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原文

　　鲁仲连本是齐国人，擅长提出奇特宏伟、卓异不凡的谋略，却不愿担任官职，一心坚守高尚的节操。他曾在赵国客居游历。

　　赵孝成王在位期间，秦昭王派白起率领军队击败了赵国驻守长平的兵力，先后斩杀赵军四十多万人。随后，秦军向东进军，将赵国都城邯郸团团围困。赵王十分害怕，各诸侯国的援兵也没有谁敢主动进攻秦军。魏安釐王派遣将军晋鄙率军援救赵国，可晋鄙因为惧怕秦军，只在汤阴驻军，不敢再向前进发。魏王又派客籍将军新垣衍从隐蔽的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的关系拜见赵王，说：“秦军急于围攻赵国，原因是之前曾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后齐湣王就取消了帝号；如今齐国越发衰弱，当下只有秦国能称雄天下，这次秦军围攻邯郸，并非是贪图这座城池，它的意图是要重新称帝。倘若赵国能派遣使臣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必定会很高兴，到时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鲁仲连游历到了赵国，恰好遇上秦军围攻邯郸。他听说魏国想要劝说赵国尊奉秦昭王为帝，便前去拜见平原君，问道：“这件事您打算如何处理？”平原君答道：“我国现在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啊！前不久，我国在对外战事中损失了四十万大军，如今邯郸又被秦军包围，却没办法让秦军撤退。魏王派客籍将军新垣衍来劝说赵国尊奉秦昭王为帝，眼下这个人还在城里。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鲁仲连说：“以前我认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今天才知道您并非如此。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我来替您去责问他，让他返回魏国。”平原君说：“我愿为您引荐，让他和先生见面。”于是平原君去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里，请允许我为您引荐，让您和他结交为友。”新垣衍说：“我听说过鲁仲连先生，他是齐国志行高尚的人。我是魏王的臣子，奉命出使赵国，身负职责，不便与鲁仲连先生见面。”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他了。”新垣衍没办法，只好答应见面。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却一句话也不说。新垣衍先开口说道：“我看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可如今看先生的仪容举止，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那您为什么还长久地留在这座围城里不离开呢？”鲁仲连答道：“世上的人都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才自杀的，这种看法全都是错误的。一般人不了解鲍焦以身处浊世为耻的心意，还以为他只是为个人私事计较。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仪、只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术欺诈对待士兵，像使唤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让秦国毫无顾忌地恣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么我宁可跳进东海死去，也不忍心做它的顺民。我之所以来见将军，就是想帮助赵国啊。”

　　新垣衍又问：“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回答：“我会劝说魏国和燕国出兵相助，而齐国、楚国原本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方面，我相信会听从先生的劝说；至于魏国，我本身就是魏国人，先生凭什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魏国只是没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只要让魏国看清这一点，它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新垣衍追问：“秦国称帝后会有什么祸患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奉行仁义之道，带领天下诸侯去朝拜周天子。那时候，周天子既贫穷又弱小，诸侯中没有谁愿意去朝拜，只有齐国前去。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威王前去奔丧，却去晚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十分生气，派人到齐国报丧时说：‘天子去世，是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大事。新继位的天子尚且要离开宫殿，居丧守孝，睡在草席上，而东方属国的臣子田婴齐（即齐威王）竟然敢迟到，应当处死。’齐威王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骂道：‘呸！你母亲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齐威王最终被天下人耻笑。齐威王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拜，周天子死后却破口大骂，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周天子的苛刻要求啊。那些做天子的，原本就是这样，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因为奴仆的力气比不上主人、才智不如主人吗？不是的，是因为奴仆害怕主人啊。”鲁仲连叹道：“唉！这么说，魏王和秦王相比，就像奴仆和主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这样的。”鲁仲连说：“要是这样，我就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了，再剁成肉酱，您信吗？”新垣衍很不高兴，不服气地说：“哎呀！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您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了再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我讲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都是殷纣王手下的诸侯。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九侯便把她献给了殷纣王，可纣王却觉得这个女子不好看，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人刚直，上前直言劝谏，激烈地为九侯辩白，纣王又把鄂侯杀死，做成了肉干。文王听说这件事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纣王就把文王关在牖里的牢狱里，关了一百天，想把他害死。为什么同样是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剁成肉酱、做成肉干的地步呢？齐湣王曾前往鲁国，夷维子替他赶着车子当随员。夷维子对鲁国官员说：‘你们准备用什么礼仪接待我们国君？’鲁国官员说：‘我们打算用十副太牢的礼仪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是按照什么礼仪接待我们国君？我们国君可是天子啊。天子到各国巡察，诸侯按理应当迁出正宫，移居到别处，把宫室的钥匙交给天子，还要撩起衣襟，亲自安排几案，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餐；天子吃完饭，诸侯才能退回朝堂处理政务。’鲁国官员听了这话，就关上城门，锁上城门，不让齐湣王进入鲁国。齐湣王没能进入鲁国，就打算借道邹国前往薛地。就在这时，邹国国君去世了，齐湣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继位君主说：‘天子前来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柩转换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的大臣们说：‘要是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宁愿用剑自杀。’所以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邹国、鲁国的臣子，在国君生前不能好好侍奉，国君死后也不能周全地办好丧仪，可即便这样，当齐湣王想在邹国、鲁国行天子之礼时，邹国、鲁国的臣子最终还是拒绝了他入境。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两国都是万乘大国，又都有称王的名分。可魏国只因为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要顺从地拥护它称帝，这使得三晋的大臣还比不上邹国、鲁国的奴仆和卑贱的姬妾。如果秦国贪心不足，最终真的称帝，就会更换各诸侯国的大臣。它会罢免那些它认为不贤能的人，换上它认为贤能的人；罢免它所憎恶的人，换上它所喜爱的人。还会把它的儿女和搬弄是非的姬妾，嫁给各诸侯国的君主做妃姬，让她们住在魏国的宫廷里。到那时，魏王怎么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呢？而将军您又怎么能保住原来的宠信呢？”

　　这时候，新垣衍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次，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只是个普通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会离开赵国，再也不敢提让秦王称帝的事了。”秦军的主将听到这个消息后，因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正巧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的军权，率领军队前来援救赵国，向秦军发起进攻，秦军于是撤离邯郸，返回了秦国。

　　事后，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多次推辞谦让，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宴招待他，当大家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平原君起身走上前，献上千金来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人崇尚杰出之士，是因为他们能为别人排除祸患、消除灾难、解决纷争，却不索取报酬。如果索取报酬，那就成了商人做买卖的行为，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说完，鲁仲连就辞别平原君离开了，此后终身再也没有和平原君见面。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后，有一位燕国将领攻占了齐国的聊城。聊城有人在燕王面前说这位燕将的坏话，燕将害怕被燕王处死，就占据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的田单攻打聊城打了一年多，士兵死了很多，却还是没能攻下聊城。鲁仲连就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内，交给燕将。信中写道：

　　“我听说，明智的人不会违背时势、放弃有利的时机；勇敢的人不会因为逃避死亡而损害自己的名声；忠臣不会先考虑自己，再考虑国君。如今您为了发泄一时的怒气，不顾燕王无法驾驭臣子，这是不忠；如果战死身亡，丢掉聊城，威名不能在齐国伸张，这是不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代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这是不智。有这三种情况的人，当世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们做臣子，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他们的事迹。所以聪明的人不会犹豫不决，勇敢的人不会贪生怕死。如今正是决定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关键时刻，要是现在不能决断，这样的时机就不会再出现了，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和世俗之人有一样的见识。

　　况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齐国的平陆，可齐国并没有向南反击的打算。齐国认为丢掉南阳的损失较小，比不上夺取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才作出了这样的决策并执行。如今秦国派出军队，魏国不敢向东进军，秦国的连横局面就此形成，楚国的形势也变得危险起来。齐国放弃南阳，割舍右边的国土却不救援，反而集中力量平定济北，这是权衡利弊后定下的策略。况且齐国决心要夺回聊城，您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楚国、魏国的军队都已经从齐国撤回，而燕国的救兵还没到。齐国集中全部兵力，对天下没有其他谋求，全力攻打聊城，您要是还想据守这座已经被围困了一年多的城池，我看您是办不到的。而且燕国正发生动乱，国君和大臣们束手无策，上下人心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国外连续打了五次败仗，燕国这样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被赵国包围，土地不断削减，国君陷入困境，被天下人耻笑。燕国国力衰败，祸患接连不断，民心涣散不齐。如今，您又用聊城疲惫的军民抵抗整个齐国军队的进攻，这就像墨翟守卫宋城那样艰难；城里粮草断绝，士兵们只能吃人肉充饥，没有柴火烧就烧人的骨头，可士兵们却没有叛离之心，这又像孙膑那样擅长带兵。您的本领已经在天下显现出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您考虑，不如保全兵力，用这样的方式回报燕国。如果能让兵力完好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会很高兴；您自己也能完好地回到本国，百姓会像见到父母一样欢迎您，朋友们聚在一起时都会振奋地称赞、推崇您，您的功业也能得以显扬。对上，您可以辅佐国君统率群臣；对下，既能安抚百姓，又能资助游说之士，还能矫正国家政事，改变社会风俗，事业和名声都能建立起来。如果您没有回归燕国的心意，也可以放弃燕国，抛开世俗的议论，向东投奔齐国。齐国会割裂土地分封给您，让您富贵得能和魏冉、商鞅相比，世世代代称孤道寡，和齐国长久并存，这也是一种可行的办法。这两种方案，都是能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惠的好主意，希望您仔细考虑后，慎重地选择其中一条。

　　我听说，只追求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把小耻辱当作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业。从前管仲用箭射中了齐桓公的衣带钩，这是犯上的行为；他放弃辅佐公子纠，却不能随公子纠一起去死，这是怯懦的表现；他身戴刑具被囚禁，这是耻辱的经历。有这三种情况的人，国君不会任用他们做臣子，乡亲们也不会和他们来往。当初如果管仲长期被囚禁在牢狱中，没能返回齐国，那么他不免会落个行为耻辱、身份卑贱的名声，就连奴仆都为和他同名而感到羞耻，更何况是社会上的舆论呢！所以管仲不把身在牢狱当作耻辱，却把天下不能太平当作耻辱；不把没能随公子纠去死当作耻辱，却把不能在诸侯中显扬威名当作耻辱。因此，他虽然兼有犯上、怕死、受辱这三重过失，却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他的名声比天下任何人都高，他的光辉还照耀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的将领时，多次打仗多次失败，丢掉了五百里的土地。当初如果曹沫不反复仔细考虑，仓促之间就刎颈自杀，那么他也不免会落个被擒败将的丑名。可曹沫不顾多次战败的耻辱，回来后和鲁君商议对策。后来趁齐桓公召集天下诸侯聚会的机会，曹沫凭着一把短剑，在盟坛上逼近齐桓公的胸口，脸色不变，说话从容镇定，没用多久就把多次战败丢掉的土地收了回来，这件事让天下震动，诸侯都感到惊骇，也让鲁国的威名超过了吴国和越国。像管仲、曹沫这两位志士，并不是不顾全小的名节和廉耻，而是他们认为一死了之，会导致身亡名灭，功业无法建立，这不是聪明的做法。所以他们摒弃一时的愤怒，树立终身的威名；放弃一时的怨恨，奠定世世代代的功业。因此，他们的业绩能和三王的功业争相流传，名声能和天地共存。希望您能选择其中一个方案采取行动！”

　　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哭了好几天，仍然犹豫不决，不能作出决断。他想要回到燕国，可自己和燕王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担心回去后被处死；想要向齐国投降，又因为之前杀死和俘虏的齐人太多，害怕投降后受到侮辱。他长长地叹息道：“与其让别人杀死我，不如我自己自杀。”说完就自杀了。聊城因此陷入混乱，田单趁机进军，血洗了聊城。田单回来后向齐王报告了鲁仲连的事迹，齐王想要封给鲁仲连爵位。鲁仲连听说后，就逃到海边隐居起来，他说：“我与其富贵却屈身侍奉别人，还不如贫贱却藐视世俗、放任自己的心志呢。”

　　邹阳是齐国人，当他游历到梁国时，和原来的吴国人庄忌、淮阴人枚乘等人有往来。他上书自我推荐，和羊胜、公孙诡一起做了梁孝王的门客。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就在梁孝王面前说邹阳的坏话。梁孝王非常生气，把邹阳交给下属官吏治罪，打算杀死他。邹阳在梁国游历，却因为遭到诽谤被关押起来，他担心死后还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就从监狱里写信给梁孝王，信中写道：我听说忠诚的人没有得不到回报的，诚信的人不会遭到猜疑，过去我一直认为这话是对的，可今天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国太子丹的高尚道义，前去刺杀秦王，尽管当时天空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征兆，可燕太子丹还是担心荆轲会反悔，不敢让他前去；卫先生为秦王谋划长平之战的相关事宜时，天空也出现了金星遮掩昴星的预兆，可秦昭王还是疑虑重重。他们的精诚之心感动天地，显现出祥瑞的征兆，却不被燕太子丹、秦昭王这两位君主理解，这难道不是很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把自己的计谋全都献出来，希望大王能采纳，可您身边的人不了解情况，最终把我交给官吏审讯，让我被世人误解。即便现在让荆轲、卫先生复活，燕太子丹、秦昭王也不会醒悟。希望大王能仔细审察这种情况。

　　从前卞和向楚王进献宝玉，楚王却砍掉了他的脚；李斯为秦朝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施加了极刑。所以箕子装疯，接舆隐居避世，他们都是害怕遭到这样的灾祸啊。希望大王能仔细体察卞和、李斯的诚意，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轻信谗言，也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纣王剖心，伍子胥的尸体被装进皮袋子扔进江里，当初我并不相信这些事，现在才知道真的有这样的事。希望大王能仔细审察，稍微给我一点怜悯吧！

　　俗话说：“有的人相处到老，彼此还是很陌生；有的人只是停车交谈，就能一见如故。”这是什么原因呢？关键就在于彼此是否知心啊。所以，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就把自己的首级借给荆轲，用来完成燕太子丹刺杀秦王的使命；王奢离开齐国前往魏国，登上城墙自刎而死，用来退去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因为和齐国、秦国是新交，和燕国、魏国是老相识，他们之所以离开齐国、秦国，为燕国、魏国的君主去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和志向与燕、魏二君相合，并且对正义怀有无限的仰慕啊！所以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对燕国像尾生那样守信；白圭打了败仗，丢掉了六国的城池，却为魏国夺取了中山国。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彼此相知啊。苏秦担任燕国宰相时，燕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诽谤他，燕王却手按宝剑发怒，还宰杀了自己心爱的马，把马肉赐给苏秦吃；白圭在中山国名声显扬，中山国有人到魏文侯面前诋毁他，魏文侯却拿出夜光璧赠给白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之间，能剖心相待，深信不疑，怎么会被流言蜚语动摇呢！

　　所以女子不管长得美还是丑，进入宫廷后就会遭到嫉妒；士人不管贤能还是不贤能，入朝做官后就会遭到妒忌。从前司马喜在宋国遭受了割去膝盖骨的刑罚，最终却出任了中山国的宰相；范睢在魏国被人折断肋骨、打掉牙齿，最终却在秦国被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守一定的准则，摒弃结党营私的行为，处于孤独无援的地位，所以无法避免嫉妒小人的迫害。申徒狄之所以投河自尽，徐衍之所以抱着石头投海，是因为他们不被当时的社会所容纳，却坚守正义，不肯苟且迎合别人，也不在朝廷里结党营私来动摇国君的心志。所以百里奚曾在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宁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这两个人，难道是靠在朝中借助官员的保举、左右亲信的吹捧，才得到秦穆公、齐桓公的重用吗？不是的，是因为他们的心意能与君主相互感召，行为能与君主相互契合，彼此亲密得如同胶漆，像亲兄弟一样无法分开，这样的关系怎么会被众多的谗言迷惑呢！所以，只听单方面的言辞就会产生邪恶的念头，只任用某一个人就会酿成祸乱。从前鲁国国君只听信季孙的话，赶走了孔子；宋国国君只相信子罕的计谋，囚禁了墨翟。像孔子、墨子这样有辩才的人，都无法避免谗言的伤害，因此鲁国、宋国出现了危机。这是为什么呢？众人的言论一致，即便是金石也会被熔化；毁谤的话聚集多了，即便是亲骨肉的关系也会被破坏。所以秦穆公任用了戎人由余，从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了越人蒙，从而使齐威王、齐宣王两代君主统治时期变得强盛。秦国、齐国，难道是拘泥于流俗，被世风牵累，被阿谀偏执的谗言束缚吗？不是的，它们能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情，所以在当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名声。所以心意相合，即便是胡人、越人，也能亲如兄弟，由余和越人蒙就是这样；心意不能相合，即便是至亲骨肉也会赶走不留，朱、象、管、蔡就是这样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能采用齐国、秦国那种恰当的做法，摒弃宋国、鲁国那种偏听偏信的错误，那么，五霸的功业都不值得称颂，三王的功业也容易实现。

　　因此，英明的国君头脑清醒，会摒弃子之那样虚伪的心肠，不会赏识田常那样虚假的贤明；会效法周武王，封赏忠臣比干的后代，整修被纣王杀害的无辜孕妇的坟墓，这样一来，他必定能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向善之心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因而能在诸侯中称霸；齐桓公任用自己过去的仇人，却能使天下走上正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地仁慈，待人恳切，用真诚去感化人心，这种力量不是用虚浮的言辞能替代的。

　　秦国任用商鞅推行变法，向东削弱了韩国、魏国的势力，秦国的军队在天下称强，可最终商鞅却被车裂而死；越国采纳了大夫文种的计谋，攻灭了强大的吴国，在中原称霸，可文种最终却遭到了杀身之祸。所以，孙叔敖三次离开宰相的职位，却没有懊悔；于陵子仲推辞了三公的职位，去帮别人浇水灌园。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去掉傲慢的情绪，心里存有让别人为自己效力的意念，敞开心扉，表露真情，对人披肝沥胆，施加深厚的恩德，始终和别人同甘共苦，爱护士人，那么，即便是夏桀养的狗，也可以让它去咬唐尧；即便是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许由；何况您还依仗着大国的权势，凭借着圣王的才能呢？既然这样，那么荆轲甘愿冒着被灭七族的大祸去刺杀秦王，要离为了刺杀庆忌而烧死自己的妻子儿女，这些行为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吗！

　　我听说夜明珠和夜光璧虽然是珍贵的宝物，但如果在黑夜的路上把它们扔向行人，行人没有不惊讶地按住宝剑、斜着眼睛看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宝物是无缘无故地被扔到面前的。盘曲的树根，形状屈曲奇特，却可以成为国君鉴赏的器物。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国君身边的人事先把它雕刻、美化过了啊！所以，宝物无缘无故地扔到别人面前，即便是抛出随侯明珠、夜光璧这样的珍宝，还是会结下怨恨，得不到好处。所以如果事先有人推荐称赞，即便是枯木朽株，也能发挥作用，不会被人遗忘。如今那些平民百姓和居住在简陋小巷里的士人，身处贫贱的环境中，即使拥有尧、舜那样的治国之道，具备伊尹、管仲那样的辩才，怀着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打算为当世的国君尽忠，可平时没有人推荐称赞他们。即便他们用尽心思，献出自己的忠诚和诚信，辅佐国君治理国家、安定天下，国君也一定会像对待投掷宝物的人那样，按住宝剑斜着眼睛看他们，这就使得平民贤士连枯木朽株那样的价值都无法拥有啊！

　　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就像陶工转动转轮制作陶器一样，自有一套法度，教化天下百姓，不会被浅陋混乱的议论所左右，也不会因为众人的口舌而改变自己的主张。所以秦始皇因为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话，才相信了荆轲的谎言，荆轲也才能趁人不备，偷偷拿出匕首行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一带狩猎，用车载回了吕尚，才能够在天下称王。所以秦王因为偏听近臣的话，险些被人杀死；周文王却因为偶然的机会得到吕尚，最终称王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周文王能够超越身边人牵制的言论，摆脱世俗束缚的议论，卓越独立地看到宽宏豁达的光明大道。

　　如今，大王沉溺在阿谀谄媚的言辞之中，被姬妾和身边侍从包围牵制，使得卓越超群的士人，竟然和骏马、老牛一起被关在同一个槽里（意为被当作凡俗之人对待）。这就是鲍焦对世道感到愤懑不平，对富贵毫不留恋的原因啊。

　　我听说，那些庄重严肃上朝议事的人，不会为了贪图利禄而玷污道义；追求名誉的人，不会因为放纵私欲而败坏自己的品行。所以，有个县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肯进入；有个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子离开。如今，让胸怀远大抱负的人被威严的权势所震慑，被高位的势力所压制，还要故意装出邪恶的样子、用肮脏的品行去侍奉阿谀谄媚的小人，以此求得能亲近在大王身边，那么有志之士就会老死在山洞里，怎么肯竭尽忠诚和诚信来追随大王呢！

　　这封信进献给梁孝王后，梁孝王派人从监狱里把邹阳放了出来，邹阳最终成了梁孝王的贵宾。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议论，核心主旨即使不合乎大义，可我赞赏他能以平民百姓的身份，无拘无束、快意洒脱地生活，不屈服于诸侯，评论当世之事，却能让手握大权的公卿宰相们折服。邹阳的言辞即使不够谦逊，可他通过连缀相似的事物进行对比论证，确实有感人的地方，也可以说他是个坦率耿直、不屈不挠的人，所以我把他的事迹附在这篇列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