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列传第六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於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原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独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无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卼，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後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乡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於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於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於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原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於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於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於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後，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後，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後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於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於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於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後已。申包胥亡於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许。包胥立於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於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於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後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於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其後四年，孔子相鲁。
後五年，伐越。越王勾践迎击，败吴於姑苏，伤阖庐指，军卻。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勾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後伐越，败越於夫湫。越王勾践乃以馀兵五千人栖於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後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其後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勾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於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其後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勾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於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原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後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於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於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齐也，乃属其子於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原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於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後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於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後九年，越王勾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於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其後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於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嗟彼伍氏，被兹凶慝！员独忍诟，志复冤毒。霸吴起师，伐楚逐北。鞭尸雪耻，抉眼弃德。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¹，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叫伍员。他的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伍子胥的祖先叫伍举，当年侍奉楚庄王时，凭借刚正不阿的劝谏态度赢得了显贵地位，他的后代在楚国也因此声名远扬。
楚平王¹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²，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於秦，秦女好³，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楚平王的太子名叫建，楚平王任命伍奢担任太子的太傅，又任命费无忌担任太子的少傅。可费无忌却对太子建不尽忠心。后来，平王派费无忌前往秦国，为太子建迎娶妻子。由于那名秦国女子容貌极为美丽，费无忌便急忙赶回楚国，向平王报告说：“那名秦国女子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大王您可以自己娶她，之后再为太子另寻一位妻子。”楚平王听后，便自己娶了那名秦国女子，并且对她极为宠爱，两人还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轸。随后，平王又为太子建另娶了一位妻子。
无忌既以¹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²也，无宠於平王。平王稍³益疏建，使建守城父⁴，备边兵。
费无忌凭借秦国美人向楚平王献媚讨好之后，便趁机脱离太子，转而侍奉楚平王。他又担心将来楚平王去世，太子建即位后会杀害自己，于是不断在楚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人，一直没能得到楚平王的宠爱，楚平王也因此对太子建越发疏远，最后派太子建前往城父驻守，负责守卫楚国的边疆。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¹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²，原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³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⁴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独⁵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⁷。”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⁸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没过多久，费无忌又日夜不停地在楚平王面前说太子建的坏话：“太子建因为秦国女子被夺走的缘故，心中不可能没有怨恨，还望大王能稍加防备。自从太子前往城父驻守以来，手握兵权，还时常与各路诸侯交往，看他的举动，恐怕是在暗中谋划，准备攻入都城发动叛乱。”楚平王随即召来太子建的太傅伍奢，对他进行审问。伍奢清楚是费无忌在楚平王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于是说道：“大王怎能仅凭搬弄是非的奸佞小人的谗言，就疏远自己的亲生骨肉呢？”费无忌却反驳道：“大王若现在不加以制止，他们的阴谋很快就会得逞，到时候大王恐怕会被他们控制起来！”楚平王听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伍奢囚禁起来，还下令让城父的司马奋扬去诛杀太子建。奋扬还没到达太子建的住处，就先派人提前告知太子建：“太子您快些逃离，不然就会被杀死了。”太子建听罢，便逃到了宋国。
无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¹。可以其父质²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³汝二子则生⁶，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⁴忍卼，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⁷者後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⁸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⁹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¹⁰。”尚既就执¹¹，使者捕伍胥¹²。伍胥贯弓执矢乡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费无忌又对楚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十分贤能有才，若是不把他们杀掉，将来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患。大王可以用伍奢作为人质，将他的两个儿子召来；若是不这样做，日后必定会给楚国留下隐患。”楚平王随即派使臣去对伍奢说：“你若能把两个儿子召来，我就饶你一命；若是召不来，就立刻处死你。”伍奢回答说：“我的儿子伍尚为人宽厚仁慈，只要召他，他必定会来；而伍员为人桀骜不驯，又能忍受屈辱、承担重任，将来定能成就大事。他心里清楚，一旦前来，定会和我一同被擒，所以必定不会来。”楚平王没有听从伍奢的话，依旧派人去召伍奢的两个儿子，并对他们说：“你们若来，我就放你们的父亲一条生路；若是不来，现在就杀死伍奢。”伍尚打算前往，伍员却劝说道：“楚王召我们兄弟二人，并非真的想让父亲活命，他是担心我们逃走后留下后患，所以才用父亲作为人质来欺骗我们。我们一旦到达楚国都城，就会和父亲一同被处死，这样做对父亲的性命有什么益处呢？若是去了，我们就再也无法为父亲报仇雪恨了。不如逃到其他国家，依靠他国的力量来洗刷父亲所受的屈辱。一同去死，实在没有任何意义。”伍尚说：“我心里清楚，即便前去，最终也无法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我遗憾的是，父亲召我们前来，本是想求得一线生机；若是我们不去，日后又无法为父亲洗刷耻辱，终究会被天下人嘲笑。”接着他对伍员说：“你可以逃走，你有能力为父亲报仇；我则要前去，陪父亲一同赴死。”伍尚束手就擒后，使臣又要逮捕伍子胥，伍子胥见状，拉满弓箭，将箭头对准使臣，使臣不敢上前，伍子胥便趁机逃走了。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便前往宋国追随太子建。伍奢听说伍子胥逃走后，叹息道：“楚国的君臣们将来恐怕要饱受战乱之苦了。”伍尚被押到楚国都城后，楚平王便下令将伍尚和伍奢一同杀害。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¹，乃与太子建俱奔於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晋，晋顷公³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⁵⁴，会自私⁶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於郑。郑定公⁷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⁸，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渔父⁹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¹⁰，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¹¹，爵执珪¹²，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吴，吴王僚¹³方用事，公子光¹⁴为将。伍胥乃因¹⁵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伍子胥到达宋国后，恰巧遇上宋国的华氏发动叛乱，于是他便和太子建一同逃到了郑国。郑国的国君和大臣们对他们十分友好。之后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对他说：“太子您既然和郑国关系友好，这说明郑国信任您。若是您能在郑国做我们的内应，我们从外部发动进攻，一定能灭掉郑国。灭掉郑国后，我们就把郑国的土地分封给您。”太子建听后，便返回了郑国。只是发动事变的时机还未成熟，恰巧太子建因为私人恩怨，打算杀掉身边一位随从，而这位随从知道太子建的计划，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郑国国君。郑定公和子产得知后，便处死了太子建。太子建留有一个儿子，名叫胜。这件事发生后，伍子胥十分害怕，便带着胜一同逃往吴国。他们来到昭关时，昭关的守兵正要捉拿他们，伍子胥和胜只好各自独自徒步逃跑，差一点就没能脱身。此时，追兵还在身后紧追不舍。伍子胥逃到江边，正好有一位渔翁驾着船经过，渔翁知道伍子胥处境危急，便划船将伍子胥送过了江。伍子胥过江后，解下随身携带的宝剑，对渔翁说：“这把剑价值百金，现在把它送给您老人家。”渔翁却说道：“根据楚国的法令，凡是抓到伍子胥的人，能得到五万石粮食的赏赐，还能被封给执珪的爵位，这难道是一把仅值百金的宝剑能比的吗？”最终没有接受伍子胥的宝剑。伍子胥还没逃到吴国的京城，就生了病，只好在中途停下，靠乞讨食物为生。等他到达吴国都城时，吴王僚刚刚执掌国政，公子光担任将军。伍子胥便通过公子光的关系，求见吴王僚。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¹与吴边邑卑梁氏²俱蚕³，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於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⁴其锺离、居巢⁵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原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⁶於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⁷，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⁸专诸於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於野。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楚平王因为楚国的边邑钟离和吴国的边邑卑梁氏都种植桑树养蚕，两地的女子为了争夺采摘桑叶而相互厮打，便为此大发雷霆，甚至导致两国都派出军队相互攻打。吴国派公子光率军攻打楚国，攻克了楚国的钟离和居巢两地后，就率军返回了吴国。伍子胥劝说吴王僚道：“楚国是可以攻破的，希望大王能再次派公子光率军攻打楚国。”公子光却对吴王僚说：“伍子胥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楚国人杀死了，他劝大王攻打楚国，不过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罢了。现在攻打楚国，未必就能打败它。”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在国内有野心，想要杀死吴王僚，然后自立为吴王。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用对外征战的事情来劝说公子光，于是他就向公子光推荐了专诸，自己则离开朝廷，和太子建的儿子胜一同前往乡下耕种田地。
五年¹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後，是为昭王³。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⁴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後，不得归。吴国内空⁵，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⁶。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⁷，而与谋国事。
五年之后，楚平王去世。当初，楚平王从太子建那里夺走的秦国美女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轸。楚平王一死，轸就继承了王位，他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着楚国举办丧事、国内动荡之际，派烛庸和盖余两位公子率领军队袭击楚国。楚国出兵截断了吴国军队的退路，使得吴国军队无法返回国内。此时吴国国内兵力空虚，公子光便命令专诸暗杀了吴王僚，随后自立为吴王，他就是吴王阖庐。阖庐自立为王之后，心愿得以实现，便召回了伍员，任命他为行人，和他一同商议国家大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²。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後闻阖庐弑³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⁴。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⁵，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楚国后来处死了本国的大臣嚭宛和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到了吴国，吴国也任命伯嚭担任大夫一职。之前，吴王僚派去攻打楚国的两位公子，因为退路被截断而无法回国，后来他们听说阖庐杀死吴王僚自立为王的消息，便率领军队投降了楚国，楚国把舒地封给了他们。阖庐自立为王的第三年，就派遣军队，让伍子胥和伯嚭一同率军攻打楚国，占领了舒地，还捉住了之前背叛吴国的那两位将军。于是阖庐想趁着胜利的势头进军郢都，将军孙武劝说道：“士兵和百姓已经十分疲惫了，不可以再继续进军了，还是暂且等待合适的时机吧。”阖庐听从了孙武的建议，率军撤回吴国。
四年，吴伐楚，取六¹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³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於豫章⁴，取楚之居巢⁵。
阖庐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六地和灊地。阖庐五年，吴国出兵攻打越国，并且打败了越国军队。阖庐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领军队攻打吴国。吴国派伍子胥率军迎战，在豫章打败了楚国军队，还夺取了楚国的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¹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²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³。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⁴。子常败走，奔郑。於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⁵，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阖庐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和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无法攻入，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呢？”伍子胥和孙武回答说：“楚国的将军囊瓦十分贪婪，唐国和蔡国都对他心怀怨恨。大王如果一定要大规模进攻楚国，就必须先得到唐国和蔡国的支持与帮助。”阖庐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出全国的军队，和唐国、蔡国一同攻打楚国，并且和楚国军队在汉水两岸摆开阵势，相互对峙。吴王的弟弟夫概率领着手下的军队，请求跟随出征，吴王没有答应。夫概便亲自率领自己属下的五千士兵攻打楚国将领子常，子常战败逃跑，径直逃往郑国。于是，吴国军队趁着胜利的势头继续前进，经过五次战役后，就攻打到了楚国的郢都。己卯日那天，楚昭王逃出了郢都。第二天，吴王阖庐就进入了郢都。
昭王出亡，入云梦¹；盗击王，王走郧。郧公²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³。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⁵与王於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楚昭王逃出郢都后，来到了云梦泽；在云梦泽，昭王遭到了强盗的袭击，于是又逃到了郧地。郧公斗辛的弟弟斗怀说：“当年楚平王杀死了我们的父亲，现在我们杀死他的儿子，不也是应该的吗？”郧公担心弟弟会杀死昭王，便和昭王一同逃到了随地。吴国的军队包围了随地，对随地人说：“那些居住在汉水流域的周朝后裔，全都被楚国人消灭了。”随地人打算杀死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了起来，自己冒充昭王，以此来搪塞吴国的军队。随地人为此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把昭王交给吴国军队是不吉利的，于是就谢绝了吴国的要求，没有交出昭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¹为交²，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³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⁴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後已。申包胥亡於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⁵平王之臣，亲⁶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⁷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许。包胥立於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⁸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⁹救楚击吴。六月¹⁰，败吴兵於稷¹¹。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於堂谿¹²，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当初，伍子胥和申包胥是关系极好的朋友。伍子胥当初逃跑时，对申包胥说：“我将来一定要推翻楚国。”申包胥则说：“我将来一定要保全楚国。”等到吴国军队攻进郢都后，伍子胥四处搜寻楚昭王，却没有找到，于是就挖开了楚平王的坟墓，拖出楚平王的尸体，鞭打了几百下才停手。申包胥逃到山里，派人去对伍子胥说：“您这样报仇，实在太过分了！我听说：‘即便人力众多可以战胜上天，但上天发怒时，也能毁灭人。’您原本是楚平王的臣子，还曾亲自侍奉过他，如今却做出侮辱死人的事情，这难道不是违背天理到了极点吗！”伍子胥对来人说：“你替我告诉申包胥，就说：‘我现在年岁已大，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只因报仇心切，我才不得不做出违背常理的事情。’”于是申包胥前往秦国，向秦国报告楚国的危急情况，请求秦国出兵救援，但秦国没有答应。申包胥便站在秦国的朝堂上，日夜不停地痛哭，他的哭声连续七天七夜都没有停止。秦哀公对申包胥的做法感到同情，说：“楚王虽然是无道的昏君，但楚国能有这样忠诚的臣子，怎么能不保全楚国呢？”于是秦哀公派遣了五百辆战车前去援救楚国，攻打吴国军队。同年六月，秦国军队在稷地打败了吴国军队。此时，吴王阖庐正长时间留在楚国寻找楚昭王，他的弟弟夫概趁机逃回吴国国内，自立为吴王。阖庐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放弃楚国，率军赶回吴国，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战败后，逃到了楚国。楚昭王看到吴国内部发生动乱，就趁机率军打回郢都，并把堂谿封给了夫概，夫概也因此被称为堂谿氏。楚国再次和吴国军队交战，打败了吴国军队，吴王阖庐只好率军返回吴国。
後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¹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於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⁴齐晋，南服⁵越人。
又过了两年，阖庐派太子夫差率领军队攻打楚国，夺取了番地。楚国担心吴国军队会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便离开郢城，把都城迁到了鄀邑。在这个时期，吴国采用伍子胥和孙武的战略，向西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向北对齐国和晋国形成威慑，向南还降服了越国。
其後四年，孔子相鲁。
夫差攻打楚国并夺取番地后的第四年，孔子担任鲁国的国相。
後五年，伐越。越王勾践¹迎击，败吴於姑苏²，伤阖庐指³，军卻。阖庐病创⁴将死，谓太子夫差⁵曰：“尔忘勾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⁶，习战射。二年後伐越，败越於夫湫。越王勾践乃以馀兵五千人栖於会稽⁸之上，使大夫种⁹厚币¹⁰遗¹¹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¹²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後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¹³。
又过了五年，吴国军队攻打越国。越王勾践率领军队前来迎战，在姑苏打败了吴国军队，还击伤了吴王阖庐的脚趾，吴国军队只好撤兵。阖庐的创伤不断恶化，情况十分严重，在他快要去世的时候，对太子夫差说：“你会忘记勾践害死你父亲这件事吗？”夫差回答说：“我不敢忘记。”当天晚上，阖庐就去世了。夫差继承吴王之位后，任命伯嚭担任太宰，同时加紧操练士兵。两年后，夫差率军攻打越国，在夫湫打败了越国军队。越王勾践带着残余的士兵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带着丰厚的礼物赠送给太宰嚭，请求与吴国讲和，并表示愿意把越国的政权托付给吴国，甘心做吴国的奴仆。吴王夫差准备答应越国的请求，伍子胥规劝道：“越王勾践这个人能够忍受艰难困苦，现在大王如果不趁机一举歼灭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吴王夫差没有听从伍子胥的规劝，反而采纳了太宰嚭的计策，和越国达成了和议。
其後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¹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勾践食不重味²，吊死³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於艾陵，遂威邹⁴鲁⁵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和越国议和后的第五年，吴王夫差听说齐景公去世了，齐国的大臣们相互争权夺利，新即位的国君又十分软弱，便派遣军队向北攻打齐国。伍子胥规劝道：“勾践现在一餐饭里连两种荤菜都没有，还时常哀悼死去的人、慰问生病的人，他这样做，显然是在积蓄力量，打算将来有所作为。这个人如果不死，将来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现在吴国身边有越国这样的敌人，就如同人得了心腹之病一样危险。大王不先铲除越国这个隐患，却一心致力于攻打齐国，这难道不是很荒唐吗？”吴王夫差没有听从伍子胥的规劝，依旧出兵攻打齐国。吴军在艾陵把齐国军队打得大败，还借此威慑邹国和鲁国的国君，之后才率军回国。从这以后，吴王夫差就越来越少听从伍子胥的计谋了。
其後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勾践用子贡¹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於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²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⁴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⁵种于兹邑⁶。’此商之所以兴。原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後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於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於齐鲍牧⁸，而还报吴。
又过了四年，吴王夫差打算再次北上攻打齐国，越王勾践采用子贡的计谋，亲自率领手下的人马帮助吴国作战，还把珍贵的宝物进献给太宰嚭。太宰嚭多次接受越国的贿赂，对越王勾践也越发喜爱和信任，还日夜不停地在吴王夫差面前替越王说好话。吴王夫差也总是相信并采纳太宰嚭的计谋。伍子胥再次规劝吴王夫差说：“越国是吴国的心腹大患，现在大王却相信那些浮夸狡诈的言辞，贪图攻打齐国的功劳。就算攻克了齐国，也只是占领了一块无法耕种的石头地，没有丝毫用处。况且《盘庚之诰》中说：‘凡是破坏礼法、不恭敬地执行君王命令的人，就要彻底消灭他们，让他们不能传宗接代，不要让他们在城邑里带坏了好人。’这正是商朝能够兴盛的原因啊。希望大王放弃攻打齐国的计划，先去攻打越国；如果不这样做，将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吴王夫差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劝告，还派他出使齐国。伍子胥临行前，对他的儿子说：“我多次规劝大王，大王却始终不听。我现在已经预见到吴国将要灭亡了，你要是和吴国一同灭亡，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于是伍子胥就把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牧，随后自己返回吴国，向吴王夫差复命。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¹，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²，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³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⁴彊谏，沮毁⁶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⁷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⁸，详⁹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¹²伺¹⁰之，其使於齐也，乃属其子於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¹¹怨望。原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¹⁴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於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¹⁵。”乃告其舍人¹⁶曰：“必树¹⁷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¹⁸；而抉¹⁹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²⁰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於江上²¹，因命曰胥山。
吴国的太宰嚭和伍子胥早就有了矛盾，便趁机在吴王夫差面前说伍子胥的坏话：“伍子胥为人强硬凶狠，没有情义，还生性猜忌、心肠狠毒，他心中的怨恨恐怕会酿成严重的灾祸。上次大王要攻打齐国，伍子胥认为不可以，可大王最终还是出兵了，并且取得了重大胜利。伍子胥因为自己的计谋没有被采用而感到羞耻，反而因此产生了怨恨。现在大王又要再次攻打齐国，伍子胥又独断固执，强行劝阻，还败坏、诋毁大王的事业，他心里只希望吴国战败，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计谋是正确的。现在大王亲自率军出征，出动全国的兵力攻打齐国，可伍子胥的劝谏没有被采纳，他就因此不再上朝，还假装生病，不跟随大王出征。大王不能不加以戒备，这种情况很容易引发祸乱。况且我派人暗中调查发现，他出使齐国的时候，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身为臣子，在国内不得志，就去依靠国外的诸侯；他自认为是先王的谋臣，现在不被大王信任，就时常闷闷不乐，心中充满怨恨。希望大王能尽早对这件事做出处理。”吴王夫差说：“就算没有你这番话，我也已经怀疑他了。”于是吴王夫差派使臣把属镂宝剑赐给伍子胥，说：“你就用这把宝剑自杀吧。”伍子胥仰望天空，叹息道：“唉！谗言小人伯嚭要作乱，大王反而来杀我。当初是我帮助你父亲称霸诸侯的；在你还没有被确定为王位继承人的时候，各位公子都争相抢夺太子之位，是我在你父亲面前冒死力争，你才勉强得到太子的位置。你被立为太子后，还曾答应要把吴国的一部分土地分封给我，可我并没有指望你会报答我。没想到现在你竟然听信谄媚小人的坏话，来杀害我这个长辈。”于是伍子胥对他亲近的门客说：“你们一定要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梓树，等梓树长大，正好可以用来做棺材。还要挖出我的眼珠，把它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城楼上，让我亲眼看到越国人是怎样攻入都城、灭掉吴国的。”说完，伍子胥就自刎而死。吴王夫差听到这番话后，勃然大怒，就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革袋子里，让尸体在江中漂浮。吴国人都很同情伍子胥，就在江边为他修建了祠堂，这个地方也因此被命名为胥山。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¹而立阳生²。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後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於黄池⁴，以令周室。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後九年，越王勾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⁵也。
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后，就出兵攻打齐国。齐国的鲍氏杀死了齐国国君悼公，随后辅佐阳生做了齐国国君。吴王夫差打算讨伐鲍氏，但是还没有取得胜利，就撤兵返回了吴国。又过了两年，吴王夫差召集鲁国和卫国的国君在橐皋会盟。到了第二年，吴王夫差又趁机率军北上，在黄池大规模会盟诸侯，还想借此向周天子发号施令。就在这个时候，越王勾践趁机袭击吴国，杀死了吴国的太子，还打败了吴国军队。吴王夫差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率军回国，还派使者带着丰厚贵重的礼物去和越国议和。九年之后，越王勾践最终灭掉了吴国，杀死了吴王夫差，随后又处死了太宰嚭，因为太宰嚭对自己的国君不忠，还接受外国的贵重贿赂，私下里与越国亲近。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於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¹欲召胜归楚。叶公²谏曰：“胜好勇而阴求³死士，殆⁴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⁶。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当初和伍子胥一同逃亡的楚太子建的儿子，一直居住在吴国。吴王夫差在位期间，楚惠王打算把胜召回楚国。叶公规劝楚惠王道：“胜喜好勇武，还暗中寻访敢于拼命的勇士，他恐怕是有私心的！”楚惠王没有听从叶公的劝谏，最终还是把胜召回了楚国，让他居住在楚国的边邑鄢地。胜也因此被称为白公。白公回到楚国三年后，吴王夫差杀死了伍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白公胜回到楚国后不久，因为怨恨郑国杀死了他的父亲，便暗地里收养敢于拼命的勇士，准备向郑国报仇。白公胜回到楚国的第五年，请求楚惠王出兵攻打郑国，楚国的令尹子西答应了他的请求。然而，楚国还没出兵，晋国就已经派兵攻打郑国了。郑国派人向楚国请求救援，楚惠王派子西率军前去援救郑国，子西和郑国订立盟约后才返回楚国。白公胜愤怒地说：“我的仇敌不是郑国，而是子西！”白公胜亲自打磨宝剑，有人问他：“你打磨宝剑要干什么？”白公胜回答说：“我要用这把剑杀死子西。”子西听到这件事，笑着说：“白公胜就像一枚鸟蛋一样弱小，能有什么作为！”
其後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於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¹高府²。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³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⁴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⁵。石乞曰：“事成为卿⁶，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又过了四年，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廷上突然刺杀了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掉楚惠王，事情不能算完。”于是，他们把楚惠王劫持到了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到了昭夫人居住的宫室里。叶公听说白公胜发动叛乱，就率领着自己封地的士兵攻打白公胜。白公胜一伙人战败，白公胜逃到山里自杀身亡。石乞被俘虏后，有人审问他白公胜的尸首在什么地方，还威胁说如果不说出来，就把他煮死。石乞说：“事情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做卿相；如果失败了，就被煮死，这本来就是我应尽的职责。”石乞最终还是不肯说出白公胜尸首的下落，于是人们就把石乞煮死了。之后，人们找回了楚惠王，重新立他为楚国国君。
太史公曰：怨毒¹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²乎！向³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⁴。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⁵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太史公说：怨恨对人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国君尚且不能和臣子结下深厚的怨恨，更何况是地位相当的人呢！假如伍子胥当初跟随他的父亲伍奢一同死去，那他的生命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呢？伍子胥放弃了小的道义，洗雪了重大的耻辱，让自己的名声流传到后世。多么可悲啊！当伍子胥在江边陷入困窘危急的境地，在路上沿途乞讨的时候，他的心中难道有过片刻忘记在郢都所遭受的仇恨吗？因此，能够克制忍耐，最终成就功名，如果不是刚正有气节的男子，谁能做到这种程度呢！白公胜如果当初没有自立为王的想法，他的功业和谋略恐怕是说也说不完啊！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嗟彼伍氏，被兹凶慝！员独忍诟，志复冤毒。霸吴起师，伐楚逐北。鞭尸雪耻，抉眼弃德。
进献谗言的人从未断绝，使得多个国家陷入混乱之中。我们为伍子胥感到痛心，因为他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不幸和冤屈。然而，伍子胥却能独自忍受他人的诽谤，始终坚守正义，立志要洗刷从前的耻辱。吴起曾帮助他国称霸，还率领军队讨伐楚国。伍子胥为了给家人报仇，甚至不惜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来洗刷耻辱，他不顾传统道德的约束，最终在吴都自刎前要求挖出自己的眼珠悬挂在城门上。
本章赏析
这篇列传中重点叙写伍子胥为报杀父害子之仇，舍小义以泄大恨的事迹。他困于昭关时处境窘迫，途中曾靠乞讨度日，却从未有片刻忘却对郢都仇怨的执念；凭借忍辱负重的意志与艰苦卓绝的努力，最终得以复仇雪耻，名传后世。
篇中以吴国、楚国为核心，同时涉及鲁国、晋国、郑国、秦国等多个诸侯国及众多重大历史事件；以伍子胥为关键人物，还牵涉太子建、白公胜、太宰嚭、申包胥、夫概等角色。文中蕴含多组仇怨：吴王夫差与越王勾践的不解之仇、伍子胥与楚平王的刻骨深仇、郧公与楚平王的杀父血仇、白公胜与郑国君臣及子西的生死怨仇，这些仇怨彼此交织，叙事节奏紧凑却井然有序。
此篇列传的人物塑造，颇多神来之笔，伍子胥的形象尤为突出。作者倾注浓墨，略去外貌描摹而专注于精神刻画，全方位地凸显出他的精神气度。文中不少段落此后成为民间故事、古典小说与传统戏曲的经典素材，家喻户晓，广受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