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本纪第十 原文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原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硃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原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硃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原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原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原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於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硃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硃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於国家之大体。吴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於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馀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於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後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忄间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硃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硃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後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馀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於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後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原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於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於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出周鼎，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於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後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於道，以谕朕意於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後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於礼义。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讬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於今。呜呼，岂不仁哉！
孝文在代，兆遇大横。宋昌建册，绛侯奉迎。南面而让，天下归诚。务农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谤，政简刑清。綈衣率俗，露台罢营。法宽张武，狱恤缇萦。霸陵如故，千年颂声。
孝文皇帝，高祖¹中子²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⁴地，立为代王，都⁵中都。太后薄氏⁶子。即位十七年，高后⁷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⁸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孝文皇帝是汉高祖的中子。高祖十一年春天，击败陈豨的军队，平定代地后，孝文皇帝被立为代王，定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儿子。做代王的第十七年，正值高后八年，这年七月，高后去世。九月，吕后的族人吕产等人企图谋反，推翻刘氏政权，大臣们一同铲除了吕氏家族，商议召代王来都城，拥立他为皇帝，这件事记载在《吕太后本纪》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¹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²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原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³宋昌⁴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⁵，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⁶，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⁷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⁸，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⁹入北军¹⁰，一呼士皆左袒¹¹，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¹²，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硃虚、东牟¹⁵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¹⁶，卦兆得大横。占¹⁷曰：“大横庚庚¹⁸，余为天王，夏启以光¹⁹。”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²⁰，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²¹，张武等六人乘传²²诣长安。至高陵²³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人派人去迎接代王。代王向身边近臣郎中令张武等人征询意见。张武等人建议说：“汉朝廷中的大臣都是过去高帝时期的大将，熟悉军事，计谋多端，他们的真实意图绝不止表面这样，只是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已经铲除吕氏宗族，在京城大肆杀戮，名义上是来迎接大王，实则难以信任。希望大王谎称生病，不要前往京城，静观事态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大臣们的意见都不对。秦朝衰败瓦解时，诸侯豪杰同时崛起，自认为能夺取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其他想争夺天下的人便断绝了做皇帝的念头，这是第一点。高帝封子弟为王，封国领土犬牙交错，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像磐石般坚固的宗族，天下人都屈服于刘氏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建立后，废除秦朝苛刻的政令，简化法令，对百姓施予恩惠，人人生活安宁，政权难以撼动，这是第三点。凭借吕太后的威严，立吕氏子弟三人为王，专权独断，然而太尉持节进入北军，一声号令，士兵都露出左臂拥护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了吕氏宗族。这是上天的授意，并非人力所能做到。现在即便大臣想叛乱，百姓也不会听从他们的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同心协力吗？如今京城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皇族，京城外又有吴王、楚王、淮南王、琅邪王、齐王、代王等诸侯的强大势力令人忌惮。目前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年长，贤能、圣德、仁爱、孝顺，闻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愿，想迎接大王做皇帝，大王不必疑虑。”代王把这事禀告太后，一同商议，仍犹豫不决。用龟甲占卜，卦象显示大横。兆文说：“大横预示着更替，我将成为天王，像夏启那样发扬光大先帝的事业。”代王说：“我本已是诸侯王，还做什么王？”占卜的人说：“这里说的天王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京城会见绛侯，绛侯等人把迎立代王的缘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薄昭。薄昭回来报告说：“情况属实，不必怀疑。”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如你所说。”便让宋昌在车的右侧陪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车随代王前往长安。到高陵后停下，派宋昌先驾车去长安察看局势。
昌至渭桥¹，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原请间言²。”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³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⁵陈武、御史大夫⁶张苍、宗正刘郢、硃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⁷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⁸。臣谨请阴安侯⁹列侯顷王后¹⁰与琅邪王、宗室¹¹、大臣、列侯、吏二千石¹²议曰：‘大王高帝长子¹³，宜为高帝嗣。’原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¹⁴，不足以称宗庙¹⁵。原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¹⁷计，不敢忽¹⁸。原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¹⁹，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宋昌到了渭桥，丞相以下各级官员都前来迎接。宋昌回来向代王汇报。代王驾车到渭桥，大臣们都前来拜见，自称臣子。代王下车回拜。太尉周勃进见说：“希望能单独和您谈谈。”宋昌说：“要是公事，就公开说；要是私事，君王不接受私情。”太尉便跪下献上天子印玺和符节。代王推辞说：“到代国官邸再商议。”于是驾车进入代国官邸，大臣们也一同跟去。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都再次下拜进言说：“皇子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应做皇帝、祭祀宗庙。我们和阴安侯、顷王后，以及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商议后认为：‘大王如今是高帝最大的儿子，适合做高帝的继承人。’希望大王即位为天子。”代王说：“祭祀高帝宗庙是大事。我没什么才能，不足以担此重任。希望请楚王选一个合适的人，我不敢担当。”大臣们都伏在地上，坚决请求。代王面朝西谦让三次，面朝南又谦让两次。丞相陈平等人说：“我们商议后认为，大王祭祀高帝宗庙最为合适，天下诸侯和百姓也认为妥当。我们为宗庙和国家着想，不敢草率行事。希望大王听从我们的建议。我们郑重地献上天子印玺和符节。”代王说：“宗室、将相、诸王、列侯都认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那我就不敢再推辞了。”于是即位为天子。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¹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²，奉天子法驾³，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⁴。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⁵，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⁶殿中。还坐前殿。於是夜下诏书曰：“间者⁷诸吕用事⁸擅权，谋为大逆⁹，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¹⁰。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¹¹五日。”
大臣们依照礼仪，按官位高低依次侍立。派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清理皇宫，用天子的仪仗去代王府迎接皇帝。皇帝当天晚上进入未央宫。夜里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守安抚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在殿中巡逻。皇帝回到前殿上朝，当夜下诏说：“近来吕氏子弟专权执政，阴谋反叛，企图危害刘氏宗庙，幸亏将相、列侯、宗室、大臣铲除了他们，使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刚即位，大赦天下，赐给百姓中男户主每人一级爵位，女户主每百户赏牛和酒，准许百姓聚会宴饮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¹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一日，改封原琅邪王刘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²。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二日，皇帝即位，拜谒高庙。右丞相陈平改任左丞相，太尉周勃担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担任太尉。吕氏夺取的齐国、楚国旧地，重新归还齐、楚。
壬子，遣车骑将军¹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²为上将军³，擅矫⁴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⁵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硃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⁶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⁷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硃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⁸侯，赐金千斤。”
三日，派车骑将军薄昭去代国迎接皇太后。皇帝说：“吕产自任相国，吕禄自任上将军，擅自假传诏令派将军灌婴率军攻打齐国，想取代刘氏。灌婴停在荥阳按兵不动，和诸侯合谋铲除吕氏。吕产企图谋反，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用计夺取了吕产等人的军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擒获吕产等人。太尉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持节奉诏进入北军。典客刘揭亲手夺下赵王吕禄的印信。因此，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万户，赏黄金五千斤；加封丞相陈平、将军灌婴每人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二千斤；加封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东牟侯刘兴居每人食邑二千户，赏黄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赏黄金一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¹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²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¹⁰议之。”有司⁴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⁵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⁶。”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⁷，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⁸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为暴者⁹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十二月，皇帝说：“法律是治国的准则，用它来制止残暴行为，引导人们向善。如今犯人定罪后，却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兄弟受牵连，将妻子儿女收为官府奴婢，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大家讨论一下。”大臣们说：“百姓无法自我约束，所以制定法律来约束他们。互相连坐、将妻子儿女收为官府奴婢，以此约束百姓的思想，使他们不敢轻易犯法，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按旧例行事是合适的。”皇帝说：“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忠厚，量刑得当百姓就顺从。况且管理百姓、引导他们向善，是官吏的职责。官吏既不能引导，又用不公正的法律定罪，反而危害百姓，促使他们作乱，法律怎能禁止呢？我看不出这种法律有什么益处，你们再仔细考虑。”大臣们说：“皇帝对百姓的恩惠浩荡，德泽深厚，不是我们臣下能比得上的。我们谨奉诏书，废除一人有罪、妻子儿女收为官府奴婢及相关连坐的法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¹，天下人民未有嗛志²。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⁴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⁵也，春秋高⁶，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於国家之大体。吴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⁷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於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馀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⁸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⁹，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¹⁰宜建而更选於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¹¹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後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¹³侯。
正月，大臣们进言说：“早日确定太子，是为了尊崇宗庙。请现在册立太子。”皇帝说：“我德行浅薄，神灵未享用我的祭祀，天下百姓也未称心如意。如今我既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德之人禅让天下，却说要预先立太子，这会让我德行更浅薄，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以后再说吧。”大臣们说：“预先立太子，是为宗庙和国家着想，体现对天下的关怀。”皇帝说：“楚王是我叔父，年长且阅历丰富，通晓天下事理，明白国家根本；吴王是我哥哥，仁惠且善于以德待人；淮南王是我弟弟，身怀美德辅佐我，这难道不是预先安排好的继承人吗？诸侯王、宗室、弟兄、有功之臣中，有很多贤明有德之人。如果推举有德之人辅佐我这难以善终的人，那是社稷神明有灵、天下人的福分。现在不推举，却一定要传位给儿子，人们会认为我忘了贤德之人，只想着自己的儿子，不为天下着想。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大臣们坚决请求说：“古代殷、周立国，安定天下达一千多年，历代王朝中没有比它们更长久的，就是因为它们采用传位于子的制度。以儿子为继承人，是由来已久的惯例。高帝亲自率领将士平定天下，分封诸侯，成为历代帝王的太祖；最初受封的诸侯王和列侯，也成为各自封国的始祖。子孙代代继位，世世不绝，这是天下大义，所以高帝确立传位于子的制度来安定海内。现在放弃应立的继承人，另从诸侯和宗室中挑选，不符合高帝的意愿，改立他人不妥。皇子启是长子，纯厚仁慈，请立为太子。”皇帝答应了，并因此赐给天下应当继承父业的长子每人一级爵位，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¹皆同姓²，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⁴孤⁵独⁶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⁷诸侯四夷⁸皆洽驩，乃循⁹从代来功臣。上曰：“方¹⁰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¹¹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¹²。”
三月，大臣们请求册立皇后。薄太后说：“诸侯王都是同姓，不能从同姓中选皇后，就立太子的母亲为皇后吧。”皇后姓窦。皇帝因册立皇后，赐给天下鳏寡孤独、贫苦之人，以及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一定数量的布、帛、米、肉。皇帝从代国来都城，即位不久就广施德惠于天下，安抚诸侯和四方少数民族，使他们和睦相处，随后依次赏赐从代国跟随来的功臣。皇帝说：“当初大臣们铲除吕氏、迎接我时，我犹豫不决，大家都劝阻，只有中尉宋昌劝我不要怀疑，我才能侍奉宗庙。已尊崇宋昌为卫将军，再封他为壮武侯。随我来都城的六个人，官职都升为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¹、汉中²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³守尊等十人食邑⁴六百户，淮阳⁵守申徒嘉⁶等十人五百户，卫尉⁷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⁸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⁹侯。”秋，封故常山¹⁰丞相蔡兼为樊¹¹侯。
皇帝说：“列侯中跟随高帝去蜀、汉中的六十八人，各加封食邑三百户；过去跟随高帝的二千石以上官吏，颍川郡郡守尊等十人各封食邑六百户，淮阳郡郡守申徒嘉等十人各封食邑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各封食邑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天，封原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¹，受上赏，处尊位，祸且²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³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有人劝右丞相说：“您本是铲除吕氏、迎接代王为天子的人，如今凭这些功劳接受最高赏赐、身居高位，不久可能会有灾祸。”右丞相周勃便称病辞职，由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各守其地，以时¹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²有遗德³。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⁴，吏卒给输费苦⁵，而列侯亦无由⁶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二年十月，丞相陈平去世，又以绛侯周勃为丞相。皇帝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建国上千个，各自守卫封土，按规定时间向天子纳贡，百姓不劳累，上下欢乐，无人失德。如今列侯大多住在长安，离封邑遥远，当地官吏士卒运送物资费力又辛苦，列侯也无法教导百姓。命令列侯回封国，在朝廷任职及有诏令留下的，派太子去封国。”
十一月晦¹，日有食之。十二月望²，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³，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⁴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⁶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⁷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⁸能直言极谏者，以匡⁹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¹⁰，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忄间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¹²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¹³，而又饬兵厚卫¹⁴，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¹⁵遗财足¹⁶，馀皆以给传置¹⁷。”
十一月末，发生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又发生日食。皇帝说：“我听说上天生育万民，为他们设君主抚养治理。君主不仁德、施政不公，上天就会以灾异警示，说明天下没治理好。十一月末的日食，是上天对我的谴责，灾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能守护宗庙，以渺小之身居于亿万民众和诸侯王之上，天下治乱全在我一人，仅靠两三位执政大臣辅佐。我对下不能治理养育万物生灵，对上损害日、月、星辰的光辉，不仁德之处实在严重。诏令下达后，大家都要思考我的过错及我认知、见闻、想法不到位的地方，告诉我；同时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的人，纠正我的过失。借此各自整顿职责，尽量减少徭役和费用，便利百姓。我因不能远施德泽而心不安，担心边远地区有人作乱，因此未解除军事戒备。现在即使不能撤边塞驻军，也不必让士卒严密保卫我，撤掉卫将军统领的军队；太仆现存马匹只留够用的，多余的送给驿站。”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¹，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²。”
正月，皇帝说：“农业是国家根本，我要开垦籍田，亲自耕种，为祭祀宗庙提供谷物。”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¹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硃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间²王，以齐剧郡³立硃虚侯为城阳⁴王，立东牟侯为济北⁵王，皇子武⁶为代王，子参为太原⁷王，子揖⁸为梁王。
三月，大臣们请求封皇子为诸侯王。皇帝说：“赵幽王被囚禁而死，我很怜悯他，已立他的大儿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疆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有功，可封王。”于是立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疆为河间王，以齐国重要郡地封朱虚侯为城阳王，封东牟侯为济北王，封皇子刘武为代王，皇子刘参为太原王，皇子刘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¹，所以通治道²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⁴而後相谩⁵，吏以为大逆⁶，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⁷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⁸。”
皇帝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进善言的旌旗和写批评言论的木柱，保持治国之道畅通，让直言进谏者发表意见。如今法律有诽谤妖言之罪，使大臣不敢畅所欲言，皇帝也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怎能让远方贤良来朝廷呢？应废除这一法令。百姓中有人咒诅皇帝，约定隐瞒却又相互揭发，官吏认为是大逆不道；有其他言论，官吏又视为诽谤。这些都是小民愚昧所致，据此判死罪，我非常不赞成。从今往后，有犯这类罪的，不予审理治罪。”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九月，开始把调兵遣将的铜虎符和使者出入征发的竹使符发给郡守和封国丞相。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遣列侯之国，或辞¹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²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³与从者⁴魏敬杀辟阳⁵侯审食其。
三年十月三十日，发生日食。十一月，皇帝说：“前些时候下诏让列侯回封国，有人托词不去。丞相是我器重的人，应率领列侯回封国。”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封国，以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废除太尉官职，其权限归丞相。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和随从魏敬杀死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¹，居河南²为寇。帝初幸甘泉³。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⁵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⁶，非常故⁷，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⁸，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¹⁰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¹¹，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¹²材官¹³属卫将军军长安。
五月，匈奴进入北地郡，占据黄河以南劫掠。皇帝首次到甘泉宫。六月，皇帝说：“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不让其侵害边境，送给匈奴的礼物很丰厚。如今右贤王离开国土，率部驻扎在已归汉的黄河以南地区，改变原有状态，在边塞出入，捕杀官吏士卒，驱逐城堡要塞的蛮夷，不让他们留居原地，欺凌边地官吏，入内地抢劫，傲慢无道，违背旧约。调发边境官吏和骑兵八万五千人到高奴，派丞相颍阴侯灌婴攻打匈奴。”匈奴撤离边塞。调中尉材官归卫将军，驻扎在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¹，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²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馀日。
二十七日，皇帝从甘泉宫去高奴，顺路到太原，接见原代国群臣，都给予赏赐；又选有功劳的大臣另行奖赏，赐给里中百姓牛和酒；免除晋阳、中都民众三年徭役和赋税。在太原停留巡游十多天。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¹，乃反，发兵欲袭荥阳。於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³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⁴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⁵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⁶，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皇帝去代地准备攻打匈奴，趁机反叛，调兵想袭击荥阳。皇帝下诏让丞相停止攻匈奴，派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率十万军队攻打济北王；祁侯缯贺为将军，驻扎在荥阳。七月十八日，皇帝从太原回长安，下诏说：“济北王背德反叛，连累官吏百姓，大逆不道。若大军未到，济北官吏百姓能自行安定，或率军队、城邑投降的，一律赦免，恢复原官职爵位；与济北王刘兴居一同反叛后归顺的，也予赦免。”八月，击败济北军，俘虏济北王，赦免济北封国跟随反叛的官吏百姓。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¹，出入拟於天子²，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³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⁴”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废勿王⁵。群臣请处王蜀严道⁶、邛都⁷，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後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⁹。
六年，大臣们报告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天子诏令，宫室不合规制，出入仪仗仿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与棘蒲侯太子陈奇阴谋反叛，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调兵，企图危害宗庙国家。大臣们讨论后说“刘长应处死于街头示众”。皇帝不忍心依法处置，赦免其罪，废除王位。大臣们请求将其流放到蜀郡严道邛都一带，皇帝同意。刘长未到流放地就病死在路上，皇帝很怜悯他。十六年后，追尊淮南王刘长为厉王，封他的三个儿子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¹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²。今祕祝³之官移过于下，以彰⁴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十三年夏天，皇帝说：“我听说祸患源于怨恨，幸福来自美德，这是上天的规律。百官的过错，应由我承担。如今秘密祷祝的官员把过错推给大臣，会彰显我的不德，我很不赞成，应废除这种做法。”
五月，齐太仓令¹淳于公²有罪当刑，诏狱³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⁵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⁶，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⁷也。妾原没入为官婢⁸，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⁹之时，画衣冠¹⁰异章服¹¹以为僇¹²，而民不犯。何则？至治¹³也。今法有肉刑三¹⁴，而奸¹⁵不止，其咎¹⁶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¹⁷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¹⁸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¹⁹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²⁰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五月，齐国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受刑罚，被诏狱逮捕拘押在长安。淳于公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他被捕临走时骂女儿：“生孩子没生男孩，有急事一点用都没有！”小女儿缇萦独自伤心哭泣，随父亲到长安，上书说：“我父亲为官，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如今犯法该受刑。我悲伤死人不能复活，受刑者肢体无法复原，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我愿没入官府做奴婢，赎父亲的罪，让他能改过自新。”缇萦的上书送到皇帝那里，皇帝怜悯她的心意，下诏说：“听说有虞氏时，给罪犯画特殊衣帽以示羞辱，民众就不犯法，这是因政治清明。如今法律有三种肉刑，仍不能禁止奸邪犯法，问题在哪？不就是我德薄、教化不彰吗？我很惭愧。教化不当会使百姓愚昧。《诗》说‘和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如今人们犯错，未加教育就施刑，有人想改过也无路可走，我很怜悯他们。肉刑严酷到断裂肢体、刻刺肌肤，终身无法恢复，太痛苦且不道德，不符合为民父母的本意。应废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於劝农之道未备¹。其除田之租税。”
皇帝说：“农业是天下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如今辛勤务农的人还要交租税，这是没区分务本和逐末之人，劝农之法不完善。应免除农田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塞，杀北地都尉¹卬。上乃遣三将军³军陇西⁴、北地、上郡⁵，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⁷，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⁸帝，帝乃止。於是以东阳⁹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¹⁰侯赤为内史，栾布¹¹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十四年冬天，匈奴密谋入边劫掠，攻打朝那边塞，杀死北地郡都尉孙卬。皇帝派三位将军驻扎在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扎在渭水北面，率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皇帝亲自慰劳士卒，训练军队，申明教令，赏赐官兵。皇帝准备亲自带兵攻匈奴，大臣们劝阻，他都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止，才取消计划。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出兵攻打匈奴，匈奴逃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¹珪币²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³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⁴不祈其福，右贤左戚⁵，先民後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⁶，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春天，皇帝说：“我能以牺牲玉帛祭祀上天宗庙，至今已十四年。岁月长久，以我这不聪敏圣明之人长期治理天下，深感惭愧。应扩大祭祀场所，增加祭祀玉帛。过去先王远施恩德不求回报，祭祀不祈求福佑自己，尊崇贤才不重亲戚，先民后己，圣明至极。如今我听说主管祭祀的官员祈祷时只为我一人求福，不为百姓，我很惭愧。我这德薄之人独自享受神灵福佑，百姓不能分享，会加重我的不德。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员按时敬神，不要为我祈祷。”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¹。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²，当改正朔服色制度³。天子下其事⁴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⁵上黑⁶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这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正在制定乐律和历法。鲁地人公孙臣上书讲五德终始学说，认为现在是土德，会有黄龙出现，应改变历法正朔、官服颜色及各项制度。皇帝把这事交大臣与丞相讨论。丞相认为当今是水德，确定以十月为岁首、崇尚黑色，因觉得公孙臣的说法不对，请求不采纳。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¹，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²，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於民，岁以有年³。朕亲郊祀⁴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幸雍⁵，郊见五帝⁶，以孟夏⁷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⁸以望气⁹见，因说上设立渭阳¹⁰五庙¹¹。欲出周鼎¹²，当有玉英¹³见。
十五年，黄龙出现在成纪，皇帝再次召见鲁地公孙臣，任他为博士，阐明当今为土德的道理。皇帝下诏说：“成纪出现奇异神物，对百姓无害，今年会丰收。我要亲自到郊外祭祀天帝及诸神。掌管礼仪的官员讨论礼仪，不要怕我劳累而有所隐瞒。”大臣和礼官说：“古时候天子夏天亲自到郊外祭天，称为‘郊’。”于是皇帝首次到雍县，在夏季四月郊祀五帝。赵地人新垣平以望气之术拜见皇帝，劝皇帝在渭阳建五帝庙，说要发现周朝传国宝鼎，会有玉石精华出现。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¹。
十六年，皇帝亲自到渭阳五帝庙郊祀，也在夏天举行祭礼，决定崇尚赤色。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於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¹三族。
十七年，得到一个玉杯，刻有“人主延寿”。皇帝于是改这一年为后元元年，下令天下百姓聚会宴饮。同年，新垣平的诈骗行为被发现，其家族被诛灭。
後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¹，是以使方外²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³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⁴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⁵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⁶，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⁷，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⁸，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⁹不安，未尝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於道，以谕朕意於单于¹¹。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¹²，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¹³。和亲¹⁴已定，始于今年。”
后元二年，皇帝说：“我不英明，不能远施德泽，导致中原以外国家不安宁，四方偏远地区百姓不能安稳生活，国内百姓辛勤劳苦不得安居，这都是因我德薄，不能使德泽流布远方。近来匈奴连年侵害边境，杀死很多官吏百姓，边区官员将领又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加重了我的不德。这样长期交战，灾难不止，中原内外国家怎能安宁？我早起晚睡，为天下大事操劳，为千万百姓忧愁，心中不安，从未忘记这事。所以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道路上冠盖相望、车辙交错，向匈奴单于表明我的想法。如今单于回到正确道路上，为国家安宁、千万民众利益着想，愿与我一同抛开小过失，在正道上团结，结为兄弟，保全天下善良百姓。和亲之事已定，从今年开始。”
後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¹。以中大夫²令勉³为车骑将军⁴，军飞狐⁵；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⁶；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⁷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⁸；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⁹；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后元六年冬天，匈奴三万人进入上郡，三万人进入云中。皇帝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扎在飞狐；以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守北地；以河内郡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扎在细柳；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屯兵霸上；祝兹侯驻军棘门，共同防备匈奴。几个月后，匈奴撤走，各路军队也撤回。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¹，减诸服御狗马²，损³郎吏⁴员，发仓庾⁵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全国发生旱灾，蝗虫成灾。皇帝加恩天下，命令诸侯不向朝廷进贡，放宽山林湖泽禁令，减少皇帝服饰、用具及游玩的狗马，裁减郎官人数，打开粮仓赈济贫苦百姓，允许民间卖爵位买粮。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¹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²，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³，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⁴，帏帐不得文绣⁵，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⁶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⁷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⁸。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¹⁰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¹¹其心，弗下吏¹²。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於礼义。
孝文帝从代国来都城，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饰、用具都没有增加；对百姓不利的事，就加以改革以便民。曾打算建露台，叫工匠计算费用，需黄金一百斤。皇帝说：“一百斤黄金相当于十户中等百姓的家产，我享有先帝宫室，常怕有辱先帝，建这露台干什么！”皇帝常穿粗丝衣服，他宠爱的慎夫人，衣服不准拖到地上，帏帐不准织文绣锦，以此显示敦厚质朴，为天下做表率。修建霸陵全用瓦器，不许用金、银、铜、锡装饰，不建高大坟墓，想节省人力，不烦扰百姓。南越王尉佗自称武帝，皇帝就召见他的兄弟，给予高官厚禄，以德回报，尉佗便取消帝号向汉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违背盟约入边劫掠，皇帝只命令边塞加强防守，不出兵深入匈奴腹地，怕烦扰百姓。吴王假装有病不来朝见，皇帝立即赐给他坐几和手杖。大臣如袁盎等人论述事情尖锐急切，皇帝常以宽容态度采纳他们的建议。大臣如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被发现后，皇帝就从自己府库拿钱赏赐他们，使他们内心惭愧，不交给官吏治罪。皇帝一心用道德教化百姓，因此四海之内殷实富足，兴起讲究礼义的风气。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¹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讬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³安宁，靡有兵革⁴。朕既不敏，常畏过行⁵，以羞先帝之遗德；维⁶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⁷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⁸，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⁹。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¹⁰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¹¹，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¹²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¹³。”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¹⁴悍¹⁵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¹⁶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¹⁷穿复土¹⁸属将军武。
后元七年六月一日，皇帝在未央宫去世。临终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生长，没有不死亡的。死亡是天地常理、万物自然现象，不必过分悲哀。如今世人好生恶死，为安葬大量耗费财物，以致倾家荡产；长期服丧，以致伤害身体，这些我都不赞成。况且我生前德薄，对百姓无益，如今死了，又让人们长期服丧哭吊，经历寒暑，使百姓父子悲哀、老幼伤怀，减少饮食，中断对鬼神的祭祀，这会加重我的不德，怎能对得起天下百姓！我能奉守宗庙，以渺小之身凌驾于天下诸侯王之上，至今二十多年，靠天地神灵、社稷福祉，国内安宁无战乱。我不聪敏，常怕行为有误，玷污先帝遗德；时间久了，更怕不能善终。如今有幸寿终，能在地下侍奉高祖，我这不贤之人有此结局，没什么可悲哀的。向天下官吏百姓下诏，令到后哭丧三天，然后脱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鬼神、饮酒食肉。应服丧哭吊的人，不要穿斩衰丧服，丧带宽度不超过三寸，不要在战车兵器上披孝布，不要调百姓到宫殿哭丧。宫中应哭丧的人，早晚各哭十五声，尽礼后停止；非早晚哭丧时间，不许擅自哭泣。下葬后，穿大功丧服十五天，小功十四天，细布丧服七天，然后脱丧服。其他未在遗命中规定的，都按此遗诏办理。布告天下，让人们明白我的心意。霸陵山川保持原样，不做改变。后宫夫人以下到少使，都遣散回家。”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典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调附近各县现役士卒一万六千人，调内史现役士卒一万五千人，归将军张武指挥，负责安葬棺椁、挖掘填埋墓穴。
乙巳，群臣皆顿首¹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六月七日，大臣们叩首，为去世的皇帝奉上尊号“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太子在高庙即位，六月九日承袭皇帝称号。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¹御史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³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⁶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⁷，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⁸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¹⁰。然后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¹¹，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¹⁴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¹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对御史下诏说：“听说古代帝王称‘祖’是因有功，称‘宗’是因有德，制礼作乐各有缘由。又听说乐歌用来发扬道德，舞蹈用来显示功业。用醇酒祭祀高庙，表演《武德》《文治》《五行》之舞；祭祀孝惠庙，表演《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治理天下，使边塞津梁畅通，远近一视同仁；废除诽谤罪，去掉肉刑，赏赐老人，收养孤独，抚育众生；减少嗜欲，不接受进贡，不私占利益；犯人不连坐妻子儿女，不诛杀无罪之人；废除宫刑，放出后宫美人，重视断绝后嗣之事。我不聪敏，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实际上，这些都是上古帝王赶不上的，而孝文皇帝亲自做到了。他的圣德如天地般浩大，惠泽遍及四海，无人不受恩惠。他的圣明如日月，而庙中乐舞与之不相称，我很不安。应为孝文皇帝庙制作《昭德舞》，以彰显他的美德。然后将祖宗功德记载史册，流传万世，永无穷尽，我很赞成这种做法。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及掌管礼制的官员拟定礼仪上奏。”丞相申徒嘉等人说：“陛下始终想着孝敬先帝，制作《昭德舞》彰显孝文皇帝的盛大功德，这是我们愚昧没想到的。我们郑重建议：历代功劳没有高过高皇帝的，德业没有盛过孝文皇帝的，高皇帝庙应定为太祖庙，孝文皇帝庙应定为太宗庙。天下应世代祭祀太祖、太宗庙。各郡国诸侯应为孝文皇帝建太宗庙。诸侯王、列侯的使者随天子祭祀，天子每年祭祀祖宗庙，请将这些规定明文公布。”景帝下令：“可以。”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¹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²去杀³”。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⁴乡改正服封禅⁵矣，谦让未成於今⁶。呜呼，岂不仁哉！
太史公说：孔子说“一定要经过三十年，仁政才能成功；品德高尚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能战胜残暴、废除刑杀”，这话太对了！汉朝建国到孝文皇帝四十多年，德业兴盛到极点，逐渐接近修改历法、确定服色、举行封禅的目标，只因文帝谦让，至今未完成。啊！这难道不是仁德吗！
孝文在代，兆遇大横。宋昌建册，绛侯奉迎。南面而让，天下归诚。务农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谤，政简刑清。綈衣率俗，露台罢营。法宽张武，狱恤缇萦。霸陵如故，千年颂声。
汉孝文帝在代国时，占卜得到登基预兆。宋昌定下继位之策，绛侯周勃到城外恭迎。他本可做天子却主动辞让，于是天下人都归顺他。他重视农业，亲自耕种；广施恩德，停止战事。他废除对百姓的掠夺，消除百姓怨言；施政简约仁慈，刑罚公正清明。他穿着简朴倡导质朴风气，停建露台；执法时宽容张武，因怜悯缇萦而废除肉刑。如今霸陵依旧，对汉文帝的歌颂千年不绝。
本章赏析
本章记载了诸多文帝的诏书，这些诏书直击核心，生动展现出文帝的贤德品性。它们一方面折射出文帝治理天下的卓越才干，另一方面也流露其仁爱的内心世界与俭朴的思想品格。这些诏令多以 “上曰” 的形式呈现，口吻真切，情感诚挚，说理透彻，对于展现文帝 “专务以德化民” 的内心世界起到了关键作用。
文中并无扣人心弦的紧张情节与场面，作者仅以舒缓的语调，依照年代顺序选取关键事件娓娓道来，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字里行间却满含着对一代明君的追慕与向往。开篇描写文帝即位及立太子的过程时，便凸显了他的周详慎重与谦逊退让；又如缇萦上书救父、文帝打消修建露台的念头，以及对南越王、吴王刘濞等人的以德报怨，对匈奴时而征战时而和亲、既强硬又不失灵活的态度等情节，都充分展现了文帝的仁爱、宽厚，以及以国家和百姓安宁为重的胸怀。
此外，文章还体现了汉文帝的政治智慧。他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以避战乱，对诸侯王宽容以待，避免激化矛盾，这些举措为 “文景之治” 奠定了基础。全篇通过具体事件，塑造出一位仁厚、明智、体恤民生的君主形象，展现了汉初休养生息政策的实践与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