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原文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卻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馀金。名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馀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適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馀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礻是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馀，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馀，徙为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出上谷，破胡茏城。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雁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雁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馀，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馀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馀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脩，斯鞠躬君子也。
安国忠厚，初为梁将。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虏失防。推贤见重，贿金贻谤。雪泣悟主，臣节可亮。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¹睢阳。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⁵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⁶，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御史大夫韩安国，原籍是梁国成安县，后来迁居到睢阳。他曾在邹县一位姓田的先生门下研习《韩非子》与杂家学说，之后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一职。吴楚七国发动叛乱时，梁孝王任命韩安国与张羽同为将军，率军在东线抵御吴国军队。由于张羽作战勇猛，韩安国防守稳固，吴军始终无法突破梁国的防线。等到吴楚叛乱平定，韩安国与张羽的名声也从此传播开来。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¹。天子闻之，心弗善²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³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⁴弗省⁵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⁶反时，自关⁷以东皆合从⁸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⁹。梁王念太后、帝在中¹⁰，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卻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¹¹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¹²，入言警¹³，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¹⁴鄙¹⁵县，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¹⁶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¹⁷，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¹⁸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¹⁹直千馀金。名由此显，结于汉²⁰。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弟，很受窦太后宠爱，甚至被允许自行推举梁国国相及二千石品级官员的人选。他日常进出宫廷、游乐嬉戏的排场堪比天子，已然超出臣子应有的本分。汉景帝得知此事后，心中颇为不满。窦太后察觉到景帝的不悦，便将怒气转移到梁国使者身上，不仅拒绝接见他们，还对梁王的所作所为加以查问责备。当时韩安国正是梁国使者，他特意拜见大长公主，哭着说道：“太后为何不能明察梁王作为儿子的孝心、作为臣下的忠心呢？从前吴、楚、齐、赵等七国叛乱，函谷关以东诸侯纷纷联合西进，唯有梁国对朝廷最忠诚，成为叛军的阻碍。梁王一想到太后与皇上在关中，而诸侯作乱，每次谈及此事都会泪流满面，还亲自跪着送别我们六人，命我们领兵击退吴楚叛军。也正因为如此，吴楚叛军才无法西进，最终失败灭亡，这全是梁王的功劳。如今太后却只因一些细微礼节，就责怪抱怨梁王。梁王的父亲和兄长都是皇帝，见惯了盛大场面，所以外出时清理道路、禁止行人通行，返回宫中时加强戒备。况且梁王的车马、旗帜都是皇帝赏赐的，他不过是想借着这些在边远小县展示，在封国内让车马驰骋，好让天下人知道太后与皇上疼爱他。可现在梁国使者一到，就遭到查问责备，梁王内心恐惧，日夜以泪洗面，不知该如何是好。梁王既尽了孝心，又尽了忠心，太后为何偏偏不怜惜他呢？”大长公主把这番话详细转告窦太后，窦太后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我要把这些话讲给皇帝听。”景帝听后，心中郁结才解开，还摘下帽子向太后认错：“我们兄弟之间没能互相劝诫，反倒给太后您增添了忧愁。”随后，景帝接见了梁国所有使者，并给予丰厚赏赐。从此以后，梁王愈发受宠，窦太后与大长公主还赏赐韩安国价值约一千余金的财物，韩安国的名声也变得显赫，与朝廷建立了联系。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¹，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²，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³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⁴。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⁵。”甲因肉袒⁶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⁷乎？”卒善遇之。
后来韩安国因触犯法律被判罪，蒙县狱吏田甲趁机侮辱他。韩安国问道：“死灰难道就不会重新燃烧吗？”田甲不屑地说：“要是真的复燃，我就撒一泡尿把它浇灭。”没过多久，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汉朝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内史，让他从囚徒身份直接升任二千石品级官员。田甲得知后，吓得弃官逃跑。韩安国放出话来：“田甲要是不回来就任，我就诛灭他的宗族。”田甲走投无路，只好脱衣露胸前来请罪。韩安国却笑着说：“你现在可以撒尿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值得我费心惩办吗？”最终，韩安国还是友好地对待了田甲。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当初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时，梁孝王刚刚招揽到齐人公孙诡，对他十分赏识，打算请求朝廷任命公孙诡为内史。窦太后得知这一情况后，便下令让梁孝王任命韩安国担任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¹人刺汉用事²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³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⁴，月馀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⁵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⁶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⁷太上皇⁸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⁹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¹⁰。临江王，適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¹¹，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¹²，犯上禁，桡¹³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¹⁴太后宫车即晏驾¹⁵，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¹⁶，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¹⁷安国。孝王卒，共王¹⁸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公孙诡与羊胜劝说梁孝王，让他向汉景帝请求成为皇位继承人，并要求增加封地。他们担心朝廷大臣不肯答应，就暗中派人刺杀朝中掌权谋臣，甚至杀害了前任吴国国相袁盎。汉景帝得知二人的阴谋后，派使者务必将他们捉拿归案。朝廷先后派出十几批使者前往梁国，从国相以下官员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搜查，可一个多月过去，始终没能抓到二人。内史韩安国得知公孙诡、羊胜藏在梁孝王宫中，便入宫拜见梁王，哭着说道：“君主受到耻辱，臣子就该以死谢罪。大王身边没有贤能臣子，才让事情混乱到这般地步。如今既然抓不到二人，就请允许我辞别，并赐我自杀吧。”梁孝王连忙说：“你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呢？”韩安国泪流不止，接着说：“大王您想一想，您与皇上的关系，比起太上皇（刘太公）与高皇帝、皇上与临江王，哪一个更亲密？”梁孝王回答：“比不上他们。”韩安国又说：“太上皇与高皇帝、临江王与皇上都是父子关系，可高皇帝曾说‘手持三尺宝剑夺取天下的人是我’，所以太上皇最终无法参与朝政，只能住在栎阳宫。临江王本是嫡长子太子，只因他母亲一句话的过错，就被废黜降为临江王；后来又因修建宫室侵占祖庙墙内空地，最终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人情谊损害国家公事。俗话说‘即便是亲生父亲，怎能确定他不会变成老虎？即便是亲兄弟，怎能确定他不会变成恶狼？’如今大王身为诸侯，却听信邪恶臣子的虚妄言论，违背皇上禁令，阻挠圣明律法实施。皇上因太后缘故，不忍心用律法惩治您。太后日夜为您哭泣，希望您改过，可您始终没有醒悟。倘若太后突然离世，您还能依靠谁呢？”话没说完，梁孝王已痛哭流涕，向韩安国道谢说：“我现在就把二人交出来。”随后，公孙诡与羊胜自杀。朝廷使者回去禀报后，梁国的事情得以解决，这全是韩安国的功劳。从此，汉景帝与窦太后更加看重他。后来梁孝王去世，梁恭王即位，韩安国因触犯法律被免官，闲居在家。
建元¹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²蚡。蚡言安国太后³，天子⁴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⁵为大司农。闽越⁶、东越⁷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⁸。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⁹，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建元年间（前140-前135），武安侯田蚡担任汉朝太尉，因受皇上宠爱而手握大权。韩安国拿出价值五百金的财物送给田蚡，田蚡便向王太后提及韩安国，皇上也时常称赞韩安国的贤能，于是朝廷征召他，任命为北地都尉，后来又升任大司农。当时闽越与东越互相攻伐，韩安国与大行王恢率军前往平乱。还没等汉军抵达越地，越人就杀死国王向汉朝投降，汉军于是撤兵返回。建元六年（前135），武安侯田蚡出任丞相，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¹，天子下议²。大行王恢，燕人也，数³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⁴不过数岁即复倍⁵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⁶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⁷，难得而制⁸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⁹。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¹⁰，虏¹¹以全制其敝。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¹²；冲风¹³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匈奴派人请求与汉朝和亲，皇上将此事交给大臣商议。大行令王恢是燕地人，曾多次担任边郡官吏，熟悉匈奴情况。他说：“汉朝与匈奴和亲，大抵过不了几年，匈奴就会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出动军队攻打他们。”韩安国反驳道：“派军队前往千里之外作战，很难取胜。如今匈奴凭借充足军马，怀着禽兽般的狠心，迁徙如群鸟飞掠，难以控制。我们即便夺取他们的土地，也算不上开拓疆土；即便占有他们的百姓，也算不上强大，因为从上古时期起，那些百姓就不属于我们。汉军到几千里外争夺利益，必然人马疲惫，敌人会凭借优势攻击我们的薄弱之处。况且强弩之末连鲁地最薄的白绢都射不穿，强风到最后连雁毛都吹不起来，这不是一开始力量不强，而是到最后力量衰竭了。所以发兵攻打匈奴不利，不如答应和亲。”大臣们的议论大多附和韩安国，皇上于是同意与匈奴和亲。
其明年¹，则元光元年²，雁门马邑豪³聂翁壹因⁴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⁵，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间⁶，亡入匈奴，谓单于⁷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馀万骑，入武州塞。
与匈奴和亲的第二年，也就是元光元年（前134），雁门郡马邑城的豪绅聂翁壹通过大行王恢向皇上进言：“匈奴刚与汉朝和亲，对边地百姓亲近信任，可用财物利益引诱他们。”于是朝廷暗中派聂翁壹充当间谍，逃到匈奴境内。聂翁壹对单于说：“我能杀死马邑城的县令、县丞等官吏，将马邑城献给您投降，城中财物也能全部归您。”单于信任他，答应了请求。聂翁壹返回后，斩下一名死囚的头颅，挂在马邑城墙上，假称是官吏的头颅，以此取信于单于的使者，说道：“马邑城的长官已经死了，你们可以尽快前来。”于是单于率领十几万骑兵穿过汉朝边塞，进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¹材官²二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³。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⁴。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行掠卤⁵，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⁶，得武州尉史。欲刺⁷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⁸谓左右曰：“几⁹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¹⁰，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¹¹罢兵，皆无功。
与此同时，汉朝在马邑城旁的山谷中埋伏了三十多万战车兵、骑兵与步兵。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其他将军都隶属于他。众人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后，汉军伏兵就奔驰出击。另外，王恢、李息、李广还将从代郡出兵，主攻匈奴的军用物资。当时单于进入武州塞后，距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正准备劫掠，却只见牲畜散在荒野，见不到人影，心中奇怪，便下令攻打烽火台，俘虏了武州尉史，想探问情况。尉史说：“汉军有几十万人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对身边人说：“我们差点被汉朝欺骗了！”随即领兵撤退。撤出边塞后，单于说：“捉到武州尉史是天意啊！”称尉史为“天王”。边塞传来单于退兵的消息，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便撤兵返回。王恢等人率领的三万人马，听说单于没交战就撤退，考虑到攻打匈奴物资会遭遇精锐部队，必然失败，权衡后决定撤兵。最终，汉军此次出兵无功而返。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礻是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私行¹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²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天子对王恢不肯攻打匈奴后勤部队、擅自撤兵的行为十分恼怒。王恢辩解道：“当初约定，等匈奴进入马邑城后汉军交战，之后我的部队再攻取物资，这样才能获利。如今单于没到马邑就回去了，我三万人抵挡不住他的大军，出击只会招致耻辱。我本来就知道回来会被处死，但这样能保全陛下的三万军士。”皇上将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定他曲意避敌、观望不前，应当处死。王恢暗中送给田蚡一千金，田蚡不敢直接求情，对王太后说：“王恢是最先提出马邑诱敌之计的人，如今计划没成功就杀他，是替匈奴报仇啊。”皇上朝见太后时，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他。皇上说：“最先倡议马邑之计的是王恢，我才调动天下几十万士兵听他出击。就算没抓到单于，若他攻打匈奴物资，也可能有收获，好安慰将士。现在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谢罪。”王恢听到这话后，就自杀了。
安国为人多大略¹，智足以当世取合²，而出于忠厚焉。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³。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馀，丞相田蚡死，安国行⁴丞相事，奉引⁵堕车蹇。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⁷，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馀，徙为卫尉。
韩安国为人富有雄才大略，才智足以迎合世俗，却缺乏忠厚品性，还贪图钱财。不过他推荐的人都是廉洁士人，大多比自己贤能。在梁国时，他推荐了壶遂、臧固、郅他等人，这些人都是天下名士。因此，士人对他称道仰慕，天子也认为他是治国之才。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四年多后，丞相田蚡去世，他代理丞相职务。一次为皇帝导引车驾时，他从车上摔下，摔成跛脚。天子商议任命丞相，本想任用他，派人探望后发现他脚跛严重，于是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脚伤免职几个月，痊愈后被任命为中尉，一年多后调任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出上谷，破胡茏城¹。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²；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³，杀辽西太守，及入雁门，所杀略⁴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雁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⁵于渔阳。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⁶田作时⁷，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馀，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⁸乃有七百馀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馀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⁹，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车骑将军卫青攻打匈奴，从上谷郡出塞，在龙城击败匈奴军队。将军李广被俘虏后逃脱，公孙敖的部队伤亡惨重，二人按律该判死刑，后来出钱赎罪成为平民。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死辽西太守，侵入雁门郡，杀死和掳走几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出兵追击，从上谷郡出塞。当时担任卫尉的韩安国被任命为材官将军，驻守渔阳。他抓到一名匈奴俘虏，俘虏供称匈奴已远远离去，于是韩安国上书皇帝，称眼下是农耕时节，请求暂停屯军。停止屯军一个多月后，匈奴再次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的军营中只有七百多士兵，他率军出战失利，退回军营坚守，匈奴掳走一千多人及大量牲畜后离去。天子得知后十分愤怒，派使者责备韩安国，调他前往东边驻守右北平——因为当时匈奴俘虏供称，匈奴打算入侵汉朝东部。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¹，后稍斥疏²，下迁³；而新幸⁴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⁵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⁶不乐。数月，病欧⁷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⁸中卒。
韩安国起初担任御史大夫、护军将军时地位尊崇，后来渐渐被朝廷排斥疏远，不断贬官降职。而新得宠的年轻将军卫青等人因立军功，愈发受皇上重用。韩安国被疏远后，内心不得志，领兵驻防时又遭匈奴欺辱，部队损失惨重，心中满是愧疚。他希望回朝廷任职，却被调往东边，因此闷闷不乐。过了几个月，他生病吐血，最终去世，时间是元朔二年（前127）。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¹，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²。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脩，斯鞠躬⁴君子也。
太史公说：我曾与壶遂一同审订历法，观察韩长孺的行事，觉得他言行得当、颇有分寸。从壶遂深沉含蓄、宽厚仁厚的品性来看，世人说梁国多有忠厚长者，这话确实不假。壶遂做官做到詹事，天子正打算倚重他担任汉朝丞相，可他偏偏去世了。若非如此，以壶遂廉洁的品行与端正的举止，他定是一位谦恭谨慎的君子。
安国忠厚，初为梁将。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虏失防。推贤见重，贿金贻谤。雪泣悟主，臣节可亮。
韩安国为人忠实宽厚，最初是梁国的将军。他曾因事触犯法律被判罪，后来被免除劳役，重新担任内史。他经历过从死刑犯到重新为官的巨大转变，也曾因被朝廷俘虏而失去人身自由。他因推举贤能受到敬重，却因贪图钱财遭到诽谤，还曾通过痛哭劝谏让君主醒悟，尽到了臣子的本分。
本章赏析
这篇传记虽以韩安国的一生为叙写对象，却未对其经历做面面俱到的罗列，而是选取他言行中尤为突出、且能彰显性格特征的典型事例展开刻画，最终成功塑造出一个精明官僚的形象。
透过对韩安国仕途经历的叙述，传记还揭示了汉初官吏升迁与贬谪的部分内幕。他的官场生涯以外戚田蚡掌权为清晰分界，明显分为两个阶段：前期因获窦太后赏识，又得田蚡举荐，官运顺遂、步步高升；待田蚡去世后，他的官场境遇便逐渐走向下坡。
除此之外，文中也揭露了朝中的一些丑闻与弊端，例如窦太后偏爱幼子、玩弄权术的行为，以及部分官吏存在的行贿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