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於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於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彊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於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於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是後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後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卻邪？备万岁之後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彊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於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彊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於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彊行！”於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於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徵，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馀，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後五岁，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於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後，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馀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後黄龙见成纪，於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後就位不敬，国除。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後，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馀岁而卒。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於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自申屠嘉死之後，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彊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於当世者。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彊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後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於事，有大智，後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毛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於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後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徵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後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後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於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後。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後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於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戹不得者众甚也。
张苍主计，天下作程。孙臣始绌，秦历尚行。御史亚相，相国阿衡。申屠面折，周子廷争。其他娖々，无所发明。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¹。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²。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³当斩，解衣伏质⁴，身长大，肥白如瓠⁵，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⁶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⁷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⁸千二百户。
丞相张苍乃阳武人士，平生酷爱典籍、音律与历法。秦朝年间，他曾出任御史一职，负责掌管宫廷中的各类文书档案。后来因触犯律法，被迫逃归故里。待到沛公领兵攻城略地，途经阳武之际，张苍以宾客身份投奔，随其一同征讨南阳。不久后，张苍因罪当处斩刑，临刑时他褪去衣衫，伏在刑具之上，其人身材高大，肌肤白皙肥硕，宛如葫芦籽般光润，恰巧被王陵瞧见，王陵惊叹于他异于常人的样貌。于是王陵向沛公进言求情，张苍才得以赦免，保住性命。此后，张苍便随沛公向西进军，攻克武关，抵达咸阳。后来沛公被拥立为汉王，率军进入汉中，没过多久又率军返回，平定三秦之地。陈余起兵击败常山王张耳，张耳转而投奔汉王，汉王随即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之后张苍又随韩信征讨赵国，并成功擒获陈余。赵国平定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国，负责防备边境的敌寇入侵。没过多久，他又调任赵国相国，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后，张苍继续辅佐继任的赵王张敖，之后再次调任代国相国，辅佐代王。燕王臧荼发动叛乱，高祖亲自率军前往平叛，张苍以代国相国的身份随军出征，因平叛有功，在高祖六年（前201年）被封为北平侯，享有一千二百户的食邑。
¹好书律历：喜欢书籍、音律、历法计算。
²亡归：逃跑回家。
³坐法：因犯法被治罪。
⁴质：通“锧”，古刑具，铡刀的垫座。
⁵瓠：葫芦瓜。
⁶淮阴侯：指韩信。
⁷徙：调任。
⁸食邑：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卿大夫的封地，即采邑。收其赋税而食，故名食邑。
迁¹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²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后来，张苍升任管理国家财政的计相，之后又以列侯身份兼任主计一职，担任此职长达四年。当时萧何担任相国，张苍早在秦朝时就曾任柱下史，对天下的典籍与各类簿册文书极为熟悉，加之他精通算术、音律与历法，萧何便令他以列侯身份留居相府，负责管理各郡国上报的会计账簿。黥布谋反失败后出逃，汉高祖立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并任命张苍为淮南国相国，辅佐刘长。十六年之后，张苍升任御史大夫。
¹迁：此指升任。
²用算：应用数学。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¹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於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周苛在秦朝时一同担任泗水郡的卒史。待到汉高祖在沛县起兵反秦，击败泗水郡的郡守与郡监后，周昌、周苛兄弟便以卒史的资历追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担任管理旗帜的职志官，周苛则暂时在帐下担任宾客。之后二人皆随沛公攻入关中，推翻了秦朝的统治。沛公被封为汉王后，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¹从兄：堂兄。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¹。苛骂曰：“若²趣³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於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⁵中与萧、曹⁶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汉王四年（前203年），楚军在荥阳将汉王团团围困，局势危急，汉王暗中突围出逃，命令周苛留守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后，想任命周苛为将领，周苛却厉声斥责道：“你们这些人应当速速向汉王投降，否则很快就会沦为俘虏！”项羽听后大怒，当即下令将周苛烹杀。此后，汉王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常年跟随汉王，多次率军击败项羽的军队。到了高祖六年（前201年），周昌与萧何、曹参一同受封，其中周昌被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则因父亲为国捐躯，也被封为高景侯。
¹将：带兵，为将领。
²若：你们。
³趣：赶快。
⁴亨：通“烹”，古代一种用鼎锅煮杀人的酷刑。
⁵六年：指高祖六年，前201年。
⁶萧、曹：指萧何、曹参。
昌为人彊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²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³，高帝逐得，骑周昌项⁴，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於是上笑之，然尤惮⁵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⁶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於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⁷君，太子几⁸废。”
周昌为人坚韧刚强，敢于直言进谏，即便是萧何、曹参这样的重臣，对他也颇为敬畏。有一次，周昌在高帝休息时入宫奏报政事，恰逢高帝正搂着戚姬，周昌见状立即转身就跑，高帝连忙上前追赶，追上后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道：“你看我是怎样的皇帝？”周昌挺直脖颈，昂然答道：“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高帝听后哈哈大笑，却也因此愈发敬畏周昌。后来高帝打算废掉太子，改立戚姬之子如意为太子，许多大臣极力反对，却未能改变高帝的想法。幸好张良为吕后谋划计策，才让高帝暂时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周昌在朝堂上劝谏时，态度极为坚决。高帝询问他反对的理由，周昌本就有口吃的毛病，此时又因气愤，口吃愈发严重，他说道：“我的口才虽然不好，但我期……期……知道这样做万万不可。陛下即便想废掉太子，我也期……期……坚决不接受您的诏令！”高帝听后，不禁笑了起来。此事过后，吕后因在东厢房暗中听到了这段对话，后来见到周昌时，便跪地致谢道：“若不是您据理力争，太子险些就被废掉了。”
¹强力：刚强不屈。
²燕时：闲暇休息之时。
³还走：转身逃跑。
⁴项：脖子。
⁵惮：敬畏、惧怕。
⁶留侯策：张良的计策，指请出“商山四皓”来辅佑太子，以巩固太子的地位。
⁷微：若非，不是。
⁸几：近，差不多。
是後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後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¹。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²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³，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卻⁴邪？备万岁之後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彊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於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彊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於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⁵，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彊行！”於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之后，戚姬之子如意被立为赵王，当时如意年仅十岁，高祖担心自己去世后，赵王会遭人谋害。当时有个名叫赵尧的年轻人，担任掌管符玺的御史，赵国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手下的御史赵尧，虽然年轻，却是个难得的奇才，您一定要对他另眼相看，他将来会接替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轻轻，不过是个负责文书的小吏罢了，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没过多久，赵尧奉命侍奉高祖。一天，高祖独自闷闷不乐，还悲伤地唱起歌来，满朝官员都不知皇帝为何如此。赵尧上前问道：“陛下闷闷不乐，莫非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与吕后关系不和，担心您百年之后，赵王无法保全自身吗？”高祖说：“正是。我私下里一直为此担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赵尧说：“陛下最好为赵王选派一位地位尊贵、性格刚毅，且被吕后、太子及群臣所敬畏的人担任相国。”高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满朝大臣中，谁能担当此任呢？”赵尧答道：“御史大夫周昌，为人坚毅耿直，从吕后、太子到满朝文武，人人都敬畏他，只有他能担此重任。”高祖说：“好。”随即召见周昌，对他说：“我实在需要麻烦您，无论如何您也要为我去辅佐赵王，担任他的相国。”周昌哭着回答：“我从一开始就跟随陛下，您为什么偏偏要在中途把我派去辅佐诸侯王呢？”高祖说：“我知道这是降职，但我实在担心赵王，反复思量，除了您之外，再无他人合适。实在是迫不得已，您就为我勉强走一趟吧！”于是，周昌被调任赵国相国。
¹符玺御史：专门负责掌管皇帝符玺印章的御史。
²刀笔吏：负责抄抄写写的小吏。古人用竹、木片写字，写错了就用刀削去改写。故称。
³居顷之：过了不多久。
⁴卻：通“隙”，不和，有怨。
⁵左迁：降职。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¹赵尧，曰：“无以易尧²。”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周昌调任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高祖手持御史大夫的官印，轻轻抚摸着问道：“谁才是担任御史大夫的最佳人选呢？”随后他仔细打量赵尧，说道：“没有人比赵尧更合适了。”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已有军功和食邑，后来他以御史大夫的身份随军征讨陈豨，又立了功，被封为江邑侯。
¹孰视：注目细看。孰，通“熟”。
²无以易尧：此云担任御史大夫一职，没人比赵尧更合适。易，替换。
高祖崩¹，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²，周昌固为不遣赵王。於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³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徵，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馀，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高祖去世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入朝，相国周昌让赵王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前往。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始终坚持不送赵王进京。吕后为此十分忧虑，便派使者召周昌进京。周昌到京后拜见吕后，吕后怒气冲冲地骂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非常痛恨戚夫人吗？可你却阻拦赵王进京，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昌被召进京城后，吕后再次派使者召赵王，不久，赵王果然来到了长安。赵王到长安一个多月后，就被迫喝下毒药身亡。周昌因此称病引退，不再入朝拜见吕后。三年之后，周昌也去世了。
¹崩：指帝王之死。
²三反：往返三次。反，通“返”。
³谒：拜见。
⁴征：被召到京师。
後五岁，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²，乃抵尧罪³，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五年之后，吕太后得知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期，曾谋划保全赵王如意的计策，于是就削去他的江邑侯爵位，以治其罪，并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¹后五岁：周昌死去五年之后，即高后元年，前184年。
²画：谋划，计策。
³抵尧罪：指免去赵尧爵位，以当其罪。抵，当。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¹，吏系吕后，遇之不谨²。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任敖原本是沛县的一名狱吏。高祖还是普通百姓时，曾因躲避官司四处逃亡，狱吏找不到高祖，就抓了吕后，并且对吕后很不恭敬。任敖一向与高祖关系要好，见此情景十分气愤，就打伤了看管吕后的那名狱吏。等到高祖起兵反秦，任敖以宾客身份追随，后来担任御史，驻守丰邑两年。高祖被立为汉王后，向东进军攻打项羽，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发动叛乱时，任敖坚守城池，未被叛军攻破，因守城有功被封为广阿侯，享有一千八百户的食邑。吕太后执政时期，任敖担任御史大夫。三年之后，任敖被免职，朝廷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吕太后去世后，曹窋与大臣们共同诛杀吕禄等人，后来曹窋被免职，朝廷又任命淮南国相国张苍为御史大夫。
¹辟吏：因犯法而躲避官吏的追捕。辟，通“避”。
²不谨：不郑重、不礼貌。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¹，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张苍与绛侯周勃等人共同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文帝四年（前176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继任丞相之职。
¹四年：指汉文帝前元四年，前176年。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¹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²，弗革。推五德³之运⁴，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⁵，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⁶，天下作程品⁷。至於为丞相，卒就之⁸，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期，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朝廷中的文武官员大多是军人出身，唯独张苍从担任计相时起，就专心研究、修订音律与历法。由于高祖在十月率军入关，攻占霸上灭掉秦朝，因此汉朝仍沿用秦朝以十月为一年开端的旧历法。张苍还推求金、木、水、火、土五德的运行规律，认为汉朝正处于水德旺盛的时期，所以像秦朝一样崇尚黑色。张苍还吹奏律管，调整乐调，使其符合五声八音的标准，并以此类推，制定相关的律令。同时，他还确定了各种器物的度量标准，作为天下工匠的规范。在他担任丞相期间，最终完成了这些工作。因此，整个汉代研究音律历法的学者，都以张苍为宗师。张苍本身就喜爱典籍，而且博览群书，精通各种学问，尤其擅长音律与历法。
¹绪正：整理调度，使之有秩序。
²岁首：一年的开端。
³五德：指金、木、水、火、土。
⁴运：运行变化。
⁵吹律调乐：吹奏律管，调整音调。
⁶百工：各种工匠。
⁷程品：规则。
⁸卒就之：最后终于完成了它们。
张苍德王陵¹。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²。陵死後，苍为丞相，洗沐³，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张苍对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王陵心怀感激，极尽报答之情。王陵就是安国侯。等到张苍地位显贵之后，一直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王陵。王陵去世后，张苍担任了丞相，但每逢五天一次的休假，他总会先去拜见王陵的夫人，向她献上美食，之后才回家。
¹德王陵：对王陵感恩戴德。
²父事王陵：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王陵。
³洗沐：即休息日。汉制，官员们五日一洗沐休息。
苍为丞相十馀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後黄龙见成纪，於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¹。张丞相由此自绌²，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³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後就位不敬⁵，国除。
张苍担任丞相十几年后，鲁国有个名叫公孙臣的人，向皇帝上书，称汉朝正处于土德旺盛的时期，征兆是不久之后将会有黄龙出现。皇帝下诏将此事交给张苍审议，张苍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就把这件事搁置一旁。然而后来，黄龙果然在天水郡的成纪县出现，于是文帝召公孙臣入朝，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负责草拟顺应土德的历法制度，同时改定元年。丞相张苍因此主动引退，称自己年事已高且身患疾病，不再上朝。此前，张苍曾推荐一人担任中侯官，可这个人却利用职权大肆贪赃枉法，皇帝为此责备张苍，张苍便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算下来，张苍总共担任了十五年丞相才去职。张苍在孝景帝前元五年（前152年）去世，谥号为文侯。他的儿子康侯继承侯位，八年后去世。康侯的儿子张类继承侯位，又过了八年，因在参加诸侯的丧礼后，就位时存在不敬之举，被治罪，爵位和封邑都被撤销。
¹更元年：改元称元年，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改称下一年为元年。
²绌：通“黜”，贬斥。
³让：责备。
⁴孝景前五年：即汉景帝前元五年，前152年。
⁵不敬：无礼。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後，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¹。苍年百有馀岁而卒。
从前，张苍的父亲身高不足五尺，而张苍出生后，身高却达八尺，不仅被封为列侯，还担任了丞相。张苍的儿子身材也很高大，可到了孙子张类这一代，身高只有六尺多一点，还因犯法失去了爵位。张苍免去丞相职务后，年纪已经很大了，嘴里的牙齿都掉光了，只能靠吸食乳汁度日，他雇请青年妇女做自己的乳母。张苍的妻妾多达百人左右，凡是曾经怀孕生育过的妻妾，就不再得到他的宠幸。张苍最终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
¹不复幸：不再亲近，即不再同房。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¹蹶张²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³。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⁴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丞相申屠嘉是梁地人。他最初以能拉开强弓硬弩的武士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羽，因军功升任队率这一小官。后来跟随高帝征讨黥布叛军时，升任都尉。孝惠帝时期，申屠嘉担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前179年），朝廷选拔那些曾经跟随高帝南征北战、当时年俸在二千石的官员，一律封为关内侯，共有二十四人获得此爵，申屠嘉得到了五百户的食邑。张苍担任丞相期间，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免去丞相职务后，孝文帝想任命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但又担心天下人说自己偏爱窦广国。窦广国很有才能，品德也很好，文帝原本也有意任命他，可经过长时间考虑，还是觉得他担任丞相不合适。当时高帝时期的大臣大多已经去世，在世的人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文帝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并以他原来的食邑封他为故安侯。
¹材官：英勇善战的士卒。
²蹶张：以脚踏弩，使之张开，此处指能拉开强弓的大力士。
³队率：队长。率，通“帅”。
⁴私：偏爱。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¹。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²。文帝尝燕饮³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於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⁴。”罢朝坐府中，嘉为檄⁵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⁶，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⁷，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⁸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⁹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在家中从不接受私人拜访。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深受文帝宠幸，皇帝赏赐给他的钱财多达万万。文帝还曾亲自到邓通家中饮酒作乐，可见对他的宠爱程度。有一次，丞相申屠嘉入朝拜见皇帝，邓通站在皇帝身边，在礼节上表现得很怠慢。申屠嘉奏完政事，接着说道：“陛下喜爱宠臣，可让他富贵，但朝廷的礼节，却不能不严肃对待。”皇帝说：“请您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就是偏爱邓通。”申屠嘉回到相府后，下了一道命令，让邓通到相府来，若不来，就将他斩首。邓通非常害怕，连忙进宫向文帝禀报。文帝说：“你尽管去相府，我马上派人召你回来。”邓通来到相府后，摘下帽子，脱下鞋子，跪地向申屠嘉磕头请罪。申屠嘉随意地坐在那里，故意不用礼节对待他，还斥责道：“朝廷是高祖皇帝建立的朝廷。你邓通不过是个小臣，竟敢在大殿之上嬉戏，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来人，现在就执行，把他斩了！”邓通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可申屠嘉仍不饶他。文帝估计邓通已经在相府受够了苦，就派使者拿着皇帝的节旄召邓通进宫，同时向申屠嘉致歉说：“这是我亲近的臣子，您就饶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后，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¹私谒：以私事拜见。
²巨万：万万。
³燕饮：很随便地饮酒作乐。燕，通“宴”。
⁴吾私之：我对他有偏爱。
⁵檄：文书，书面命令。
⁶徒跣：赤脚而行。
⁷大不敬：不敬皇帝的罪名，这是个死罪。
⁸度：估计，推测。
⁹节：符节，古代使者持之以作为凭证的信物。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¹，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²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³。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⁴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⁵有罪，国除。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后，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前155年），晁错担任内史，因深受皇帝宠爱，地位尊贵，权力很大，他奏请皇帝变更了许多法令制度，还提议用贬谪处罚的方式削弱诸侯的势力。申屠嘉因自己的建议不被皇帝采纳，心中十分忌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时，内史府的大门原本是从东边通向宫外，进出很不方便，他就自作主张，凿开一道墙门，改从南边进出。而南边这道墙，正是太上皇宗庙的外围墙。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围墙这一罪名，将他治罪处死，于是奏请皇上杀掉晁错。但晁错的门客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晁错非常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帝，主动坦白情况，说明缘由。到了第二天早朝，丞相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凿的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宗庙的外围短墙，那里原本就有其他官员居住，况且这也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过。”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真后悔没有先杀了晁错，再向皇帝报告，结果反而被晁错欺骗了。”回到相府后，申屠嘉因气愤郁结，吐血而死，谥号为节侯。他的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侯位，三年后去世。共侯的儿子申屠去病继承侯位，三十一年后去世。申屠去病的儿子申屠臾继承侯位，六年后，因担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前任官员的送礼，犯了罪，封国被撤销。
¹二年：即汉景帝前二年，前155年。
²谪罚：寻找过失加以处罚。
³堧垣：宫外的矮墙。
⁴欧血：吐血。
⁵送：指送礼品。
自申屠嘉死之後，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彊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¹，娖娖²廉谨，为丞相备员³而已，无所能发明⁴功名有著於当世者。
自从申屠嘉去世后，景帝时期，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先后担任丞相。到了当今皇帝时期，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人相继担任丞相。这些人都是世袭的列侯，为人平庸无能，行事谨小慎微，担任丞相不过是滥竽充数而已，没有一个人因贡献突出、功名显赫而闻名于世。
¹列侯继嗣：列侯的继承人。
²娖娖：持重拘谨的样子。
³备员：充数。
⁴发明：发扬光大。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¹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²、公孙臣等言正朔³服色⁴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⁵，何哉？周昌，木彊人也。任敖以旧德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太史公说：张苍在文章学问、音乐历法方面都极为精通，是汉朝的一代名相。但他却搁置了贾生、公孙臣等人提出的采用新历法、改变服色的主张，反而沿用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为什么呢？周昌为人质朴、刚强、正直，是个像木石一样倔强的人。任敖则是凭借过去对吕后有恩德，才得到重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正坚毅、品德高尚的人，但他既不懂权术，又缺乏学问，与萧何、曹参、陈平这些前代丞相相比，恐怕就要逊色不少了。
¹文学：指文章和学问。
²贾生：指贾谊。
³正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表示“应天承运”，须重定正朔。
⁴服色：指车驾、服饰所应采用的颜色。
⁵颛顼历：指秦朝所采用的以十月为岁首的历法。
⁶木强：质直倔强。
⁷旧德：往日的恩德。指早年曾保护过吕后一事。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¹状略，且纪征和²以来。
汉武帝时期，担任过丞相的人很多，这里就不一一记录他们的名字了，也不记载他们的出身、籍贯、生卒年份以及品行、事迹等情况，暂且只记录汉武帝征和年间以来的丞相。
¹起居：作息，举止，谓日常生活。
²征和：汉武帝的第十个年号，从前92年至前89年。
有车丞相¹，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後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车千秋丞相是长陵人，他去世后，由韦丞相接替职位。韦丞相名叫韦贤，是鲁国人。他因精通读书治学，从一名小吏做起，逐渐升官至大鸿胪。曾有相面的人给他看相，说他将来能担任丞相。韦贤有四个儿子，他也让相面的人给儿子们看相，相面人看到第二个儿子韦玄成时，说：“这个孩子有富贵之相，日后能被封侯。”韦贤说：“即便我当了丞相、被封为侯，继承侯位的也该是大儿子，这二儿子怎么会封侯呢？”后来，韦贤果然当了丞相，后因病去世。他的大儿子因犯罪，按照当时的法律，不能继承侯位，朝廷于是决定立韦玄成为继承人。韦玄成当时假装精神失常，不肯接受侯位，但朝廷最终还是让他继承了侯位，他也因此赢得了“封侯将至却谦让他人”的好名声。后来，韦玄成因为骑马径直闯入宗庙，被判为不敬之罪，皇帝下诏将他的爵位降为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仍享有之前的封邑。韦丞相去世后，由魏丞相接替他的职位。
¹车丞相：指车子秋。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¹，丞相奏以免罪²，使人执³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⁴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⁵；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⁶。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⁷。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魏丞相名叫魏相，是阴济人。他从文职小吏逐步升迁至丞相之位，有个习惯，要求自己的部下都必须佩带宝剑，并且规定只有佩着宝剑，才能上前奏事。如果有没带宝剑的下属官吏，有事需要入内汇报，甚至要向别人借一把宝剑带上，才敢进入相府。当时的京兆尹是赵广汉，魏丞相向皇帝上奏，称赵广汉犯了应当撤职的罪过。赵广汉派人挟制魏丞相，想让他许诺免自己的罪，可魏丞相坚决不答应。随后赵广汉又派人威胁魏丞相，还把丞相夫人涉嫌杀死侍从婢女的事搬了出来，私下里奏请皇帝重新追查，并派遣下属官吏和士卒前往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府的家奴婢女，对她们严刑拷打，追查此事。最终查明，死去的婢女并非被魏夫人用利器所杀。于是，丞相的司直繁先生向皇帝上奏，称京兆尹赵广汉威胁丞相，诬告丞相夫人残杀婢女，还派遣官吏士卒包围搜查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家人，犯下了残害无辜的不道之罪。同时还查出赵广汉擅自驱逐骑士的事情。因罪行严重，赵广汉被判处腰斩之刑。之后，又有掾使陈平等人揭发检举中尚书，涉嫌擅自劫持、威胁当事人，被判为不敬之罪，导致长史以下多名官员被处死，还有一些人被处以宫刑，关进蚕室。魏丞相最终在丞相任上因病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也因为骑马闯入宗庙，犯下不敬之罪，皇帝下诏将其爵位降为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仍享有之前的封邑。魏丞相去世后，御史大夫邴吉接替了他的职位。
¹赵君：指赵广汉。
²免罪：此指应该免职的罪名。
³执：挟制。
⁴贼杀：残杀。
⁵不道：即无道，是一种可以判处死刑的重罪。
⁶要斩：即腰斩。古代的一种酷刑。要，通“腰”。
⁷蚕室：监狱名，受宫刑者居住的地方。因为犯人受宫刑之后，畏惧风寒，所以在室内生火，温暖如蚕室，故名。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¹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於事，有大智，後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毛乱，身及子男³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名叫邴吉，是鲁国人。他因喜爱读书和精通法令，逐步升官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期，邴吉因与皇帝有旧交，被封为列侯，接着又担任了丞相。邴吉明晓事理，且拥有超乎常人的聪慧与智谋，深受后世称颂。他在担任丞相期间因病去世，儿子邴显继承了爵位。后来，邴显也因为骑马闯入宗庙，犯下不敬之罪，皇帝下诏将其爵位降为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仍享有之前的封邑。邴显做官一直做到太仆之职，因为官昏庸糊涂，他自己和儿子都有营私舞弊、贪赃枉法的行为，最终被免去官职，降为平民。
¹有旧：指有旧交情。
²秏乱：昏乱不明。秏，通“瞀”，蒙昧不明。
³子男：儿子。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¹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於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後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邴吉丞相去世后，由黄丞相接替他的职位。从前，长安城里有个擅长看面相的人，名叫田文。他曾和当时还未做高官的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在同一家做客见面，田文说：“现在在座的三位先生，将来都能担任丞相。”后来，这三个人果然相继成为丞相。这个人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预见能力呢！
¹善相工：本领出众的看相者。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²之。犯法者，风晓¹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徵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後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黄丞相名叫黄霸，是淮阴人。他因喜爱读书而步入仕途，逐步升官至颍川太守。在治理颍川时，黄霸用礼义条例和教令来教化百姓。对于犯有重罪应当斩首的人，他会晓之以理，让其自行了断。当时，教化在颍川大行其道，黄霸的名声也传遍远近。孝宣帝特意为此下了一道制书，称赞道：“颍川太守黄霸，用宣传法令的方式治理百姓，使得当地路不拾遗，男女各行其道，监狱中没有犯重罪的囚犯。特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以及黄金一百斤。”此后，黄霸被皇帝征调到京城，担任京兆尹，后来又升任丞相。在担任丞相期间，他依然以礼义之道治理国家，最终在丞相任上病逝。黄霸去世后，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被封为列侯。黄丞相去世后，皇帝任命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他的职位。于定国丞相已有专门的廷尉传记，记载在《张廷尉》一传中。于定国卸任丞相后，御史大夫韦玄成接替了他的职位。
¹风晓：通过暗示，使其知道情节的严重程度。
²化：指教化。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後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於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¹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²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後。其治容容³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⁴。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後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韦玄成丞相，就是前面提到的韦贤丞相的儿子。他最初继承了父亲的封爵，后来因犯罪失去了列侯的爵位。韦玄成从小就喜爱读书，对《经书》和《论语》都极为精通。他做官到卫尉之职时，升任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先生被免职后，韦玄成担任了御史大夫。在于定国丞相请求告老还乡，皇帝答应他离职后，韦玄成又升任丞相。皇帝以他过去的封邑“扶阳”为名，封他为扶阳侯。几年之后，韦玄成因病去世，孝元帝亲自参加他的丧礼，给予的赏赐格外丰厚。韦玄成治理国家时，从不标新立异，总是顺应世俗、随波逐流，有人说他这是阿谀奉承、投机取巧。相面的人早就说他应当代替父亲继承侯位，可他得到侯位后又失去了。之后，他再次为官，东山再起，最终升任丞相。同时，他们父子二人都担任过丞相，当时人们都传为美谈，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相面的人事先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韦丞相去世后，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了他的职位。
¹薛君：指薛广德。
²乞骸骨：一种谦词，指因年岁较大自请退休。
³容容：通“庸庸”，指与世和同，并不标新立异。
⁴见谓谄巧：被人称为阿谀奉承，投机取巧。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¹以给食饮。才下²，数射策不中³，至九，乃中丙科⁴。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⁵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丞相匡衡是东海人。他喜爱读书，曾经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因家境贫寒，匡衡需要靠给人做工来维持生计。他的才能起初并不突出，多次参加朝廷选拔人才的考试，都未能考中，直到第九次考试，才勉强考中丙科。由于多次应考不中，他对经书反而变得极为熟悉。后来，匡衡担任了候补平原郡文学卒史。又过了好几年，郡里的人都对他不够尊敬。这时，御史征调他进京，他以候补百石官属的身份被荐举为郎官，之后补任博士，又被任命为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爱《诗经》，就升任匡衡为光禄勋，让他在宫中担任老师，教授皇帝的侍臣，皇帝也常坐在旁边听讲，对匡衡十分赞赏，因此匡衡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贵。御史大夫郑弘因犯罪被免官后，匡衡继任御史大夫。一年多之后，韦玄成丞相去世，匡衡又继任为丞相，被封为乐安侯。在十年时间里，匡衡未出长安城门，就官至丞相，这难道不是因为遇到好机会和命中注定吗？
¹佣作：给人干活，当雇工。
²才下：才能低下。
³数射策不中：多次参加朝廷的考试但没有考中。射策，古代的考试方法之一，由主试者出试题，写在简策上，应试者作文对答。
⁴丙科：等外名额，备用。
⁵县官：指皇帝。古人认为王畿内县即国都，王者主宰国都官天下，故称之为县官。
太史公曰：深惟¹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²丞相物故³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於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⁴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戹不得者众甚也。
太史公说：我曾经反复思索，读书人四处为官，以求获取高官厚禄，可能够得到封侯的人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做到御史大夫这个职位，就会离任下台。这些人既然已经担任御史大夫，距离丞相之位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们心里都希望丞相立刻去世，自己好取而代之。还有些人会暗中耍弄阴谋诡计，诋毁中伤他人，想借此登上丞相之位。但有的人等待了很久，也没能得到丞相之位；而有的人没等多久就登上了相位，被封为列侯：这或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吧！御史大夫郑先生等了许多年，都没能登上相位，而匡先生担任御史大夫还不满一年，韦丞相就去世了，他立刻就取而代之。难道丞相这个职位是可以凭借智谋得到的吗？那些拥有圣贤般才能的人，却长期穷困潦倒，得不到重用，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¹深惟：深思。
²冀幸：希望。
³物故：死亡。
⁴郑君：指郑弘。
张苍主计，天下作程。孙臣始绌，秦历尚行。御史亚相，相国阿衡。申屠面折，周子廷争。其他娖々，无所发明。
张苍担任主计时，为天下制定法令制度与行为准则；公孙臣被免职之后，秦朝的旧历法依然被沿用。御史大夫的职位仅次于丞相，丞相的职责是治理国家。正直的申屠嘉曾当面批评邓通，周昌则在朝堂之上直言谏诤。其他的官员则显得拘谨平庸，没有什么突出的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