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原文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县人士，他的父亲郑季曾任县中佐吏，在平阳侯曹寿家中任职期间，与平阳侯的小妾卫媪私通，卫青便是二人所生。卫青同母的兄长名叫卫长子，同母姐姐则是卫子夫，卫子夫因在平阳公主府中得到汉武帝的宠爱，卫青一家才得以冒用卫姓。卫青字仲卿，卫长子后来将表字改为长君，长君的母亲正是卫媪。卫媪的大女儿名为卫孺，二女儿是卫少几，三女儿便是卫子夫。后来卫子夫的弟弟卫步与卫广，也都跟着冒用了卫姓。

　　卫青早年是平阳侯府中的家奴，年幼时曾回到父亲郑季家中生活，郑季让他负责放牧羊群。郑季前妻所生的几个儿子，都把卫青当作奴仆对待，从不将他视作兄弟。卫青曾与人一同前往甘泉宫的居室，当时有位戴铁枷的囚徒为他看相，说道：“你是富贵之人，日后定能担任高官，受封为侯！”卫青听后轻笑，答道：“我本是奴婢所生之子，若能不遭他人打骂，便已心满意足，怎会奢望封侯之事！”

　　卫青长大成人后，成为平阳侯府中的骑兵，时常跟随在平阳公主身边。汉武帝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进入皇宫，得到武帝的宠幸。当时的皇后陈阿娇，是堂邑大长公主刘嫖的女儿，她没有生下皇子，且生性善妒。大长公主得知卫子夫受宠，且已怀有身孕，心中十分嫉妒，便派人去逮捕卫青。那时卫青正在建章宫任职，尚未有什么名气。大长公主将卫青逮捕囚禁，想要将他处死。卫青的友人骑郎公孙敖，随即召集了一些壮士将他从囚禁之地救出，正因如此，卫青才得以保全性命。武帝听到这件事后，立刻召见卫青，任命他为建章监，还加授侍中官衔。卫青的同母兄弟们也因此一同显贵，皇上赏赐给他们的财物，短短几天内便累积到了千金之多。卫孺嫁给了太仆公孙贺，卫少儿此前曾与陈掌私通，武帝便召见陈掌，让他也得以显贵。公孙敖也因为救卫青一事，地位越发尊贵。后来卫子夫成为武帝的夫人，卫青则升任为大中大夫。

　　元光五年，卫青出任车骑将军，率军攻打匈奴，自上谷出兵塞外；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兵塞外；大中大夫公孙敖任骑将军，自代郡出兵塞外；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兵塞外；每路军队各有一万骑兵。卫青领兵抵达茏城，斩杀敌兵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所率军队损失了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人俘获，后来侥幸逃脱返回。公孙敖与李广都被判定为死罪，二人各自缴纳赎金，才得以免除死刑，贬为平民。公孙贺率领的军队也没有立下战功。

　　元朔元年春天，卫子夫生下一名男孩，随后被册立为皇后。这一年秋天，卫青担任车骑将军，从雁门出兵塞外，率领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斩杀敌兵数千人。第二年，匈奴入侵汉朝边境，杀死辽西郡太守，掳掠渔阳郡两千多人，还击败了韩安国将军统领的军队。汉朝朝廷命令李息将军率军攻打匈奴，从代郡出兵；又命令车骑将军卫青从云中出兵，向西进军攻打匈奴，一直推进到高阙。汉军随后攻占了河南地区，一路进军至陇西，俘获敌兵数千人，缴获牲畜十万头，将匈奴的白羊王与楼烦王击退。汉朝于是将河南地区改设为朔方郡，还赐封卫青三千八百户食邑，封他为长平侯。卫青麾下的校尉苏建立下军功，朝廷也赐封苏建一千一百户食邑，封他为平陵侯，并派苏建负责修筑朔方城。卫青麾下的另一位校尉张次公同样立下军功，被封为岸头侯。天子下诏说道：“匈奴违背天理，扰乱人伦，欺凌长辈，虐待老人，专以劫掠为业，欺骗各个蛮夷部族，暗中谋划诡计，凭借武力多次侵犯汉朝边境，因此朝廷才调动军队，派遣将领，前往讨伐其罪行。《诗经》有云：‘讨伐狁，直抵太原’，‘出征的战车，万马奔腾向前’，‘修筑朔方之城’。如今车骑将军卫青率军越过西河地区，直抵高阙，斩杀敌兵两千三百人，缴获敌军全部战车、辎重与牲畜，已然受封为列侯。他又率军向西平定河南地区，巡视榆谿的古代要塞，翻越梓领，架设北河桥梁，讨伐蒲泥，攻破符离，斩杀匈奴轻捷精锐的士兵，俘获敌军侦察兵三千零七十一人，抓到匈奴间谍，割下战死敌军的左耳来统计军功，还赶回敌军的马、牛、羊等牲畜一百多万头。卫青率领大军保全实力，胜利回师，现增封卫青三千户食邑。”第二年，匈奴再次入侵边境，杀死代郡太守共友，侵入雁门郡，掳掠一千多人。又过了一年，匈奴大规模入侵代郡、定襄、上郡，斩杀掳掠汉朝百姓数千人。

　　再过一年，也就是元朔五年春天，朝廷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命令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国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这些将领都归卫青统领，一同从朔方出兵；朝廷又命令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从右北平出兵，所有军队共同攻打匈奴。匈奴右贤王正面对卫青等人率领的大军，他认为汉朝军队无法抵达这里，便放心饮酒作乐。到了夜晚，汉军突然赶到，将右贤王的营帐包围；右贤王大惊失色，连夜出逃，只带着自己的一位爱妾与几百名精锐骑兵，急速突围向北逃窜。汉朝的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击了几百里，最终没能追上。汉军俘获了右贤王麾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民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千百万头，卫青于是率领军队胜利凯旋。卫青的军队行至边塞时，武帝派遣使者携带大将军官印赶到，就在军中任命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其他将领都率领军队归卫青统领，大将军的名号就此确立，随后班师返回京城。武帝说道：“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士兵作战，军队大获全胜，俘获匈奴小王十多人，现增封卫青六千户食邑。”又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青的儿子卫不疑为阴安侯，卫青的儿子卫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道：“我侥幸能在军中任职，依靠陛下的神圣威灵，才让军队取得大捷，同时这也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降恩加封我的食邑，而我的儿子们年纪尚小，没有经历征战的劳苦，也没有立下任何功绩，皇上却降恩割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并非我在军中任职，用来鼓励士兵奋勇作战的本意啊！卫伉等人怎敢接受这样的封赏。”天子说道：“我并未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如今本就打算对他们进行奖赏。”武帝随即下令给御史：“护军都尉三次跟随大将军出击匈奴，时常接应各路军队，率领一校兵力俘获匈奴小王，现赐封公孙敖一千五百户食邑，封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跟随大将军从窳浑塞出兵，一直进军到匈奴右贤王的王庭，在大将军的指挥下奋勇作战，俘获匈奴小王，现赐封韩说一千三百户食邑，封他为龙侯。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现赐封公孙贺一千三百户食邑，封他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现赐封李蔡一千六百户食邑，封他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每人都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现赐封李朔一千三百户食邑，封他为涉轵侯；赐封赵不虞一千三百户食邑，封他为随成侯；赐封公孙戎奴一千三百户食邑，封他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立下军功，赐给他们关内侯的爵位，每人享有三百户食邑。”这一年秋天，匈奴入侵代郡，杀死都尉朱英。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担任中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翕侯赵信担任前将军，卫尉苏建担任右将军，郎中令李广担任后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这些将领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率军斩杀敌兵几千人后返回。一个多月后，他们再次全部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杀敌兵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与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合并一处，共有三千多骑兵，途中单独遭遇匈奴单于的军队，双方交战了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原本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如今看到军情危急，又受到匈奴人的引诱，便率领剩余的大约八百骑兵，向单于投降。右将军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独自一人逃回，亲自来到大将军卫青面前。大将军卫青就苏建的罪责，向军正闳、长史安以及议郎周霸等人征询意见，问道：“应当如何判定苏建的罪过？”周霸说道：“自从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弃军逃回，可以将他处死，以此彰显大将军的威严。”闳与安则说道：“不能这样做。兵法中提到‘两军交战，兵力薄弱的一方即便拼死作战，也会被兵力强大的一方击败’。如今苏建率领几千士兵抵御单于的几万大军，奋力作战一天多，士兵全部战死，他仍然没有背叛汉朝的想法，而是独自返回。若将独自返回的他处死，便是告诉士兵们，今后作战失败就不能返回汉朝了。因此不应当处死苏建。”大将军卫青说道：“我卫青侥幸凭借皇帝亲戚的身份在军中任职，并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却劝我树立个人威严，这实在违背了做人臣的本分。况且即便我的职权允许我斩杀有罪的将军，凭借我受到的尊宠地位，也不敢在国境之外擅自诛杀将领，不如将情况详细上报天子，让天子亲自裁决，以此表明做臣子的不敢专权，这不也是可行的吗？”军中官吏们都说道：“说得对！”于是便将苏建关押起来，送往皇帝的临时住所。卫青率领军队进入边塞，停止了对匈奴的征伐。

　　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年仅十八岁，受到武帝的宠爱，担任皇帝的侍中。霍去病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遵照皇上的命令，拨给了他一些勇猛的士兵，任命他为剽姚校尉。霍去病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径直离开大军几百里，寻找有利时机攻打敌军，他们斩杀的敌兵数量超过了自身的损失。于是皇上说道：“剽姚校尉霍去病斩杀敌兵两千零二十八人，其中包括匈奴相国与当户，杀死单于祖父一辈的籍若侯产，活捉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他的功劳在全军中两次排名第一，现赐封霍去病一千六百户食邑，封他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斩杀俘获敌兵两千多人，现赐封郝贤一千一百户食邑，封他为众利侯。”这一年，汉朝损失了两位将军的军队，翕侯赵信出逃，军中军功不多，因此大将军卫青没有得到增封。右将军苏建返回后，天子没有处死他，赦免了他的罪过，苏建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

　　大将军卫青回到京城后，皇上赏赐给他千金。当时王夫人正受到汉武帝的宠爱，宁乘于是劝说卫青道：“将军您之所以军功不算太多，却能享有万户食邑，三个儿子也都受封为侯，只是因为卫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得到宠幸，可她的同姓亲戚还没有显贵，希望将军能拿着皇上赏赐的千金，去给王夫人的父母祝寿。”于是大将军卫青便拿出五百金，前往为王夫人的父母祝寿。武帝听到这件事后，就向大将军卫青询问情况，卫青将事情的实情禀报给皇上，皇上随后任命宁乘为东海都尉。

　　张骞跟随大将军出征，由于他曾经出使过大夏，在匈奴被扣留了很长时间，这次他为大军充当向导，熟悉哪里有水草丰美的地方，因此让大军避免了饥渴之苦。再加上他之前出使遥远国家的功劳，朝廷封张骞为博望侯。

　　冠军侯霍去病被封侯三年后，也就是元狩二年春天，皇帝任命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攻打匈奴，立下军功。武帝说道：“骠骑将军亲自率领士兵越过乌盭山，讨伐遬濮部族，渡过狐奴河，途经五个匈奴王国，不掠取那些畏惧顺从者的财物与民众，只一心想要捕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与敌军短兵相接，杀死折兰王，砍下卢胡王的头颅，诛杀全副武装的敌兵，抓获浑邪王的儿子以及匈奴相国、都尉，共歼灭敌兵八千多人，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现增封霍去病两千户食邑。”

　　这一年夏天，骠骑将军与合骑侯公孙敖都从北地出兵，分兵进军；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都从右北平出兵，分兵进军，他们都率军攻打匈奴。郎中令李广率领四千骑兵首先抵达战场，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随后赶到。匈奴左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将郎中令李广的军队包围，李广与敌兵交战两天，军队损失大半，不过他们杀死的敌兵数量超过了自身的损失。博望侯领兵赶到时，匈奴军队已经撤走。博望侯犯了行军滞留、延误军机的罪过，被判定为死刑，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骠骑将军从北地出兵后，深入匈奴境内，可合骑侯公孙敖却走错了路线，没能与骠骑将军会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抵达祁连山，俘获了大量敌兵。天子说道：“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随后途经小月氏，进军到祁连山，俘虏酋涂王，率领部众投降的有两千五百人，斩杀敌兵三万零二百人，俘获匈奴五位小王、五位小王的母亲、单于的妻子以及匈奴王子五十九人，还俘获匈奴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共六十三人。汉朝军队大约损失了十分之三的兵力，现增封霍去病五千户食邑。赏赐跟随霍去病抵达小月氏的校尉们左庶长的爵位。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斩杀遬濮王，俘获稽且王，千骑将捉到匈奴小王与小王的母亲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获敌兵三千三百三十人，先头部队俘获敌兵一千四百人，现赐封赵破奴一千五百户食邑，封他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俘获呼于屠王以及王子以下共十一人，俘获敌兵一千七百六十八人，现赐封高不识一千一百户食邑，封他为宜冠侯。校尉仆多立下军功，被封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犯了行军滞留、未能与骠骑将军会师的罪过，被判定为死刑，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各位老将军所率领的士兵、马匹与武器，都比不上骠骑将军的军队，骠骑将军率领的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士兵。而且他敢于深入敌军境内作战，常常率领健壮的骑兵走在大军前面，他的军队也运气较好，从未遭遇过极度危险的处境。但各位老将军却常常因为行军迟缓落后，没能遇到有利的作战时机。从此以后，骠骑将军与皇上的关系一天比一天亲近，地位越发显贵，与大将军卫青不相上下。

　　这一年秋天，匈奴单于因为浑邪王驻守在西部地区，多次被汉朝军队击败，损失了几万人，而这全都是骠骑将军率领的军队造成的，心中十分愤怒。单于发怒，想要召来浑邪王将他杀死。因此浑邪王与休屠王等人打算投降汉朝，就先派人到边境等候消息。当时大行李息正率领军队在黄河岸边修筑城池，见到浑邪王的使者后，立即命令驿车飞速返回京城，向皇帝禀报情况。皇上听过汇报后，担心浑邪王会用诈降的手段偷袭边境，于是命令骠骑将军率领军队前去迎接浑邪王与休屠王。骠骑将军已经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军队相互远远望见。浑邪王麾下的副将们看到汉朝军队后，大多不想投降，有很多人逃走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立即驱马冲入敌阵，与浑邪王相见，杀死了想要逃走的八千人，随后命令浑邪王独自乘坐驿车，先前往皇帝的临时住所，然后自己率领浑邪王的全部军队渡过黄河，前来投降的人有几万人，号称十万。他们抵达长安后，天子用来赏赐的钱财多达几十万。朝廷赐封浑邪王一万户食邑，封他为漯阴侯。封浑邪王麾下的小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称赞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功劳说道：“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攻打匈奴西域的浑邪王，浑邪王及其部众与民众都前来投奔汉朝，骠骑将军还调拨军粮接济汉军。骠骑将军一并率领一万多名擅长射箭的士兵，诛杀了妄图逃亡的凶悍之人，斩杀八千人，使三十二位敌国之王投降汉朝。汉朝士兵没有遭受伤亡，十万大军全部安全返回。骠骑将军接连出征，不辞辛劳，使黄河沿岸的边塞地区几乎消除了边患，有幸能够永远保持安宁。现增封骠骑将军一千七百户食邑。”于是汉朝减少了陇西、北地、上郡戍守士兵的一半，以此减轻全国百姓的徭役负担。

　　没过多久，朝廷就将归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来的边塞之外，但都安置在河南地区，并且按照他们原本的习俗，将他们作为汉王朝的属国。第二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杀死掳掠汉朝百姓一千多人。

　　第二年，汉武帝与诸位将军商议说道：“翕侯赵信替匈奴单于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朝军队不能越过沙漠，也不能在那里长期停留，现在我们派遣大军出击，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目标。”这一年是元狩四年。

　　元狩四年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骑兵，几十万步兵以及负责转运物资的人员跟随在大军之后，而那些敢于奋勇作战、勇于深入敌军腹地的士兵，都归骠骑将军统领。骠骑将军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兵，迎击匈奴单于。后来捕获的匈奴俘虏说单于向东方去了，于是朝廷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担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担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担任后将军，这些将领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大军随即越过沙漠，连同士兵与战马在内共有五万骑兵，与骠骑将军等人一同攻打匈奴单于。赵信替单于出谋划策说道：“汉军已经越过沙漠，将士疲惫、战马困乏，匈奴军队可以坐等俘获汉军了。”于是单于将他们的辎重物资全部运送到遥远的北方，把全部精锐士兵安排在大漠以北等候汉军。恰巧大将军卫青的军队开出塞外一千多里，看到单于的军队排成阵势等候在那里，于是大将军下令让武刚车排成环形营垒，又命令五千骑兵纵马冲锋，抵挡匈奴军队。匈奴也派出大约一万骑兵奔驰而来。这时太阳即将落山，又刮起大风，沙石打在人们的脸上，两军都无法看清对方，汉军又命令左右两翼军队快速向前推进，包抄单于的军队。单于看到汉朝军队人数众多，而且士兵与战马仍然十分强劲，若是交战，对匈奴不利。因此，傍晚时分，单于乘坐由六头骡子拉的车子，带着大约几百名健壮的骑兵，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方向奔驰而去。这时天色已经黄昏，汉朝军队与匈奴人相互厮杀，双方伤亡人数大致相当。汉军左校尉捕获到匈奴俘虏，得知单于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已经逃走了，于是汉军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的军队也跟随在后面。匈奴的士兵四处逃散。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汉军已经行进了二百多里，没能追上单于，却俘获斩杀敌兵一万多人，随后抵达窴颜山的赵信城，缴获了匈奴囤积的粮食，用来供给军队食用。汉军在那里停留一天后返回，将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掉才撤军。

　　在大将军卫青与单于交战的时候，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从东方路线进军，因为迷路，没能按时与卫青一同攻打单于。直到大将军卫青率领军队回到大漠以南，才遇到前将军与右将军。大将军想要派使者回京向天子禀报情况，就命令长史按照文书上所列的罪状审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身亡。右将军赵食其回到京城后，被交给法官审理，他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大将军卫青进入边塞，这次出征共斩获敌兵一万九千人。

　　这时，匈奴部众失去单于的消息已经有十多天了，右谷蠡王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自行立为单于。后来单于又与他的部众会合，右谷蠡王便去掉了自己自立的单于名号。

　　骠骑将军也率领五万骑兵，所携带的军需物资与大将军卫青的相同，但却没有副将。他就任命李敢等人担任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一千多里，遇上匈奴左贤王的军队，他们斩获敌兵的功劳远远超过了大将军卫青。出征的大军全部返回后，武帝说道：“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出征，又亲自率领俘获的匈奴士兵，携带少量军需物资，越过大漠，渡过黄河，捕获单于的近臣章渠，诛杀匈奴小王比车耆，转而攻击匈奴左大将，斩杀敌将，夺取敌军的军旗与战鼓。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俘获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随后在狼居胥山祭祀上天，在姑衍山祭祀大地，并且登上高山眺望大漠。共俘获俘虏、斩杀敌兵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朝军队大约损失了十分之三的兵力。他们从敌军那里获取粮食，因此能够远行到极远的地方而没有断绝军粮。现增封骠骑将军霍去病五千八百户食邑。”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归骠骑将军统领，与骠骑将军在与城会师，没有延误日期，跟随骠骑将军抵达梼余山，俘获斩杀匈奴两千七百人，现赐封路博德一千六百户食邑，封他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获匈奴小王，现赐封邢山一千二百户食邑，封他为义阳侯。从前投降汉朝的匈奴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现赐封复陆支一千三百户食邑，封他为壮侯；赐封伊即靬一千八百户食邑，封他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每人各增封三百户食邑。校尉李敢夺取了敌军的军旗与战鼓，被封为关内侯，赐给二百户食邑。校尉徐自被授予大庶长的爵位。此外，骠骑将军霍去病属下的小吏与士兵，当官和受到赏赐的人还有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得到增封，军中的官员与士兵也没有被封侯的。

　　当卫青与霍去病率领的两支大军出塞时，曾经在边塞检阅军队，当时官府与私人拥有的马匹共有十四万匹，可等到他们重新返回塞内时，剩下的战马还不到三万匹。于是朝廷增设大司马这一官位，大将军与骠骑将军都担任大司马。而且朝廷制定法令，让骠骑将军的官阶与俸禄和大将军相同。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一天天减弱，而骠骑将军的地位则一天比一天尊贵。大将军的老友与门客大多离开了他，转而侍奉骠骑将军，这些人常常因此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骠骑将军为人沉默寡言，不轻易表露情绪，有气魄，做事果断勇敢。武帝曾经想教他学习孙子与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道：“打仗只看方针策略是否得当就行了，不必学习古代的兵法。”武帝为他修建府第，让骠骑将军去看看，他回答说道：“匈奴还没有消灭，我没有心思考虑自家的事情。”从此以后，武帝更加重用并喜爱骠骑将军霍去病。但是，霍去病从少年时代起，就在宫中侍奉皇帝，早早得到显贵地位，却不懂得体恤士兵。他出兵打仗时，天子派遣太官给他送去几十车食物，等到他返回时，辎重车上还丢弃了很多剩余的粮食与肉类，可他的士兵中还有人忍受饥饿。他在塞外打仗时，士兵缺乏粮食，有的人饿得站不起来，而骠骑将军还在划定场地，踢球取乐。他做的这类事情还有很多。大将军卫青为人却仁爱善良，有谦让的品德，以宽厚温和的态度取悦皇上，可是天下人却没有称赞他的。

　　骠骑将军从元狩四年出击匈奴后，过了三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就去世了。武帝对他的死感到十分悲伤，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一直到茂陵排列成阵，为霍去病修建的坟墓外形仿照祁连山的样子。朝廷为他拟定谥号，将勇武与开拓疆土这两个意思结合起来，称他为景桓侯。霍去病的儿子霍嬗继承了冠军侯的爵位。霍嬗年纪还小，字子侯，皇上很喜欢他，希望他长大后能任命他为将军。过了六年，也就是元封元年，霍嬗去世，皇上赐给他哀侯的谥号。霍嬗没有儿子，因此他的后代断绝，封国被废除。

　　自从骠骑将军去世后，大将军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为犯法而失去侯爵。五年以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与发干侯卫登，都因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罪过，失去了侯爵。失去侯爵两年后，冠军侯的封国被废除。这之后四年，大将军卫青去世，朝廷赐给他烈侯的谥号。卫青的儿子卫伉继承爵位，担任长平侯。

　　自从大将军卫青围攻单于以后，过了十四年他才去世，在这期间汉朝没有再攻打匈奴，原因是汉朝的马匹数量减少，而且当时正在讨伐南方的东越与南越，征讨东方的朝鲜，攻打羌人与西南夷，因此长时间没有出兵讨伐匈奴。

　　因为大将军卫青娶了平阳公主，所以长平侯卫伉才能继承侯爵。但是六年以后，卫伉又因为犯法而失去了侯爵。

　　下面是两位大将军以及他们诸位副将的名单：

　　总计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共有七次，斩获敌兵五万多人。他与单于交战一次，收复河南地区，于是朝廷设置了朔方郡，他两次得到增封，共享有一万一千八百户食邑。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封侯，每人享有一千三百户食邑。卫家受封的食邑户数加起来，共有一万五千七百户。卫青麾下的校尉与副将，因为跟随卫青立下军功而被封侯的共有九人，他的副将与校尉后来担任将军的共有十四人。其中担任副将的李广，有专门的传记记载。其他没有单独作传的人如下：

　　将军公孙贺，是义渠人，他的祖先是匈奴人。公孙贺的父亲浑邪，在汉景帝时期被封为平曲侯，后来因为犯法而失去侯爵。公孙贺在汉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担任太子舍人。汉武帝即位八年，公孙贺以太仆的身份担任轻车将军，率军驻守在马邑。过了四年，公孙贺以轻车将军的身份从云中出兵攻打匈奴。又过了五年，公孙贺以骑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南窌侯。过了一年，公孙贺以左将军的身份两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没有立下功劳。过了四年，公孙贺因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罪过，失去侯爵。过了八年，公孙贺以浮沮将军的身份从五原出兵，远征两千多里攻打匈奴，没有立下功劳。过了八年，公孙贺以太仆的身份出任丞相，被封为葛绎侯。公孙贺共七次担任将军，出击匈奴没有建立大的功劳，却两次被封侯，还担任过丞相。后来因为他的儿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又参与巫蛊之事，公孙贺全家被灭族，没有留下后代。

　　将军李息是郁郅人，曾经侍奉过汉景帝。到汉武帝即位八年时，李息担任材官将军，率军驻守在马邑。过了六年，李息担任将军，从代郡出兵攻打匈奴。过了三年，李息担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攻打匈奴，都没有立下功劳。李息共三次担任将军，后来他常常担任大行这一官职。

　　将军公孙敖是义渠人，最初以郎官的身份侍奉汉武帝。汉武帝即位十二年，公孙敖担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攻打匈奴，损失了七千士兵，被判定为死刑，他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过了五年，公孙敖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合骑侯。过了一年，公孙敖以中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两次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没有立下功劳。过了两年，公孙敖以将军的身份从北地出兵，延误了与骠骑将军约定的会合时间，被判定为死刑，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过了两年，公孙敖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没有立下军功。过了十四年，公孙敖以因杅将军的身份负责修筑受降城。七年后，公孙敖又以因杅将军的身份再次出兵攻打匈奴，进军到余吾，因为损失的士兵过多，被交给法官审理，判定为死刑，可他却谎称自己已死，逃到民间躲藏了五六年。后来这件事被发觉，公孙敖再次被逮捕。又因为他的妻子参与巫蛊事件，公孙敖全家被杀死。公孙敖共四次担任将军，出击匈奴，一次被封侯。

　　将军李沮是云中人，曾经侍奉过汉景帝。汉武帝即位十七年时，李沮以左内史的身份担任强弩将军。一年后，李沮再次担任强弩将军。

　　将军李蔡是成纪人，曾经侍奉过汉文帝、汉景帝与汉武帝。李蔡曾以轻车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乐安侯。后来李蔡担任丞相，因为犯法而被处死。

　　将军张次公是河车人，曾经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卫青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岸头侯。后来王太后去世，张次公担任将军，驻守在北军的军部所在地。过了一年，张次公担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他共两次担任将军，因为犯法而失去侯爵。张次公的父亲张隆，是擅长驾驭轻便战车的射手，因为他射箭技艺高超，汉景帝很喜欢并亲近他。

　　将军苏建是杜陵人，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卫青将军攻打匈奴，因为立下军功而被封为平陵侯，并且以将军的身份负责修筑朔方城。过了四年，苏建担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朔方出兵攻打匈奴。过了一年，苏建以右将军的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结果翕侯赵信投降匈奴，大军遭受损失，苏建被判定为死刑，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这之后，苏建担任代郡太守。苏建去世后，坟墓安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原本以匈奴相国的身份投降汉朝，被封为翕侯。汉武帝即位十七年，赵信担任前将军，与匈奴单于交战，战败后投降匈奴。

　　将军张骞，曾经以使者的身份出访大夏，返回汉朝后担任校尉。他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博望侯。过了三年，张骞担任将军，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因为延误了约定的军期，被判定为死刑，他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这之后，张骞作为使者出使乌孙，后来又担任大行，不久后去世，他的坟墓安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是祋祤人。汉武帝即位二十二年，赵食其以主爵都尉的身份担任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因为迷路延误了军期，被判定为死刑，他缴纳赎金后，贬为平民百姓。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的身份担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曹襄是曹参的孙子。

　　将军韩说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出孙子。韩说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龙侯，后来因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罪过，失去侯爵。元鼎六年，韩说以待诏的身份担任横海将军，率军攻打东越立下军功，被封为按道侯。太初三年，韩说担任游击将军，率军驻守在五原以外的一些城堡。后来，韩说担任光禄勋，因为到太子宫中挖掘巫蛊罪证，被卫太子杀死。

　　将军郭昌是云中人，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元封四年，郭昌以太中大夫的身份担任拔胡将军，率军驻守朔方。返回汉朝后，郭昌领兵攻打昆明，没有立下功劳，被收回官印，免去官职。

　　将军荀彘是太原郡广武人，他凭借善于驾车的技艺求见皇上，被任命为侍中，后来又担任校尉，多次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元封三年，荀彘担任左将军，率军攻打朝鲜，没有立下功劳。因为逮捕楼船将军杨仆一事犯下罪过，荀彘被处死。

　　总计骠骑将军霍去病共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是以将军的身份出征，共斩获匈奴士兵十一万多人。等到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投降汉朝后，汉朝于是开拓了河西与酒泉等地区，使西部地区匈奴侵扰的活动逐渐减少。霍去病四次得到增封，共享有一万五千一百户食邑。他麾下的校尉因为立下军功而被封侯的共有六人，后来担任将军的有两人。

　　将军路博德是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的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军功，被封为符离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后，路博德以卫尉的身份担任伏波将军，讨伐并打败南越，朝廷给他增加了食邑。这之后，路博德因为犯法而失去侯爵。后来，路博德担任强弩都尉，率军驻守居延，直到去世。

　　将军赵破奴原本是九原人，曾经逃到匈奴，后来又返回汉朝，担任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司马。赵破奴率军从北地出兵攻打匈奴，时常立下军功，被封为从骠侯。后来他因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罪过，失去侯爵。一年后，赵破奴担任匈河将军，率军攻打匈奴直到匈河水，没有立下功劳。过了两年，赵破奴率军攻打并俘虏了楼兰王，又被封为浞野侯。六年后，赵破奴担任浚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他交战，用八万骑兵将赵破奴包围，赵破奴被敌人活捉，他的军队全军覆灭。赵破奴在匈奴居住了十年，后来与他的长子赵安国一同逃回汉朝。之后，赵破奴因为参与巫蛊之事，全家被灭族。

　　自从卫氏家族兴起，大将军卫青首先被封侯，后来他的子孙中有五人被封侯。总计经历了二十四年，这五位侯爵的爵位全部被剥夺，卫氏家族中再没有人被封侯。

　　太史公说道：苏建曾经对我说过：“我曾经责备大将军卫青，说他地位极为尊贵，可全国的贤士大夫却不称赞他，希望将军能够效仿古代那些招纳贤才的名将，努力去做这件事。大将军却拒绝说道：‘自从魏其侯窦婴与武安侯田蚡厚待宾客以来，皇帝常常对此切齿痛恨。那些亲近安抚士大夫、招纳贤才、罢免不才之人的事情，是君主的权力。身为大臣，只需遵守法度、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即可，何必参与招纳贤士的事情呢？’”骠骑将军霍去病也效仿这种想法，他们担任将军时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