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原文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兒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蕠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後拜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穚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其後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後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穇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韤！”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穇？”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穇，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後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张季未偶，见识袁盎。太子惧法，啬夫无状。惊马罚金，盗环悟上。冯公白首，味哉论将。因对李齐，收功魏尚。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¹。有兄仲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⁴，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⁵。”欲自免归⁶。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⁷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⁸。文帝曰：“卑之⁹，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廷尉张释之，是堵阳人，字季，早年与兄长张仲一同居住。因其家中资产丰厚，得以补任骑郎之职，侍奉汉文帝。然而，他在这一职位上停留了十年，始终未能得到晋升，也没什么名声。张释之心中不免感慨：“长期担任郎官，耗尽了兄长的家产，实在让人心中不安。”于是便有了辞官归家的念头。中郎将袁盎深知张释之具备品德与才干，不愿见他就此离去，便向汉文帝请求，调补张释之担任谒者。张释之得以朝见文帝，他上前陈说关乎国家百姓的大政方针，文帝却说道：“说说贴近现实生活的事吧，不必高谈阔论，要讲那些如今就能施行的内容。”随后，张释之转而谈论秦汉交替之际的历史，详细阐述了秦朝灭亡、汉朝兴起的缘由。文帝听后十分赞赏，当即任命他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¹。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²，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³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⁴！”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⁵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⁶徒文具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⁸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⁹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¹⁰，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¹¹疾于景响¹²，举错¹³不可不审¹⁴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有一次，张释之跟随汉文帝出行，一同登上虎圈。汉文帝向负责管理虎圈的上林尉询问登记在册的各类禽兽情况，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却只能左顾右盼，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这时，看管虎圈的啬夫主动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皇帝的提问，回答得十分详尽周全，还想借此展现自己应答如流、无人能难倒的本事。汉文帝见状说道：“做官吏难道不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实在不可靠。”随即下令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过了片刻，张释之才上前说道：“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呢？”文帝回答：“他是位德行高尚的长者啊！”张释之又问：“那东阳侯张相如又是怎样的人呢？”文帝再次答道：“也是位长者。”张释之接着说：“绛侯与东阳侯都被称作长者，可这两个人在议论事情时，都不擅长言辞。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打算越级提拔他，臣担心天下人都会效仿这种风气，争相施展口舌之能，却不再注重实际做事能力。况且，下位者受上位者的影响，就像影子紧随形体、声音必有回响一样迅速，陛下做任何事都不能不谨慎啊！”文帝听后说道：“你说得对！”于是便打消了原来的念头，不再任命啬夫为上林令。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¹，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²。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之后，汉文帝登上马车，让张释之在身边陪乘，马车缓缓前行。途中，文帝向张释之询问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如实作答。回到宫中后，文帝便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¹，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³不敬⁴，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兒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没过多久，太子与梁王同乘一辆马车入朝，行至皇宫外的司马门时，却没有按照礼制下车。当时，张释之上前拦住太子与梁王，不让他们进入宫中，还检举揭发二人在皇宫门外不下车的行为，指出这已触犯“不敬”之罪，并将此事上报给汉文帝。薄太后得知这件事后，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赔罪说：“都怪我教导儿子不够严格。”随后，薄太后也派使臣送来赦免太子、梁王罪过的诏书，太子与梁王这才得以进入宫中。文帝也因此更加看重张释之的与众不同，任命他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¹，上自倚瑟²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³，用纻⁴絮⁵斫⁶陈，蕠漆⁸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⁹；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¹⁰焉！”文帝称善。其後拜释之为廷尉。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释之升任中郎将。他跟随汉文帝前往霸陵，文帝站在霸陵北面眺望远方。当时，慎夫人也随行在侧，文帝用手指着通往新丰的道路对慎夫人说：“这条路是通往邯郸的啊。”接着，文帝让慎夫人弹奏瑟，自己则随着瑟的曲调哼唱起来，神情中满是凄惨悲伤。他回过头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唉！要是用北山的石头做棺椁，把切碎的苧麻丝絮填在石椁的缝隙里，再用漆涂抹在上面，这样的棺椁难道还能被打开吗？”身旁的侍从们纷纷说道：“陛下说得对。”这时，张释之上前说道：“倘若棺椁里面有能引起人们贪欲的财物，即便用南山封铸做棺椁，也依然会有缝隙；要是里面没有能勾起人们贪欲的东西，就算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文帝十分赞赏他的这番话，后来便任命他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穚下走¹出，乘舆²马惊。于是使骑捕，属³之廷尉。释之治问⁴。曰：“县人来，闻跸⁵，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⁶柔和⁷，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⁸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⁹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此后不久，汉文帝出巡经过长安城北的中渭桥，突然有一个人从桥下跑了出来，导致皇帝车驾的马受惊。文帝当即命令骑士捉住这个人，把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张释之对那人进行审讯，那人交代说：“我是长安县的乡下人，听到了清道禁止行人通行的命令，就躲到了桥下。等了很久，我以为皇帝的队伍已经过去了，就从桥下走了出来，没想到一下子看到了皇帝的车队，于是马上就跑了起来。”之后，张释之向文帝报告对这个人的处罚意见，认为他触犯了清道的禁令，应当处以罚金。文帝发怒说道：“这个人惊了我的马，我的马幸好性情驯良温和，要是换成别的马，说不定就会把我摔伤了，可廷尉你竟然只判处他罚金！”张释之回答：“法律是天子和天下百姓都应当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要是再加重处罚，法律就无法让百姓信服了。当时，陛下要是让人立刻杀了他，那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把这个人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正执法的表率，稍有偏差，天下的执法者就会随意增减刑罚，老百姓岂不是会不知所措？还望陛下明察。”过了许久，文帝才说道：“廷尉的判处是正确的。”
其後有人盗高庙¹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²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³。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⁴之族⁵，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⁶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⁷，然以逆顺为差⁸。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⁹，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¹⁰之。
后来，有人偷走了高祖庙中神座前的玉环，罪犯被抓到后，汉文帝十分愤怒，把他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依照法律中关于偷盗宗庙服饰器具的罪名，向文帝奏报处罚意见，判处罪犯死刑。文帝勃然大怒说：“这个人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竟然偷盗先帝宗庙中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审理，是想判处他灭族之刑，可你却只按照法律条文来提出处罚意见，这可不是我恭敬供奉宗庙的本意啊！”张释之摘下帽子，跪地叩头谢罪说：“依照法律，这样的处罚已经足够了。况且，在罪名相同的情况下，还要根据犯罪情节的轻重来区别对待。现在要是因为他偷盗祖庙器物就判处灭族之罪，万一有愚昧的人挖了长陵的一捧土，陛下又该用什么刑罚来惩处他呢？”过了一段时间，文帝和薄太后谈论起这件事，最终同意了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国相山都侯王恬开看到张释之执法论事公正不偏，就和他结为了亲密的朋友。张释之也因此得到了天下人的称赞。
後文帝崩¹，景帝立，释之恐，称病²。欲免去³，惧大诛至；欲见谢⁴，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后来，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张释之内心十分恐惧，就谎称自己生病。他既想辞职离开朝廷，又担心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想当面去向景帝谢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后来，他采用了王生的计策，最终得以见到景帝并当面道歉谢罪，景帝并没有责怪他。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¹，处士²也。尝召居廷中，三公³九卿⁴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穇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韤！”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穇？”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穇，欲以重之⁶。”诸公闻之，贤王生⁷而重张廷尉。
王生是一位喜好黄老学说的处士。有一次，他被召进朝廷，当时三公九卿都齐聚朝堂站立着。王生年事已高，忽然说道：“我的袜带松了。”接着回过头对张廷尉说：“帮我把袜带系好！”张释之随即跪下，为他系好了袜带。事后，有人问王生：“您为什么要在朝廷上羞辱张廷尉，让他跪着给您系袜带呢？”王生回答：“我年纪大了，地位又低微，自己知道终究无法给张廷尉带来什么帮助。张廷尉是天下有名的贤臣，我故意在朝堂上羞辱他，让他跪下系袜带，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高他的声望啊。”大臣们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王生的贤德，也更加敬重张廷尉。
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¹，犹尚²以前过³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⁴当世，故终身不仕。
张廷尉侍奉汉景帝一年多后，被贬谪为淮南王的国相，这还是因为他之前得罪过景帝的缘故。又过了一段时间，张释之去世了。他的儿子名叫张挚，字长公，官职最高做到了大夫，后来被免职。由于张挚不愿迎合当时的权贵显要，所以直到去世，也没有再担任官职。
冯唐者，其大父¹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²，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³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将，善李牧⁴。臣父故⁵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⁶，而搏髀⁷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⁸哉！”唐曰：“主臣⁹！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¹⁰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冯唐，他的祖父是战国时期的赵国人，父亲后来迁居到代地。汉朝建立后，冯家又迁到了安陵。冯唐凭借孝顺的品行在当时闻名，被举荐担任中郎署长，侍奉汉文帝。有一次，汉文帝乘车经过冯唐任职的官署，问冯唐：“老人家怎么还在做郎官呢？家住在哪里？”冯唐都如实作了回答。汉文帝说：“我在代郡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跟我说起赵将李齐的才能，还讲述了李齐在钜鹿城下作战的情景。现在我每次吃饭的时候，心里总会想起钜鹿之战时的李齐。老人家您了解这个人吗？”冯唐回答说：“李齐的才能，尚且比不上廉颇、李牧两位将领啊。”汉文帝问道：“凭什么这么说呢？”冯唐答道：“我的祖父在赵国时，曾担任统率士兵的职务，和李牧交情很好；我父亲从前做过代郡的国相，和赵将李齐也来往密切，所以我能了解他们的为人。”汉文帝听完冯唐的话，十分高兴，拍着大腿说：“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来做将领，要是有这样的将领，我还会担心匈奴吗？”冯唐却说道：“臣实在惶恐，臣认为陛下即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重用他们。”汉文帝大怒，起身返回宫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文帝才再次召见冯唐，责备他说：“你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侮辱我？难道就不能私下里跟我说吗？”冯唐谢罪道：“我这个鄙陋无知的人，不懂得忌讳回避。”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²，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³，曰阃⁴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⁵而责⁶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⁷车千三百乘，彀骑⁸万三千，百金之士⁹十万，是以北逐单于¹⁰，破东胡¹¹，灭澹林¹²，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¹³。其後会赵王迁立，其母倡¹⁴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¹⁵，五日一椎牛¹⁶，飨宾客军吏舍人¹⁷，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¹⁸，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¹⁹。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²⁰，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²¹。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²²，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²³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²⁴。
当时，匈奴人刚刚大举侵犯朝，还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汉文帝正为此事忧虑，于是就再次召见冯唐，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臣听说古时候君王派遣将军出征时，会跪下来推着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务由我来决断，国门以外的事务，就由将军裁定。军队中凡是因功应封爵奖赏的事情，都由将军在外面决定，等回来之后再向朝廷奏报。这可不是虚话啊！我的祖父说，李牧在赵国边境统率军队时，会把征收的税金自行拿来犒赏部下，赏赐由将军在军中决定，朝廷从不从中干涉。君王把重任交给李牧，并且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他率领精选的兵车一千三百辆、善于骑射的士兵一万三千人、能建立功勋的士兵十万人，因此能够在北面驱逐单于，大破东胡，消灭澹林，在西面抑制强大的秦国，在南面支援韩国和魏国。那时候，赵国几乎要成为霸主了。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原本是卖唱的女子。赵王迁一即位，就听信郭开的谗言，最后杀了李牧，让颜聚取代他担任将领。结果赵国军队溃败，士兵逃散，最终被秦国人俘虏，国家也随之灭亡。如今我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郡守，他把军市上征收的税金全部用来犒赏士兵，还拿出自己的钱财，每五天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和身边亲近的人。因此，匈奴人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云中郡的边关要塞。匈奴人曾经入侵过一次，魏尚率领军队出击，杀死了很多敌军。那些士兵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从乡村田野来参军，哪里知道‘尺籍’‘伍符’这些法令条例呢？他们只知道整天奋力作战，杀敌捕俘，然后到幕府去报功。可只要他们的报告中有一句话不符合实际情况，法官就会依照法律来制裁他们。本该得到的奖赏不能兑现，而法官却对他们的过失依法惩处，毫不留情。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的法令过于严明，奖赏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郡郡守魏尚只是犯了错报多杀敌六人这样的罪过，陛下就把他交给法官审理，削夺他的爵位，判处他一年的刑期。由此说来，陛下即便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也还是不能重用他们啊。臣实在愚昧，触犯了陛下的禁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文帝听后十分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拿着汉节出使云中郡，赦免魏尚的罪过，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郡守，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士兵。
七年¹，景帝立，以唐为楚相²，免。武帝立，求贤良³，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汉文帝后元七年（前163年），汉景帝即位，任命冯唐为楚国的丞相，不久之后，冯唐就被免职了。汉武帝即位后，征求贤良有才能的人，大臣们都举荐冯唐。可当时冯唐已经九十多岁了，不能再担任官职，于是汉武帝就任用他的儿子冯遂做了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一位才能出众的人，和我（太史公）关系很好。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¹，守法不阿意²；冯公之论将率³，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⁴。书曰“不偏⁵不党⁶，王道荡荡⁷；不党不偏，王道便便⁸”。张季、冯公近之矣。
太史公说：张释之谈论长者的那番言论，以及他严格遵守法令、不迎合皇帝心意的行事风格；还有冯公谈论任用将帅的见解，都十分耐人寻味啊！十分耐人寻味啊！俗话说：“不了解某个人，看看他所结交的朋友就能知道了。”他们两位称赞长者、将帅的言论，应当在朝廷上记录下来，让众人知晓。《尚书》中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就能平坦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就能清晰明辨。”张季（张释之）和冯公（冯唐）的行事风格和言论，大概就和《尚书》中所说的这种境界相近吧！
张季未偶，见识袁盎。太子惧法，啬夫无状。惊马罚金，盗环悟上。冯公白首，味哉论将。因对李齐，收功魏尚。
张释之在尚未获得机遇之时，依靠袁盎的赏识才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太子刘启因为张释之的严明执法而对法律心生敬畏，上林苑的小官（指啬夫）则因过于显露口舌之能而行事失了体统。惊了皇帝车马的人，最终被判处缴纳罚金；有人偷盗高祖庙中的玉环，张释之直言劝谏，让汉文帝醒悟过来，纠正了不当的处罚意图。冯唐直到年老白头，谈论起任用将领的话题时，依然有着深刻独到的见解。他借着谈论赵将李齐的机会进献直言，最终帮助魏尚恢复官职，让魏尚得以继续为国家建功立业。
本章赏析
汉文帝在位期间，张释之与冯唐皆是难得的杰出人才。二人不仅胸怀真知灼见，更敢于坚守正确主张，即便面对最高统治者，也勇于直言批评——这样的品格，着实令人心生敬佩。司马迁对他们满怀景仰，正因如此，才会由衷称赞二人的言论“有味哉”。
这篇内容虽以张释之、冯唐为重点，却在字里行间形成了双向关联：二人之所以能尽显品格的卓异，关键在于遇到了“从谏如流”的汉文帝。可到了汉景帝时期，局势便截然不同。张释之因此前的事情被景帝记恨，最终丢了官职，只得了个徒有虚名的淮南王相之位；冯唐也被任命为楚相，到最后连这样的职位都没能保住。作者特意展现二人这般坎坷的际遇，实则是对封建政治的无声控诉。
整篇文章以朴实的叙述为基调，字里行间却饱含作者强烈的爱憎之情。文中对细节的刻画尤为生动，尤其是人物对话的描写——无论是张释之、冯唐犯颜直谏时的果敢，还是汉文帝勇于纳谏时的开明，都刻画得鲜活形象。这样的描写让传文具备浓厚的文学色彩，也让人物独有的性格特征愈发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