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原文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戹，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原交焉。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
韩子¹曰：“儒²以文³乱法⁴，而侠⁵以武⁶犯禁⁷。”二者⁸皆讥⁹，而学士¹⁰多³¹称¹¹于世云。至如以术¹²取宰相卿大夫，辅翼¹³其世主¹⁴，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¹⁵、原宪¹⁶，闾巷人¹⁷也，读书怀¹⁸独行¹⁹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²⁰蓬户²¹，褐衣²²疏食²³不厌²⁴。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²⁵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²⁶于正义²⁷，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²⁸，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²⁹其能，羞伐³⁰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韩非子曾言：“儒生借古代典籍扰乱法度，侠士凭勇武之力违反政令。”他对这两类人都加以嘲讽，可儒生却多被世人称赞。至于那些靠权术当上宰相卿大夫，辅佐当朝天子，功名被载入史书的人，本就没什么可多说的。而季次、原宪身为平民，潜心读书，秉持君子的非凡德操，坚守道义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反倒被当代人嘲笑。他们一生住在简陋的草屋，穿粗布衣裳，连粗劣的饭食都吃不饱。即便离世已有四百多年，他们代代相传的弟子，仍在不知疲倦地怀念他们。如今的游侠，行事虽不合道德法律的规范，却言出必行，做事果敢坚决，承诺过的事必定兑现以显诚信，愿舍命救助他人于危难之中。历经生死考验后，他们不夸耀自己的本领，也羞于炫示自己的功德，这般品格是值得称赞的。
且缓急¹，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²于井廪³，伊尹⁴负⁵于鼎⁶俎⁷，傅说匿于傅险⁸，吕尚困于棘津⁹，夷吾¹⁰桎梏¹¹，百里¹²饭牛¹³，仲尼¹⁴畏¹⁵匡，菜色¹⁶陈¹⁷、蔡¹⁸。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¹⁹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况且危难之事，是人们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在淘井和修粮仓时身陷险境，伊尹曾背着鼎俎做厨师，傅说曾藏身傅岩服苦役，吕尚曾在棘津遭遇困厄，管仲曾戴过脚镣手铐，百里奚曾为奴喂牛，孔子曾在匡地被围困，在陈、蔡两国忍受饥饿。”这些人都是儒生所推崇的仁德君子，尚且遭遇这样的灾难，何况是才能中等、又身处乱世的普通人呢？他们所经历的灾祸哪里能说得完啊！
鄙人¹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²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³丑⁴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⁵不以⁶其故贬王⁷；跖、蹻暴戾⁸，其徒诵义⁹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¹⁰诛，窃国者¹¹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世俗中有这样一种说法：“何须分辨仁义与否，能让人获得利益的就是有德。”所以伯夷以吃周朝的粟米为耻，最终饿死在首阳山，可周文王、周武王的王者声誉并未因此受损；盗跖和庄蹻凶暴残忍，他们的党羽却称赞他们道义无穷。由此可见，“偷衣带钩的人要被处死，窃取国家政权的人却能封侯，受封为侯的人家就有仁义了”，这话并非虚假不实。
今拘学¹或抱咫尺之义²，久孤于世，岂若卑论³侪俗⁴，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⁶之徒，设⁷取予⁸然诺⁹，千里诵¹⁰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¹¹，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¹²邪？诚使乡曲¹³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¹⁴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¹⁵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如今那些局限于片面见闻的人，有的死守着狭隘的道理，长久孤立于世人之外，哪能比得上以低下的视角迁就世俗，随世俗沉浮谋取荣耀名声的人呢？但平民百姓看重取予合道义、信守承诺的美德，即便远隔千里也会追寻道义，为道义献身却不顾世俗责难，这也是他们的长处，并非轻易就能做到。所以读书人处于穷困窘迫之境时，能专心治学、正视命运，这不正是人们所说的贤能豪侠之辈吗？若将民间游侠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势大小、较量才能高低、比对当今社会的贡献，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说到底，从行事有迹可循、言出必行的角度来看，侠客的正义之举又怎能缺少呢！
古布衣之侠，靡¹得而闻已。近世延陵²、孟尝³、春申⁴、平原⁵、信陵⁶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⁷于有土⁸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⁹，其埶激¹⁰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¹¹，声施¹²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¹³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¹⁴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¹⁶，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¹⁷比周¹⁸，设财役贫¹⁹，豪暴侵凌²⁰孤弱，恣²¹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²²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古代的平民侠客，没有相关事迹流传下来。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是君王的亲属，依仗封国及卿相的雄厚财富，招揽天下贤才，在各诸侯国中声名显赫，不能说他们不是贤才。这就好比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未变得更洪亮，可听的人却听得清楚，这是风势推动的缘故。至于街巷中的平民侠客，修养品行、磨砺名节，名声传遍天下，无人不称赞他们的贤德，这才是难以做到的事。然而儒家和墨家都排斥摒弃他们，不在自家文献中记载他们的事迹。从秦朝以前，平民侠客的事迹就已被埋没，无法知晓，我对此深感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虽时常违反当朝的法律禁令，可个人行事符合道义，廉洁且懂得谦让，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他们的名声并非凭空树立，读书人对他们的认可也并非没有依据。至于那些结党营私的豪强，相互勾结，依仗财势奴役穷人，凭借强横势力欺凌孤弱之人，放纵私欲只求自身享乐，这也是游侠认为可耻的行为。我哀伤世俗之人不能明察其中真意，反倒错误地将朱家和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归为一类，一同加以嘲讽。
鲁¹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²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³不可胜言。然终不伐⁴其能，歆⁵其德⁶，诸所尝施⁷，唯恐见之。振⁸人不赡⁹，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¹⁰，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¹¹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¹²季布将军之戹，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¹³原交焉。
鲁国的朱家与汉高祖处于同一时代。鲁国人大多用儒家思想教化百姓，朱家却因行侠而闻名。他藏匿并救活的豪杰有上百人，被他救助的普通人更是不计其数。可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不因自己有恩于人而沾沾自喜，甚至刻意避免再见到那些受过自己恩惠的人。他救济他人危难时，总是先从贫贱之人开始。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衣服破旧得看不出完整颜色，每顿饭没有两样荤菜，出门乘坐的不过是辆牛车。他一心救助他人危难，远胜过为自己办私事。他曾暗中帮助季布将军摆脱杀身之祸，可等到季布地位尊贵后，朱家却终身不肯与他相见。从函谷关往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渴望能与他结交。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¹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²以商贾³为资⁴，而剧孟以任侠⁵显诸侯。吴楚反⁶时，条侯⁷为太尉，乘传车⁸将至河南⁹，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¹⁰得之若得一敌国¹¹云。剧孟行大类¹²朱家，而好博¹³，多少年之戏¹⁴。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¹⁵。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¹⁶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¹⁷江淮之间。
楚地的田仲因行侠而闻名，他喜好剑术，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朱家，还自认品行比不上朱家。田仲去世后，洛阳出了个剧孟。洛阳人多以经商为生，剧孟却因行侠在诸侯中名声显扬。吴、楚七国叛乱时，条侯周亚夫任太尉，坐着驿站的马车赶到洛阳，找到剧孟后，高兴地说：“吴、楚七国发动叛乱却不寻求剧孟相助，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大事。”天下动荡之际，太尉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同等重要的诸侯国。剧孟的行事风格与朱家大致相似，却喜欢下棋，常做些年轻人的游戏。但剧孟母亲去世时，从远方赶来送丧的人，大概有上千辆车。等到剧孟去世，家中连十金的财产都没有。当时符离人王孟也因行侠在长江、淮河一带闻名。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¹、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那时，济南姓瞷的人家、陈地的周庸也因豪侠之名被人知晓。汉景帝听说后，派使者将这类人全部处死。此后，代郡姓白的、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又陆续出现了。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¹者许负²⁰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²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³，慨⁴不快意⁵，身所杀⁶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⁷剽攻⁸，休⁹铸钱掘冢¹⁰，固不可胜数。适¹¹有天幸¹²，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¹³为俭¹⁴，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¹⁵。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¹⁶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¹⁸发于睚眦¹⁹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²¹。非其任²²，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²³。”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²⁴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²⁵。”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擅长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行侠，在汉文帝时被处死。郭解身材矮小，为人精明强悍，不喝酒。他年少时残忍狠毒，心中有不满，亲手杀死的人有很多。他不惜舍命为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参与抢劫，闲时就私自铸造钱币、盗挖坟墓，不法之事多得数不清。可他仿佛得到上天庇佑，每逢窘迫危急总能脱身，有时还会遇到大赦。等到郭解年纪大了，就改变行为，约束自己，用恩惠回报怨恨自己的人，经常施舍他人，对别人的怨恨也变少了。但他喜好行侠的心思却越发强烈。他救了别人性命，从不夸耀功劳，可内心依旧残忍狠毒，因小事突然发怒行凶的情况仍和从前一样。当时的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常常替他报仇，却不告诉他。郭解姐姐的儿子依仗郭解的势力，和别人喝酒时，强迫对方干杯。要是对方酒量小喝不下，他就硬灌。那人发怒，拔刀杀了郭解姐姐的儿子，然后逃跑了。郭解姐姐生气地说：“凭我弟弟翁伯的义气，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却抓不到凶手！”于是她把儿子的尸体扔在路边不埋葬，想借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查到凶手的住处，凶手走投无路，主动回来把实情告诉了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应该的，是我的侄子做事没道理。”于是放走了凶手，把罪责归到自己侄子身上，然后收尸埋葬了他。人们听说这件事，都称赞郭解的道义行为，越发依附他。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¹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²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³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⁴也，至践更⁵时脱⁶之。”每至践更，数过⁷，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⁸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郭解每次出门或回来，人们都会躲避他，只有一个人傲慢地坐在地上看着他。郭解派人去问那人的姓名，门客中有人想杀了那人，郭解说：“住在乡里，却不被人敬重，这是我自己道德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呢？”于是他暗中嘱咐尉史说：“这个人是我很关心的，等轮到他服役时，一定要免除他的差役。”之后每次到服役的时候，县里官吏都没找过这个对郭解无礼的人。那人觉得奇怪，询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人免除了他的差役。于是他袒露上身，到郭解那里请罪。年轻人听说这件事，越发仰慕郭解的行为。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¹者以十数，终不听。客²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³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⁴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⁵夺人邑中贤大夫权⁶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⁷无用⁸，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洛阳有两家人结了仇，城中有几十位贤人豪杰出面调解，双方始终不肯听从。郭解的门客就来拜见郭解，说明情况。郭解连夜去见结仇的人家，仇家出于对郭解的敬重，勉强听从了劝告，准备和好。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各位豪杰为你们调解，你们大多不肯听从。如今你们幸好听了我的话，我怎么能从别的县跑来，侵占人家城中贤豪大夫的调解之权呢？”于是郭解连夜离开，不让别人知道，还说：“暂时别听我的调解，等我走后，让洛阳的豪杰来调解，你们再听他们的。”
解执¹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²。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³之，争为用⁴。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⁵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⁶舍养⁷之。
郭解待人恭敬，从不敢乘车进入县衙。他到附近郡国替人办事，能办成的一定办成，办不成的，也会让相关各方都满意，之后才肯吃人家的酒饭。因此大家都特别敬重他，争着为他效力。城中的年轻人以及附近县城的贤人豪杰，半夜里驾着车来拜访郭解的，常常有十几辆，都请求把郭解家的门客接到自己家供养。
及徙¹豪富茂陵²也，解家贫，不中訾³，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⁴为言⁵：“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⁶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⁷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到了汉武帝元朔二年，朝廷要把各郡国的富豪人家迁到茂陵居住。郭解家境贫寒，不符合家产三百万的迁移标准，可迁移名单上却有他的名字，官吏因为害怕，不敢不让他迁移。当时卫青将军替郭解向皇上进言：“郭解家贫，不符合迁移的条件。”可皇上说：“一个百姓的权势竟能让将军为他说话，这说明他家并不穷。”于是郭解家被迁到茂陵，人们为郭解送行，一共凑了一千多万钱。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担任县掾，是他提名让郭解迁移的。郭解哥哥的儿子砍了杨县掾的头，从此杨家和郭家结下了仇怨。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²。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³，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⁴素不知解，解冒⁵，因⁶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⁷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⁸。久之，乃得解。穷治⁹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郭解迁到关中后，关中的贤人豪杰无论之前是否认识他，如今听说他的名声，都争着和他结交。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不骑马。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季主的家人上书告状，有人又把告状的人杀在了宫门前。皇上听说这件事，就下令让官吏捉拿郭解。郭解逃跑了，他把母亲安置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人籍少公和郭解素不相识，郭解冒昧去见他，请求他帮忙出关。籍少公把郭解送出关后，郭解辗转到了太原，他每到一处，总会把自己的情况告诉留他住宿吃饭的人家。官吏追捕郭解，追到籍少公家里，籍少公自杀，供词就此断绝。过了很久，官府才抓到郭解，并且彻底追查他的犯法行为，发现被郭解所杀的人，都发生在大赦令颁布之前。有一次，轵县有个儒生陪同前来查办郭解案件的使者闲坐，郭解的门客称赞郭解，那个儒生说：“郭解专做奸邪犯法的事，怎么能说他是贤人呢？”郭解的门客听到这话，就杀了这个儒生，割下了他的舌头。官吏以此责问郭解，让他交出凶手，可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凶手始终没查到。官吏向皇上报告，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道：“郭解身为平民，却私结党羽，滥用权势，因小事随意杀人，即便郭解自己不知道，这种罪行也比他知情杀人更严重。应当判处郭解大逆无道之罪。”于是朝廷诛杀了郭解全族。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¹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²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从那以后，行侠的人特别多，可都傲慢无礼，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但关中长安的樊仲子、槐里的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卤公孺、临淮的兒长卿、东阳的田君孺，虽然行侠，却有着恭敬谨慎、谦让有礼的君子风度。至于像北道的姚氏、西道的一些杜姓之人、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和羽公子、南阳的赵调之流，这些不过是民间的盗跖罢了，哪里值得一提！这些人都是从前朱家那样的侠客所鄙视的。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¹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²，惜哉！
太史公说：“我见过郭解，他的相貌比不上普通人，言谈也没什么可取之处。可天下的人，无论贤能还是平庸，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仰慕他的名声，谈论游侠的人都会拿郭解来标榜自己，以提高自身名声。”谚语说：“人可以用光荣的名声当作容貌，这难道会有穷尽的时候吗？”唉，真是可惜啊！
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
游侠的气概直冲云霄，名声显赫，威风凛凛。他们在州郡之中行使影响力，甚至能与公卿大臣相抗衡。朱家帮助季布脱离杀身之祸，剧孟能让危急的局势转为安稳。他们急人所难，让人免于报复之患。郭解多么了不起啊，即便相貌平平，声名却传遍天下。
本章赏析
此传记载了汉代知名侠士朱家、剧孟与郭解的真实事迹。司马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分析各类侠客，对 “布衣之侠”“乡曲之侠”“闾巷之侠” 给予充分肯定，高度赞扬他们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不矜其能，羞伐其德” 的高尚品性。在班固眼中，这类社会底层人物 “罪己不容于诛”，但在司马迁笔下，他们却成为令天下人倾倒的英雄。司马迁不仅对这些侠客的不幸遭遇深感同情，对迫害他们的人表达出极大愤慨，还借此揭露了汉朝法律的虚伪本质与不公正性，展现出进步的史观。
此外，对于那些被视作 “朱家之羞”、属于 “盗跖居民间者” 类型的豪侠，司马迁则明确予以否定和批判。他还借儒形侠的写法，通过记述公孙弘等人诛杀侠客的行为，委婉传递出对这类儒者的愤激情绪，又从另一角度凸显了这篇文章的进步价值。
这篇传记在写作上颇具特色，将叙述与议论有机结合，字里行间满含 “愤激” 与 “不平之气”，且行文层层回环、步步转折，将叙事妙趣展现得淋漓尽致。文章结构更是严谨有序：开篇设有叙论，作为全文的纲领；中间分别记述各位侠客的事迹，为叙论提供具体佐证；篇末则总结全文主旨，阐明作者的情感态度，形成前后呼应的完整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