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原文
荆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从东击项籍。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脩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
汉六年春，会诸侯於陈，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脩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馀，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间周殷。赏功胙士，与楚为邻。营陵始爵，勋由击陈。田生游说，受赐千斤。权激诸吕，事发荣身。徙封传嗣，亡於郢人。
荆¹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²初起时。汉王元年³，还定三秦⁴，刘贾为将军，定塞地⁵，从东⁶击项籍。
荆王刘贾，本是刘氏宗族成员，不过没人清楚他具体隶属于刘氏宗族的哪一支系。刚开始参与反秦起事时，正值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汉王从汉中返回后，着手平定三秦地区，任命刘贾为将军，命他攻克塞地，然后跟随汉王从东面进军攻打项羽。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¹，北渡河²，得张耳³、韩信军⁶，军脩武，深沟高垒⁷，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⁸入楚地，烧其积聚⁹，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¹⁰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汉王四年，汉王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收编了张耳、韩信的军队，在修武驻军，深挖壕沟作为防御，高筑营垒巩固阵地。他派遣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烧毁当地囤积的粮草，破坏那里的生产事业，使楚军无法给项王供应军粮。没过多久楚军进攻刘贾，刘贾始终坚守营垒，并且与彭越保持着互相依靠、彼此支援的局面。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¹，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²。还³至，使人间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⁵九江⁶，迎武王黥布⁷兵，皆会垓下⁸，共击项籍。汉王因使⁹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¹⁰卢绾¹¹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¹²。
汉王五年，汉王追击项羽至固陵，派遣刘贾向南渡过淮水，包围了寿春。刘贾迅速抵达后，派人寻找时机招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项王，协助刘贾攻占九江，又前往垓下迎接武王黥布的军队，两军会合后一同攻打项羽。汉王于是命令刘贾率领九江的军队，与太尉卢绾一同向西南方向进攻临江王共尉。共尉死后，朝廷将临江郡改设为南郡。
汉六年春，会诸侯於陈¹，废楚王⁶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²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³天下，乃诏⁴曰：“将军刘贾有功，及⁵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⁷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⁸三十六城。”因立子肥⁹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汉王六年春季，汉王刘邦在陈县会见各路诸侯，废黜了楚王韩信的王位，还将他囚禁起来，把韩信原来的领地划分成两个诸侯国。当时，高祖的儿子们年纪尚幼，兄弟人数不多，且没有贤能之人，高祖便想分封同姓家族成员为王，以此镇抚天下。于是颁布诏令说：“将军刘贾立下战功，应当从刘氏子弟中挑选有战功的人封王。”大臣们纷纷进言：“应当立刘贾为荆王，管辖淮东地区的五十二座城池；立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管辖淮西地区的三十六座城池。”刘邦随后又立自己的儿子刘肥为齐王。自此之后，汉朝才开始分封刘氏兄弟为王。
高祖十一年¹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²，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³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高祖十一年秋季，淮南王黥布发动叛乱，向东进军攻打荆国属地。荆王刘贾率军与黥布交战，未能取胜，逃到富陵，最终被黥布的军队杀害。高祖亲自率军击败了黥布。到高祖十二年，沛侯刘濞被封为吴王，管辖原来荆王的封地。
燕王刘泽¹者，诸刘远属²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³。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⁴，得王黄⁵，为营陵⁶侯。
燕王刘泽，是刘氏宗族的远房亲属。高帝三年（公元前204年），刘泽担任郎中一职。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刘泽以将军的身份率军攻打陈豨，俘获了敌军将领王黄，因此被封为营陵侯。
高后¹时，齐人田生²游乏资，以画³干⁴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⁵矣。”田生如⁶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⁷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⁸，亲脩具¹²。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¹⁰共¹¹具，譬如¹³列侯。张卿惊。酒酣¹⁴，乃屏¹⁵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馀，皆高祖一切¹⁷功臣。今吕氏雅故¹⁸本推毂¹⁹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²⁰。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²²为王，王代²³。太后又重发²⁴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²⁵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²⁶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²⁷，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²⁸，独此尚觖望²⁹。今卿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³⁰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³¹，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高后执掌朝政期间，齐国人田生外出游历，因缺少路费，便通过献上计谋的方式向营陵侯刘泽求助。刘泽十分高兴，拿出二百斤黄金为田生祝寿。田生拿到钱财后，马上返回了齐国。第二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难道你不再和我往来了吗？”田生来到长安后，没有去拜见刘泽，而是租借了一座宽大的宅院，让自己的儿子请求拜见并侍奉被吕后宠幸的大谒者张子卿。过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邀请张卿到家中做客，田生亲自准备酒席。张卿答应前往。田生张挂起奢华的帷帐，摆放上精致的器物，场面如同诸侯待客一般。张卿见到后十分惊讶。趁着酒意正浓之际，田生让身边侍从退下，向张卿劝说道：“我看过诸侯王的府邸一百多座，它们的主人都是高祖时期的功臣。如今吕氏一族素来辅助高祖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大业，功劳极大，又有着太后亲属的尊贵身份。太后年事已高，吕氏族人的势力还比较薄弱，太后想立吕产为王，让他做代地的诸侯王。太后想郑重地提出这件事，又担心大臣们不同意。如今您最受太后宠幸，同时也受到大臣们的敬重，为何不委婉劝说大臣们向太后禀报这件事呢？太后定会十分高兴。吕氏族人被封王后，万户侯的爵位也会归您所有。太后内心本就想这样做，您作为宫中近臣，若不赶紧提议，恐怕灾祸将会降临到您身上。”张卿对这番话深表赞同，于是便委婉劝说大臣们将此事禀报太后。太后上朝处理政务时，就这件事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奏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赏赐给张卿一千斤黄金，张卿将其中的一半送给田生。田生没有接受这笔赠金，反而趁机再次向张卿劝说道：“吕产被封王，大臣们并未完全真心信服。如今营陵侯刘泽，身为刘氏宗族成员，担任大将军一职，唯独他至今仍心存不满。现在您向太后禀报，划出十几个县分封他为王，他得到王位后，会高高兴兴地前往封地，这样吕氏宗族所获的王位就会更加稳固。”张卿进宫向太后禀报，太后认为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于是就将营陵侯刘泽封为琅邪王。琅邪王随即与田生一同前往封地。田生劝说刘泽尽快出发，不要中途停留。他们刚出函谷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阻拦，然而刘泽已经出关，追赶的人只能无功而返。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¹，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²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³，闻汉遣灌将军⁴屯荥阳⁵，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⁶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⁷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
太后去世之后，琅邪王刘泽说道：“皇帝年纪幼小，吕氏族人把持朝政，刘氏宗族势力单薄、处境艰难。”于是他率领军队，与齐王刘襄共同谋划向西进军，计划诛杀吕氏宗族。抵达梁地后，听说朝廷派遣将军灌婴在荥阳驻军，刘泽便率军返回，加强自己西部边界的防守，之后迅速赶往长安。代王也恰好从代地赶到长安。朝中将相大臣与琅邪王一同拥立代王为天子。天子随后将刘泽改封为燕王，重新把琅邪地区归还齐王，恢复了齐王原本的领地。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刘泽担任燕王的第二年便去世了，谥号为敬王。王位传给了他的儿子刘嘉，这就是燕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¹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²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³，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王位传到刘泽的孙子刘定国时，刘定国与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还生下了一个男孩。此外，他还霸占弟弟的妻子作为自己的姬妾，甚至与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刘定国想要杀死肥如县的县令郢人，郢人等人便将刘定国的罪行向上告发，刘定国于是派谒者假借其他法令，告发并逮捕了郢人，将其杀害以灭口。到了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朝廷，告发刘定国那些不可告人的丑事，刘定国的罪行就此暴露。皇帝诏令公卿大臣审议处置，公卿们都议论道：“刘定国的行为如同禽兽，败坏伦理纲常，违背天道常理，论罪应当处死。”皇帝批准了这一判决。刘定国自杀身亡，他的封国被废除，改设为郡。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¹，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²，填江淮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⁴，然刘泽卒⁵南面⁶称孤⁷者三世。事发相重⁸，岂不为伟⁹乎！
太史公评论道：荆王能够被封王，是因为汉朝刚刚建立，天下还没有完全统一，因此刘贾即便只是刘氏的远房亲属，仍凭借战功被封为王，威势震慑江淮地区。刘泽能够被封王，是通过权谋手段促使吕氏做出决策的结果，也正因如此，刘泽才能在南方三代传承王位。事情从一开始就相互牵制、彼此关联，这难道不奇妙且了不起吗！
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间周殷。赏功胙士，与楚为邻。营陵始爵，勋由击陈。田生游说，受赐千斤。权激诸吕，事发荣身。徙封传嗣，亡於郢人。
刘贾最初追随刘邦，率先平定了三秦地区。之后他率领军队渡过白马津，随后便包围了寿春。起初他招引黥布归降汉朝，还离间了项羽的部将周殷，使周殷叛离楚国。刘邦为奖赏刘贾的功劳，不仅赏赐士兵土地，刘贾的封地也与楚国接壤。营陵侯刘泽最初获得爵位，他的功勋源于率军攻打陈豨。田子春（即田生）为他向权贵游说，他也因此获得了一千斤黄金的赏赐。后来他运用权术促使吕氏宗族参与谋划，事情成功后，自身也得以显贵。他的封地经历过改封，爵位也传给了后代，最终却因郢人告发的缘故，封地与爵位全都丧失了。
本章赏析
刘贾的军功主要是在楚汉相争时期立下的，尤其在垓下之围一役中发挥了一定作用，因此汉高祖手下的群臣对刘贾封王一事均表支持。司马迁在论赞里写道：“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其立场态度十分鲜明。
刘泽仅在平定叛将陈豨的战事中稍有功劳，汉高祖便将他封为列侯。吕后把持朝政期间，刘泽凭借权谋手段得以被吕后册封为琅邪王。而他付出的代价，便是暗中示意大臣提议分封吕氏宗族为王，以此迎合吕后的野心。对于这种只图个人私利、不惜损害国家利益的政治权术，司马迁显然是不认同的，故而在论赞中提及：“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话语中蕴含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田生是为刘泽出谋划策的谋士，刘泽最终能够封王，正是出自田生的精心谋划。此人行事看似隐秘诡谲，实则属于战国时期策士一类的人物。
本篇末尾还记述了刘泽之孙刘定国因乱伦丑事败露而自杀的始末。刘定国这般禽兽行径为人所不齿，司马迁向来疾恶如仇，他对这类丑恶行径的揭露毫无留情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