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原文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会陈豨反代，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赵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蟲出。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馀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馀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馀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月馀，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刬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后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怂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齧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穀于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原少卿无相诬汙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彊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田叔长者，重义轻生。张王既雪，汉中是荣。孟舒见废，抗说相明。按梁以礼，相鲁得情。子仁坐事，刺举有声。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¹苗裔²也。叔喜剑，学黄老术³于乐巨公所。叔为人刻廉⁴自喜⁵，喜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⁶，赵王贤之⁷，未及迁⁸。
田叔，赵国陉城人士，其先祖乃齐国田氏的后裔。他喜好剑术，曾投到乐巨公门下，研习黄老之学。品性严正清廉，且常以此为傲，乐于与德高望重之人交往。赵国人将他举荐给赵相赵午，赵午又在赵王张敖面前夸赞他的才干，赵王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任职数年，田叔始终刚直不阿、清廉公正，赵王虽赏识他，却未能及时提拔。
会陈豨反代，汉七年¹，高祖²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³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⁴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赵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国⁶，微⁷陛下，臣等当蟲出。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⁹德。”卒私相与谋弑¹⁰上。会事发觉，汉下诏¹¹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¹²。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¹³。”唯孟舒、田叔等十馀人赭衣¹⁴自髡¹⁵钳¹⁶，称¹⁷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¹⁸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¹⁹，上说，尽拜²⁰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馀年，会高后²¹崩²²，诸吕²³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恰逢陈豨在代地发动叛乱，汉七年（前200年），汉高祖率军前往征讨，途中经过赵国。赵王张敖亲自捧着食盘进献食物，礼节极为恭敬，汉高祖却傲慢地伸开双腿坐着，对他大肆辱骂。当时赵相赵午等几十人见此情景，都十分愤慨，对赵王张敖说：“您侍奉皇上的礼节周全完备，可皇上如今却这样对待您，我们请求起兵反叛。”赵王咬破自己的手指，流着血说道：“我的父亲曾失去封国，若没有陛下，我们死后尸体恐怕会生蛆而无人收殓，你们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休要再提！”于是贯高等人私下商议：“赵王是忠厚长者，不愿背弃皇上的恩德。”便暗中谋划刺杀皇上。不巧此事被发觉，朝廷下令逮捕赵王及参与谋反的大臣。赵午等人因此都自杀了，只有贯高愿意被囚禁。这时朝廷又下诏书：“赵国有谁敢跟随赵王进京，就会株连三族。”即便如此，孟舒、田叔等十多人仍身着红褐色囚衣，自行剃去头发，颈上戴着刑具，假扮成赵王的家奴，跟随赵王张敖前往长安。后来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情调查清楚，赵王张敖得以释放，被废黜为宣平侯，他随即向朝廷推荐称赞田叔等十多人。皇上将他们全部召见，与他们交谈后，认为朝中大臣无人能及，心中十分高兴，便任命他们分别担任郡守或诸侯的国相。田叔担任汉中郡守十多年，恰逢高后去世，诸侯发动叛乱，大臣们诛杀叛乱诸侯后，拥立汉文帝即位。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¹，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馀年矣，虏曾²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³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⁴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⁵，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⁶，士卒罢敝⁷。匈奴⁸冒顿⁹新服北夷¹⁰，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¹¹，士争临¹²城死敌¹³，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¹⁴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汉文帝即位后，召见田叔，问道：“先生可知天下间忠厚有德之人是谁吗？”田叔回答：“臣怎会知晓！”皇帝说：“您本就是忠厚长者，理应知晓。”田叔叩首答道：“从前的云中郡太守孟舒，便是忠厚长者。”当时孟舒正因抵御匈奴侵犯边境、劫掠百姓不力而触犯律法，云中郡遭受的侵害格外严重，他也因此被免职。文帝疑惑道：“先帝任命孟舒担任云中郡太守已有十多年，匈奴刚一入侵，他就无法坚守，平白让几百名士兵战死。忠厚有德的长者难道会让士兵白白送死吗？先生为何说孟舒是长者呢？”田叔再次叩首，解释道：“这正是孟舒能成为长者的原因啊。当初贯高等人谋反，皇上下达明确诏书，规定赵国有敢跟随赵王张敖的人，要株连三族。可孟舒却自行剃发、颈戴刑具，跟随赵王前往他要去的地方，一心想为赵王效死，他当时哪里会想到日后能担任云中郡太守呢！当年汉与楚长期对峙，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匈奴王冒顿刚刚征服北方夷族，又来侵犯边境，孟舒知道士兵们困苦，不忍心再下令让他们作战，可士兵们却主动登城拼死抵抗，像儿子为父亲、弟弟为兄长作战一般，因此才有几百人战死。孟舒哪里是故意驱使他们作战呢！这正是他身为忠厚长者的体现。”文帝听后恍然大悟，说：“孟舒真是贤德之人啊！”随即召回孟舒，让他重新担任云中郡太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¹梁，具²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³，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⁴相。
几年后，田叔因触犯律法，失去了汉中郡太守的职位。后来梁孝王派人暗杀了从前的吴国丞相袁盎，汉景帝召回田叔，命他前往梁国审查此案。田叔查清案件全部实情后，返回朝廷复命。汉景帝问：“梁王有派人暗杀袁盎这件事吗？”田叔回答：“臣罪该万死！确实有这件事！”皇帝又问：“有证据吗？”田叔却说：“皇上还是不要过问梁王的事了。”皇帝疑惑：“这是为何？”田叔解释：“如今若是梁王不伏法被处死，汉朝的律法就无法推行；可若是梁王伏法而死，太后定会寝食难安，这又会成为陛下的忧虑啊！”汉景帝十分赏识田叔的处事周全，任命他为鲁国的丞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¹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取其渠率²二十人，各笞³五十，馀各搏⁴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⁵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田叔刚到鲁国上任，就有一百多位百姓主动来找他，控告鲁王侵占他们的财物。田叔抓住其中为首的二十人，每人鞭打五十大板，其余的人各打手心二十下，随后对他们发怒道：“鲁王难道不是你们的君主吗？你们怎敢诋毁君主！”鲁王听说这件事后，十分惭愧，从内库中拿出钱财，让国相偿还给那些百姓。田叔却拒绝道：“君王自己侵占的财物，却让国相来偿还，这是让君王做坏事而国相做好事啊。国相不能参与这件事。”于是鲁王只好亲自将财物全部偿还给了百姓。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¹中，王辄²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³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鲁王喜好打猎，田叔常常跟随他进入狩猎的苑囿。鲁王总是让田叔到馆舍中休息，可田叔却走出苑囿，常常坐在露天的地方等待鲁王。鲁王多次派人请他去休息，他始终不肯，说：“我们的鲁王在苑囿中暴露着，我怎能独自到馆舍中休息呢！”鲁王因田叔的举动感到触动，此后不再过分地外出游猎。
数年，叔以官卒¹，鲁以百金祠²，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几年后，田叔在鲁国国相的任上去世。鲁王拿出一百斤黄金作为祭祀他的礼品，田叔的小儿子田仁却不肯接受，说：“不能因为这一百斤黄金，损害了先父的名声。”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¹舍人²，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³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⁴三河⁵。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⁶都尉。月馀，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⁷。时左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⁹闭守城门，坐纵¹⁰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¹¹仁，仁族¹²死。陉城今在中山国。
田仁因身体强健，做了卫青将军的家臣，多次跟随卫青攻打匈奴。卫青将军推荐称赞田仁，田仁因此担任了郎中。几年后，他升任俸禄两千石的丞相长史，后来又失去了这一职位。之后，朝廷派他去侦视纠察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皇帝到东方巡行视察时，田仁上奏事情的言辞十分精妙，皇帝很高兴，任命他为京辅都尉。过了一个多月，皇帝又提拔他担任司直。几年后，田仁因太子谋反一事受到牵连。当时左丞相刘屈牦亲自率领军队与太子作战，命令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守卫城门，田仁却让太子从城门逃脱，因此获罪，被交给法官审理后判处死刑。另一种说法是，田仁带兵到了长陵，长陵令车千秋告发田仁叛变，田仁最终被灭族处死。陉城如今归属中山国。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¹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太史公说：孔子曾用赞许的语气说“到了某个国家，必定会参与该国的政务”，这样的话，说的大概就是田叔吧！田叔有节义之心，且不忘记贤德之人，既能发扬君王的美德，又能纠正君王的过失。田仁和我关系很好，因此我把田叔和田仁的事迹放在一起记述。
褚先生¹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²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³也，因占⁴著⁵名数⁶。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刬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⁷，易高⁸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⁹。后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¹⁰剧易¹¹处，众人皆喜，曰：“无怂也，任少卿分别¹²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¹³其见之疾也。其后除¹⁴为三老¹⁵，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¹⁶不办，斥免¹⁷。
褚先生说：我担任侍郎时，听说田仁早年就和任安关系很好。任安是荥阳人，年幼时便成了孤儿，生活贫困，他给别人驾车来到长安后留了下来，想做一名小吏却一直没有机会，于是就留心了解、估算一些地方登记户籍的情况以及人口数量等。武功是扶风西边的一个小县，山谷入口处有通往蜀地的栈道。任安认为武功是个小县，没有豪门大族，容易提升自己的地位，便留居在那里，先代替别人做求盗，后来又做了亭父，之后升任亭长。县里的百姓都出城打猎时，任安常常给人们分配麋鹿、野鸡、野兔等猎物，还合理安排老人、孩子和壮丁到或难或易的猎场，大家都很开心，说：“没关系，任少卿分析辨别事情公平，且有智谋。”第二天大家又集合聚会，参会的有几百人，任少卿问道：“某某的儿子名叫甲，为什么没来呢？”大家都惊讶他识人如此之快。后来任安被任命为乡中的三老，又被举荐为亲民之官，主持乡邑事务，之后还担任了俸禄三百石的官长，负责管理百姓。后来因为皇帝出巡时，陈设帷帐、供给所需物品的事情没有做好，任安被罢免了官职。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¹，家监使养恶齧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³过⁴平阳主⁵，主家令两人与骑奴⁶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⁷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任安担任卫青将军的舍人时，和田仁同在将军府门下，两人都是舍人，心意相通、亲如兄弟。这两人家境都很贫穷，没有钱财去巴结将军的家臣，家臣就派他们去喂养烈性的马匹。两人同睡一张床，田仁悄悄说：“那个家臣真是不会识别人才啊！”任安回应：“将军尚且不懂得识别人才，更何况是将军的家臣呢！”有一次，卫青将军让两人随从自己拜访平阳公主，公主的手下让他们和奴仆同席吃饭，这两人就拔出刀割断席子，分开来坐。公主的手下都责怪并厌恶他们，可两人并不理会。
其后有诏募择¹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²者，令具³鞍马绛衣⁴玉具剑⁵，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⁶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⁷如有移⁸德于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⁹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¹⁰也。田仁对曰；“提桴¹¹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¹²，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¹³北军，使田仁护边田穀于河上¹⁴。此两人立名天下。
之后，两人又都做了卫青将军的家臣，住在将军府中，彼此知心、关系友好。他们家中依旧贫困，没有钱财侍奉将军的管家，管家还是派他们喂养烈马。两人同床而睡时，田仁悄悄感叹：“这个管家太不了解人了！”任安说：“将军尚且不了解人，何况是管家呢？”又有一次，卫青将军让两人跟随自己拜访平阳公主，公主家的人让他们和骑奴同坐一张席子吃饭，两人便拔刀割裂席子，与骑奴分席而坐。公主家的人都既惊讶又厌恶他们，却没人敢大声呵斥。后来皇帝下诏书，招募选拔卫青将军的家臣做自己的侍从官，卫青挑选了门客中家境富裕的人，让他们准备好鞍马、深红色的衣服和玉饰之剑，准备入宫上奏。恰好贤能的大夫、少府赵禹前来拜访卫青将军，将军便召集所举荐的家臣给赵禹看。赵禹依次考问这些人，十多个人里没有一个通晓事理、有智谋的。赵禹说：“我听说，将军家中必定有可以担任将官的人。古书上说‘不了解那个君主，就看看他任用的人；不了解那个人，就看看他结交的朋友’。如今皇帝下诏书命令举荐将军的家臣，是想借此看看将军能得到怎样贤德的人和文武人才。可现在你只挑选有钱人家的子弟上报，这些人没有智谋，就像木偶人穿上锦绣衣服一样，你打算怎么办呢？”于是赵禹召集卫青将军的全部门客一百多人，又依次考问，最终发现了田仁和任安，说：“只有这两个人可以，其余的都没有任用的价值。”卫青将军见这两人家境贫困，心里很不高兴。赵禹走后，卫青对他们说：“你们各自去准备鞍子和新的深红色衣服等物品。”两人回答：“家中贫穷，没办法准备这些东西。”卫青将军发怒道：“现在你们自己贫穷，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看你们愤愤不平的样子，好像对我有过恩德似的，这是为什么？”卫青将军出于无奈，只好写了报告呈给皇帝。皇帝下诏书召集卫青将军的门客，这两人前去拜见，皇帝召见时询问他们的才智情况，并让他们互相推举评价。田仁说：“手持鼓槌站在军营门口，能让部下心甘情愿为战斗而死，这方面我不如任安。”任安则说：“决断疑难、评判是非，辨别下属官员的能力，让百姓没有怨恨之心，这方面我不如田仁。”汉武帝大笑着说：“好！”于是任命任安监护北军，任命田仁到黄河边上监护边塞的屯田和粮食生产事务，这两人很快就名扬天下。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后来，朝廷任命任安为益州刺史，任命田仁为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¹利²，三河尤甚，臣请先刺⁹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³，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⁴父兄子弟⁵也，河东太守石丞相⁶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⁷，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原少卿无相诬汙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彊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田仁曾向皇帝上书说：“天下各郡的太守中，有很多人用不法手段谋取私利，三河地区（河西、河东、河内）的情况尤为严重，臣请求先去侦视督察三河地区。三河的太守都在京城内依靠朝廷中的权贵，且和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有亲属关系，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应该先整顿三河，以此警告天下行为不端的官吏。”当时，河西郡、河内郡的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亲属，河东郡的太守是丞相石庆的后代。那时石家有九人担任俸禄两千石的官吏，正处于兴盛显赫的时期。田仁多次上书谈论这件事，御史大夫杜周和石氏派人来道歉，对田仁说：“我们不敢有什么辩解的话，只希望少卿不要诬告玷污我们。”田仁侦视督察三河之后，三河的太守都被送交法官审理，最终被判处死刑。田仁回朝复命，汉武帝很高兴，认为田仁有才干且不畏惧横暴有权势的人，于是任命他为丞相司直，他的声威震动了天下。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¹，去之诸陵过²。是时武帝在甘泉³，使御史大夫暴君⁴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后来田仁遇到太子谋反的事情发生，丞相亲自率领军队平叛，命令司直田仁守卫城门。田仁认为太子和皇帝是骨肉至亲，不想卷入他们父子之间的冲突，就离开城门前往各个皇陵，太子也因此得以从城门逃出。当时汉武帝正在甘泉宫，派御史大夫暴胜之前来责问丞相：“为什么放走太子？”丞相回答：“我命令司直守卫城门，可他却打开城门放走了太子。”御史大夫将此事上报给皇帝，请求批准逮捕司直。田仁被送交法官审问后，最终被处死。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¹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²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³邪，不傅⁴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⁵与我其鲜好⁶者”。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⁷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⁸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这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太子在北军的南门外停下车，召见任安，把符节交给了他，命令他调动北军。任安下拜接受符节，进入军营后就关上军门不再出来。汉武帝听说这件事后，既认为任安是假装接受符节、不肯附和太子，又对此心存疑虑。此前任安曾鞭打羞辱北军掌管钱财的小吏，这个小吏趁机上书报告，揭发任安接受太子符节，还揭发太子曾说“希望把精锐的军队交给我”这件事。上书被皇上看到后，汉武帝说：“这是个圆滑的官吏，看到太子谋反就想坐观成败，看谁胜利就附和谁，怀有二心。任安犯下的该判死刑的罪过有很多，我常常饶他不死，现在他竟然心怀欺诈，有不忠之心。”于是将任安交给法官审判，最终判处死刑。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¹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²。故范蠡³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⁴戒之。
月亮圆满之后就会亏缺，事物发展到极盛之后就会走向衰弱，这是天地间万物的规律。只知道进取却不知道后退，长时间处在富贵的位置上，也会因为灾殃积累而给人带来祸患。所以范蠡离开越国，不肯接受官职爵位，才得以名声流传后世，万年不被人遗忘，普通人哪里能比得上他呢！后世之人一定要以田仁、任安的结局为借鉴。
田叔长者，重义轻生。张王既雪，汉中是荣。孟舒见废，抗说相明。按梁以礼，相鲁得情。子仁坐事，刺举有声。
田叔是一位长者，重视道义而轻视生死。赵王张敖得以昭雪冤屈后，汉中也因田叔曾在此任职而增添了荣耀。孟舒被罢免官职后，田叔挺身而出为他辩解。他依照礼仪为梁国举荐人才，辅佐鲁国时也获得了良好的声誉。田叔的儿子田仁因放纵太子出逃而被处死，田叔也因此受到了一些非议。
本章赏析
这篇传记洋溢着作者的赞佩之情，着重展现了田叔 “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 的品性与 “刻廉自喜” 的性情。田叔身上虽瑕瑜并存，可瑕不掩瑜，他忠诚待人、严于律己的品格，始终散发着独特魅力。作者刻画这一历史人物，并非仅为抒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借其与汉武帝时期统治者的刻薄寡恩、社会风气的浇薄形成对照，以此寄托对现实的憎恶。
文中选取最具典型意义的事件展开描写：田叔身着赭衣、自加髡钳随赵王进京，在汉文帝面前力辩孟舒的功过，此外还有审理梁王案与任鲁国相这几件事。借助对这些个性鲜明的言谈举止的刻画，田叔便以独特风姿立于读者眼前。文末还补叙了田叔之子田仁的事迹，田仁不肯接受祠金、行事敢作敢为的特点，与父亲独有的作风品性相互映衬、熠熠生辉。
传后有褚少孙对田仁、任安事迹的补叙，这些内容的主旨虽与司马迁的写作主题不符，却也能让读者了解二人的一些逸事。其中关于招募将军舍人的段落描写最为生动。作者通过还原人物口吻、贴合其身份的语言记述，将卫将军的目光短浅、赵禹的处事得当，以及田仁、任安的愤懑与机智，都刻画得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