族的人，世世代代保持着他们先人的美德，没有败坏先人的名声。到尧的时候，尧没有举用他们。舜举用了八恺的后代，让他们主管农业，负责各项政务，都办得有条有理。舜又举用了八元的后代，让他们向四方传布五种教化，使得做父亲的有道义，做母亲的慈爱，做兄长的友善，做弟弟的恭顺，做儿子的孝顺，家庭和睦，邻里真诚。
昔帝鸿氏¹有不才子，掩义隐贼²，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³。少暤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⁵，崇饰恶言⁶，天下谓之穷奇⁷。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⁸，天下谓之檮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¹⁰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¹¹，天下谓之饕餮¹²。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¹³，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¹⁴，以御螭魅¹⁵，于是四门辟¹⁶，言毋凶人也。
从前帝鸿氏有个不成器的后代，不行仁义，包庇坏人，行凶作恶，天下人叫他浑沌，意思是说他野蛮不开化。少皞氏也有个不成器的后代，不讲信义，厌恶忠直，喜欢邪恶的言语，天下人叫他穷奇，意思是说他怪异无比。颛顼氏有个不成器的后代，无法调教，不听好话，天下人叫他梼杌，意思是说他凶顽至极。这三个家族的人，世代让人忧虑。到尧的时候，尧没有除掉他们。缙云氏有个不成器的后代，贪图饮食，贪恋财物，天下人叫他饕餮，意思是说他贪得无厌。天下人都憎恨他，把他和上面说的三凶并列，称为四凶。舜在四门接待四方宾客时，流放了这四个凶恶的家族，把他们赶到边远地区，让他们去抵御害人的妖魔。从此，四门畅通，大家都说没有恶人了。
舜入于大麓¹，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⁸、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⁹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²，命十二牧³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⁴率服⁵。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⁶，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⁷，让于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¹⁰不驯，汝为司徒¹¹，而敬敷¹²五教，在宽¹³。”舜曰：“皋陶，蛮夷猾¹⁴夏，寇贼奸轨¹⁵，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¹⁶有度，五度三居¹⁷：维明能信¹⁸。”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可。于是以垂为共工¹⁹。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²⁰。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²¹？”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²²，夙夜²³维敬，直哉维静絜²⁴。”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²⁵，教稺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²⁷，歌长言²⁸，声依永²⁹，律和声³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³¹殄伪³²，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³³，夙夜出入³⁴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³⁵，敬哉，惟时相天事³⁶。”三岁一考功³⁷，三考绌陟³⁸，远近众功咸兴。分北³⁹三苗。
舜进入山林的时候，遇到暴风雷雨也不会迷路误事，尧于是知道舜的才能足以把天下传授给他。尧年纪大了，让舜代行天子之政，到四方去巡视。舜被举用掌管政事二十年，尧让他代行天子政务。代行政务八年后，尧去世了。服丧三年期满，舜把帝位让给丹朱，可是天下人都归顺舜。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从尧的时候就都被举用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具体的职务。于是舜到文祖庙，和四岳商议，开放四门，让四方的意见能够顺利上达。他让十二州牧评论天子的德行，广施恩德，疏远小人，这样偏远地区的部族就都会归顺。舜对四岳说：“有谁能奋发努力，建立功业，光大帝尧的事业，我将授予他官职，辅佐我处理事务呢？” 四岳都说：“让伯禹担任司空，可以光大帝尧的事业。” 舜说：“嗯，好！禹，你去负责治理水土，一定要努力办好啊！” 禹跪地叩头拜谢，想把职位让给稷、契和皋陶。舜说：“好了，你去吧！” 舜说：“弃，百姓正在挨饿，你负责农业，去教他们播种百谷吧。” 舜说：“契，百官不相亲相爱，五伦关系不顺，你担任司徒，去谨慎地推行五伦教育，推行五伦教育，关键在于要宽厚。” 舜又说：“皋陶，蛮夷侵扰中原，抢劫杀人，在境内外作乱，你担任司法官，五种刑罚要使用得当，根据罪行轻重在不同的地方执行。五种刑罚宽减为流放的，流放的地点要根据罪行轻重分为五个等级。只有公正严明，才能让人信服。” 舜问：“谁能管理我的各种工匠？” 大家都说垂可以。于是任命垂为共工，统领各种工匠。舜又问：“谁能管理我山上和湖泽中的草木鸟兽？” 大家都说益可以。于是任命益为朕虞，主管山泽。益下拜叩头，想让给朱虎、熊罴。舜说：“去吧，你能行。” 就让朱虎、熊罴做他的助手。舜说：“啊，四岳，有谁能替我主持天事、地事、人事三种祭祀？” 大家都说伯夷可以。舜说：“啊，伯夷，我任命你担任秩宗，主管祭祀，要早晚都恭敬，要正直清明啊！” 伯夷想让给夔、龙，舜说：“那好，就任命夔为典乐，掌管音乐，教育少年，要使他们正直温和，宽厚严肃，刚正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是用来表达思想的，歌是用来延长诗中情感的，乐声是用来表现思想情感的，还要用标准的音律来使乐声和谐。八种乐器的声音协调一致，不相互干扰，这样，就能通过音乐达到人与神相和的境界了。” 夔说：“嗯，我会有节奏地敲打石磬，让各种禽兽都随着音乐起舞。” 舜说：“龙，我非常憎恶那些诬陷他人的坏话和灭绝道义的行为，它们惊扰我的臣民，我任命你为纳言官，早晚传达我的命令，报告下情，一定要诚实守信。” 舜说：“喂，你们二十二个人，要谨守职责，时刻辅佐我做好上天交付的治国大事。” 此后，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绩，通过三次考核来决定官员的升降，因此远近的各项事务都得到了发展。又分化瓦解了三苗部族。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¹功：皋陶为大理²，平，民各伏³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垂主工师⁴，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⁵，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⁶。南抚交趾、北发⁷，西戎、析枝、渠廋、氐、羌⁸，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¹⁰，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¹²，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这二十二个人都成就了功业：皋陶担任大理，掌管刑法，断案公正，人们都信服他的判决；伯夷主持礼仪，上上下下都能谦恭礼让；垂担任工师，主管各种工匠，工匠们都能做好自己的工作；益担任虞，主管山泽，山林湖泽都得到了开发；弃担任稷，主管农业，百谷都按季节茂盛生长；契担任司徒，主管教化，百姓都亲密和睦；龙主管接待宾客，远方的部族前来归附；舜所设置的十二州牧做事认真，禹所划定的九州内的百姓没有谁违抗。其中禹的功劳最大，他开通了许多山脉，疏通了许多湖泽，治理了许多河流，划定了许多疆界，各地都按照规定缴纳贡物，没有违反规定的。纵横五千里的区域，都得到了安抚，直到离京师最远的边荒地区。当时，南方安抚到交阯、北发，西方安抚到戎、析枝、渠廋、氐、羌，北方安抚到山戎、发、息慎，东方安抚到长、鸟夷，四海之内，都共同称颂帝舜的功德。于是禹创作《九招》乐曲来歌颂舜的功德，招来了祥瑞之物，凤凰也飞来，随着乐声盘旋起舞。天下清明的德政，从虞舜时代开始。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¹之野。葬于江南九疑²，是为零陵³。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⁴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⁵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亦乃让舜子，如舜让尧子。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⁶。服其服，礼乐如之⁷。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⁸，示不敢专也。
舜二十岁时因孝顺而闻名，三十岁时被尧举用，五十岁时代理天子政务，五十八岁时尧去世，六十一岁时接替尧登上帝位。登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视，在南方苍梧的郊野去世。安葬在长江南岸的九嶷山，这就是零陵。舜登上帝位后，乘坐着有天子旗帜的车子去拜见父亲瞽叟，态度谦恭谨慎，遵循做儿子的礼节。又把弟弟象封为诸侯。舜的儿子商均也不成器，舜于是事先把禹推荐给上天。十七年后舜去世。服丧三年期满，禹也把帝位让给舜的儿子，就像舜让给尧的儿子一样。诸侯都归顺禹，这样，禹就登上帝位。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分别在唐和虞得到封地，以供奉祖先。禹还让他们穿着自己家族的服饰，使用自己家族的礼乐仪式。他们以宾客之礼朝见天子，天子也不把他们当作臣下，以表示自己不敢独占天下。
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¹而异其国号²，以章³明德⁴。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⁵而别氏，姓姒氏。契为商⁶，姓子氏。弃为周⁷，姓姬氏。
从黄帝到舜、禹，都是同姓，但建立了不同的国号，为的是彰显各自光明的德业。所以，黄帝号为有熊，帝颛顼号为高阳，帝喾号为高辛，帝尧号为陶唐，帝舜号为有虞。帝禹号为夏后，另外分出氏，姓姒氏。契的后裔建立了商，姓子氏。弃的后裔建立了周，姓姬氏。
太史公¹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³言黄帝，其文不雅驯⁴，荐绅⁵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⁶，儒者或不传⁷。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⁸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¹¹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¹²弗深考，其所表见¹³皆不虚。书缺有间¹⁴矣，其轶乃时时¹⁶见于他说¹⁷。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¹⁸，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¹⁹。
太史公说：学者们大多称述五帝，然而五帝的时代已是相当久远了。《尚书》只记载了尧以来的史事；而各家叙说黄帝的内容，文字粗疏，不够规范，士大夫们也难以说清楚。孔子传下来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有的读书人也没有传习。我曾经往西到过空桐，往北经过涿鹿，往东到过大海，往南渡过长江、淮水，所到过的地方，那些老人常常称颂黄帝、尧、舜的事迹，虽然各地的风俗教化不同，但和古文的记载不相违背的说法还是比较可信的。我研读了《春秋》《国语》，它们对《五帝德》《帝系姓》的阐释都很明了，只是人们没有深入考究，其实它们的记述都不是虚妄的。《尚书》有残缺，记载断断续续，但散佚的内容常常能在其他书中找到。如果不是好学深思，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要向那些学识浅薄、见闻不广的人说清楚，肯定是困难的。我把这些材料加以评议编次，选择文辞特别雅正的内容，写成这篇本纪，作为全书的第一篇。
本章赏析
本章系统记载了黄帝至舜禹的上古帝王事迹，是了解华夏早期文明的重要史料。
全文以时间为线，清晰梳理了五帝传承的脉络：从黄帝统一部落、奠定华夏根基，到颛顼、帝喾承继治理，再到尧、舜推行德政，脉络分明。每个帝王的事迹各有侧重：黄帝战蚩尤、定四方，展现部落融合的壮阔；尧选贤弃子、舜孝感天地，凸显“禅让”背后的公心与德行；禹治洪水、定九州，则体现先民改造自然的坚韧。
其中人物塑造紧扣“德能”二字。黄帝“顺天地之纪”、尧“富而不骄”、舜“耕历山而人让畔”，通过具体事例勾勒出上古帝王的理想形象——既具统领天下的才干，更有体恤万民的仁德。其中，舜面对家人迫害仍坚守孝悌，尧为天下弃用丹朱，生动诠释了“天下为公”的早期政治理念。
行文风格古朴凝练，用“披山通道，未尝宁居”写黄帝辛劳，以“凤皇来翔”赞舜治盛世，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宏大场景。记载中穿插的历法制定、官职设置、疆域开拓等内容，既展现了先民与自然共生的智慧，也反映出华夏民族早期的文化基因。
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帝王史，更是一幅上古文明的生动画卷，让后人得以窥见华夏先民从部落纷争到协和万邦的演进轨迹，以及“德治”、“民本”等思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