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原文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於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原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於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於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硃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硃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鄴，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於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於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硃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於是公子请硃亥。硃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於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硃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负籣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於赵则有功矣，於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於魏，无功於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於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於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後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硃亥，尽礼侯嬴。遂卻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¹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³。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⁴，破魏华阳下军⁵，走⁶芒卯⁷。魏王及公子患之。
魏公子名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厘王的异母弟弟。昭王去世后，安厘王继承王位，将公子封为信陵君。当时范睢从魏国出逃，到秦国担任丞相，只因怨恨魏相魏齐曾把自己打得险些丧命，便派秦军围攻大梁，打败了魏国驻守在华阳的军队，魏将芒卯战败逃走。魏王和公子对此事都深感忧虑。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¹，士无贤不肖²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³争往归⁴之，致⁵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⁶谋⁷魏十馀年。
公子为人仁爱宽厚，又能以礼相待有才德的人。无论士人有没有才能、才能是高是低，他都以谦恭有礼的态度和他们交往，从不敢因自己身份富贵而怠慢士人。因此，方圆千里之内的士人都争相前来投奔他，招纳的门客多达三千人。当时，各诸侯国都因公子贤明、门客众多，连续十几年不敢出兵侵犯魏国。
公子与魏王博¹，而北境传举烽²，言“赵寇³至，且⁴入界⁵”。魏王释⁶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⁷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⁸，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⁹者，赵王所为，客辄¹⁰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有一次，公子正和魏王下棋，没想到北边边境传来紧急军情，说“赵国出兵进犯，即将进入魏国边境”。魏王马上放下棋子，准备召集大臣们商议应对之策。公子劝阻魏王说：“只是赵王在打猎而已，并非进犯边境。”接着又像没发生任何事似的继续和魏王下棋。可魏王满心惊恐，心思根本不在下棋上。过了一会儿，北边又传来消息说：“只是赵王在打猎而已，并非进犯边境。”魏王听后十分惊讶，问道：“公子是怎么知道的？”公子回答说：“我的门客中有个人能深入探听到赵王的秘密行踪，赵王有任何举动，他都会马上来告知我，我因此知道这件事。”从这以后，魏王因畏惧公子的贤能，不敢再让公子处理国家政务。
魏有隐士¹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²监者。公子闻之，往请³，欲厚⁴遗⁵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於是乃置酒⁶大会宾客¹⁶。坐定，公子从⁷车骑，虚左⁸，自迎夷门侯生⁹。侯生摄¹⁰敝¹¹衣冠，直上载¹²公子上坐¹³，不让，欲以观¹⁴公子。公子执辔¹⁵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¹⁷中，原枉车骑过¹⁸之。”公子引车¹⁹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²⁰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²¹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²²。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²³客就车²⁴。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²⁵，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²⁶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²⁷。嬴乃夷门抱关者²⁸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於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²⁹，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³⁰能下士也。”於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³¹。
魏国有位隐士名叫侯嬴，已经七十岁了，家境贫寒，在大梁城东门做守门人。公子听说了这个人，就派人前去拜见，还想送他一份丰厚的礼物。但侯嬴不肯接受，说：“我几十年来修养自身品德，坚守做人的操守，终究不能因为看门贫困就接受公子的财物。”公子于是大排宴席，宴请宾客。众人到齐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和随从，特意空出车上左边的尊位，亲自前往东城门迎接侯先生。侯先生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就径直上车，坐在公子空出的尊贵座位上，一点也没有谦让的意思，想借此观察公子的态度。可公子手握缰绳，态度越发恭敬。侯先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街市的屠宰场，希望能劳烦车马送我去见见他。”公子马上驾车进入街市，侯先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还斜着眼睛看公子，故意在那里站了很久，和朋友交谈的同时，暗中观察公子的反应。公子的神色越发温和愉悦。这时，魏国的将军、宰相、皇族大臣以及贵宾们都已坐满厅堂，正等候公子举杯开席。街市上的人都看见公子手握缰绳为侯先生驾车，公子的随从人员都在暗地里责骂侯先生。侯先生见公子神色始终没有变化，才告别朋友上了车。回到府中，公子领着侯先生坐到上位，向所有宾客赞许地介绍了他，满座宾客没有一个不感到惊讶。大家酒意正浓时，公子站起身，走到侯先生面前，举杯向他敬酒祝寿。侯先生趁机对公子说：“今天我侯嬴为难公子也够厉害了。我不过是东城门的一个守门人，可公子却劳烦车马，亲自在大庭广众之下迎接我；我本不该再去拜访朋友，可今天公子竟屈尊陪我去见他。我也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在街市中停留许久，借着拜访朋友来观察公子，没想到公子态度越发谦恭。这样一来，街市上的人都会认为我是小人，却会觉得公子是能以礼相待贤士的高尚之人。”这次宴会结束后，侯先生就成了公子的贵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¹硃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²屠间耳。”公子往数³请之，硃亥故不复谢⁴，公子怪之。
侯先生对公子说：“我所拜访的屠夫朱亥，是个有贤能的人，只是人们都不了解他，所以才隐身在屠夫之中。”公子多次前去拜见朱亥，可朱亥却故意不回拜答谢，公子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¹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²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⁴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⁵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⁶壁⁷鄴⁸，名为救赵，实持两端⁹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於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¹¹者，以公子之高义¹²，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於王，计¹⁵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¹⁶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¹⁷秦军，与赵俱死。
魏安厘王二十年（前257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打败了赵国的军队，接着又进军围攻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妻子，多次给魏王和公子送信，向魏国请求援救。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前去援救赵国。秦昭王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派使者警告魏王说：“我很快就要攻下赵国了，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诸侯中要是有谁敢援救赵国，等我攻下赵国后，必定调兵先攻打那个国家。”魏王十分害怕，就派人去阻止晋鄙，让他不要再进军，把军队驻扎在邺城，名义上是援救赵国，实际上却是采取观望态度，看局势变化再做打算。平原君派来的使者车马接连不断地来到魏国，频频告急，还责备魏公子说：“我赵胜之所以自愿依附魏国、与魏国联姻，就是因为公子道义高尚，能热心帮助别人摆脱危难。如今邯郸危在旦夕，很快就要向秦国投降，可魏国的救兵至今没来，公子帮助别人摆脱危难的道义又体现在哪里呢？再说，就算公子不把我赵胜放在眼里，抛弃我让我向秦国投降，难道就不可怜你的姐姐吗？”公子为这件事忧虑万分，多次请求魏王尽快出兵，还让宾客和谋士们想尽办法劝说魏王。可魏王因为害怕秦国，始终不肯听从公子的建议。公子估计终究无法说服魏王同意出兵，便决心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灭亡而自己苟活，于是请来宾客，凑集了一百多辆战车，准备带着宾客赶赴战场，和秦军拼命，与赵国人一同赴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¹告所以欲死秦军状²。辞决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⁴，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⁵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⁶，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⁷间语⁸，曰：“嬴闻晋鄙之兵符⁹常在王卧内，而如姬¹⁰最幸¹¹，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¹²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¹³，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卻秦，此五霸¹⁴之伐¹⁵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带着车队经过东门时，去见侯先生，把准备和秦军拼命的想法全都告诉了他，接着向侯先生诀别后准备出发。侯先生说：“公子好好努力吧，老臣我不能跟您一起去了。”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自言自语道：“我对待侯先生可以说是很周到了，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我就要去赴死，可侯先生却连一句送别话都没有，难道我对待他有什么过错吗？”于是又赶着车子回来，想问问侯先生原因。侯先生一见公子，就笑着说：“我早知道公子会回来的。”接着又说：“公子喜爱贤士、广招宾客，天下闻名。如今遇到危难，想要去跟秦军交战，这就像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有什么用处呢？要是这样，那还要我们这些宾客有什么用呢？公子待我情深义重，公子前去却我不送行，所以我知道公子会因为恼恨我而回来。”公子接连向侯先生行两次礼，接着询问对策。侯先生让其他人退下，和公子秘密交谈，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常放在魏王的卧室里，魏王的妻妾中，如姬最受宠爱，她进出魏王的卧室很随意，只要尽力去做，一定能把兵符偷出来。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想要报仇雪恨的心愿已经埋藏了三年，从魏王到下面的大臣侍从，都想帮如姬报仇，却没能办到。为此，如姬曾向公子哭诉这件事，公子就派门客斩下了仇人的头颅，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拼死效命，绝不会推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公子要是真开口请求如姬帮忙，如姬一定愿意答应，这样就能拿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权，北边能援救赵国，西边能抵御秦国，这可是春秋五霸那样的功业啊。”公子听从了侯嬴的计策，向如姬请求帮助。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了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¹令有所不受，以便²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³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硃亥可与俱⁴，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⁶，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於是公子请硃亥。硃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⁷屠者，而公子亲数¹³存⁸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⁹无所用。今公子有急¹⁰，此乃臣效命¹¹之秋¹²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¹⁴自刭，以送¹⁵公子。”公子遂行。
公子拿到兵符准备出发，侯先生说：“将帅在外领兵作战，有随机处置的权力，国君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求对国家有利。公子到了那里，就算兵符核对无误，可晋鄙要是不肯把兵权交给公子，反而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跟您一起去，这个人是个大力士。要是晋鄙听从命令，那是最好不过；要是他不听从，就让朱亥杀了他。”公子听了这些话，就哭了。侯先生见状问道：“公子是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回答说：“晋鄙是魏国勇猛强悍、富有作战经验的老将，我去他那里，恐怕他不会听从命令，到时候必定要杀了他，所以我是因为难过才哭，哪里是害怕死呢？”于是公子去请求朱亥和自己一起去。朱亥笑着说：“我不过是市场上宰杀牲畜的屠夫，可公子却多次上门慰问我。我之所以不回拜答谢您，是因为我觉得小礼节没什么用处。现在公子有了危难，这正是我为公子拼死效命的时候。”于是就和公子一同出发了。公子去跟侯先生辞行，侯先生说：“我本应该跟您一起去，可我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没法同行。请允许我计算您的行程，您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我会面朝北方自刎而死，以此表达我为公子送行的一片忠心。”公子于是启程出发。
至鄴，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²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³於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⁴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硃亥袖⁵四十斤铁椎⁶，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⁷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⁸。”得选兵⁹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¹⁰，遂救邯郸，存赵。赵王¹¹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负籣矢为公子先引¹²。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到了邺城，公子拿出兵符，假传魏王的命令，要接替晋鄙担任将领。晋鄙核对兵符，确认无误，可还是对这件事心存疑虑，抬手盯着公子说：“现在我统率着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这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重大职责，今天你孤身一人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正准备拒绝接受命令时，朱亥掏出藏在衣袖里的四十斤重的铁椎，一椎打死了晋鄙，公子于是接管了晋鄙的军队。接着整顿军队，向军中下令道：“父子都在军队里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队里的，兄长回家；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家奉养父母。”经过整顿挑选，选出了八万精兵，开赴前线攻打秦军。秦军解围撤退，邯郸因此得救，赵国也得以保全。赵王和平原君到郊外边界迎接公子，平原君替公子背着装满箭支的箭囊，在前面引路。赵王接连两次行拜礼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子。”在这个时候，平原君再也不敢拿自己和公子相比了。公子和侯先生诀别后，在到达邺城军营的当天，侯先生果然面朝北方自刎而死。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¹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³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於赵则有功矣，於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⁵。公子侧行辞让⁶，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⁷於魏，无功於赵。赵王侍酒⁸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⁹为公子汤沐邑¹⁰，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魏王对公子偷出兵符、假传君令杀死晋鄙的事感到恼怒，公子对此也很清楚。所以在打退秦军、援救赵国之后，公子就让部将率领军队返回魏国，自己则和门客留在了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托君命夺取晋鄙军权、从而保住赵国的义举，就和平原君商议，打算把五座城邑封给公子。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生出了骄傲自大的情绪，脸上露出了居功自满的神情。门客中有一人劝公子说：“有些事不能忘记，有些事却不能不忘记。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能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公子能忘掉它。再说，假托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兵权去援救赵国，这对赵国来说算是有功劳，可对魏国来说，公子就不能算忠臣了。可公子却因此自认为有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我私下里认为公子实在不该这样。”公子听了这话，马上责备自己，仿佛无地自容。赵国举行盛大的欢迎宴会，赵王亲自清扫殿堂前的台阶，到门口迎接贵宾，还以主人的礼节，领着公子走向殿堂的西边台阶。公子却侧身行走，一再推辞谦让，还主动从东边的台阶走进殿堂。宴会上，公子说自己有罪，对不起魏国，对赵国也没什么功劳。赵王陪着公子喝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好意思开口提封赏五座城邑的事，因为公子一直在谦让自责。公子最终留在了赵国。赵王把鄗邑封给了公子，与此同时，魏王也把信陵邑重新封还给公子，可公子还是留在赵国。
公子闻赵有处士¹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卖浆²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³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⁴往从此两人游⁵，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⁶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⁷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⁹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¹⁰。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¹¹，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¹²平原君客。
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个有才德却没做官的人，一个是藏在赌徒中的毛公，一个是躲在酒店里的薛公。公子很想见这两个人，可这两个人却躲起来不肯见他。公子打听出他们的藏身之处，就悄悄步行去和他们交往，彼此都为相识而感到快乐，相处得十分愉快。平原君知道了这件事，就对他的妻子说：“当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魏公子是举世无双的贤人，现在我却听说他竟然胡作非为，跟那些赌徒、酒店伙计交往，公子不过是个无知妄为的人罢了。”平原君的妻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子。公子听了，就向夫人告辞，准备离开赵国，说：“以前我听说平原君贤德，所以才背弃魏王来援救赵国，满足了平原君的请求。现在才知道，平原君与人交往，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富贵的阔气举动罢了，他并不是在寻求贤士人才。我在大梁的时候，就常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有才，到了赵国，我还担心见不到他们。我主动去和他们交往，还怕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呢，可现在平原君竟然把和他们交往当作耻辱，平原君这个人不值得交往。”于是就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夫人把公子的话全都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听了，深感惭愧，就去向公子脱帽道歉，坚决把公子挽留了下来。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说了这件事，有一半人离开平原君，归附了公子；天下的士人也都来投奔公子，归附到他的门下。公子的为人让平原君的宾客十分仰慕，于是都投奔到公子门下。
公子留赵十年¹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²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³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⁴者，死。”宾客皆背⁵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⁶於赵，名闻诸侯者，徒⁷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⁹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¹⁰车¹¹趣¹²驾¹³归救魏。
公子在赵国留了十年，没有返回魏国。秦国听说公子留在赵国，就日夜不停地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事焦虑不已，就派使者去请公子回国。公子还是担心魏王会恼恨自己，就告诫门下宾客说：“有谁敢为魏王的使者通报传话的，就处死谁。”因为宾客们都是背弃魏国来到赵国的，所以没人敢劝说公子返回魏国。这时，毛公和薛公两人去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存在啊。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处境危急，可公子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要是秦国攻破大梁，把您先祖的宗庙铲平，公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话还没说完，公子的脸色立刻变了，吩咐车夫赶快套车，回去援救魏国。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¹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²，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³之兵破秦军於河外，走蒙骜⁴。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⁵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⁶称魏公子兵法⁷。
魏王见到公子，两人忍不住相对落泪。魏王把上将军的大印授给公子，公子于是正式担任了上将军这一统率全军的最高职位。魏安厘王三十年（前247年），公子派使者把自己担任上将军的事通报给各个诸侯。诸侯们听说公子担任了上将军，都各自调兵遣将援救魏国。公子率领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在黄河以南把秦军打得大败，秦将蒙骜战败逃走。接着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函谷关，把秦军压制在函谷关内，让秦军不敢再出关。当时，公子的声威震动天下，各诸侯派来的宾客都献上自己的兵法，公子把这些兵法合在一起，签上自己的名字，因此世上俗称这部兵法为《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¹金万斤於魏，求²晋鄙客，令毁³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⁴，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⁶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⁷，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⁸而卒。其岁⁹，魏安釐王亦薨。
秦王担心公子会进一步威胁秦国，就拿出万斤黄金到魏国行贿，找到晋鄙原来的那些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说公子的坏话：“公子流亡在外十年，现在担任魏国大将，诸侯各国的将领都归他统领，诸侯们只知道魏国有个魏公子，却不知道还有个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机会称王，诸侯们害怕公子的权势和声望，正打算一起出面拥立他为王呢。”秦国又多次使用反间计，利用留在秦国的魏国间谍，假装不知情，让他们向公子祝贺，询问他是否已经被立为魏王。魏王天天听到这些诋毁公子的话，不由得不信以为真，后来果然派人接替公子担任上将军。公子自己很清楚，这是又一次因为谗言而被罢官，于是就推说自己有病，不再上朝。他在家里和宾客们通宵宴饮，狂饮烈酒，还常常和女人厮混在一起，就像这样日夜寻欢作乐，过了四年，最终因为饮酒过量患病去世。这一年，魏安厘王也去世了。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¹，初置东郡²。其後秦稍蚕食魏，十八岁³而虏魏王⁴，屠大梁⁵。
秦王得到公子已死的消息，就派蒙骜攻打魏国，攻占了二十座城邑，开始设置东郡。从这以后，秦国就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渐侵占魏国的领土，过了十八年，秦国俘虏了魏王假，屠杀大梁的军民，毁掉了这座都城。
高祖¹始²微少³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⁴公子。高祖十二年⁵，从击黥布⁶还，为公子置守冢⁷五家，世世岁以四时⁸奉祠公子。
汉高祖早年地位低微的时候，就多次听人说魏公子贤德有才。等到他即位做了皇帝，每次经过大梁，常常去祭祀公子。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他从击败叛将黥布的前线回来，经过大梁时，安排了五户人家专门看守公子的坟墓，让他们世世代代每年按四季祭祀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²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³，不耻下交⁴，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废墟的时候，曾经寻访过人们所说的夷门，原来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中，确实有喜欢招贤纳士的，但只有信陵君能结交那些隐没在社会各个角落的人。他不把结交下层平民当作耻辱，这是很有道理的。他的名声远远超过其他诸侯，确实不是虚假的传闻。因此，汉高祖每次经过大梁，都会命令百姓祭祀他，从未中断。
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硃亥，尽礼侯嬴。遂卻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
信陵君以礼相待贤士，邻国的士人都争相前来归附他。因为他门客众多，诸侯各国连续十几年不敢出兵侵犯魏国。他多次拜访朱亥，尽心尽力地礼遇侯嬴。他用计偷出兵符，假传魏王命令杀死晋鄙，后来告别赵国返回魏国。毛公和薛公深受推崇，他们的名声将流传千秋。
本章赏析
魏公子便是信陵君，位列“战国四公子”之中。其声名在诸侯间冠绝一时，威震天下，才德更是远超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与楚国的春申君。《魏公子列传》正是司马迁倾注满腔热忱，为信陵君所作的一篇专传，全文洋溢着他对信陵君的敬慕、赞叹与惋惜之情。
传中详细记述了信陵君为保全魏国，不惜屈尊求贤、秉持不耻下交的行事：他曾在众人注视之下，亲自驾车并空出左边尊位，迎接门役侯嬴；又多次放下身份，登门拜访屠夫朱亥；此外还暗中结交赌徒毛公与卖浆人薛公。他在这些“岩穴隐者”的协助下，不为个人私利，毅然挺身而出，最终成就“窃符救赵”与“却秦存魏”的历史伟业，以此歌颂他心系魏国、礼贤下士、救危济困的品格，这也正是本篇传记的主旨所在。信陵君结局的不幸，既揭露了他自身思想性格中的弱点，更暴露出统治者嫉贤妒能、打压忠良的丑恶行径。
传记中还用大量笔墨刻画下层人物，其中又以门役侯嬴最为突出——他虽身处市井之间，却心怀魏国，才智远超朝中的王侯公卿。倘若说信陵君因“窃符救赵”的壮举受人称颂，那么侯嬴便是这一壮举的幕后总策划，更让人由衷敬佩。这一写法，正体现出司马迁重视人民群众力量的进步历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