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原文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於外十馀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於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巉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始皇至沙丘崩，祕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於代。前已囚蒙恬於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原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於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於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观於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於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将以谏而死，原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於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巉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太史公曰：吾適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稥。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蒙恬者，其先¹齐²人也。恬大父³蒙骜，自齐事⁴秦昭王⁵，官至上卿⁶。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⁸，取成皋⁹、荥阳¹⁰，作置三川郡¹¹。二年，蒙骜攻赵¹²，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¹³。始皇七年，蒙骜卒¹⁴。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¹⁵典文学¹⁶。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¹⁷，与王翦¹⁸攻楚¹⁹，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²⁰。蒙恬弟毅。
蒙恬的先祖本是齐国人。他的祖父蒙骜，早年从齐国来到秦国，侍奉秦昭王，最终官至卿相之位。秦庄襄王元年，蒙骜出任秦国将领，率军攻打韩国，成功攻占成皋、荥阳两地，并协助秦国在此设置了三川郡。庄襄王二年，蒙骜又领兵征讨赵国，一举夺取三十七座城池。秦始皇三年，蒙骜再度攻打韩国，拿下十三座城池；始皇五年，他转而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池，秦国随后在此设立东郡。始皇七年，蒙骜离世。蒙骜之子名为蒙武，蒙武的儿子便是蒙恬。蒙恬早年曾负责记录狱讼案件，同时掌管相关文书与狱讼档案。秦始皇二十三年（公元前224年），蒙武担任秦国列将，与王翦一同率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还斩杀了楚国将领项燕。始皇二十四年，蒙武再次攻打楚国，成功俘获楚王。蒙恬还有一个弟弟，名叫蒙毅。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²，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¹。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³，收河⁹南⁴。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⁵，起临洮，至辽东⁷，延袤⁸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¹⁰，逶蛇而北。暴师¹¹於外十馀年，居上郡¹²。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¹³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¹⁴，入则御¹⁵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¹⁶，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蒙恬凭借将门世家的出身，得以出任秦国将军，率军攻打齐国，将齐军打得大败，之后被授予内史一职。秦国统一六国后，便派遣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向北驱逐戎狄部落，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蒙恬随后主持修筑长城，他依据地理形势设置要塞，长城西起临洮，东抵辽东，绵延长达万余里。接着，蒙恬又率军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军队行进路线曲折向北延伸。在室外，蒙恬历经烈日暴晒与寒霜侵袭，饱经风雨，驻守上郡长达十余年。彼时，蒙恬的威名足以震慑匈奴。秦始皇对蒙氏一族格外敬重推崇，既信任他们，又赏识他们的才能，因此对蒙毅也十分亲近，提拔他担任上卿。蒙毅外出时，能陪同秦始皇同乘一辆车；回到朝廷后，便在秦始皇身边侍奉。蒙恬在外肩负军事重任，蒙毅则常在朝廷中出谋划策，二人都被誉为忠诚守信的大臣。正因如此，即便是其他的将相大臣，也没有谁敢与他们争夺君主的宠信。
赵高者，诸赵¹疏远属也。赵高昆弟²数人，皆生隐宫³，其母被刑僇⁴，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於狱法⁶，举⁷以为中车府令⁸。高既私事⁹公子胡亥，喻¹¹之决狱¹²。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¹³之。毅不敢阿¹⁴法，当¹⁵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¹⁶於事也，赦之，复其官爵¹⁷。
赵高是赵国宗室中血缘关系较为疏远的亲属。赵高的几个兄弟，自出生起便遭阉割，沦为宫中宦官；他的母亲也曾因触犯法律而被处以刑罚，所以赵高家族世世代代地位低微。秦王得知赵高处事干练，且深谙刑狱律法，便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赵高私下里侍奉公子胡亥，还教导胡亥如何决断诉讼案件。后来，赵高犯下重罪，秦王命令蒙毅依照法令对他进行惩处。蒙毅不敢违背法令，依法判处赵高死刑，并剥夺他的官籍。但秦始皇因为赵高平日里办事勤勉尽力，便赦免了他的死罪，还恢复了他原来的官职。
始皇欲游天下，道¹九原²，直抵甘泉³，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巉山堙⁵谷，千八百里。道未就⁶。
秦始皇计划巡游天下，打算途经九原郡，直达甘泉宫。他特意命令蒙恬负责开凿通道，这条道路从九原郡延伸至甘泉宫，途中需凿穿山体、填平深谷，总长一千八百里，可惜最终未能完工。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¹，并海上，北走琅邪²。道病，使蒙毅还祷³山川，未反⁴。始皇至沙丘⁵崩⁶，祕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⁸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⁹，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¹⁰，立胡亥为太子¹¹。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¹²、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¹³之。使者以蒙恬属¹⁴吏¹⁵，更置¹⁶。胡亥以李斯舍人¹⁷为护军¹⁸。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¹⁹，怨之。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冬季，他亲自驾临天下，巡游会稽之地，沿着海岸向北进发，直抵琅邪。途中，秦始皇突然身患重病，于是派遣蒙毅返回朝廷，代为祈祷山川神灵，祈求平安。然而，蒙毅尚未返回，秦始皇便在沙丘病逝。秦始皇去世的消息被严格封锁，朝中文武百官都不知情。当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以及中车府令赵高，始终在秦始皇身边侍奉。赵高向来受到胡亥的宠幸，便打算拥立胡亥继承王位；同时，他又怨恨蒙毅当初依照法令惩处自己，没有偏袒，于是心生杀意。随后，赵高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最终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确立之后，他们派遣使者，捏造罪名，拟定了公子扶苏与蒙恬的死罪。扶苏接到命令后自杀身亡，蒙恬对此产生怀疑，便请求申诉。使者将蒙恬交给主管官吏处置，另外派人接替了他的职位，胡亥还让李斯的家臣担任护军。使者返回朝廷复命时，胡亥已经得知扶苏的死讯，当时就打算释放蒙恬。但赵高担心蒙氏一族再次显贵并执掌朝政，心中始终怨恨他们，便加以阻止。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¹欲举贤立太子²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³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於代⁴。前已囚蒙恬於阳周⁵。丧⁶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⁷蒙氏，求⁸其罪过，举劾⁹之。
蒙毅祈祷山川神灵后返回朝廷，赵高趁机向胡亥进言，声称愿为其尽忠效力，实则想借机铲除蒙氏兄弟。他对胡亥说：“我听说先帝很久以前就想选拔贤能之人，册立您为太子，可蒙毅却劝阻说‘不可以’。如果蒙毅明知您贤明有才能，却长期拖延，不让先帝册立您为太子，那他就是既不忠诚，又迷惑先帝啊。以我的浅见，不如将他杀掉。”胡亥听从了赵高的建议，随即在代郡将蒙毅囚禁起来。在此之前，蒙恬已经被囚禁在阳周。等到秦始皇的灵车运回咸阳，安葬完毕后，太子胡亥登基成为二世皇帝。赵高最受二世宠信，他日夜不断地诋毁蒙氏一族，搜罗他们的过错，检举弹劾他们。
子婴¹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²杀其良臣李牧³而用颜聚，燕王喜⁴阴用荆轲⁵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⁶杀其故世忠臣⁷而用后胜⁸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⁹也，而主欲一旦¹⁰弃去之，臣窃¹¹以为不可。臣闻轻虑¹²者不可以治国，独智¹³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¹⁴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¹⁵离¹⁶也，臣窃以为不可。”
子婴向二世进言规劝道：“臣听闻昔日赵王迁枉杀贤臣李牧，转而重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纳荆轲的计谋，背弃与秦国的盟约；齐王建诛杀前代忠臣，改用后胜的计策。这三位君主，都是因为改变旧有法度、任用不当，最终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自身也遭遇大祸。如今蒙氏兄弟是秦国的重臣与谋士，而陛下却打算一下子将他们抛弃，臣认为此举不可行。臣还听说，考虑问题草率的人无法治理国家，独断专行、自视甚高的人无法保全君主。诛杀忠良之臣，却起用没有品行节操的人，这样做对内会让大臣之间失去信任，对外会使士兵们斗志涣散，臣认为万万不可。”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¹曲宫²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⁵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³。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⁴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⁶，顺幸⁷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⁸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²⁰敢饰辞⁹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原大夫¹⁰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¹¹。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¹²也。昔者秦穆公¹³杀三良¹⁴而死，罪百里奚¹⁵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¹⁶杀伍奢¹⁷。吴王夫差¹⁸杀伍子胥¹⁹。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²¹於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於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胡亥没有听从子婴的规劝，反而派遣御史曲宫乘坐驿车前往代郡，向蒙毅传达命令：“先帝当初想要册立太子，你却加以阻挠。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诚，你的罪过还牵连到整个家族。我不忍心将你家族全部治罪，就赐你自杀，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蒙毅回答说：“如果认为我没能领会先帝的心意，臣年轻时便入朝为官，一直深得先帝宠信，直至先帝驾崩，臣的所作所为，应当算是顺应先帝心意的吧。如果认为我不了解太子的才能，那么太子是唯一能陪伴先帝周游天下的人，与其他公子相比，差距悬殊，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先帝选拔太子，是经过多年深思熟虑的，我又有什么话敢进谏、有什么计策敢谋划呢！我并非想找借口逃避死罪，只是担心自己的死会牵连玷污先帝的名声，希望大夫能认真考虑，让我死得其所，承担应有的罪名。况且顺应道义成全大事，是道义所推崇的；滥用刑罚肆意杀戮，是道义所不容的。从前秦穆公杀死车氏三良为自己殉葬，还判处百里奚本不该有的罪名，因此他死后被评定为‘缪’的谥号。秦昭襄王杀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死伍奢，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下了严重的过错，遭到全天下人的非议，人们都认为他们不是贤明的君主，因此他们在各诸侯国中名声败坏。所以有句话说：‘用道义治理国家的人，不会杀害无罪的臣民，刑罚也不会施加在无辜之人身上。’希望大夫能认真考虑我的话！”使者明白胡亥的意图，根本听不进蒙毅的申诉，最终将他杀害。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¹内史。”恬曰：“自吾先人²，及至子孙，积功信³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⁴初立，未离襁褓⁵，周公旦⁶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⁷，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识⁹，是旦执事¹⁰。有罪殃，旦受其不祥¹¹。’乃书而藏之记府¹²，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¹³，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观於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¹⁴’。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¹⁵逆乱，内陵¹⁶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¹⁷则卒昌；桀¹⁸杀关龙逢¹⁹，纣杀王子比干²⁰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於参伍，上圣²¹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将以谏而死，原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於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无过而死乎？”良久²²，徐曰：“恬罪固²³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巉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²⁴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秦二世又派遣使者前往阳周，向蒙恬传达命令：“你的罪过已经太多了，而你的弟弟蒙毅又犯有重罪，依照法律，应当牵连到你。”蒙恬说：“自我的先祖起，到后世子孙，我蒙氏一族为秦国累积功勋、树立威信，至今已有三代。如今我率领三十多万大军，即便被囚禁，凭借我的势力，也足以发动叛乱。但是我明知自己必死无疑，却依然坚守节义，这是因为我不敢玷污祖宗的教诲，不敢忘记先帝的恩宠。从前周成王刚刚即位时，还不能脱离小儿的背带与布兜，周公姬旦背着他接受群臣朝见，最终平定了天下。后来周成王病重，生命垂危，周公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祈祷说：‘国君年幼无知，国家大事全由我执掌。若有过错与祸患，应当由我来承受惩罚。’随后，周公将这份祷词写下来，收藏在国家档案馆中，这可以说是极为诚信的举动了。等到周成王能够亲自治理国家时，有奸臣造谣说：‘周公旦早就想发动叛乱了，大王如果不加以戒备，一定会发生大的变故。’成王听后勃然大怒，周公旦被迫逃奔到楚国。后来成王到档案馆查阅档案，发现了周公旦的祷词，流着眼泪说：‘谁说周公旦想发动叛乱呢！’于是他杀死了造谣的大臣，亲自将周公旦请回朝廷。所以《周书》中说：‘一定要多方询问、反复审察。’如今我蒙氏宗族，世世代代对秦国忠心不二，却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这必定是乱臣贼子背叛作乱、欺骗君主的缘故。周成王犯下过错后能够改正，最终使周朝兴旺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却始终不知悔改，最终落得身死国亡的下场。因此我说，犯下过错后能够改正振作，听从规劝后能够察觉警醒，多方审察事情真相，这是圣明君主治理国家的原则。我所说的这些话，并非为了逃避罪责，而是想以忠心规劝陛下，即便死也心甘情愿，希望陛下能为天下百姓深思熟虑，找到正确的治国道路。”使者说：“我接受诏令，负责对将军执行刑罚，不敢将将军的话转达给皇上。”蒙恬沉重地叹息道：“我对上天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要无罪而死呢？”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我的罪过，本来就该判死刑啊。从临洮开始，一直到辽东，修筑长城、挖掘壕沟，长达一万多里，这中间难道没有截断大地脉络的地方吗？这就是我的罪过啊。”说完，蒙恬便吞下毒药自杀了。
太史公曰：吾適北边，自直道¹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²，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³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⁶修众庶之和，而阿⁷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太史公说：我曾前往北方边境，沿直道返回时，沿途实地察看了蒙恬为秦国修筑的长城与边塞堡垒。他挖开山脉、填平深谷、贯通直道，从这些工程来看，他根本不重视百姓的人力与物力。秦国刚刚消灭其他诸侯时，天下百姓的心意尚未安定，战争留下的创伤还没有愈合。而蒙恬身为名将，不在此时尽力向君主进谏，拯救百姓于危难之中，体恤赡养老人，抚养孤儿，致力于让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反而迎合秦始皇的心意，大规模修筑长城。如此一来，他与弟弟蒙毅遭到杀身之祸，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哪里是什么挖断大地脉络的罪过呢！
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稥。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蒙恬本是秦朝名将，身为内史，向来忠诚贤明。他率领军队修筑长城，让边疆得以安定。可赵高篡改先帝遗诏，扶苏遭到诬陷，最终被赐死。蒙恬所谓“挖断地脉”，哪里是什么罪过？无休止地耗费民力，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啊。他临死前呼天唤地，想要倾诉心中的冤屈，要知道蒙氏三代人，全都是忠诚贤良的臣子啊！
本章赏析
这篇传记主要记述蒙恬与其弟蒙毅的事迹：蒙氏家族为秦统一有功，祖父蒙骜、父亲蒙武均为秦国名将，曾夺数十城池；蒙恬任将军时大败齐军、屡立战功，始皇统一天下后，他又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土地、修万里长城，驻守上郡十余年威震匈奴，获始皇推崇信任；蒙毅则在朝中为始皇出谋划策，被誉为忠信大臣，兄弟二人一外担军事重任、一内掌谋划。
佞宦赵高犯罪当诛，是由蒙毅依法经办的。始皇念及赵高平常办事勤勉尽力，又赦免了他。从此结下怨仇。始皇巡游会稽，中途驾崩，封锁消息。李斯、赵高、胡亥暗中策划，迫使公子扶苏自杀，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赵高曾私下侍奉胡亥，深得胡亥宠幸。赵高趁机捏造罪名，日夜毁谤蒙氏，终于把蒙氏兄弟处死。
全文以概括简练的笔法，客观记录了蒙氏兄弟一生的事迹。文中特意将蒙氏兄弟的忠诚与赵高的谗佞奸诈形成鲜明对比，通过相互映衬，让蒙氏的“忠”与赵高的“奸”更加突出鲜明，人物形象愈发清晰，也借此表达了作者的爱憎之情。此外，作者还在篇末提出批判：指出蒙恬在天下人心尚未安定、战争中受伤的百姓尚未痊愈的情况下，仍迎合始皇心意，执意修筑长城与驰道，“阿意兴功”却不顾百姓疾苦。这一批判既体现了作者的政治态度，也展现出他关心人民疾苦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