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原文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適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兒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徵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於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適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於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原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原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兒，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適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兒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後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後刺君者十馀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後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晁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於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穞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於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兒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卻。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譁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於诸公间。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適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後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卻席翳赖。晁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¹为群盗，徙²处安陵。高后³时，盎尝为吕禄舍人⁴。及孝文帝⁵即位，盎兄哙任⁶盎为中郎。
袁盎是楚地人，表字丝。他的父亲早年曾与盗匪为伍，后来举家迁居到安陵。吕后执政期间，袁盎曾在吕禄府中担任家臣。等到汉文帝登基，袁盎的兄长袁哙向朝廷举荐他，他最终得以出任中郎一职。
绛侯¹为丞相，朝罢趋²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³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⁴，主亡与亡⁵。方吕后时，诸吕用事⁶，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⁷。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⁸，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適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¹⁰，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¹¹袁盎曰：“吾与而兄善¹²，今兒廷毁我！”盎遂不谢。
当时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每次朝见结束后，总是匆匆退出朝堂，神色间满是自满。汉文帝对他极为敬重，常常亲自送他出宫。袁盎见状进言问道：“陛下认为丞相绛侯是怎样的人？”汉文帝回答：“他是国家的重臣。”袁盎却说：“绛侯只是人们常说的功臣，并非真正的国家重臣。真正的国家重臣，应当能与君主共担生死存亡。当年吕后掌权时，吕氏宗族专擅朝政，擅自分封诸侯王，刘家的天下如同细丝般勉强支撑，几乎濒临断绝。那段时间，绛侯周勃身为太尉，手握兵权，却没能匡正汉室的危局。吕后去世后，大臣们共同起兵反对吕氏宗族，太尉此时手握兵权，又恰好遇上成功的时机，所以他只是通常所说的功臣，而非国家重臣。如今丞相在陛下面前表现出骄傲的神态，陛下却一味谦让退让，臣子与君主的行为都违背了礼仪规范，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样的态度。”此后的朝会中，汉文帝的态度逐渐变得威严，周勃也渐渐心生敬畏。没过多久，周勃对袁盎心生怨恨，说道：“我与你的兄长袁哙本有交情，如今你这小子竟敢在朝堂上诋毁我！”面对周勃的不满，袁盎始终没有向他道歉。
及绛侯免相之国¹，国人²上书告以为反，徵系³清室⁴，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⁵。
后来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之职，返回自己的封国。封国内有人上书朝廷，告发周勃意图谋反，周勃因此被召回京城，囚禁在监狱之中。皇族中的各位公侯都畏惧祸端，不敢为他辩解，唯有袁盎挺身而出，向朝廷申明绛侯并无谋反之心。周勃最终得以释放，其中袁盎出力甚多。经此一事，周勃便与袁盎结为挚友，彼此倾心相待。
淮南厉王¹朝，杀辟阳侯²，居处³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⁴。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⁵，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⁶之蜀，轞车⁷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⁸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⁹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刘长进京朝见时，杀害了辟阳侯，他平日里待人处事也十分骄横。袁盎向汉文帝劝谏：“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引发祸患，应当适当削减他们的封地。”汉文帝没有采纳这一建议，淮南王此后更加骄纵。后来棘蒲侯柴武的太子图谋造反一事被揭发，朝廷追查治罪时，这件事牵连到了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进京后，汉文帝将他贬谪到蜀地，用囚车押送。当时袁盎担任中郎将，他再次劝谏：“陛下一直以来对淮南王过于骄纵，没有稍加约束，才导致如今的局面，现在又突然对他加以打压。淮南王为人性格刚直，万一在途中遭遇风寒，死在半路上，陛下就会被认为坐拥天下却容不下自己的弟弟，背负上杀害弟弟的恶名，到那时该如何是好？”汉文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¹食，哭甚哀。盎入，顿首²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³时，太后⁴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⁵，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⁶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⁷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⁹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¹⁰，西向让天子位者再¹¹，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¹²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¹³卫不谨，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淮南王抵达雍地后便病逝了，消息传到京城，汉文帝茶饭不思，哭得十分悲痛。袁盎入宫觐见，叩首请罪。汉文帝说：“正是因为没有采纳你的建议，才落得这样的结果。”袁盎安慰道：“陛下请放宽心，这已是过去的事情，难道还能追悔吗！况且陛下有三件超越世人的德行，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汉文帝问道：“我那三件超越世人的德行是什么？”袁盎回答：“陛下当年在代国时，太后曾患病，整整三年时间，陛下不曾合眼休息，也没有脱下衣服安睡，凡是进奉给太后的汤药，若不是陛下亲口尝过，就绝不会送到太后面前。曾参作为平民百姓，尚且难以做到这样，如今陛下以君王之尊做到了这一点，这份孝心远胜过曾参。诸吕当权时，大臣们独断专行，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劣马拉的车子，奔赴祸福难测的京城，即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的勇气。陛下抵达代国在京城的客馆后，曾面向西两次辞让天子之位，又面向南三次辞让天子之位。许由辞让天下不过一次，而陛下五次辞让天下，比许由多了四次啊。再说陛下贬谪淮南王，本是想让他经历些劳苦，促使他改正过错，只是由于官吏护卫不够谨慎，才导致他病逝。”汉文帝听后，心情才渐渐宽解，问道：“那之后该如何处理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全凭陛下安排。”于是汉文帝将淮南王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袁盎也因此在朝廷中名声大增。
袁盎常引大体¹慷慨。宦者赵同²以数幸³，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⁴夹乘⁵，说⁶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⁷，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於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袁盎常常引用大义，言谈慷慨激昂。宦官赵同因多次得到汉文帝的宠幸，常常暗中诋毁袁盎，袁盎对此深感忧虑。袁盎的侄儿袁种担任侍从骑士，手持符节在皇帝身边护卫。袁种劝袁盎：“你若要和赵同争斗，就该在朝堂上当众羞辱他，让他的诋毁之言无法奏效。”一次汉文帝出巡，赵同陪同乘车，袁盎跪在车前说道：“臣听说陪同天子共乘高大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如今汉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为何偏偏要和受过宫刑的人同乘一辆车呢！”汉文帝听后笑着让赵同下车，赵同流着泪离开了车子。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¹。袁盎骑，并车揽辔²。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³，百金之子不骑衡⁴，圣主不乘危而徼幸⁵。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如⁶有马惊车败⁷，陛下纵自轻，柰高庙⁸、太后何？”上乃止。
汉文帝从霸陵上山，打算从西边的陡坡驾车疾驰而下。袁盎骑着马，靠近车边拉住了马的缰绳。汉文帝问道：“将军是害怕了吗？”袁盎回答：“臣听说，家中有千金财富的人，就坐时不会靠近屋檐边；家中有百金财富的人，站立时不会倚在楼台的栏杆上；圣明的君主，不会在面临危险时心存侥幸。现在陛下放纵驾车的六匹马，从高坡上疾驰而下，倘若发生马匹受惊、车辆损坏的意外，陛下即便看轻自己，又怎能对得起高祖皇帝和太后呢？”汉文帝最终放弃了疾驰下坡的打算。
上幸¹上林²，皇后³、慎夫人⁴从。其在禁中⁵，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適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⁷’乎？”於是上乃说，召语⁸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一次，汉文帝前往上林苑，窦皇后与慎夫人一同随行。在宫中时，慎夫人常常能与汉文帝同席而坐。此次到了上林苑，郎署长布置坐席时，袁盎却将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拉退了一段距离。慎夫人心生恼怒，不肯入席就坐。汉文帝也十分生气，站起身来，返回宫中。袁盎随即上前劝谏道：“臣听说，尊贵与卑下之间存在明确的界限，这样上下才能和睦相处。如今陛下已然确立了皇后，慎夫人不过是妾室，妾室与君主怎能同席而坐呢！这样做恰恰破坏了尊卑的等级秩序。况且陛下若是宠爱慎夫人，不妨对她多加赏赐。陛下如今这般宠爱她的方式，实则为她埋下了祸患的根源。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人彘’的旧事吗？”汉文帝听后，怒气渐消，随即召来慎夫人，将袁盎的话告知于她。慎夫人听后，便赏赐给袁盎五十斤黄金。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¹为齐相。徙²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³骄日久，国多奸。今苟⁴欲劾治⁵，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⁶，君能日饮，毋何⁷，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不过，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无法长期留在朝廷任职，后来被调任为陇西都尉。他对士兵们仁慈爱护，士兵们都争相为他效力。之后，袁盎升任齐国丞相，不久又改任吴国丞相。在辞别启程前往吴国时，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久，封国内有很多奸诈之人。如今你到任后，若是要揭发惩处他们的罪行，他们要么会上书诬告你，要么会用利剑刺杀你。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你最好每天饮酒消遣，不要过多干预政事，只需时常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即可。这样做，你或许能侥幸避开祸患。”袁盎采纳了袁种的建议，吴王也因此厚待袁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¹，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原请间²。”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³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⁴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⁵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⁶蹶张⁷，迁为队率⁸，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⁹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¹⁰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¹¹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袁盎曾请假回家，途中遇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车行礼拜见，申屠嘉只是在车里向他示意回应。袁盎回到家中，在下属官吏面前觉得十分羞愧，于是前往丞相府，请求拜见申屠嘉。申屠嘉过了很久才出来见他，袁盎跪下说道：“希望能让旁人回避，臣有话单独向您说。”申屠嘉说：“若是公事，你可到官署与长史掾吏商议，我会将你的意见上报朝廷；若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交谈。”袁盎便跪着劝说道：“您担任丞相，不妨自己权衡一下，与陈平、绛侯相比，您觉得自己如何？”申屠嘉回答：“我比不上他们。”袁盎说：“既然您自己都承认比不上他们，那便要清楚，陈平、绛侯辅佐高祖皇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之职，诛杀诸吕宗族，保全了刘氏天下；而您不过是凭借擅长射箭，才当上低级武士，之后升任队长，靠着累积的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提出过什么奇计，也没有在攻城略地、野外作战中立下战功。再说陛下从代国来到京城继位，每次上朝时，郎官呈上奏书，陛下总会停下车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意见不能采用的，就暂时搁置，能够采纳的，便予以推行，从来没有不赞许称道的。陛下为何要这样做呢？正是为了用这种方式招揽天下贤能的士人。陛下每天都能听到之前未曾听过的事情，明白之前不曾理解的道理，因而一天比一天英明睿智；而您现在却封闭天下人的言路，这样只会让自己一天比一天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督责愚昧的丞相，您遭遇祸患的日子恐怕不远了！”申屠嘉听完，连忙拜了两拜，说道：“我是粗鄙平庸之人，确实不够聪明，多亏将军教诲。”随后，申屠嘉邀请袁盎进入内室同坐，将他当作上宾对待。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¹，诏赦以为庶人。
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只要有晁错在的地方，袁盎就会主动离开；只要有袁盎在的地方，晁错也会起身离去。两人从未在一起交谈过。等到汉文帝去世，汉景帝继位，晁错当上御史大夫后，便派官吏核查袁盎接受吴王刘濞财物的事情，想要根据罪行轻重对袁盎加以惩罚。汉景帝下诏将袁盎贬为平民。
吴楚反¹，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²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原至上前口对状³。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⁵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⁶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吴楚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城，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大量钱财，专门为吴王掩盖罪行，声称吴王不会谋反。如今叛乱已成事实，我打算请求朝廷惩治袁盎，他一定知道吴王叛乱的阴谋。”丞史说：“事情还没有暴露，现在就惩治他，或许能阻止叛乱的阴谋继续发展。但如今叛军已经向西进军，此时惩治袁盎又有什么用处呢！况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谋反阴谋。”晁错对此犹豫不决。有人将这件事告知了袁盎，袁盎十分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谋反的原因，希望能有机会到汉景帝面前亲口对质。窦婴入宫将此事报告给汉景帝，汉景帝便召袁盎入宫会见。当时晁错也在一旁，等到袁盎请求汉景帝屏退旁人单独接见时，晁错只好退下，心中对袁盎充满怨恨。袁盎详细地向汉景帝说明吴王谋反的情况，指出叛乱是因晁错而起，只有立即斩杀晁错向吴王谢罪，吴军才有可能停止进攻。这些内容在《吴王濞列传》中有详细记载。之后，汉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这两个人向来有交情，等到吴王谋反后，居住在各皇陵中有名望的人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官吏，都争相依附他们，每天驾车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人多达几百辆。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¹盎侍兒，盎知之，弗泄，遇之³如故⁴。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⁵。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⁶，从史適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⁸，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⁹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¹⁰旦日¹¹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兒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¹²张，道从醉卒隧¹³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¹⁴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
晁错被诛杀后，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袁盎担任将领，袁盎不肯答应。吴王便打算杀了他，派一名都尉率领五百人将袁盎围困在军营中。当初袁盎担任吴国丞相时，曾有一位从史偷偷与袁盎的婢女私通，袁盎知道这件事后，没有泄露出去，对待从史依然像往常一样。后来有人告诉从史，说袁盎已经知道他与婢女私通的事，从史便逃回了家。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从史，还把婢女赐给了他，依旧让他担任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时，那位从史恰好是围困袁盎的校尉司马。这位司马卖掉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全部财物，用换来的钱买了两担浓酒。当时天气寒冷，围困的士兵又饿又渴，喝了很多酒，守卫军营西南角的士兵都醉倒了。司马趁夜叫醒袁盎，说道：“您可以逃走了，吴王计划明天杀您。”袁盎起初并不相信，问道：“您是谁？”司马回答：“我就是当年那个与您的婢女私通的从史。”袁盎这才惊讶地向他道谢：“您家中还有父母健在，我不能因此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逃走，我也会逃走，把我的父母藏起来，您不必担心。”于是司马用刀割开军营的帐幕，带领袁盎从醉倒士兵挡住的道路逃出。之后，司马与袁盎分道扬镳，袁盎解下符节揣在怀里，拄着拐杖步行了七八里。天亮时，他遇到了梁国的骑兵，便骑马飞奔逃离，最终回到朝廷汇报情况。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¹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²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⁴，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⁵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⁶，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吴楚叛军被平定后，汉景帝将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改封为楚王，任命袁盎为楚国丞相。袁盎曾向朝廷上书进言，但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后来袁盎因病辞官，闲居在家，平日里与同乡人相处，和他们一起玩斗鸡、赛狗的游戏。洛阳人剧孟曾前来拜访袁盎，袁盎热情地接待了他。有一位安陵的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您为什么要和他来往呢？”袁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前来送葬的客人车辆多达一千多辆，这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再说，每个人都可能遇到危难之事，一旦有紧急情况上门求助，不拿父母健在当借口推脱，不用自己有事来拒绝，天下人所敬仰的人，也只有季心、剧孟罢了。如今您身后常常跟着几个骑兵随从，可一旦遇到紧急情况，这些人难道能依靠吗？”袁盎痛骂了这位富人，从此不再与他来往。众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十分称赞袁盎。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¹。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後语塞²。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³。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後刺君者十馀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⁴所问占。还，梁刺客後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⁵外。
袁盎虽然闲居在家，汉景帝却常常派人来向他询问计谋策略。梁王想成为汉景帝的继承人，袁盎进言劝谏，之后关于梁王继承皇位的议论便停止了。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去刺杀他。刺客来到关中后，打听袁盎的为人，众人都对袁盎赞不绝口。刺客于是去见袁盎，说道：“我接受了梁王的钱财来刺杀您，但您是宽厚之人，我不忍心下手。不过，之后还会有十几批人来刺杀您，希望您多加防备。”袁盎心中十分不快，而且家里又接连发生了很多怪事，于是他前往棓先生那里占卜吉凶。在他回家的路上，梁王随后派来的刺客果然在安陵外城的城门外拦住了他，将他刺杀。
晁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¹刑名²於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³为太常掌故。
晁错是颍川人，曾在轵县张恢先生门下学习申不害和商鞅的刑名学说，与洛阳人宋孟、刘礼是同学。他凭借通晓儒家典籍，担任了太常掌故一职。
错为人穞直刻深¹。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²，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³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晁错为人正直，性格严厉。汉文帝时期，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济南的伏先生是前朝秦朝的博士，曾经研究过《尚书》，但他年事已高，无法应召入朝。汉文帝于是下令让太常派人前往伏先生那里学习《尚书》，太常便派遣晁错前去。晁错学成归来后，趁机向汉文帝汇报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事情，还引用《尚书》的内容进行解说。汉文帝下诏，任命晁错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太子家令。晁错凭借出色的辩才，得到了太子的宠爱，太子府中的人都称他为“智囊”。汉文帝在位时，晁错多次上书，谈及削减诸侯势力以及修改法令的事情。他先后上书几十次，汉文帝虽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却认为他有非凡的才能，将他升任为中大夫。当时，太子十分赞赏晁错的计策谋略，但袁盎和各位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¹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²壖³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於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兒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汉景帝继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汉景帝单独与他商议政事，汉景帝总是听从他的意见，对他的恩宠超过了九卿。晁错修改了不少朝廷法令，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诋毁他。内史府建在太上庙围墙内的空地上，府门朝东，出入十分不便。晁错便在南边开了两个门方便出入，为此凿开了太上庙的围墙。丞相申屠嘉听说这件事后，非常生气，打算借晁错这一过失撰写奏章，请求汉景帝诛杀晁错。晁错得知消息后，连夜请求单独进见汉景帝，详细地向汉景帝说明了这件事的缘由。第二天，申屠嘉上朝奏事时，趁机向汉景帝禀告晁错擅自凿开太上庙围墙开城门的事，请求汉景帝将晁错交给廷尉处死。汉景帝说：“晁错所凿的墙并非太上庙的围墙，而是庙外空地上的围墙，不至于触犯法令。”申屠嘉只好向汉景帝谢罪。退朝后，申屠嘉生气地对长史说：“我本应先杀了晁错再向皇上报告，却先上奏请示，反而被这小子出卖，实在是大错特错。”不久后，申屠嘉便发病去世，晁错也因此更加显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¹。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卻。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譁疾³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⁴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晁错升任御史大夫后，向汉景帝请求根据诸侯的罪过，相应地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各诸侯国边境的郡城。奏章呈上后，汉景帝命令公卿、列侯和皇族成员一同商议，没有一个人敢对晁错的建议提出反对，只有窦婴与他争辩，两人也因此产生了隔阂。晁错修改的法令共有三十章，诸侯们都纷纷表示反对，对晁错充满怨恨。晁错的父亲听说这件事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继位，你执掌朝政大权，削弱诸侯的势力，疏远皇室的骨肉亲情，人们都在议论怨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晁错说：“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如果不这样做，天子的威严就无法彰显，国家也不会得到安宁。”晁错的父亲又说：“照这样下去，刘家的天下固然能安宁，但我们晁家就危险了，我要离开你回去了。”随后，晁错的父亲便服毒自杀，死前说道：“我不忍心看到祸患连累到自己。”晁错的父亲死后十几天，吴楚等七个诸侯国果然发动叛乱，还以诛杀晁错为名义。等到窦婴、袁盎向汉景帝进言后，汉景帝便下令让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将他处死。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¹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²之。”乃拜³邓公为城阳中尉。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在攻打吴楚叛军时担任将领。邓公回到京城后，向朝廷上书报告军事情况，并得到了汉景帝的召见。汉景帝问道：“你从军中回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的军队撤退了吗？”邓公说：“吴王蓄意谋反已经几十年了，他是因为陛下削减他的封地而发怒，所以才以诛杀晁错为名义，他的真实意图并不在晁错身上。况且臣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都会闭口不言，再也不敢向朝廷进言了。”汉景帝问道：“为什么会这样？”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势力过于强大，朝廷无法制服，所以请求削减诸侯的封地，以此来尊崇朝廷，这是造福万代的好事。可计划刚刚开始实施，他就遭到杀害，这样做对内堵塞了忠臣的言路，对外反而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汉景帝沉默了许久，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也为这件事感到后悔。”于是汉景帝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¹。建元²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³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⁵显於诸公间。
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出人意料的妙计。建元年间，汉景帝招纳贤良之士，公卿们都推举邓公。当时邓公正处于免官状态，便从闲居在家的状态被起用，担任九卿之职。一年后，邓公又以生病为由辞职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朝廷大臣中很有名气。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¹，仁心为质²，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適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³，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後擅权，多所变更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喜好读书学习，却善于领会其中的道理，他以仁爱为根本，常常引用大义，言谈慷慨激昂。恰逢汉文帝刚刚继位，他的才能正好遇上了合适的时代，因此得以施展。时局不断变化，等到吴楚叛乱时，他建议诛杀晁错。虽然他的建议被采纳并实施，但之后他不再被朝廷重用。袁盎喜好名声，夸耀才能，最终因为追求名声而招致祸患。晁错担任太子家令时，多次进言却不被采纳。后来他掌握大权，修改了国家的许多法令。诸侯发动叛乱时，晁错不急于挽救危机，反而想报个人私仇，最终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俗话说：“改变古代的制度，扰乱常规，不是身死，就是逃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
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卻席翳赖。晁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袁盎心性正直，不善于附和巴结他人。他努力劝谏君主避免危险，却遭到排斥和埋没。晁错出谋划策，多次向君主陈述利害关系。他尊敬君主而轻视臣子，导致家族遭遇危难，国家却得以安定。多么可悲啊，这两个人，名声显赫最终却身败名裂！
本章赏析
本文所评注的是袁盎与晁错的合传。两人在不同帝王时期的境遇截然不同，堪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典型：袁盎在汉文帝时期颇受信任，其建言多被采纳，可到了汉景帝朝，却遭查办，最终沦为庶人；而晁错在文帝年间默默无闻，即便数十次上书进言，也未曾被采纳，可至景帝时期，因与君主关系密切，他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权势一度超越九卿，尽显得意之势。晁错提出削藩之策，本意是为强化中央集权，巩固刘氏王朝的统治根基。然而，当吴楚等诸侯国发动叛乱、局势危急之时，汉景帝却亲自下令将晁错处死。从这一事件中，不难看出封建统治者的残忍与无情。
这篇合传始终围绕人物性格特点选取典型事件。文中对袁盎、晁错两人生平事迹的叙述，既有分开铺陈的部分，也有融合交织的内容——分述时条理清晰，让两人各自的经历脉络分明；合述时自然流畅，使整篇传记结构完整，无割裂之感。
袁盎为人以直言敢谏著称，心中有着浓厚的儒家思想意识。他格外强调等级名分，主张人们的言行都需遵循“礼”的规定，不可有僭越之举。文中所记载的袁盎与皇帝、后妃、丞相及诸侯王交往的几件事，均是围绕这一核心思想选取的素材。通过对这些典型事件的细致刻画，袁盎的性格特征被鲜明地凸显出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与袁盎不同，晁错深受法家思想影响，凡事主张依法行事。为推行法治，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多次对现有法令进行修正与完善。在政治主张上，他力主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诸侯王的势力，为此不仅无视大臣们的异议，甚至连父亲的劝说也断然拒绝。文中刻画晁错这一人物时，着重突出其“穞直刻深”的特质，即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也让这一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