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原文

　　孔子曾言：“六经在治理国家这件事上，功用是完全一致的。《礼》可用来规范人们的言行举止，《乐》能促进人际间的和谐融洽，《书》记载着往昔的事迹与典章制度，《诗》便于抒发人们内心的情感与心意，《易》能够让人探寻天地万物的奇妙变化，《春秋》则可助人通晓精微言辞中的深刻义理、评判世间的是非曲直。”太史公对此表示：“世间的道理广阔无边，难道不宏大吗！即便言谈话语仅能稍稍切中事理，也足以化解不少纷争与困扰。”

　　淳于髡本是齐国的一位入赘女婿，身高不足七尺，却极具言辞辩论的才能，多次代表齐国出使各诸侯国，从未蒙受半点屈辱。齐威王在位期间，不仅喜好猜说隐语，还常常彻夜设宴饮酒，耽于逸乐且毫无节制，一味沉溺在饮酒之中，将国家政事抛诸脑后，把朝政全部托付给卿大夫打理。朝中文武百官趁机肆意荒淫放纵，各诸侯国见状纷纷前来侵犯，齐国的危亡近在旦夕。即便如此，齐王身边的亲信大臣也都不敢进言劝谏。这时，淳于髡选择用隐语委婉规劝齐威王，他说道：“都城之中有一只大鸟，落在了大王的庭院里，整整三年既不飞翔也不鸣叫，大王可知这只鸟为何会这样？”齐威王答道：“这只鸟要么不飞，一旦起飞就会直冲云霄；要么不叫，一旦鸣叫就会让众人感到震惊。”随后，齐威王下令让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全部入朝奏报政事，奖赏了其中一位贤能者，诛杀了一名贪官；接着又调兵遣将抵御外敌，各诸侯国对此大为震惊，纷纷将之前侵占的齐国土地归还。齐国的声威从此维持了三十六年，这些事情全都详细记载在《田完世家》中。

　　齐威王八年（公元前371年），楚国派遣大军侵犯齐国边境。齐王任命淳于髡出使赵国请求援兵，并让他携带百斤黄金、十辆驷马车作为礼物。淳于髡接到命令后，仰头放声大笑，连系帽子的带子都被笑断了。威王见状问道：“先生是觉得携带的礼物太少了吗？”淳于髡连忙回答：“我怎敢嫌弃礼物少呢！”威王又追问：“那你发笑，难道有什么说法吗？”淳于髡解释道：“今天我从东边过来时，看到路边有个祭祀田神的人，手里只拿着一只猪蹄、一杯酒，却祈祷说：‘希望高地上收获的谷物能装满篝笼，低田里收获的庄稼能装满车辆；愿五谷丰茂成熟，米粮能堆积得装满粮仓。’我见他献上的祭品极少，可祈求的东西却极多，所以才忍不住笑他。”齐威王听后，便将礼物增加到千镒黄金、十对白璧、百辆驷马车。淳于髡辞行出发，抵达赵国后，赵王立刻调拨给他十万精兵、一千辆裹着皮革的战车。楚国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夜就领兵撤退了。

　　齐威王因赵国出兵相助十分高兴，特意在后宫置办了酒肴，召见淳于髡，赐他一同饮酒。席间，威王问道：“先生能喝多少酒才会醉呢？”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酒会醉，喝一石酒也会醉。”威王疑惑不解：“先生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还能喝一石呢？能把这里面的道理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答道：“倘若大王当面赏酒给我，执法官站在旁边，御史侍立在身后，我会因紧张而心惊胆战，低着头趴在地上饮酒，恐怕喝不到一斗就会醉。要是父母有尊贵的客人来访，我会卷起衣袖，弯腰跪坐，恭敬地向客人敬酒，客人不时会赏我些剩余的酒，我还要屡次举杯应酬，这样喝不到两斗就会醉。如果是朋友之间交往，好久没有见面，忽然相遇，大家高兴地追忆过往趣事，倾诉心中所想，大概喝五六斗才会醉。至于乡里间的聚会，男女混杂而坐，彼此相互敬酒，没有时间限制，还能玩六博、投壶这类游戏，招呼朋友结伴成对，握手说笑不会受到责罚，眉目传情也不会被禁止，面前有掉落的耳环，身后有遗失的发簪，在这种时候，我最是开心，能喝上八斗酒，也不过只有两三分醉意。等到天黑，酒快喝完了，大家把剩下的酒合并到一起，促膝而坐，男女同坐一席，鞋子、木屐杂乱地放在一起，杯盘散落得乱七八糟，堂屋里的蜡烛也已经熄灭，主人单独把我留下，送走其他客人，这时绫罗短袄的衣襟已经解开，能隐约闻到阵阵香气，我心里最是欢喜，此刻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酒喝得过多就容易引发祸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痛之事。所有事情都是这样，不可走向极端，一旦到了极端，就会开始衰败。”淳于髡借此委婉地劝说齐威王。威王听后点头说：“说得好。”于是，威王停止了夜夜宴饮的行为，并任命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宾礼官。此后，齐王宗室举办酒宴时，淳于髡常常陪同在座。

　　在淳于髡去世一百多年后，楚国有一位名叫优孟的人。

　　优孟原本是楚国的歌舞艺人，身高八尺，富有辩论的才能，经常用说笑的方式劝诫楚王。楚庄王在位时，有一匹十分喜爱的马，庄王特意给它穿上锦绣制成的衣服，把它养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让它睡在没有帐幔的床上，还用蜜饯的枣干喂养它。可这匹马因为长得太肥而生病死去，楚庄王竟下令让群臣为马办理丧事，要用棺椁装殓这匹马，并且按照大夫的礼仪安葬它。庄王身边的大臣们纷纷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庄王却下令：“有谁再敢就葬马的事进谏，就处以死刑。”优孟听说这件事后，走进宫殿大门，仰头放声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哭泣的原因，优孟说：“这匹马是大王心爱的东西，凭借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可如今却用大夫的礼仪安葬它，实在太轻视它了，请大王用君主的礼仪来安葬它。”庄王问：“那该怎么做呢？”优孟回答：“我请求用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美玉做棺材，用质地细密的梓木做外棺，用楩、枫、豫、樟等名贵木材做护棺的木块，派士兵去挖掘墓穴，让老人和小孩背土筑坟，让齐国、赵国的使臣在前面陪祭，韩国、魏国的使臣在后面护卫，为马建立祠庙，用牛羊猪三牲来祭祀它，再封给它万户人家的大邑作为供奉之地。这样一来，各诸侯国听说这件事，就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才而看重马匹了。”庄王这才醒悟过来，说道：“我的过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那该怎么处理这匹马呢？”优孟说：“请大王允许按照安葬牲畜的方式来埋葬它：在地上堆一个土灶当作外棺，用大铜锅当作棺材，用姜和枣来调味，用香料去除腥味，用稻米作为祭品，用火焰作为它的衣服，最终把它安葬在人们的肚肠里。”于是庄王派人把马交给了主管宫中膳食的太官，还下令不让天下人长时间传播这件事。

　　楚国宰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位贤能之人，平日里待他十分优厚。孙叔敖病重快要去世的时候，叮嘱他的儿子说：“我死后，你肯定会陷入贫困。到那时，你就去拜见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孙叔敖的儿子果然穷困到只能靠砍柴为生。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优孟，就对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终前，叮嘱我在贫困时就来拜见您。”优孟说：“你不要去远方，就在附近等着。”随后，优孟立刻缝制了和孙叔敖相似的衣服帽子穿戴起来，还模仿孙叔敖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过了一年多，优孟模仿得和孙叔敖一模一样，就连楚庄王身边的近臣都分辨不出来。有一次，楚庄王置办酒宴，优孟上前为庄王敬酒祝福。庄王见到他后大吃一惊，还以为孙叔敖又活过来了，当即就想让他担任楚国宰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这件事，三天后再来就任楚相。”庄王答应了他。三天后，优孟再次来见庄王，庄王问：“你妻子怎么说？”优孟回答：“我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楚国的宰相不值得去做。像孙叔敖那样担任楚国宰相，忠心正直、廉洁奉公地治理楚国，楚王才得以称霸诸侯。可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贫困到每天靠砍柴为生。如果要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还不如自杀。”接着，优孟又唱道：“住在山野之间，靠耕田劳作受苦，难以维持生计。外出做官，若自身贪婪卑鄙，虽能积累多余财物，却要不顾廉耻。自己死后家室即便富足，却又要担心因贪赃枉法、干非法之事而犯下大罪，最终自己被杀，家室也会遭到诛灭，这样的贪官哪能做呢？想要做个清官，遵纪守法、忠于职守，直到死都不敢做非法之事，可唉，清官又哪能做呢？就像楚国宰相孙叔敖，一生坚守廉洁的操守，现在他的妻儿老小却贫困到靠砍柴为生，清官实在不值得做啊！”庄王听后，向优孟表达了歉意，当即召见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这个四百户人家的城邑封给了他，作为祭祀孙叔敖的费用。从这以后，孙家子孙十代都没有断绝过祭祀的费用。优孟的这种聪明才智，可以说用得十分恰当，也抓住了发挥的时机。

　　在优孟之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一位名叫优旃的人。

　　优旃是秦国的歌舞艺人，个子非常矮小。他擅长说笑话，而且说的笑话都能合乎大道理。秦始皇在位时，有一次宫中置办酒宴，正遇上天下雨，在殿阶下手持盾牌站岗的卫士们都被雨水淋着，忍受着风寒。优旃看到后，十分怜悯他们，就对卫士们说：“你们想休息一会儿吗？”卫士们都说：“非常希望能休息。”优旃说：“如果我叫你们，你们要赶紧答应我。”过了一会儿，宫殿上的人向秦始皇祝酒，众人高呼万岁。这时，优旃走到栏杆旁边，大声喊道：“卫士！”卫士们齐声答道：“在。”优旃说：“你们虽然长得高大，可又有什么好处呢？只能有幸站在露天里淋雨。我虽然长得矮小，却有幸在宫殿里休息。”秦始皇听到这话后，就准许卫士们减半值班，轮流接替休息。

　　秦始皇曾经计划扩大射猎的区域，打算向东扩展到函谷关，向西延伸到雍县和陈仓。优旃得知后说：“这个计划很好。在射猎区域里多养些禽兽，要是敌人从东面来侵犯，让麋鹿用角去抵触他们就足够了。”秦始皇听了这话，就停止了扩大猎场的计划。

　　秦二世皇帝即位后，又想让人用漆涂饰城墙。优旃说：“这个想法很好。就算君主您不说，我本来也要请求您这样做。用漆涂饰城墙，虽然会给百姓带来愁苦和耗费，但涂饰后的城墙非常美观啊！而且城墙涂得光滑溜亮，敌人来了也爬不上来。不过，要想完成这件事，涂漆倒是容易，难办的是得找一所大房子，把涂过漆的城墙放进去，让它阴干。”秦二世听后笑了起来，于是就取消了这个计划。不久之后，秦二世被人杀死，优旃归顺了汉朝，几年后就去世了。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头大笑，齐威王因此能够称霸天下。优孟摇头歌唱，靠砍柴为生的孙叔敖之子因此得到封赏。优旃靠着栏杆高呼，殿阶下手持盾牌的卫士因此得以减半值勤、轮流休息。这些人的行为难道不都是伟大且值得颂扬的吗！褚少孙先生说：我有幸能因为通晓经学而做了郎官，也喜欢阅读六经以外的史传杂说。我自认为不能谦逊退让，于是又写了六章滑稽故事，编在太史公原著的后面。这些故事可供人们阅览，扩充见闻，也能流传给后代不怕繁杂的人浏览，以便舒畅心胸、警醒听闻，所以特意把它增附在上面太史公记载的三则滑稽故事之后。

　　汉武帝时期，有个受皇帝宠爱的艺人姓郭，他说话虽然不合乎大道理，却能让皇上听了心情愉悦。武帝年幼时，东武侯的母亲曾经喂养过他，武帝长大后，就称她为“大乳母”。大乳母大概每个月入朝两次，每次入朝的通报呈送进去后，武帝必定会下诏派宠爱的侍臣马游卿拿五十匹绸绢赏赐给乳母，还会准备饮食供养乳母。有一次，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块公田，希望能拨借给我使用。”武帝说：“乳母是想得到这块田吗？”随即就把公田赐给了她。乳母说的话，武帝没有不听从的。武帝还下诏准许乳母乘坐的车子在御道上行驶。在那个时候，公卿大臣们都很敬重乳母。可乳母家里的子孙、奴仆等人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常常在路上拦截别人的车马，抢夺他人的衣物。这件事传到朝中，武帝不忍心用法律来制裁乳母。主管的官吏于是奏请把乳母一家迁移到边疆去，武帝批准了这个奏请。乳母按理应进宫到武帝面前辞行，她先去会见了郭舍人，为此事痛哭流涕。郭舍人说：“你马上进去面见武帝辞行，然后快步退出，要多回过身来看看皇帝。”乳母按照郭舍人的话去做，面见武帝辞行后，快步退出，还屡屡转过身来看武帝。这时，郭舍人大声骂乳母说：“啐！老婆子，为什么不快点走！皇上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等你喂奶才能活命吗？还转身看什么！”武帝听到这话，心中怜悯乳母，不禁感到悲伤，于是就下令制止迁移乳母一家，还处罚了那些说乳母坏话的人。

　　汉武帝时期，齐地有个名叫东方朔的人，他喜欢古代流传下来的书籍，爱好儒家经术，还广泛阅览了诸子百家的著作。东方朔刚到长安时，前往公车府上书给皇帝，共用了三千个木简来书写奏章。公车府派了两个人一起来抬他的奏章，才刚好抬得起来。武帝在宫中阅读东方朔的奏章，需要暂停阅读时，就在停下来的地方划个记号，一直读了两个月才读完。之后，武帝下令任命东方朔为郎官，他常常在皇上身边侍奉。武帝还屡次叫他到跟前谈话，从未有过不高兴的时候。武帝时常下诏赐东方朔在御前用餐，饭后，东方朔就把剩下的肉全都揣在怀里带走，把衣服都弄脏了。皇上还屡次赏赐他绸绢，他都是用肩膀挑着、用手提着拿走。东方朔专门用这些赏赐来的钱财绸绢，在长安城中娶年轻漂亮的女子为妻，而且大多娶过来一年左右就抛弃了，再重新娶一个。皇上赏赐的钱财全都用在了女人身上。皇上身边的侍臣有半数人称他为“疯子”。武帝听到后说：“要是东方朔当官行事没有这些荒唐行为，你们哪能比得上他呢？”后来，东方朔保举自己的儿子做了郎官，儿子又升任为侍中的谒者，常常奉命出使，外出办理公务。有一天，东方朔从宫殿中经过，郎官们对他说：“人们都认为先生是个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人们所说的在朝廷中隐居的人。古时候的人，都是隐居在深山里。”他还常常坐在酒席中，酒喝得畅快时，就趴在地上唱道：“隐居在世俗之中，避世在金马门内。在宫殿里也可以隐居，保全自身，何必非要隐居在深山之中、茅舍里面呢？”所谓的金马门，就是宦者衙署的大门，大门旁边有铜马，所以叫做“金马门”。

　　当时，朝廷正好召集学宫里的博士先生们参与议事，大家一起诘问东方朔说：“苏秦、张仪偶然遇到大国的君主，就能身居卿相之位，他们的恩泽还能留传后世。现在您老先生研究先王治理国家、驾驭群臣的方法，仰慕圣人立身处世的道理，熟悉《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这些都难以一一列举。您还有文章著作，自认为天下无双，可说是见多识广、聪慧善辩了。然而您竭尽全力、忠心耿耿地侍奉圣明的皇帝，时间长久，累积起来长达数十年，官衔却不过是个侍郎，职位也只是个卫士，看来您还有不够检点的行为吧？这是什么原因呢？”东方朔回答：“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完全明白的。苏秦、张仪所处的是一个时代，现在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把两个时代相提并论呢？在张仪、苏秦的时代，周朝已经十分衰败，诸侯们都不去朝见周天子，纷纷用武力征伐来夺取权势，靠军事手段相互侵犯，天下被兼并成十二个诸侯国，各国势力不相上下，得到贤士辅佐的国家就强大，失掉贤士的国家就灭亡，所以当时的君主对士人情愿言听计从，让士人身居高位，他们的恩泽也能留传后世，子孙长久享受荣华富贵。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在上执掌朝政，恩泽遍及天下，诸侯们归顺服从，威势震慑四方，将四海之外的疆土连接得像坐席那样平整的乐土，比倒放的盘盂还要安稳，天下统一成一个整体，凡是有什么举动，都如同在手掌中转动一下那样轻而易举。在这样的时代，贤能与不贤能，靠什么来辨别呢？当今天下广大，士民众多，人们竭尽精力、奔走游说，就像辐条聚集到车毂一样，竞相集中到京城向朝廷献计献策，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即便有人竭力仰慕道义，仍不免被衣食所困扰，有的甚至连进身的门路都找不到。假如张仪、苏秦和我生活在当今时代，他们恐怕连一个掌管旧制旧例的小官都得不到，又怎么敢期望做常侍郎呢？古书上说：‘天下没有灾害，即使有圣人，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华；君臣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人，也没有地方建立他的功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尽管如此，人们又怎么能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中说：‘在宫内敲钟，声音可以传到外面。’‘鹤在遥远的水泽深处鸣叫，声音可以传到天上。’如果能修养好自身，还担心不能获得荣耀吗！齐太公亲身实行仁义长达七十二年，直到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施展他的主张，被封在齐国，他的思想影响留传了七百年都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日夜夜、孜孜不倦地研究学问、推行自己主张而不敢停止的原因啊。如今世上的隐士，虽然一时不被任用，却能超然自立、孑然独处，远可效仿许由，近可比拟接舆，智谋如同范蠡，忠诚堪比伍子胥，在天下太平之时，修养自身保持节操，却寡朋少友，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对我有疑虑呢？”那些博士先生们听后，全都一声不响，没有话可以回答。

　　建章宫后阁的双重栏杆中间，有一只动物跑了出来，它的形状像麋鹿。这个消息传到宫中，武帝亲自到那里去观看，还问身边群臣中熟悉事物且通晓经学的人，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于是武帝下诏叫东方朔来看，东方朔说：“我知道这个动物是什么，但请赐给我美酒好饭让我吃饱，我才愿意说。”武帝说：“可以。”东方朔吃过酒饭之后，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和苇塘好几顷，陛下要是把这些赏赐给我，我才肯说。”武帝又说：“可以。”这时，东方朔才说道：“这是一种叫驺牙的动物。远方将会有前来投诚的事情发生，所以驺牙就先出现了。这种动物的牙齿前后一样，大小相等，没有大牙，所以叫它驺牙。”后来过了一年左右，匈奴混邪王果然带领十万人来归降汉朝。武帝于是又赏赐给东方朔很多钱财。

　　到了晚年，东方朔临终时，规劝武帝说：“《诗经》上说‘飞来飞去的苍蝇，落在篱笆上面。慈祥善良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要是没有止境，四方邻国就不得安宁。’希望陛下能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他们的谗言。”武帝说：“今天看东方朔，说的怎么大多是良善的言论呢？”对此感到十分惊奇。过了不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古书上说：“鸟到临死的时候，它的叫声会特别悲哀；人到临终的时候，说的话会非常善良。”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汉武帝时期，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被封为长平侯。他曾带领军队出击匈奴，一直追到余吾水边才返回，在战役中斩杀了大量敌兵，捕获了许多俘虏，立下赫赫战功。胜利归来后，武帝下令赏赐他千斤黄金。大将军从宫门出来时，齐地人东郭先生以方士的身份在公车府等候差遣，他挡在卫将军的车马前，拜见说：“有事情要向大将军禀告。”卫将军让车马停下，东郭先生在车旁说：“王夫人最近得到皇帝的宠爱，可她的家里很贫困。如今将军获得了千斤黄金，如果用其中的一半送给王夫人的父母，皇上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巧妙而便捷的计策啊。”卫将军感谢他说：“幸亏先生把这个便捷的计策告诉我，我一定遵照您的指教去做。”于是卫将军就用五百斤黄金作为赠礼送给了王夫人的父母。王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大将军本来不懂得做这样的事。”接着问卫青这个计策是从哪里得来的，卫青回答说：“是从等候差遣的东郭先生那里得来的。”武帝于是下令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之前长期在公车府等候差遣，生活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也不完好。有一次他走在雪地里，鞋子只有鞋面没有鞋底，脚直接踩在雪地上。过路人嘲笑他，东郭先生回答他们说：“谁能穿着鞋子走在雪地里，让人看过去，鞋子上面是鞋子的样子，鞋子下面却像是人的脚呢？”等到他被任命为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佩带着青色印绶，走出宫门去辞谢他的主人时，过去和他一起等候差遣的人，都分批在都城郊外为他饯行。东郭先生一时间荣华显耀，名扬当代。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身穿粗布衣服，怀里却揣着珍宝的人。当他贫困的时候，大家都不理睬他；等到他显贵之后，人们就争相去依附他。俗话说：“相马的人会因为马的外表消瘦而漏掉良马，识别人才的人会因为人的外貌贫困而错失人才。”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景吗？

　　王夫人病重时，皇上亲自去探望她，问她说：“你的儿子应当被封为王，你想把他封在什么地方呢？”王夫人回答说：“希望能把他封在洛阳。”皇上说：“不行。洛阳有兵器库、大粮仓，又处在交通要道上，是天下的咽喉之地。从先帝以来，相传不在洛阳一带封王。不过在关东一带的封国中，没有比齐国更大的，可以把他封为齐王。”王夫人用手拍着头，口中喊道：“太幸运了！”王夫人去世后，就被称为“齐王太后逝世”。

　　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出使楚国，进献黄鹄。淳于髡走出齐国都城城门后，中途那只黄鹄飞走了，他只好托着空笼子，编造了一套说辞，前去拜见楚王说：“齐王派我来向您进献黄鹄，在途中经过水面时，我不忍心看到黄鹄口渴干渴，就把它放出来让它喝水，没想到它离开我飞走了。我当时想要刺腹或者勒脖子自杀，又担心别人会非议大王，说您因为鸟兽的缘故导致士人自杀。黄鹄是鸟类，和它相似的鸟有很多，我本想买一只相似的来代替，可这样做既不诚实，又欺骗了大王。我也想逃奔到别的国家去，可又痛心齐楚两国君主之间的通使会因此断绝。所以我只好前来向大王请罪，向大王叩头，请求大王责罚我。”楚王说：“你说得很好，齐王竟然有你这样忠信的臣子。”随后用丰厚的礼物赏赐淳于髡，所赐财物比进献黄鹄应得的还多一倍。

　　汉武帝时期，朝廷征召北海郡太守到皇帝的行宫。北海郡太守手下有个执掌文书的府吏王先生，主动请求和太守一同前往，说：“我会对您有好处的。”太守答应了他。太守府中的许多府吏、功曹禀告说：“王先生爱喝酒，说的闲话多，做的实事少，恐怕不适合和您一同前往。”太守说：“王先生想要去，不好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就带着他一起去了。到了行宫门外，两人在宫府门等候召见。王先生却只顾着揣着钱去买酒，和卫队长官一起饮酒，整天都醉醺醺的，不去看望太守。后来太守进宫拜见皇上，王先生对守门的郎官说：“请替我叫一下我们太守，让他到宫门口来，我要跟他远远地说几句话。”守门郎官替他去叫太守，太守出来后，见到了王先生。王先生问：“皇上如果问您是怎样治理北海郡，让那里没有盗贼的，您会怎么回答呢？”太守回答说：“我会选择贤能的人，根据他们的能力分别任用，奖赏才能出众的人，处罚不求上进的人。”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在自我称颂、自我夸耀功劳，不行啊。希望您回答说：这不是我的力量，完全是陛下神明威武发挥的作用。”太守说：“好的。”太守被召进宫中，走到宫殿的台阶下，武帝下诏问他：“你是怎么治理北海郡，让盗贼不敢出现的？”太守叩头回答说：“这不是我的力量，完全是陛下神明威武发挥的作用。”武帝大笑着说：“啊呀！你是从哪里学来的长者言辞，还这样称颂我呢？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太守回答说：“是文学卒史教我的。”武帝问：“他现在在哪里？”太守回答说：“在宫府门外。”武帝于是下诏召见文学卒史，任命他为水衡丞，同时任命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古书上说：“美好的言辞可以影响他人，高贵的品行可以超越众人。君子用美好的言辞赠人，小人用钱财送人。”

　　魏文侯在位的时候，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西门豹到了邺县之后，召集当地年高且有名望的人，询问民间感到痛苦的事情。那些人回答说：“百姓苦于给河神娶媳妇，因为这个缘故，很多人家都变得贫困。”西门豹问其中的原因，他们回答说：“邺地的三老、廷掾常年向百姓征收赋税，收取的钱财达数百万之多，他们用其中的二三十万为河神娶媳妇，然后和庙祝、巫婆一起瓜分剩下的钱财，拿回家中。在为河神娶媳妇的那段时间，巫婆会四处巡视，看到贫苦人家中长得漂亮的女儿，就说这个女孩应该做河神的媳妇，当即下聘礼把她娶走。之后会给女孩洗澡沐浴，为她缝制新的绸绢衣服，让她单独居住，静心养性，还会在河边为她盖起斋居的房子，挂上大红厚绢的帐子，让女孩住在里面。又会为她宰杀牛羊、酿造美酒、准备饭食，这样折腾十几天。到了娶亲那天，大家会一起装点乘船的器具，这些器具就像出嫁女儿用的床帐枕席一样，让女孩坐在上面，然后把它放到河中漂行。起初还能漂在水面上，可漂流几十里后就会沉没。那些有漂亮女儿的人家，害怕大巫婆替河神娶走自己的女儿，所以大多带着女儿远远地逃离了邺县。这样一来，城里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贫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民间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如果不给河神娶媳妇，河水就会冲来淹没田地，淹死老百姓。’”西门豹说：“等到为河神娶媳妇的时候，请三老、巫婆、父老们都到河边去送新娘，也希望你们来告诉我一声，我也要去送新娘。”大家都说：“好的。”

　　到了为河神娶媳妇的那天，西门豹来到河边，和大家相会。三老、官吏、豪绅以及乡间的父老们都来了，连同前来观看的百姓一共有两三千人。那个大巫婆是个老太婆，年纪已经七十岁了，她身边跟着十几个女弟子，都穿着绸子单衣，站在大巫婆后面。西门豹说：“把河神的媳妇叫过来，我看看她长得美不美。”巫婆们就把新娘从帐子里扶出来，带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新娘，回头对三老、庙祝、巫婆及父老们说：“这个女孩长得不漂亮，麻烦大巫婆到河中去报告河神，就说需要换一个漂亮的女孩，后天再把她送来。”说完，就叫士兵们一起抱起大巫婆，把她投进了河里。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大巫婆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呢？派她的徒弟去催促一下吧。”于是又把一个徒弟投进了河里。又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徒弟怎么也去了这么久不回来呢？再派一个人去催促她们！”接着又把一个徒弟投进了河里。前后一共投进河里三个徒弟。西门豹说：“巫婆、徒弟都是女人，不会把事情说清楚，麻烦三老替我到河里去禀告河神吧。”说完又把三老投进了河里。西门豹把笔插在头上，弯着腰，面对河水站了很长时间。在场的长者、官吏和旁观者都非常害怕。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都没有回来，该怎么办呢？”说着就想再派廷掾和一个豪绅去催促他们。廷掾和豪绅一听，都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把头都磕破了，血流在地上，脸色吓得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那就暂且再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这情形，河神是要留客人多待一会儿，你们都离开这里回家去吧。”邺县的官吏和百姓都非常害怕，从这以后，再也不敢提替河神娶媳妇的事了。

　　之后，西门豹就征发百姓开凿了十二条渠道，引漳河水浇灌农田，很多农田都得到了灌溉。在开凿河渠的时候，老百姓因为开渠多少有些劳累，不太愿意干。西门豹说：“百姓只能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的成果，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事业的开创。现在父老子弟虽然觉得我让他们辛苦劳累了，但等到百年以后，希望父老子弟们再回想我今天说的话。”直到现在，那里的百姓还能享受到河水灌溉的好处，生活也因此富裕起来。这十二条河渠横穿御道，到汉朝建立后，地方官吏认为十二条河渠上的桥梁截断了御道，而且彼此之间距离又很近，这样不行，就想把渠水合并，并且把流经御道的那段渠道，三条合并成一条，只架一座桥。可邺地的百姓不愿意听从地方官吏的意见，认为这些渠道是西门先生规划开凿的，贤良长官制定的法度规范不能更改。地方官吏最终听取了百姓的意见，放弃了合并渠道的计划。所以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时，名声传遍天下，恩德也流传到后世，难道能说他不是贤能的大夫吗？

　　古书上说：“子产治理郑国时，百姓不能欺骗他；子治理单父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县时，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个人的才能，谁最高明呢？研究治国之道的人，应当能分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