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原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襃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於杞。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原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门不出岁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於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於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原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於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穀，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原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本是韩国人。他的祖父张开地，担任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担任过釐王、悼惠王的宰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前250年），张平去世。张良的父亲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掉了韩国。当时张良年纪尚轻，未曾在韩国担任官职。韩国灭亡后，张良家中有奴仆三百人，他的弟弟去世后，张良没有举行隆重的葬礼，而是拿出全部家产寻访勇士，谋划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这都是因为他的祖父、父亲曾相继担任五代韩王相国的缘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¹。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张良早年曾在淮阳研习礼法，后来前往东方拜见了仓海君。他找到一位大力士，打造了一柄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锤。秦始皇到东方巡游时，张良与大力士在博浪沙一带袭击他，却误中了随行的副车。秦始皇震怒，在全国大举搜捕，一心要尽快捉拿刺客，这起事件正是由张良引发的。张良于是改换姓名，逃到下邳一带隐居避祸。
¹副车：皇帝的侍从车辆。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¹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²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³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张良闲暇时在下邳城外的桥上漫步，遇见一位老人。老人身着粗布衣衫，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自己的鞋子丢到桥下，看着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有些吃惊，本想动手打他，可见老人年老，便勉强按捺住火气，下去把鞋捡了上来。老人又说：“给我把鞋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替他捡回了鞋，就跪下身子帮他穿上。老人伸脚穿上鞋，大笑着离开了。张良十分惊讶，目光追随着老人的身影。老人走了大约一里路，又转身走了回来，说：“你这年轻人值得教导。五天后的拂晓时分，到这里来见我。”张良觉得这件事颇为怪异，跪下应道：“好。”五天后的拂晓，张良按时前往，老人却已经先到了，他恼怒地说：“和老年人相约，却比人家晚到，这是为什么？”老人说完便离去，还嘱咐：“五天后早点来会面。”又过了五天，鸡刚叫，张良就赶去了，可老人又先在那里，再次恼怒地说：“又来迟了，这是怎么回事？”老人离开时说：“五天后再更早一些来。”又过了五天，张良干脆在半夜之前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欣慰地说：“就该这样才对。”老人拿出一部书，说：“读懂这部书，就能成为帝王的辅佐之臣。十年之后，你必定会有一番作为；十三年后，你到济北来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便离开了，没有再留下别的话，从此张良再也没有见过这位老人。天亮后，张良查看老人留下的书，发现竟是《太公兵法》。他因此认为这部书非同寻常，时常研读、背诵。
¹圯：桥。
²鄂：通“愕”。
³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太公作的一部兵书。
张良住在下邳时，向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项伯曾因杀人获罪，前来投奔张良，躲在他那里。
¹尝：曾经。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十年之后，陈涉等人起兵反抗秦朝，张良也召集了一百多名青年响应。当时景驹自立为暂代楚王，驻守在留县。张良本想前去投奔他，却在半路遇上了沛公刘邦。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了下邳以西的地区，张良于是归顺了沛公。沛公任命张良担任厩将，张良多次依据《太公兵法》向沛公进献计谋，沛公十分赏识他，常常采纳他的计策。张良也曾向其他人讲解《太公兵法》，可其他人都无法理解。张良感慨道：“沛公恐怕是上天赐予人间的贤主啊！”因此张良便决定跟随沛公，不再去投奔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¹颍川。
后来沛公抵达薛地，与项梁会面。项梁拥立了楚怀王的后裔为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代，而韩国各位公子里，横阳君韩成贤明能干，可以立他为韩王，以此增强我们同盟的力量。”项梁便派张良去寻找韩成，将韩成立为韩王，还任命张良担任韩国司徒。张良跟随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夺取韩国原先的国土，攻下了几座城池，可没过多久，秦军又重新夺回了这些地方，韩军只能在颍川地区来回游击，与秦军周旋。
¹游兵：流动不定的部队。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¹易动以利。原沛公且留壁²，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⁴，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⁵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越轘辕山时，张良率领军队跟随他，攻占了韩国故地的十多座城池，打败了秦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让韩成在阳翟驻守，自己则与张良一同南下，攻打宛县，之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原本打算率领两万人马攻打驻守峣关的秦军，张良劝阻道：“秦军如今依然强大，不能轻视。我听说峣关的守将是屠户的儿子，这类市侩之人，容易用财物引诱。希望沛公暂且留在军营中，先派人出发，为五万人准备粮草，在各个山头多插旗帜制造疑兵假象，再命郦食其带着珍贵的宝物去引诱秦军守将。”秦军守将果然反叛了秦朝，计划与沛公联手向西袭击咸阳，沛公准备听从秦将的提议。张良又说：“这只是峣关的守将想反叛而已，他手下的士兵恐怕不会听从。士兵要是不听从，必定会引发祸患，不如趁他们放松戒备时进攻。”沛公于是率军进攻秦军，把敌军打得大败，随后又追击败兵到蓝田，与秦军再次交战，秦军最终彻底溃败。沛公就此进入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¹贾竖：对商人的鄙称。
²壁：军营。
³啖：利诱，引诱。
⁴畔：通“叛”。
⁵解：通“懈”，懈怠。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¹为资²。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沛公进入秦宫后，看到宫中的宫殿、帐幔、良犬、骏马、珍贵宝物以及美女多达数千，心里打算留在宫中居住。樊哙劝说沛公离开宫中，到外面居住，可沛公不肯听从。张良说：“秦朝正是因为残暴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推翻它，来到这里。替天下人铲除残暴的统治，就应当以清廉朴素为根本。如今刚攻入秦朝都城，就想着安享这里的享乐，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啊！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能听从樊哙的劝告。”沛公这才下令撤军，驻守在霸上。
¹缟素：“缟”和“素”都是白绢，这里比喻清白俭朴。
²资：凭借。
³毒药：药物的一种，常指药性猛烈的药。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¹项羽邪²？”沛公曰：“鲰生³教我距⁴关无内⁵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项羽抵达鸿门，准备攻打沛公。项伯于是连夜快马赶到沛公的军营，私下与张良见面，想让张良跟自己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受韩王之托护送沛公的，现在情况危急，独自逃走是不合道义的。”于是张良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沛公。沛公十分震惊，问道：“这该怎么办才好？”张良问：“沛公当真打算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有个浅薄无知的小人劝我封锁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还说这样就能完全掌控秦朝的土地，我就听从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您自己估量一下，能打败项羽吗？”沛公沉默了片刻，说：“应该是不能的，现在该怎么办呢？”张良于是极力邀请项伯去见沛公，项伯便去见了沛公。沛公与项伯一同饮酒，向他敬酒祝福，还与他结为亲家。沛公请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自己绝不敢背叛项羽，之所以封锁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后来沛公与项羽会面，双方达成了和解，这些情况都记载在《项羽本纪》里。
¹倍：通“背”。
²邪：通“耶”。
³鲰生：浅薄无知的人。
⁴距：通“拒”，抵御。这里指把守、封锁。
⁵内：通“纳”，接收。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¹，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襃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²，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汉元年（前206年）正月，沛公被封为汉王，统治巴蜀地区。汉王赏赐给张良一百镒黄金、二斗珍珠，张良把这些赏赐全都送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送厚礼给项伯，让项伯替自己向项王请求，把汉中地区分封给自己。项王答应了汉王的请求，汉王就此得到了汉中地区。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他到褒中，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劝汉王说：“大王为何不烧毁所经过的栈道，向天下人表明自己不再返回关中的决心，这样就能让项王安心了。”汉王于是让张良返回韩国，自己在行进途中，烧毁了所经过的栈道。
¹溢：通“镒”，古代的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²栈道：在险绝的地方傍山架木而成的道路。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张良回到韩国后，由于韩成曾让张良跟随汉王，项王不肯派韩成前往封国，反而让韩成跟着自己向东进发。张良向项王解释说：“汉王烧毁了栈道，已经没有返回关中的打算了。”随后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事情上书禀报项王。项王因此不再担心西边的汉王，于是率军北上攻打齐国。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项王始终不肯让韩成返回韩国，还把韩成贬为侯爵，后来又在彭城杀了他。张良逃走后，从小路隐秘地回到了汉王身边，这时汉王也已经率军返回，平定了三秦地区。汉王又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跟随自己向东征讨楚国。抵达彭城后，汉军战败撤退。走到下邑时，汉王下马，靠在马鞍上问道：“我打算拿出函谷关以东的一些地区作为封赏，谁能和我一起共建功业呢？”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却与项王有矛盾；彭越正和齐王田荣一起在梁地反抗楚军，这两个人现在就可以利用。汉王的将领里，只有韩信能够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您愿意把这些地区封赏给这三个人，那么就一定能打败楚国。”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络彭越。后来魏王豹反叛汉朝，汉王派韩信率军攻打他，韩信趁机攻占了燕、代、齐、赵等国的土地。最终打败楚国，靠的正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¹郄：通：“隙”，隔阂，裂痕。
张良身体多病，从未单独率领军队作战，一直作为出谋划策的大臣，时常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¹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於杞。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²慕义，原为臣妾³。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⁴而朝。”汉王曰：“善。趣⁵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汉三年（前204年），项羽把汉王紧急围困在荥阳。汉王又惊又忧，便与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势力的办法。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朝的后代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把商朝的后代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政、背弃道义，侵略诸侯各国，灭掉了六国的后代，让他们没有丝毫立足之地。陛下如果真能重新封立六国的后代，让他们都接受陛下颁发的印信，这样一来，六国的君臣百姓必定都会感激陛下的恩德，没有不归顺服从的，他们会仰慕陛下的道义，甘愿做陛下的臣民。随着恩德道义的推行，陛下就能面南而称霸天下，楚王也一定会整理好衣冠，恭恭敬敬地前来朝拜陛下。”汉王说：“好！赶紧刻制印信，趁着先生这次出行，就把印信带给他们。”
¹桡：削弱。
²乡风：归顺，服从。乡，通“向”。
³臣妾：奴隶，这里指臣民。
⁴敛衽：提起衣襟夹在带间，以示敬意。
⁵趣：通“促”，赶快。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⁸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¹，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²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³之粟，散鹿台⁴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⁵革⁶为轩⁷，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⁹食吐哺¹⁰，骂曰：“竖儒¹¹，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外出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好在吃饭，看见张良就说：“张良，你过来！有个门客给我出了个削弱楚军力量的主意。”接着汉王把郦食其的话全都告诉了张良，还问张良：“你觉得这个计谋怎么样？”张良说：“这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如果陛下真按这个办法做，那么陛下的大业就全完了。”汉王问：“为什么这么说？”张良回答说：“请允许我借陛下面前的筷子，帮您分析一下当前的形势。”张良接着说：“从前商汤讨伐暴虐的夏桀，却在杞地分封夏朝的后代，是因为他预料到自己能把夏桀置于死地。如今陛下能确定把项籍置于死地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就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一个原因。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却在宋地分封商朝的后代，是因为他预料到自己能拿到纣王的人头。如今陛下有把握拿到项籍的人头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就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二个原因。周武王进入商朝都城后，在商容居住的屋门前表彰他的德行，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还重新修建了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重建圣人的坟墓，在贤能之人的门前表彰他们，在有智慧之人的门前弯腰扶着车辕表示敬意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三个原因。周武王曾经把钜桥粮仓的粮食和鹿台府库的钱财分发给贫苦百姓。如今陛下能把府库里的钱粮散发给贫苦百姓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四个原因。周武王灭掉商朝后，废弃了战车，把战车改成了载人的车，将作战武器全都倒着堆放，用虎皮遮盖起来，向全天下人宣告从此不再打仗。如今陛下能放弃武力、崇尚文治，不再发动战争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五个原因。周武王曾经把所有战马都放到华山南面放牧，以此表示自己不再打仗。如今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它们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六个原因。周武王曾经把运送粮草的牛放到桃林北面放牧，以此表示自己不再需要运输和囤积军粮。如今陛下能让牛群放牧，不再用它们运输和囤积粮草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七个原因。天下的谋士游士远离自己的亲人，舍弃自己的祖坟，告别故乡和朋友，跟随陛下四处征战，日日夜夜盼望的，只是能得到一块封地。现在陛下如果重新分封六国后代，立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为诸侯王，那么天下的游士都会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与久别的亲人团聚，回到故乡陪伴老朋友、祭扫祖坟，陛下还能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不能分封六国后代的第八个原因。况且现在楚国在天下没有对手，您重新分封的六国后代都会向楚国屈服，陛下又有什么办法让他们臣服于您呢？如果陛下真的采用了那个门客的计谋，陛下的大业就全完了。”汉王立刻停止吃饭，把嘴里的饭吐了出来，骂道：“这个没见识的人，差点坏了我的大事！”随即下令赶紧销毁已经刻好的印信。
¹闾：里巷的大门。
²式：通“轼”。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指乘车时扶着轼敬礼。
³钜桥：纣的粮仓所在地。
⁴鹿台：为纣所筑。
⁵偃：停止，废止。
⁶革：革车，即兵车。
⁷轩：大夫以上的贵族乘坐的车子。
⁸桡：屈服。
⁹辍：中止。
¹⁰哺：咀嚼着的食物。
¹¹竖儒：对读书人的鄙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汉四年（前203年），韩信攻占齐国后，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得知后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才派张良去授予韩信“齐王信”的印信，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里。
¹淮阴：指《淮阴侯列传》。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¹固陵，诸侯期²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面，因为作战失利，便坚守固陵营垒，可诸侯们到了约定的日期却没有赶来。张良向汉王献上计策，汉王采用了他的计策，诸侯们这才赶来。这件事记载在《项羽本纪》里。
¹壁：营垒，这里指坚守营垒。
²期：约会。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汉六年（前201年）正月，高帝封赏功臣。张良虽然没有立下战功，高帝却说道：“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这就是子房的功劳。让张良自己从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封邑吧。”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在留县与陛下相遇，这是上天把我托付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谋，只是侥幸有料中的时候，我只希望受封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封邑。”于是高帝封张良为留侯，让他和萧何等人一起接受封赏。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¹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²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剩下的人日夜争夺功劳，难以评定高下，所以没能及时封赏。皇上在洛阳南宫时，从桥上望见一些将领常常坐在沙地上相互交谈。皇上问道：“这些人在谈论什么？”留侯说：“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他们这是在商议反叛啊。”皇上说：“天下眼看就要安定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以平民身份起兵，依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可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样陛下亲近宠信的旧友，所诛杀的都是陛下一生痛恨的人。如今军官们计算自己的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一一封赏，这些人既担心陛下不能全部封赏他们，又害怕陛下追究他们过去的过失而遭到诛杀，所以就聚集在一起谋划造反。”皇上于是忧心忡忡地问：“这件事该怎么办？”留侯说：“陛下平生最憎恨的人，而且群臣都知道的，是谁最突出？”皇上说：“雍齿和我有旧怨，他曾多次让我陷入窘迫和屈辱的境地。我原本想杀掉他，可因为他功劳不少，所以不忍心下手。”留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给群臣做个样子，群臣看到雍齿都能被封赏，那么每个人都会坚信自己也能得到封赏。”于是皇上立即设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还紧急催促丞相、御史评定群臣的功劳，尽快施行封赏。群臣饮酒之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能被封侯，我们这些人就不用担忧了。”
¹复道：楼阁间上下两层架空的通道，即“天桥”。
²故：指有故怨。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¹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²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³。此所谓金城⁴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刘敬劝说高帝道：“应当把关中作为都城。”皇上对此心存疑虑。皇上身边的大臣都是关东地区的人，大多劝说皇上在洛阳定都，他们说：“洛阳东面有城皋，西面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对伊水、洛水，它地形的险要和城郭的坚固，也完全可以依靠。”留侯说：“洛阳虽然坚固，但它中间的地域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而且四面都容易受到敌人攻击，这里不是施展武力的地方。关中东面有崤山、函谷关，西面有陇山、岷山，肥沃的土地方圆千里，南面有富饶的巴、蜀两郡，北面有便于放牧的胡苑。依靠三面的险要地势来固守，只需控制东面的诸侯就可以了。如果诸侯安定，就可以通过黄河、渭河运送天下的粮食，向西供给京都；如果诸侯发生叛乱，就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运送军需物资。这正是人们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高帝当即决定启程，前往关中定都。
¹苑：养禽兽植树木的地方，这里指放牧之处。
²漕輓：运输粮饷。
³委输：运送。
⁴金城：坚固的城池。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¹不食穀，杜门不出岁馀。
留侯跟随高帝进入关中。他生性体弱多病，便练习道引之术，不食用五谷，整整一年多闭门不出，潜心休养。
¹道引：亦作“导引”，一种活动肢体的养生术，行道引之术时，不食五谷。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¹，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²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³，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於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皇上打算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不少大臣进言劝阻，却都没能动摇高帝的坚定心意。吕后十分惊慌，不知该如何应对。有人对吕后说：“留侯擅长谋划计策，皇上对他十分信任。”吕后便派建成侯吕泽逼迫留侯道：“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打算更换太子，您怎能安心置身事外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陷入危急境地，才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皇上因偏爱而想更换太子，这类至亲骨肉间的事务，即便有一百个像我这样的人进谏，又有什么用处呢？”吕泽极力强求道：“您务必给我想个办法。”留侯说：“这件事很难用言语争辩。天下有四位贤士，是皇上一直没能招致麾下的。这四个人年事已高，都觉得皇上待人傲慢，所以躲避在深山之中，秉持道义不肯做汉朝的臣子。但皇上对这四个人十分敬重。如今您若真能舍得花费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书信，言辞要谦逊恭敬，再准备好安车，派善于言辞的人去恳切聘请，他们应当会前来。他们来了之后，要把他们当作贵宾对待，让他们时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见了必定会感到惊奇，进而询问他们的身份。一问便知这四个人的贤能，这对太子而言便是一种助力。”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用谦逊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聘请这四个人。四人到来后，便在建成侯的府中做客。
¹争：通“诤”，规劝。
²侮：轻慢。
³安车：用一匹马拉的乘车。高官告老或征召有德望的人，常赐乘安车。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¹，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²，卧而护³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於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⁴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原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一年（前196），黥布发动叛乱，皇上此时身患重病，打算派太子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叛军。这四个人暗中商量道：“我们前来，本是为了保全太子，若太子领兵平定叛乱，事情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劝说建成侯：“太子领兵出征，即便立下战功，权位也不会超越太子；若战败无功而返，此后必会遭遇祸患。况且跟随太子一同出征的将领，都是曾随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将，如今让太子统领这些人，就如同让羊指挥狼一般，他们绝不会为太子尽力，太子必定无法建功。我们听闻‘爱其母必抱其子’，如今戚夫人日夜在皇上身边侍奉，赵王如意常被抱到皇上面前，皇上还说‘终究不能让没出息的儿子排在我疼爱的儿子之上’，显然，赵王如意必定会取代太子的位置。您为何不赶紧让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黥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擅长用兵，如今军中各位将领都是陛下昔日的同辈，您却让太子统领他们，这就像让羊指挥狼，没人肯为太子效力。况且若黥布得知此事，定会大张旗鼓向西进军。皇上虽身患疾病，仍可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统领军队，众将定然不敢不尽力。皇上即便辛苦些，为了妻儿也该振作一番。’”于是吕泽连夜拜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说了四人授意的那番话。皇上说：“我本就觉得这小子不能委以重任，还是我亲自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军东征，群臣留守都城，都送到灞上。留侯身患疾病，仍勉强支撑着身体送到曲邮，拜见皇上说：“我本应随您一同前往，无奈病情严重。楚兵迅猛强悍，希望皇上不要与楚兵硬拼高下。”留侯又趁机规劝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管关中的军队吧。”皇上说：“子房即便患病，也要在卧床养病期间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担任太傅，留侯则担任少傅一职。
¹等夷：同辈。
²辎车：一种有帷盖车。
³护：统辖。
⁴惟：考虑。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¹许之，犹欲易之。及燕²，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³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汉十二年（前195），皇上平定黥布叛乱后率军返回，病情愈发严重，更换太子的心意也更加坚定。留侯进谏劝阻，皇上不听，留侯便称病不再处理朝政。叔孙太傅引述古今事例劝说皇上，竭力保住太子之位。皇上假意答应了他，内心却仍想更换太子。后来在闲暇之时，皇上摆下酒宴，太子在旁侍奉。那四位贤士跟在太子身边，他们都已八十多岁，胡须眉毛雪白，衣着服饰庄重典雅且与众不同。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应答，各自报上姓名，分别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见状大惊，说：“我寻访各位多年，各位一直躲避我，如今为何自愿跟随太子交往呢？”四人答道：“陛下怠慢贤士，动辄责骂他人，我们注重道义，不愿受辱，所以惶恐躲避。我们暗中听闻太子为人仁义孝顺，谦逊有礼，爱惜贤士，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渴望为太子拼死效命的，因此我们便前来投奔。”皇上说：“那就有劳各位始终如一地悉心辅佐保护太子了。”
¹详：通“佯”，假装。
²燕：通“宴”，安闲。
³辟：通“避”，躲避。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²，尚安所施！”歌数阕³，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四人敬酒祝福完毕，小步退下离开。皇上目送他们远去，叫戚夫人过来，指着四人对她说：“我本想更换太子，可这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成，难以撼动了。吕后今后就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了起来，皇上说：“你为我跳一支楚舞，我为你唱一首楚歌。”皇上唱道：“天鹅高飞，振翅千里。羽翼已成，翱翔四海。翱翔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短箭，何处施用！”皇上连唱几遍，戚夫人抽噎落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就此结束。皇上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说到底还是留侯招来这四个人才起到了作用。
¹翮：鸟翅。
²矰缴：系有丝绳用以射鸟的短箭。
³阕：乐曲每次终止为一阕。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於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穀，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²，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留侯曾跟随皇上征讨代国，在马邑城下献上妙计，还曾劝说皇上立萧何为相国。他与皇上日常闲谈的天下事还有很多，但因都不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所以没有记载。留侯曾说道：“我家世代在韩国担任相国，韩国灭亡后，我不惜耗费万贯家财，为韩国向强秦复仇，天下人都为之震动。如今我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辅佐帝王，获封万户食邑，位居列侯，这对一个平民来说已是至高荣誉，我张良对此十分满足。我愿抛开世间俗事，打算跟随赤松子云游四方。”于是张良开始学习辟谷之术，修习道引轻身的方法。恰逢高帝去世，吕后感激留侯的恩情，极力劝他进食，说：“人生一世，时光就像白驹过隙般匆匆，何必如此苦待自己呢！”留侯迫不得已，勉强听从劝告开始进食。
¹轻身：使身体轻轻飞升。道家认为不食五谷，服药行气，可以飘然成仙。
²白驹过隙：形容时光过得快，像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跑过一样。或谓“白驹”指日影，意谓时光就像阳光穿过墙壁上的细缝那样迅疾。
八年后，留侯去世，被追谥为文成侯。他的儿子张不疑承袭了侯位。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¹祠²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³，祠黄石。
张子房早年在下邳桥上遇到那位赠他《太公兵法》的老人，分别十三年后，他随高帝途经济北，果真在谷城山下看到了一块黄石，便将黄石取回，当作珍宝供奉祭祀。留侯去世后，家人将黄石与他一同安葬。此后每逢扫墓以及冬夏节日祭祀张良时，也会同时祭祀这块黄石。
¹葆：通“宝”。
²祠：祭祀。
³伏腊：秦汉时，夏天的伏日，冬天的腊日，都是节日，合称“伏腊”。
留侯张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前175），因犯下不敬之罪，封国被削除。
¹不敬：也叫“大不敬”，指不敬皇帝，罪名很大。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¹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²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³，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认为世上没有鬼神，却又说存在精怪之物。至于留侯遇到老人赠书这件事，实在神奇。高祖多次遭遇困厄，而留侯总能在危急关头立功效力，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皇上曾说：“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比不上子房。”我原本以为留侯会是身材高大、相貌威武的模样，等到见到他的画像，才发现他的相貌竟如同美貌女子一般。孔子曾说：“以相貌评判人，在对待子羽时就有了偏差。”对于留侯，也可以这么说。
¹离：通“罹”，遭遇。
²好：容貌美。
³以貌取人：以外貌作为品评人才的标准。
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原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留侯才华卓绝，心中曾怀着为韩国复仇的愤懑与亡国的失意。他的家族五代在韩国为官，却在一朝之间归附了汉朝。他行事始终得当，谋划计策极为高明。他在横阳奠定稳固根基，被任命为韩国申徒以抵御敌患；在灞上挽救危急局势，让固陵重归安定。世人称他为汉初三杰之一，正因他能应对各种艰难局势。他愿抛开世间俗事，打算跟随赤松子云游四方，如同骑着白马远去，难以挽留。唉，这位拥有雄才大略的人，实在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