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传第五十 原文

　　匈奴一族的先祖，乃是夏后氏的后裔，其名为淳维。在唐尧、虞舜的时代之前，山戎、猃狁、荤粥等部族便已定居在北方的蛮荒地带，过着随畜牧活动迁徙的生活。他们饲养的牲畜以马、牛、羊为主，此外还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騨騱等特殊品种。部族随水草丰美之地移动，没有固定的城镇居所，也不从事农耕生产，但各部族都有自己专属的牧地。他们没有文字与书籍，全靠口头约定相互约束。孩童从小就能骑羊，拉弓射鸟、捕鼠；年纪稍长后，便能射杀狐狸、兔子充当食物。成年男子皆能开弓射箭，人人都是披甲的骑兵。他们的风俗是，平日随意游牧，以射猎禽兽为业；一旦形势紧急，所有人都会练习作战，参与侵袭征伐，这仿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则是刀与铁柄小矛。作战时，形势有利便主动进攻，形势不利就撤退，从不以逃跑为耻。只要有利可图，便不顾礼义道德。从单于到普通民众，都以畜牧的肉为食，以畜牧的皮革为衣，身披带毛的皮袄。健壮者能享用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只能吃剩余之物，部族中尊崇健壮者，轻视老弱者。父亲去世后，儿子会娶后母为妻；兄弟去世后，活着的兄弟会娶已故兄弟的妻子为妻。他们的风俗中，人名可以重复而无需避讳，族中之人也没有姓与字。

　　夏朝政治走向衰微时，公刘失去了稷官之职，他前往西戎推行变革，并在豳地建造都邑定居。此后三百多年，戎狄部族进攻周太王亶父，亶父被迫逃到歧山脚下，豳地的民众纷纷跟随他来到这里，共同营造城邑，建立起周国。又过了一百多年，周西伯姬昌率军讨伐畎夷氏。十多年后，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营建洛邑，之后又回到酆京、镐京居住，将戎夷部族驱逐到泾水与洛水以北，要求他们按时向周朝进贡，称这一区域为 “荒服”。此后二百多年，周朝政治逐渐衰落，周穆王率军讨伐犬戎，仅俘获四条白狼、四只白鹿便撤兵返回。从这以后，荒服地区的戎夷部族再也没有到镐京进贡，周王朝于是制定《甫刑》以规范诸侯与蛮夷的关系。周穆王之后二百多年，周幽王因宠幸褒姒，与申侯结下仇怨。申侯震怒之下，联合犬戎在骊山脚下袭击周幽王，将其杀死，犬戎趁机夺取周朝的焦获之地，在泾水、渭水一带盘踞，不断侵犯中原地区。此时秦襄公出兵援救周王朝，周平王于是离开酆京、镐京，向东迁徙至洛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襄公率军攻打戎人，一直进军到歧山，开始被封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进攻齐国，齐釐公率军在齐国都城外与山戎交战。又过了四十四年，山戎再次进攻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率军北上讨伐山戎，山戎战败逃走。此后二十多年，戎狄部族进军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被迫逃到郑国的氾邑。起初，周襄王本想讨伐郑国，便娶了戎狄的女子为王后，联合戎狄军队一同攻打郑国。不久后，襄王废黜狄后，狄后心怀怨恨；襄王的后母惠后，有个儿子名叫子带，惠后想立子带为天子，于是与狄后、子带里应外合，为戎狄军队打开城门，戎狄军队得以攻入洛邑，打败周军，赶走周襄王，拥立子带为天子。之后，部分戎狄人定居在陆浑，势力向东延伸到卫国，不断侵扰残害中原百姓，中原人对他们痛恨不已。因此《诗经》的作者们写下诗句，如 “打击戎狄”“讨伐猃狁，到达大原”“出动军车，战马盛多”“在北方筑城”，以抒发对戎狄的不满。周襄王在外流亡四年，随后派使者向晋国告急。当时晋文公刚刚即位执政，想要建立霸业，便出兵讨伐戎狄，将其驱逐，杀死子带，迎回周襄王，让他重新居住在洛邑。

　　彼时，秦国与晋国都是实力强盛的国家。晋文公此前驱逐的戎狄部族，后来定居在黄河以西的圁水与洛水之间，这部分戎狄被称作赤狄与白狄。秦穆公得到由余的辅佐，使西戎八个国家都向秦国臣服，因此从陇地向西，分布着緜诸、绲戎、狄、等戎族；在歧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晋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部则有东胡与山戎。这些戎族各自分散居住在溪谷之中，都有自己的君长，时常聚集在一起的戎族部落多达上百个，却始终无法相互统一。

　　此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遣魏绛前往与戎狄部族议和，此后戎狄各部都前来朝拜晋国。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击败并吞并代地，势力逼近胡人与貉人居住的区域。之后，赵襄子与韩康子、魏桓子联手消灭智伯，瓜分晋国并占据其国土。由此，赵国控制了代地与句注山以北的土地，魏国占据了河西与上郡，两国都与戎族接壤。此后，义渠的戎人修建城郭以自保，而秦国则逐渐蚕食义渠的土地，到秦惠王时期，攻取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池。秦惠王又率军攻打魏国，魏国被迫将西河与上郡割让给秦国。秦昭王时期，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生下两个孩子，宣太后在甘泉宫设计谋杀义渠戎王，随后出兵讨伐并消灭义渠。秦国于是占据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以抵御匈奴。与此同时，赵武灵王推行风俗变革，身着胡人的服饰，训练部众骑马射箭的技艺，最终击败了北方的林胡与楼烦部族。他下令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延伸，一直到高阙，并修建关塞，设置云中郡、雁门郡、代郡。此后，燕国有位贤能的将领名叫秦开，曾到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对他十分信任。秦开返回燕国后，率军袭击东胡，将其打跑，东胡被迫后退一千多里。当年与荆轲一同刺杀秦王的秦舞阳，便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一直修到襄平，并设置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以抵御胡人。此时，中原地区有礼义文明且相互攻伐的大国共有七个，其中三个与匈奴接壤。后来李牧担任赵国将军时，匈奴始终不敢入侵赵国边境。之后秦朝灭亡六国，秦始皇派遣蒙恬率领十万大军向北攻打匈奴，将黄河以南的土地尽数收复，以黄河为边塞，在黄河沿岸修建四十四座县城，迁徙因犯罪而被罚守边的人到这些县城，充实人口。又修筑直达的大道，从九原一直通到云阳，利用山脉、险要沟堑、溪谷等地形修筑城池，长城从临洮开始，一直延伸到辽东，长达一万多里。秦军还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一带。

　　此时，东胡部族势力强盛，月氏也日渐兴旺。当时匈奴的单于是头曼，头曼无法抵挡秦国的攻势，便率领部众向北迁徙。过了十多年，蒙恬去世，诸侯纷纷背叛秦国，中原陷入混乱，那些被秦朝谪守边疆的人也都弃边返回中原。匈奴因此得到喘息之机，又逐渐渡过黄河，在黄河以南与中原原来的关塞地区接壤。

　　头曼单于有位太子名为冒顿，后来单于宠爱的瘀氏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单于便打算废掉冒顿的太子之位，改立小儿子为太子，为此他派冒顿前往月氏充当人质。冒顿到月氏做人质后，头曼却突然加紧进攻月氏，月氏大怒，想杀死冒顿，冒顿趁机偷了月氏的一匹良马，骑着它逃回匈奴。头曼见冒顿勇猛，便命令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特意制作了一种能发出声响的箭，用来训练自己手下的骑兵射箭技艺，并下令道：“只要是我响箭所瞄准的目标，若有人不跟随我全力射击，便处以斩首之刑。” 起初，冒顿用响箭射猎鸟兽，有士兵不射响箭所指的目标，冒顿立即将其处死。不久后，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身边有人不敢射击，冒顿又将这些人杀死。过了几天，冒顿再用响箭射自己心爱的妻子，身边有人因恐惧而不敢射击，冒顿同样将他们处死。又过了几天，冒顿外出打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身边的人都纷纷跟随射击。此时冒顿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完全听从指挥。后来，冒顿跟随头曼单于打猎，他突然用响箭射向头曼的头部，身边的人也都跟着响箭射死了头曼单于。之后，冒顿将后母、弟弟以及不服从自己的大臣全部杀死，自立为单于。

　　冒顿自立为单于后，当时东胡部族正处于强盛时期，他们听说冒顿杀父夺位，便派遣使者面见冒顿，提出想要得到头曼单于生前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意见，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东胡。” 冒顿却说道：“与邻国相处，怎能吝啬一匹马呢？” 于是将千里马送给了东胡。过了一段时间，东胡认为冒顿惧怕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身边大臣，大臣们都愤怒地说：“东胡太过无礼，竟敢索要阏氏，请单于出兵攻打他们。” 冒顿又说：“与邻国相处，怎能吝啬一个女人呢？” 于是将自己喜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愈发骄傲，开始向西侵犯匈奴。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空地，方圆一千多里，两国都在空地两侧修建哨所。东胡再次派使者前来，对冒顿说：“在匈奴与我们交界的哨所之外，有一片无人居住的空地，你们匈奴人不得进入，我们想将这片土地占为己有。” 冒顿向群臣询问意见，有的大臣说道：“那不过是片废弃的空地，给他们或是不给他们，都无关紧要。” 冒顿听后勃然大怒，说道：“土地乃是国家的根本所在，怎么能轻易给予他人！” 那些主张将空地给东胡的大臣，全部被冒顿处死。随后，冒顿亲自率军出征，下令国内若有士兵后退，一律斩首，于是率军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匈奴，没有设防，等到冒顿的军队抵达，一战便大败东胡，杀死东胡王，俘虏东胡百姓，掠夺大量牲畜与财物。冒顿率军返回匈奴后，又率军打跑西边的月氏，吞并南边的楼烦与白羊河南王，完全收复了秦朝蒙恬从匈奴手中夺走的土地，与汉朝以原来的河南塞为界，疆域一直延伸到朝与肤施两地，随后开始侵犯燕国与代地。此时汉军正与项羽的大军激战，中原地区因战争疲惫不堪，冒顿得以趁机壮大势力，拥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三十多万。

　　从淳维到头部曼，其间历经一千余年，匈奴的势力时强时弱，部族也时常离散分化，由于年代太过久远，他们的世系传承无法完整地依次排列出来。但到冒顿担任单于时，匈奴势力达到最强，使北方的夷人完全臣服于自己，与南方的汉朝形成对峙的敌国，此后，匈奴的世系传承、国家的官位名号才得以被完整记录下来。

　　匈奴设置了诸多官职，包括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左大将、右大将、左大都尉、右大都尉、左大当户、右大当户、左骨都侯、右骨都侯等。匈奴人将 “贤” 称作 “屠耆”，因此常常让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一职。从左贤王、右贤王到左大当户、右大当户，官职高的统领一万名骑兵，官职低的也统领数千名骑兵，共有二十四位长官，他们的官职称作 “万骑”。各位大臣的官职采用世袭制。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贵族世家。匈奴左方的王与将居住在东部地区，疆域一直延伸到上谷郡以东，东边与秽貉、朝鲜接壤；右方的王与将居住在西部地区，疆域一直延伸到上郡以西，与月氏、氐族、羌族接壤；单于的王庭所在地，疆域则一直延伸到代郡、云中郡。这些王与将都有自己的封地，带领部众随水草迁徙居住。左贤王、右贤王与左谷蠡王、右谷蠡王地位最高，左骨都侯、右骨都侯则辅佐单于治理国家。二十四位长官之下，还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等下属官职。

　　每年正月，匈奴各部的官长都会在单于的王庭举行小型集会，同时进行祭祀活动。每年五月，各部在茏城举行大型集会，祭祀祖先、天地神灵与各路鬼神。每年秋天，当马匹肥壮之时，各部在蹛林举行大规模集会，核算人口与牲畜的数量。匈奴的法律规定，若有人蓄意杀人，且将刀剑拔出刀鞘达到一尺的长度，便判处死刑；犯有盗窃罪的，会被没收全部家产；犯罪情节较轻的，判处压碎骨节的刑罚，情节严重的则处以死刑。囚犯坐牢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十天，整个匈奴国的囚犯也不过几人。单于每天早晨走出营地，要朝拜初升的太阳，傍晚则朝拜月亮。就座时，年长的人坐在左边，而且所有人都面朝北方。在日期方面，匈奴人崇尚戊日与己日。匈奴人安葬死者时，会使用棺椁，随葬金银与衣裘，但不修建坟墓，不种植树木，也不穿丧服。单于去世后，他生前亲近宠幸的大臣与妻妾中，会有数十人甚至上百人陪葬。匈奴准备打仗时，会先观察星月的情况，若月亮圆满，便出兵进攻，若月亮亏缺，便率军撤退。匈奴人在攻伐征战时，谁能杀死敌人或俘虏敌人，就会被赏赐一壶酒，缴获的战利品也会分给他们，抓到的俘虏则充作他们的奴婢。因此在作战时，每个人都会主动为自己谋求利益，善于埋伏军队以突然袭击敌人。所以他们看到敌军，就会像鸟儿聚集一样前去追逐利益；若遇到危难失败，队伍就会像云雾消散一样瓦解。在战争中，谁能将战死同伴的尸体运回来，就能得到死者的全部家产。

　　后来，冒顿又率军征服了北方的浑庚、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自此，匈奴的贵族与大臣们都对冒顿心服口服，认为他是一位贤能的单于。

　　此时，汉朝刚刚平定全国，朝廷将韩王信改封到代地，让他在马邑城建立都城。匈奴大规模进攻马邑，韩王信被迫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便率军向南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一直进军到晋阳城下。汉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前往迎击匈奴，当时正赶上冬天严寒下雪的天气，士兵中冻掉手指的人占到了十分之二三。冒顿趁机假装战败逃跑，引诱汉军追击。汉军追击冒顿时，冒顿将精锐军队隐藏起来，只让老弱残兵出现在汉军面前。汉朝于是出动全部军队，其中大多是步兵，共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匈奴。汉高祖率先抵达平城，步兵还未全部赶到，冒顿便率领四十万精锐骑兵，将汉高祖围困在白登山之上。此后七天时间里，汉军内外无法相互支援，军粮也无法运送进去。匈奴的骑兵中，在西方的全是白马，在东方的全是青马，在北方的全是黑马，在南方的全是赤色马。汉高祖于是派使者暗中送给匈奴阏氏大量财物，阏氏便对冒顿说：“两国的君王不应相互围困。即便得到汉朝的土地，单于也终究无法在那里居住。况且汉王有神灵庇佑，希望单于慎重考虑这件事。” 冒顿此前与韩王信的将军王黄、赵利约定了会师日期，但王黄与赵利的军队未能按时赶到，冒顿怀疑他们与汉军暗中勾结，于是采纳了阏氏的建议，解除了包围圈的一角。汉高祖下令士兵都拉满弓，箭上弦，面朝外，从冒顿解除包围的缺口冲出，最终与汉朝大军会合。冒顿随后率军离去，汉高祖也率军返回中原，派遣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盟约。

　　此后，韩王信在匈奴担任将军一职，他与赵利、王黄一起，多次违背汉朝与匈奴订立的盟约，率军侵扰掠夺代郡与云中郡。没过多久，汉朝将军陈豨发动叛乱，又与韩王信合谋进攻代地。汉朝派遣樊哙率军阻击，重新收复代郡、雁门郡、云中等郡县，但军队并未越过边塞追击匈奴。此时，由于有多位汉朝将军投降匈奴，冒顿常常率军往来于代地，进行侵扰掠夺活动。汉朝对此深感忧虑，汉高祖于是派遣刘敬护送汉朝皇族的公主前往匈奴，嫁给单于做阏氏，并且每年向匈奴进献一定数量的棉絮、缯帛、酒、米以及食物，两国结为兄弟之邦，推行和亲政策，冒顿这才逐渐停止侵扰活动。后来，燕王卢绾发动叛乱，率领数千党徒投降匈奴，往来于上谷郡以东地区，给当地百姓带来苦难。

　　汉高祖去世后，到了汉惠帝与吕太后执政时期，汉王朝才刚刚稳定下来，匈奴因此变得愈发骄傲。冒顿甚至写信给吕太后，信中言辞轻慢无礼。吕太后原本打算出兵攻打匈奴，朝中诸位将军进言道：“即便是凭借汉高祖的贤明与武功，当年尚且在平城被匈奴围困，更何况如今。” 吕太后听后，才放弃了进攻的想法，再次与匈奴推行和亲政策。

　　等到汉文帝刚刚继位，汉朝再次推行与匈奴的和亲政策。汉文帝三年五月，匈奴的右贤王率军进入黄河以南地区居住，并且侵扰掠夺边塞小城的蛮夷部族，屠杀当地百姓，抢掠财物。于是汉文帝下令，让丞相灌婴率领八万五千辆战车与骑兵，前往高奴，出兵攻打右贤王。右贤王战败后逃到塞外。汉文帝亲自前往太原，此时济北王刘兴居发动叛乱，汉文帝只好返回京城，解散了丞相灌婴所率领的攻打匈奴的军队。

　　第二年，匈奴单于给汉朝送来一封信，信中说道：“由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朝皇帝安好。前些时候，皇帝提及和亲之事，与我来信中所想的意思相符，这让双方都感到十分高兴。汉朝边境的官吏侵扰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请示，便听信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与汉朝官吏对抗，断绝了匈奴与汉朝皇帝缔结的盟约，离间了两国兄弟般的亲密关系。皇帝责备匈奴的第二封书信送到后，我们派遣使者送信说明情况，结果使者被汉朝扣留未能返回，汉朝的使者也没有前来匈奴，汉朝因此不愿与我们和解，我们周边的邻国也不愿归附。如今因为边境小官吏破坏盟约，我已惩罚右贤王，派他前往西边攻打月氏。凭借上天的福佑，我国的官吏与士兵都十分精良，战马也强壮有力，因此已经平定消灭了月氏，将那些反抗不服的人全部诛杀，其余百姓也都归降臣服。我们还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以及周边二十六个国家，使它们都成为匈奴的臣民。所有善于弯弓射箭的人，都合并到匈奴麾下。北方地区已经安定，我们愿意停止战争，让士兵休养，让马匹得到喂养，消除过去的不快，恢复旧日的盟约，使边疆百姓得以安宁，顺应匈奴与汉朝自古以来的友好关系，让少年人能够健康成长，老年人能够安度晚年，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不知皇帝的心意如何，因此派遣郎中系雩浅呈送书信，向皇帝请示，并献上骆驼一匹、战马两匹、驾车之马八匹。若皇帝不愿让匈奴靠近汉朝边塞，我就下令官吏与百姓居住到远离汉朝边塞的地方。使者到达汉朝后，请让他即刻返回匈奴。” 同年六月中旬，匈奴使者抵达薪望地区。书信送到汉朝后，朝廷大臣商议是出兵攻打匈奴，还是继续推行和亲政策。公卿大臣们都说：“单于刚刚打败月氏，正处于胜利的有利时机，不宜出兵攻打。况且匈奴的土地多为低洼盐碱地，无法居住。还是推行和亲政策更为有利。” 汉朝于是答应了匈奴的和亲请求。

　　汉文帝前元六年，汉朝给匈奴送去回信，信中写道：“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郎中系雩浅送来的信中说道：‘右贤王没有向单于请示，听信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断绝了匈奴与汉朝皇帝的盟约，离间了两国兄弟般的亲密关系，汉朝因此不愿与我们和解，周边邻国也不愿归附。如今因为边境小官吏破坏盟约，我已惩罚右贤王，派他前往西边攻打月氏，完全平定了月氏。我愿意停止战争，让士兵休养，让马匹得到喂养，消除过去的不快，恢复旧日的盟约，使边疆百姓得以安宁，让少年人能够健康成长，老年人能够安度晚年，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十分赞赏这一想法，这符合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意。汉朝与匈奴缔结盟约，结为兄弟之邦，汉朝送给匈奴的财物十分丰厚。然而，违背盟约、离间两国兄弟情谊的，却常常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情发生在大赦之前，单于不必过分追究。若单于的行动能与信中所说的一致，明确告知各级官吏，让他们不违背盟约，坚守信用，我会慎重按照单于信中的请求行事。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讨伐他国，立下功劳，却也为战争所困扰。如今我准备了皇帝穿戴的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件，比余一件，饰有黄金的衣带一条，黄金带钩一个，绣花绸十匹，锦缎三十匹，赤绨与绿缯各四十匹，派遣中大夫意、谒者令肩将这些礼物送给单于。”

　　此后不久，冒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成为君王，号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刚刚继位，汉文帝便再次派遣皇族的公主前往匈奴，嫁给单于做阏氏，同时派燕地出身的宦官中行说担任公主的辅佐之人，陪同前往。中行说不愿意前往，汉朝朝廷强迫他去。中行说说道：“若是一定要让我去匈奴，我将来定会成为汉朝的祸患。” 中行说到达匈奴后，便投降了单于，单于对他十分宠信。

　　起初，匈奴人十分喜爱汉朝的缯絮与食物，中行说对单于进言道：“匈奴的人口总数，还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可我们之所以能够保持强大，原因就在于我们的衣食与汉人不同，无需依赖汉朝。如今单于若改变原有风俗，喜爱汉朝的衣物与食品，一旦汉朝给的东西不足其总量的十分之二，匈奴就会完全归附汉朝。希望您能下令将从汉朝得到的缯絮制成衣裤，让人们穿着它在杂草棘丛中骑马奔驰，使衣裤破裂损坏，用这种方式证明汉朝的缯絮不如匈奴的旃衣皮袄坚固耐用；将从汉朝得到的食物全部丢弃，以此表明汉朝的食物不如匈奴的乳汁与奶制品方便美味。” 随后，中行说教单于身边的人学习分条记事的方法，以便核算记录人口与牲畜的数量。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书写在一尺一寸长的木札上，信的开头文句是 “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接着会写明所赠送的物品以及要传达的话语。中行说于是让单于用一尺二寸长的木札给汉朝皇帝写信，而且将印章与封泥的尺寸都加大加宽，信的开头语也写得十分傲慢，写道：“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朝皇帝安好。” 之后再写明所送物品与要传达的话语。

　　汉朝派去的使者里，有人提出匈奴的习俗存在轻视老年人的情况。中行说当即反驳这位使者，说道：“反观你们汉朝的习俗，但凡有士兵被征召去戍守边疆，即将启程之时，他们年迈的父母，哪有不省下自己的暖衣和丰美的食物，拿出来给即将远行的子女穿戴、食用的呢？” 汉朝使者回答：“确实是这样。” 中行说接着说：“匈奴人都清楚战争是关乎部族存亡的大事，那些年老体弱的人没法参与作战，所以才把丰美的食物让给身强力壮的人吃，把暖和的衣物给他们穿，说到底这是为了保卫部族、守护家园，只有这样，父子之间才能长久相互庇护，怎么能说匈奴人轻视老年人呢？” 汉朝使者又说：“匈奴人父子竟然同住一个毡房，父亲去世后，儿子还会娶后母为妻；兄弟去世后，活着的兄弟会把死者的妻子全都娶过来做自己的妻子。而且匈奴人没有帽子、衣带这类服饰，也缺少朝廷应有的礼仪规矩。” 中行说回应道：“匈奴的习俗是，人人吃牲畜的肉、喝牲畜的乳汁，用牲畜的皮制作衣物；牲畜依靠吃草饮水生存，会随着季节变化迁移到不同地方。所以在形势紧急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练习骑马射箭的本领；在局势和缓的时候，人们就安心享乐、无拘无束，他们受到的约束很少，做起事来也更简便。匈奴君臣之间的关系简单直接，处理国家事务就像打理个人身体一样顺畅。父子、兄弟去世后，活着的人娶他们的妻子为妻，是担心部族人口减少、血脉断绝。所以匈奴虽然在人伦礼节上显得混乱，却能确保部族子孙世代延续。如今中原人虽然表面上讲究正派，不娶父兄的妻子为妻，可亲属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疏远，甚至还会互相残杀，有的时候连王朝都因此改朝换代，这些都是因为过度讲究礼义带来的弊端啊。况且礼义的弊端还会让君主和臣民之间产生怨恨，人们极力修建宫室房屋，必然会耗尽百姓的人力物力。百姓努力耕种田地、养蚕织布来获取衣食，又要修筑城郭来保卫自己，所以在形势紧急时，百姓没精力练习作战本领；在局势和缓时，又被繁重的劳作搞得疲惫不堪。唉！住在土石建造的房屋里的中原人啊，还是别再多说废话、叽叽喳喳了，就算戴上帽子、束好衣带，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

　　从这以后，只要汉朝使者想再争辩，中行说就会打断他们：“汉朝使者不必再多说废话，只需操心汉朝要输送给匈奴的丝织品、棉絮和酒曲，务必保证数量充足、质量优良，何必说些没用的话呢！要是供给匈奴的东西数量不够、质量粗劣，等到汉朝的庄稼成熟时节，匈奴就会驱马南下，踏毁你们即将收割的庄稼。” 中行说还日夜不停地教导单于，帮他留意适合进攻汉朝的时机和地点。

　　汉文帝十四年（前 166），匈奴单于亲自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两地，斩杀了北地郡的都尉孙卬，掳掠了大量百姓与牲畜，随后进抵彭阳，又派遣突袭部队攻入回中宫，将其纵火焚毁。匈奴的侦察骑兵甚至到达了雍地的甘泉宫附近。汉文帝于是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遣一千辆兵车、十万骑兵，驻守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的侵袭。与此同时，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遬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派遣大批兵车与骑兵前去攻打匈奴。匈奴单于在汉朝边塞以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撤军，汉朝军队追击到塞外后就返回了，没能斩杀匈奴的主力部队。此后匈奴日益骄傲，每年都会侵入汉朝边境，杀害、掳掠许多百姓与牲畜，其中云中郡和辽东郡受害最为严重，连同代郡在内，一共有一万多人被杀害或掳走。汉朝对这件事深感忧虑，于是派遣使者给匈奴送去一封信，单于也派当户来汉朝送信答复，表达答谢之意，双方就此再次商议和亲之事。

　　孝文帝后元二年（前 162），汉文帝派使者给匈奴送信，信中写道：“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身体安康。您派遣当户且居雕渠难与郎中韩辽，赠送给我两匹骏马，如今马匹已然送达，我已恭敬地收下。汉朝先帝曾立下规定：长城以北，是擅长骑马射箭的部族所居住的地方，归单于管辖；长城以内，是讲究衣冠礼仪的百姓所居住的家园，由我治理。我希望让天下万民都能通过种地、织布、射猎获得衣食，让父子不被迫分离，君主与臣民都能安心生活，不会出现暴虐、叛逆的事情。如今我听说，有些品行不正的人贪图劫掠的利益，违背道义、撕毁盟约，不顾千万百姓的性命，离间两国君主的友好关系，但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您在信中说：‘两国已然达成和亲约定，两位君主都十分高兴，愿意停止战争、让士兵休养、让马匹得到喂养，使两国世代繁荣安乐，让安定和睦的局面重新开启。’我非常赞同这个想法。贤明的人每天都能有新的进步，改正自身不足、重新振作，让老年人能安享晚年，让年幼的人能顺利成长，每个人都能保全性命、平安度过一生。我和单于都应遵循这个道理，顺应上天的意愿，安抚天下百姓，让这种局面世代相传、永远延续，让天下人都能从中受益。汉朝和匈奴是实力相当的邻国，匈奴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寒冷肃杀的天气来得更早，所以我已命令官员每年都送给单于一定数量的酒曲、金银、丝织品、棉絮以及其他物品。如今天下格外安宁，万民欢乐，我和单于就如同他们的父母。我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情，不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因为谋臣决策失误才导致的，根本不足以离间我们兄弟般的友情。我听说上天不会只覆盖某一个地方，大地也不会只承载某一片区域，我和单于都应放下过去的小矛盾，遵循公正合理的原则行事，消除以往的不快，为两国的长远利益考虑，让两国百姓就像一家人的子女一样和睦相处。天下善良的百姓，以及水中的鱼鳖、天上的飞鸟、地上那些爬行、呼吸、蠕动的鸟兽虫类，没有不追求安全有利的生存环境、躲避危险的。所以对于前来归顺的人，我们都不应阻止，这是上天注定的道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我决定赦免那些逃往匈奴的汉朝人的罪过，单于也不要再提及逃往汉朝的章尼等人的事情。我听说古代帝王订立盟约时，条款都明确清晰，而且从不违背。希望单于重视这份盟约，这样天下一定会格外安宁。和亲之后，汉朝绝不会首先违背约定。请单于仔细考虑这件事。”

　　单于签署和亲盟约之后，汉文帝随即下令给御史：“匈奴大单于给我的书信中写道，和亲之事已然确定，逃亡之人既不能让民众数量增多，也无法使国土面积扩大，今后匈奴人不会再侵入汉朝边塞，汉朝人也不要走出边塞，凡是违反现在这份盟约的人都要处死，这样才能长久保持两国的亲近友好关系，今后不再产生祸患，对两国都有好处，我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现在希望向全国发布告示，让百姓都知道这件事。”

　　汉文帝后元四年（前 160），老上稽粥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继位成为单于。军臣单于继位后，孝文帝再次与匈奴达成和亲约定。而中行说依然侍奉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继位后的第四年，匈奴又撕毁了和亲盟约，大举进攻上郡、云中郡，派遣三万骑兵，杀害了许多汉朝百姓，抢掠了大量财物后离去。汉朝于是派遣张武等三位将军，分别驻守北地郡、代国的句注山、赵国的飞口，同时沿着边塞一带，各自派兵坚守，防备匈奴入侵。又安排周亚夫等三位将军率军驻守长安西边的细柳营、渭河北岸的棘门和霸上，以此防御匈奴。匈奴骑兵侵入代地句注山边界时，报警的烽火一直传到了甘泉宫和长安。几个月后，汉朝军队赶到边境，匈奴军队远远地离开了边塞，汉朝军队也就停止了追击。此后一年多，孝文帝去世，孝景帝继位，赵王刘遂暗中派人与匈奴联系。后来吴、楚等七国发动叛乱，匈奴想和赵国联合，一起侵入汉朝边塞。但没过多久，汉王朝就围困并攻破了赵国，匈奴也就停止了入侵的行动。从这以后，孝景帝再次与匈奴和亲，开放边境贸易，给匈奴送去礼物，还派遣公主嫁给单于，一切都按照之前的盟约行事。直到孝景帝去世，匈奴虽然偶尔会有小规模的边境骚扰，但始终没有发动大规模的侵掠行动。

　　当今的汉武帝继位后，明确了和亲的相关规定，对匈奴采取宽厚的态度，开放边境贸易，给匈奴赠送了大量财物。匈奴从单于到平民，都对汉朝十分亲近，双方百姓在长城脚下往来不断。

　　汉朝指派马邑城的聂翁壹，故意违反禁令，运出货物与匈奴进行交易，还假意提出要出卖马邑城，以此引诱单于。单于既相信了这件事，又贪图马邑城的财物，于是率领十万骑兵攻入武州边塞。当时，汉朝已在马邑城附近埋伏了三十多万大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准备伏击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后，在距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看到野外到处都是牲畜，却没有放牧的人，心中感到奇怪，于是就派兵攻打汉朝的侦察哨所。这时，雁门郡的尉史正好在巡察，看到匈奴军队后，就退守到侦察哨所里，他知道汉朝埋伏军队的计划。单于捉住尉史后，本来想杀了他，尉史却向单于透露了汉朝军队埋伏的地点。单于大惊失色，说道：“我本来就对这件事有所怀疑。” 随后就率领军队撤退了。走出汉朝边境时，单于还说：“我能捉到尉史，是上天的旨意，是上天让你向我通风报信啊。” 汉朝军队原本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后，再出兵攻击。如今单于没到马邑城就撤军了，所以汉朝军队一无所获。汉朝将军王恢率领军队从代郡出发，准备袭击匈奴的粮草物资，听说单于率领大军已经返回，而且匈奴兵卒众多，于是不敢出兵进攻。汉朝朝廷认为王恢本是这次伏击计划的谋划者，却不敢率军进攻，最终处死了王恢。从这以后，匈奴彻底断绝了与汉朝的和亲关系，不断袭击汉朝边境的交通要道，经常侵入汉朝边境抢掠，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但匈奴人贪图汉朝的财物，还是喜欢和汉朝进行边境贸易，非常喜爱汉朝的物品，汉朝也依然保持着与匈奴的边境贸易，迎合他们的需求。

　　马邑军事行动后的第五年秋天，汉朝派遣卫青等四位将军，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边境贸易场所附近攻打匈奴。将军卫青率领军队从上谷郡出发，抵达茏城，斩杀、俘获匈奴兵卒七百多人。公孙贺率领军队从云中郡出发，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公孙敖率领军队从代郡出发，被匈奴打败，损失了七千多名士兵。李广率领军队从雁门郡出发，也被匈奴打败，李广还被匈奴人活捉，后来侥幸逃回汉朝。汉朝朝廷把公孙敖和李广囚禁起来，公孙敖和李广缴纳了赎金后，被免官成为平民。这年冬天，匈奴多次侵入汉朝边境抢掠，渔阳郡受害最为严重。汉朝派遣将军韩安国驻守渔阳郡，防御匈奴。第二年秋天，两万匈奴骑兵侵入汉朝，杀死了辽西郡太守，掳走了两千多人。匈奴军队又侵入渔阳郡，打败了渔阳郡太守率领的一千多名士兵，还把汉朝将军韩安国围困起来。当时韩安国手下的一千多名骑兵几乎要全军覆没，幸好燕王的救兵及时赶到，匈奴才撤军离去。之后匈奴又侵入雁门郡，杀害、掳走了一千多人。汉朝于是派遣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郡出发，李息率领军队从代郡出发，共同攻打匈奴，斩杀、俘获了几千匈奴人。第二年，卫青又率领军队从云中郡西边以及陇西郡西部地区出发，在黄河河套南岸一带攻打匈奴属下的楼烦王和白羊王，斩杀、俘获了几千人，缴获了一百多万头牛羊。汉朝于是夺取了黄河河套南岸地区，修建了朔方城，又修缮了从前秦朝蒙恬修建的关塞，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防御屏障。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中像造阳这样偏僻曲折的县，把这些地方让给了匈奴。这一年是汉武帝元朔二年。

　　第二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走后，投降了汉朝，汉朝封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於单就去世了。

　　伊稚斜单于继位后的夏天，几万匈奴骑兵侵入代郡，杀死了代郡太守恭友，掳走了一千多人。当年秋天，匈奴又侵入雁门郡，杀害、掳走了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又分别派遣三万骑兵侵入代郡、定襄郡、上郡，杀害、掳走了几千人。匈奴右贤王对汉朝夺走黄河河套南岸地区、修建朔方城的事情心怀怨恨，因此多次派兵侵扰汉朝边境，进行抢掠，还侵入黄河河套南岸地区，骚扰朔方城，杀害、掳走了很多汉朝官吏和平民。

　　第二年春天，汉朝任命卫青为大将军，统领六位将军，率领十多万大军，从朔方郡、高阙出发，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朝军队不会到来，喝得酩酊大醉。汉朝军队走出边塞六七百里后，在夜间包围了右贤王的营帐。右贤王大惊，急忙脱身逃跑，许多精锐骑兵也跟着他一起逃走了。汉朝军队俘虏了右贤王属下的男女一万五千人，以及十多名裨小王。这年秋天，一万匈奴骑兵侵入代郡，杀死了代郡都尉朱英，掳走了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又派遣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以及十多万骑兵，再次从定襄郡出发，前进几百里攻打匈奴，前后一共斩杀、俘获了一万九千多人，但汉朝也损失了两位将军以及他们统领的三千多名骑兵。右将军苏建得以独自逃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因为出兵不利，最终投降了匈奴。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后来投降了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当时前将军和右将军的军队合并在一起，又与汉朝大军分开行进，单独遇上了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封他为自次王，还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做妻子，和他一起商议对付汉朝的策略。赵信建议单于把部族迁徙到更北边的地方，越过沙漠，用这种方式引诱汉朝军队，等汉朝军队疲惫不堪时再攻打他们，不要靠近汉朝的边塞。单于采纳了赵信的计谋。第二年，一万匈奴骑兵侵入上谷郡，杀死了几百名汉朝百姓。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郡出发，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打匈奴，斩杀、俘获了一万八千多名匈奴人，打败了休屠王，缴获了匈奴用于祭天的金人。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和合骑侯一起率领几万骑兵，从陇西郡、北地郡出发，前进两千多里，攻打匈奴。军队经过居延泽，进攻祁连山，斩杀、俘获了三万多名匈奴人，其中包括七十多名裨小王及以下的官员。这时匈奴也侵入代郡、雁门郡，杀害、掳走了几百人。汉朝派遣博望侯张骞和李广将军从右北平郡出发，进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率领军队围困了李广将军，李广将军手下的士兵约有四千人，几乎要全部被消灭，但李广将军的军队杀死的匈奴人数量超过了自己军队的损失。正好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广将军才得以逃脱。汉朝军队在这次战役中伤亡了几千人。合骑侯因为耽误了骠骑将军规定的会合日期，所以他和博望侯张骞都被判处死刑，两人缴纳赎金后，被免官成为平民。

　　这年秋天，单于对浑邪王、休屠王居住在匈奴西部，却被汉朝军队杀死、俘获几万人的事情十分愤怒，想要召见他们并处死。浑邪王和休屠王感到恐惧，暗中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遣骠骑将军前去迎接他们。浑邪王杀死了休屠王，合并了他的军队，率领军队投降了汉朝。投降的士兵总共四万多人，对外号称十万人。汉朝自从接受浑邪王投降后，陇西郡、北地郡、河西地区遭受匈奴侵扰的情况越来越少，于是开始把关东地区的贫苦百姓迁移到从匈奴那里夺回的黄河河套南岸地区和新秦中地区，充实这些地方的人口，同时把北地郡以西的戍边士兵减少了一半。第二年，匈奴分别派遣几万骑兵侵入右北平郡和定襄郡，杀害、掳走了一千多人后离去。

　　第二年春天，汉朝君臣商议对付匈奴的计策，说道：“翕侯赵信给单于出谋划策，让单于把部族迁徙到大沙漠以北，认为汉朝军队无法到达那里。” 于是汉朝用粟米喂养战马，派遣十万骑兵出征，再加上自愿携带粮食和马匹跟随出征的人，总共达到十四万人，粮食和军用物资还不算在这个数目之内。朝廷命令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一半军队，大将军率领军队从定襄郡出发，骠骑将军率领军队从代郡出发，双方约定越过沙漠攻打匈奴。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后，把粮草物资运送到远处，率领精锐士兵在沙漠以北等候汉军。匈奴军队和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交战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刮起了大风，汉朝军队从左右两翼快速围攻单于。单于自己估计继续打下去无法战胜汉军，于是独自率领几百名强壮的骑兵，冲破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逃跑。汉朝军队在夜间追击，没有捉到单于，但在追击过程中斩杀、俘获了一万九千多名匈奴人，随后军队前进到北边的阗颜山赵信城，之后就撤军返回了。

　　单于逃跑时，他的军队常常和汉军混战在一起，还试图追随单于的踪迹。单于很长时间没有和他的大部队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死了，就自立为单于。后来真单于找到了他的大部队，右谷蠡王就主动去掉了单于的称号，重新担任右谷蠡王。

　　汉朝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从代郡出发，前进两千多里，与匈奴左贤王的军队交战，汉军斩杀、俘获了七万多名匈奴人，左贤王和他手下的将军都逃走了。骠骑将军于是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仪式，在姑衍山举行祭地仪式，完成封禅之礼后，一直进军到翰海才撤军返回。

　　从这以后，匈奴向远方逃走，大沙漠以南再也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军队渡过黄河，从朔方郡向西一直到令居县，经常在那里开凿沟渠、开垦田地，派遣五六万名官吏和士兵驻守在那里，逐渐侵占北方的土地，管辖的地界慢慢接近匈奴原来的领地以北。

　　当初，汉朝的两位将军率领大军围攻单于，虽然斩杀、俘获了八九万匈奴人，但汉朝士兵也死了好几万，汉朝的战马死了十多万。匈奴虽然因战败而疲惫不堪，向远方迁徙，但汉朝也因为战马数量太少，无法再追击匈奴。匈奴采纳赵信的计策，派遣使者到汉朝，用甜言蜜语请求和亲。汉朝天子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有人主张同意和亲，有人主张趁机让匈奴臣服于汉朝。丞相长史任敞说道：“匈奴刚刚遭受失败，处境艰难，应当让他们成为汉朝的外臣，每年春秋两季到边境来朝拜皇上。” 汉朝于是派遣任敞出使匈奴，面见单于。单于听了任敞的提议后，非常愤怒，把任敞扣留在匈奴，不让他返回汉朝。在此之前，汉朝也曾经招降过匈奴使者，单于也会扣留汉朝使者作为抵偿。汉朝正在重新招募士兵、补充战马，恰巧骠骑将军霍去病病逝，所以汉朝很长时间没有北上攻打匈奴。

　　几年后，伊稚斜单于继位十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继位成为单于。这一年，是汉武帝元鼎三年。乌维单于继位时，汉朝天子开始离开京城，巡视各个郡县。这之后，汉朝正在征讨南方的南越和东越，没有出兵进攻匈奴，匈奴也没有侵入汉朝边境。

　　乌维单于继位三年后，汉朝已经灭亡了南越，于是派遣原来的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郡出发，前进两千多里，到达浮苴井后就撤军返回，途中没有遇到一个匈奴人。汉朝又派遣原来的从骑侯赵破奴率领一万多名骑兵从令居县出发，前进几千里，到达匈河水后撤军返回，同样没有遇到匈奴人。

　　这时，汉朝皇帝巡视边境，到达朔方郡，率领十八万骑兵向匈奴展示军威，又派遣郭吉委婉地把自己的意图告知单于。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询问他出使的目的，郭吉态度谦卑、行礼恭敬，说了些客套话，说道：“我要当面见到单于，亲口对他说。” 单于接见郭吉后，郭吉说道：“南越王的头颅已经悬挂在汉朝京城的北宫门外了。如今单于如果有胆量和汉朝军队交战，天子将会亲自率领军队在边境等候你；如果单于没胆量交战，就应当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白白地向远方逃跑，躲藏在沙漠以北那种寒冷艰苦、又缺少水草的地方，没什么作为呢？” 郭吉说完后，单于非常愤怒，立刻杀死了允许郭吉进见的那位主客官，还把郭吉扣留在匈奴，不让他返回汉朝，把他迁徙到北海边居住。单于始终没有到汉朝边境进行侵扰抢掠，只是让士兵和马匹得到休养，练习射箭和打猎的技艺，还多次派遣使者到汉朝，说些甜言蜜语，请求和亲。

　　汉朝派遣王乌等人出使匈奴，窥探匈奴的情况。匈奴的法律规定，汉朝使者如果不放弃旄节、不用墨在脸上刺字，就不能进入单于的毡帐。王乌是北地郡人，熟悉匈奴的风俗，于是放弃旄节，用墨在脸上刺字，因此得以进入单于的毡帐。单于很喜欢王乌，故意用好听的话向他许诺，说要派遣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此请求与汉朝和亲。

　　汉朝又派遣杨信出使匈奴。这时，汉朝在东边已经攻取了秽貉和朝鲜，并且设置了郡县；在西边设置了酒泉郡，用来隔绝匈奴和羌人之间的联系。汉朝还向西与月氏、大夏建立了联系，又把公主嫁给乌孙王做妻子，用这种方式离间匈奴和西方盟国的关系。汉朝又在北方扩大耕地面积，一直到胘雷地区，把这里作为边塞，匈奴始终不敢对这件事表示不满。这一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的官员们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让他们成为汉朝的属臣。杨信为人刚直倔强，一直不是汉朝地位尊贵的大臣，所以单于对他并不亲近。单于想召杨信到毡帐里见面，但杨信不肯放弃旄节，单于只好在毡帐外面接见杨信。杨信见到单于后，说道：“如果想和汉朝和亲，就必须把单于的太子送到汉朝做人质。” 单于说道：“这不符合以前的盟约。从前的盟约规定，汉朝常常派遣公主嫁到匈奴，还会送来数量不等的绸布、丝棉和食物，以此与匈奴和亲，而匈奴也不会骚扰汉朝边境。现在汉朝竟然违背过去的盟约，要求我的太子去做人质，这样的话，和亲是不可能实现的。” 匈奴的风俗是，如果看到汉朝使者不是皇宫中受宠的宦官，而是读书人，就认为他是来游说的，会想方设法驳倒他的言论；如果使者是年轻人，就认为他是来指责匈奴的，会想方设法挫败他的气势。每次汉朝使者来到匈奴，匈奴总会给予相应的馈赠。如果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会扣留汉朝使者，一定要让双方扣留的人数相等才肯罢休。

　　杨信返回汉朝后，汉朝又派遣王乌出使匈奴，单于再次用好听的话讨好他，想从汉朝得到更多财物，于是欺骗王乌说：“我想到汉朝拜见天子，和天子相互订立盟约，结为兄弟。” 王乌返回汉朝后，把单于的话汇报给朝廷，汉朝于是在长安为单于修建了官邸。匈奴却说道：“如果见不到汉朝尊贵大臣担任的使者，我是不会和他说真话的。” 匈奴派遣自己的尊贵大臣出使汉朝，这位大臣在汉朝期间得了病，汉朝给他送药治疗，想治好他的病，可他最终还是不幸去世了。汉朝派遣使者路充国佩带二千石的官印出使匈奴，顺便护送这位匈奴大臣的灵柩返回匈奴，还提供了价值数千金的丰厚葬礼费用，说道：“这是汉朝的尊贵客人。” 单于认为汉朝杀死了自己的尊贵使者，于是扣留了路充国，不让他返回汉朝。单于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白白地欺骗王乌，根本没有到汉朝拜见天子的打算，也没有派遣太子到汉朝做人质的意思。此后，匈奴多次派遣突袭部队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于是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和浞野侯一起驻守在朔方郡以东，防御匈奴。路充国在匈奴被扣留三年后，单于去世了。

　　乌维单于继位十年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成为单于。因为乌师庐年纪幼小，所以被称为儿单于。这一年是汉武帝元封六年。从这以后，单于越发向西北方向迁移，匈奴左边的军队驻守到云中郡，右边的军队驻守到酒泉郡和敦煌郡。

　　儿单于继位后，汉朝派遣两位使者出使匈奴，一位使者吊唁单于，一位使者吊唁右贤王，想通过这种方式离间匈奴的君臣关系，让匈奴内部陷入混乱。使者进入匈奴后，匈奴人把他们全都送到了单于那里。单于非常愤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汉朝使者在匈奴被扣留的，前后一共有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后，汉朝也扣留数量相等的匈奴使者。

　　这一年，汉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向西讨伐大宛，同时命令因杅将军公孙敖修建受降城。这年冬天，匈奴下了大雪，很多牲畜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去。儿单于年纪轻轻，却喜欢杀人、发动战争，匈奴国内很多人都感到不安。匈奴左大都尉想杀死儿单于，于是暗中派人向汉朝报告说：“我想杀死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距离这里太远，如果汉朝能派兵来迎接我，我就立刻动手杀单于。” 起初，汉朝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修建了受降城，但天子还是觉得受降城距离匈奴太远。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遣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多骑兵从朔方郡西北出发，前进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后就撤军返回。浞野侯按时到达约定地点后，就率军返回，这时左大都尉想杀单于的计划被发觉，单于杀死了左大都尉，然后派遣左边的军队进攻浞野侯。浞野侯一边撤退，一边斩杀、俘获了几千匈奴人。当浞野侯率领军队退到距离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时，八万匈奴骑兵包围了他们。浞野侯在夜晚独自出去找水，被匈奴人暗中搜捕，活捉了浞野侯，匈奴趁机猛攻汉朝军队。汉朝军队中的郭纵担任护军，维王担任匈奴降兵的头领，两人商议道：“趁着各位校尉担心因为失掉将军而被汉朝天子诛杀的机会，不要劝说大家返回汉朝。” 汉朝军队于是全军覆没在匈奴。匈奴儿单于非常高兴，随即派遣突袭部队进攻受降城，没能攻下来，就侵入汉朝边塞后离去了。第二年，儿单于想亲自率军攻打受降城，但还没到受降城，就病死了。

　　儿单于继位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年纪还小，匈奴人于是拥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这一年是汉武帝太初三年。

　　呴犁湖单于继位后，汉朝派遣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郡出塞，前进几百里，最远的地方达到一千多里，修建了一些小型城堡和哨所，一直延伸到庐朐地区，同时派遣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在这些地方驻军，又派遣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修建城堡。

　　这年秋天，匈奴大举侵入定襄郡、云中郡，杀害、掳走了几千人，打败了几位俸禄为二千石的汉朝官员后才撤军离去。匈奴军队在进军途中，摧毁了徐自为修建的城堡和哨所。匈奴又派遣右贤王侵入酒泉郡、张掖郡，掳走了几千人。正好遇到汉朝将军任文率军截击救援，匈奴又把掳走的汉朝百姓全部丢失，才撤军离去。这一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攻破大宛，杀死大宛王后返回汉朝。匈奴想派兵阻截李广利的军队，却没能赶上。这年冬天，匈奴想攻打受降城，恰巧单于病死了。

　　呴犁湖单于继位一年后去世，匈奴人于是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汉朝诛杀大宛王后，威势震动了国外。天子想趁机围困匈奴，于是颁布诏命说：“高皇帝当年在平城遭受的忧患，我一直记在心里；高后时期，单于送来的书信内容极为背理叛逆。从前齐襄公为九世之前的祖先报仇，《春秋》对这件事大加赞美。” 这一年是汉武帝太初四年。

　　且鞮侯单于继位后，把汉朝被扣留且不肯投降的使者送回汉朝，路充国等人终于回到了汉朝。单于刚刚继位，担心汉朝派兵袭击自己，于是主动说道：“我是儿子辈分，怎么敢和汉朝天子相比呢！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 汉朝派遣中郎将苏武给单于送去了丰厚的礼物。可单于却越发骄傲起来，对汉朝的礼节非常不恭敬，汉朝对此大失所望。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走，返回了汉朝。

　　第二年，汉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郡出发，在天山一带进攻匈奴右贤王，斩杀、俘获了一万多名匈奴人。在返回汉朝的途中，匈奴军队包围了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几乎没能逃脱，汉朝军队损失了十分之六七的士兵。汉朝又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郡出发，与强弩都尉在涿涂山会合，结果没有取得任何战果。汉朝还派遣骑都尉李陵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泽以北出发，前进一千多里，与单于率领的军队相遇，双方展开激战。李陵的军队杀死、杀伤了一万多名匈奴人，最后武器和粮食都用完了，李陵想摆脱困境返回汉朝，却被匈奴军队紧紧包围，李陵只好投降匈奴，他的军队也全军覆没，最终能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人。单于于是对李陵十分敬重优待，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做妻子。

　　这之后第二年，汉朝又派遣贰师将军率领六万骑兵、十万步兵，从朔方郡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贰师将军的军队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从五原郡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郡出发，共同攻打匈奴。匈奴听到这个消息后，把很多贵重财物转移到远远的余吾水以北，单于亲自率领十万骑兵在余吾水以南等候汉军，与贰师将军的军队交战。贰师将军于是率军撤退，与单于的军队连续交战了十多天。这时贰师将军听说自己的家属因为巫蛊之罪被满门抄斩，于是就和他率领的军队一起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最终能回到汉朝的，一千人中只有一两个人而已。游击将军韩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交战，作战不利，于是率军返回汉朝。这一年，汉朝军队走出边塞与匈奴交战的，都没法谈论功劳大小，因为他们的功劳根本无法抵消损失。汉武帝下令逮捕太医令随但，因为是他泄露了贰师将军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导致李广利投降了匈奴。

　　太史公说：孔子撰写《春秋》时，对鲁隐公、鲁桓公时期的事情记载得详细明确，到了鲁定公、鲁哀公时期，记载却变得隐晦含蓄，这是因为这些时期的事情接近当代政治，又没有什么值得褒扬的内容，属于需要忌讳的文辞。世上那些谈论匈奴问题的人，他们的错误在于想侥幸获得一时的权势，于是极力进献谄媚的言论，让自己片面的观点显得有利，却不考虑匈奴和汉朝的实际情况。将帅们对付匈奴时，只依仗着中原土地辽阔、士兵士气高昂，天子就根据这些制定对策，所以建立的功业不够深远宏大。尧虽然贤明，却没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大业，等到得到大禹的辅佐后，全天下才得以安宁。想要发扬圣明君主的传统，关键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关键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