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原文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程姬子曰馀、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兒姁子曰越、寄、乘、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後，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为宫，上徵荣。荣行，祖於江陵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死无後，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後，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惟恐不足於财。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原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原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後，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後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彊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後，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後，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皁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於国经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原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馀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籓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原进，而饰侍者唐兒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後，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寄於上最亲，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於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後，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棁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馀，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於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兒姁子也。其後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兒姁子孙，於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於天子。自吴楚反後，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後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间儒服。馀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族。兒姁四王，分封为六。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程姬子曰馀、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兒姁子曰越、寄、乘、舜。
孝景皇帝有十三个儿子被封为诸侯王，这十三人出自五位母亲，同一母亲所生的算作同一宗亲。栗姬生下的儿子是刘荣、刘德、刘阏于。程姬生下的儿子是刘余、刘非、刘端。贾夫人生下的儿子是刘彭祖、刘胜。唐姬生下的儿子是刘发。王夫人儿姁生下的儿子是刘越、刘寄、刘乘、刘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¹用皇子²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³造次⁴必於儒者。山东⁶诸儒多从之游⁷。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即前155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河间王。他喜爱儒家学说，衣着服饰与言行举止都效仿儒生，崤山以东的众多儒生大多前来归附他。
二十六年卒，子共¹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恭王刘不害继承王位。刘不害在位四年后去世，儿子刚王刘基接续王位。刘基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承王爵。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後，国除为郡。
临江哀王刘阏于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临江王。他在位三年便去世了，由于没有后代继承王位，封国被废除，领地改设为郡县。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²。
临江闵王刘荣在孝景帝前元四年，即前153年，被立为皇太子，四年后又被废黜，之后以原太子的身份受封为临江王。
四年，坐¹侵庙壖²垣为宫，上徵荣。荣行，祖³於江陵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⁴矣！”荣至，诣中尉府簿⁵。中尉郅⁶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他在位四年，因侵占宗庙外墙外的空地来扩建宫殿而获罪，天子下令征召他。刘荣遵命启程，在江陵北门祭祀了行路之神。登上车子后，车轴突然断裂，车子也因此损坏。江陵的父老乡亲都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一边哭泣一边私下说道：“我们的君王恐怕回不来了啊！”刘荣抵达京城后，前往中尉府接受审问。中尉郅都责问他，他因恐惧而自杀身亡，死后埋葬在蓝田。几万只燕子衔来泥土堆在他的坟墓上，百姓们都十分哀怜他。
荣最长，死无後，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刘荣在景帝的儿子中年纪最大，他死后没有儿子继承王位，封国被废除，领地归入朝廷管辖，成为南郡。
右三国本王¹皆栗姬之子也。
以上所说的三个封国，第一代国王都是栗姬所生的儿子。
鲁共王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¹破後，以孝景前三年²徙³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⁵。
鲁恭王刘余，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即前155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淮阳王。第二年，吴、楚七国叛乱被平定，到了孝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他被改封为鲁王。他喜爱建造宫殿和苑囿，饲养狗和马，到了晚年，又喜爱音乐，却不擅长言辞辩论，而且说话口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¹，惟恐不足於财。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光继承王位。刘光起初也喜爱音乐和车马，到了晚年却变得吝啬起来，总担心财产不够用。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原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¹，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原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²，招四方豪桀³，骄奢甚。
江都易王刘非，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即前155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汝南王。吴、楚七国叛乱时，刘非年仅十五岁，富有勇气和谋略，他上书天子，主动请求领兵攻打吴国。景帝赐给他将军印信，命令他攻打吴国。吴国被打败后，第二年，他被改封为江都王，治理原来吴国的封地，又因有军功而被赐予天子所用的旌旗。孝武帝元光五年，即前130年，匈奴大规模入侵汉朝边境劫掠，刘非再次上书请求攻打匈奴，天子没有同意。刘非喜爱逞能显力，建造宫殿，招纳各地的豪杰侠士，生活骄横奢侈到了极点。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¹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⁸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²，夜使人迎与奸服舍³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⁴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⁵。而又信巫祝⁶，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⁷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建继承王位。刘建在位七年后自杀身亡。淮南王、衡山王谋反的时候，刘建略微知道他们的谋划。他认为自己的封国靠近淮南国，担心一旦事情败露，会被淮南王吞并，于是暗中制造兵器，还经常佩戴着天子赐给他父亲的将军印信，乘坐载有天子旌旗的车子外出巡游。易王去世后还没下葬，刘建看上了易王宠爱的美人淖姬，便在夜晚派人把淖姬接来，与她在守丧的房屋里发生了奸情。后来淮南王反叛的事情败露，朝廷惩治同党和有牵连的人，此事也多有牵连到江都王刘建。刘建十分恐慌，便派人携带大量钱财，试图通过打点来平息这起案件。他还迷信巫祝，派人举行祭祀祷告活动，编造一些荒诞不实的言辞。刘建还与自己的姐妹都发生过奸情。这些事情被朝廷知道后，汉朝的公卿大臣请求逮捕刘建治罪。天子不忍心这样做，只派人去审问他。他供认了所有所犯罪行，随后畏罪自杀。封国因此被废除，领地归入朝廷，成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後，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¹，又阴痿²，一近妇人，病之¹⁰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後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³。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⁴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⁵请削其国，去太半⁶。端心愠，遂为无訾⁷省。府库坏⁸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⁹，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胶西于王刘端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吴、楚六国叛乱被平定后，以皇子身份受封为胶西王。刘端为人残暴凶狠，还患有阳痿之症，一旦接触女人，就会生病好几个月。他有一个宠爱的少年，被任命为郎官。这个年轻郎官不久后与后宫女子发生淫乱行为，刘端处死了他，还杀了他的儿子和母亲。刘端多次触犯天子法令，汉朝的公卿大臣多次请求处死他，天子因为他是至亲兄弟的缘故，不忍心这样做，因此刘端的行为更加放肆。相关官员两次请求削夺他的封地，朝廷于是削夺了他大部分的领地。刘端心中怀恨，从此不再管理封国内的钱财。府库全都坍塌漏雨，腐烂损坏的财物数以亿万计，他最终也没有派人收拾整理。他还命令官吏不得征收租税，又撤走了所有警卫人员，关闭了宫门，只留下一个城门，从那里出宫游荡。他还多次改换姓名，假扮成平民百姓，前往其他郡国。
相¹、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²究变，彊足以距³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⁴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凡是前往胶西担任相国、二千石级别官员的人，如果依照汉朝法律治理政事，刘端总会找出他们的过错上报朝廷；如果找不到过错，就设计用毒药害死他们。他设计诡计的手段变化多端，态度强横到能拒绝他人的劝谏，心思机巧到能掩盖自己的过错。相国、二千石级别官员如果依照王法治理政事，就会遭到他的陷害，被朝廷依法定罪。所以，胶西虽然是个小国，但被杀死或受伤害的二千石级别官员却有很多。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後，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刘端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最终因为没有儿子继承王位，封国被废除，领地归入朝廷，成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以上所说的三个封国，第一代国王都是程姬所生的儿子。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¹破後，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²，足恭而心刻深³。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皁布衣，自行迎，除⁵二千石舍，多设疑⁶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⁷，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⁸会⁹，入多於国经¹⁰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赵王刘彭祖，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即前155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反叛被击败后，彭祖仍为广川王。他在位第四年，改封为赵王。在位第十五年时，孝景帝去世。彭祖为人狡诈奸邪，善于阿谀奉承，表面上谦卑恭敬地讨好他人，内心却刻薄狠毒。他喜爱玩弄法律条文，用诡辩的言辞中伤他人。彭祖有很多宠爱的姬妾和子孙。相国、二千石级别官员如果想依照汉朝法律治理政事，就会损害赵王的利益。因此，每当相国、二千石级别官员到任，刘彭祖就会穿着黑色布衣假扮成奴仆，亲自出门迎接，还清扫二千石级别官员住宿的房舍，故意设置许多迷惑人的事情来引诱对方。一旦二千石级别官员言语失当，触犯了朝廷的禁忌，他就把这些记录下来。如果二千石级别官员想依法办事，他就用这些记录来威胁对方；如果对方不顺从，他就上书告发，还捏造对方作奸犯科、图谋私利的罪名来诬陷对方。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间，担任相国、二千石级别官员的人，没有能任职满两年的，他们常常因罪被免职，罪过大的被处死，罪过小的受刑罚，因此没有哪个二千石级别官员敢依照法律治理政事。赵王也因此独揽大权，派遣使者到所属各县做专卖生意，这笔收入甚至超过了赵国正常的租税收入。所以赵王家中有很多钱财，不过这些钱财都用来赏赐给姬妾和子孙，最终消耗殆尽。刘彭祖娶了已故江都易王刘非的宠姬，也就是后来被刘建夺走并与之发生奸情的那位淖姬，而且非常宠爱她。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¹，好为吏²事。上书原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³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刘彭祖不喜爱营建宫室，也不迷信鬼神，反而喜爱做官吏所做的事情。他上书天子，主动请求督察追捕王国内的盗贼，还常常在夜间带领巡卒在邯郸城内巡察。各地往来的使者和过路的旅客，因为刘彭祖阴险狡诈，都不敢在邯郸停留。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¹奸，与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赵王彭祖的太子刘丹，与自己的女儿和同母姐姐发生奸情。刘丹与门客江充有嫌隙，江充告发了刘丹，刘丹因此被废黜太子之位。赵国随后改立了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¹，有子枝属²百二十馀人。常与兄赵王相非³，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⁴。”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⁵循⁶百姓，何以称为籓臣！”
中山靖王刘胜，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中山王。在位第十四年时，孝景帝去世。刘胜喜好饮酒，也喜好女色，他的子孙多达一百二十多人。他常常和哥哥赵王互相指责，他对赵王说：“哥哥身为诸侯王，却专门代替下级官吏处理政事。身为君王，本该每天欣赏音乐，享受歌舞女色才对。”赵王也指责他，说：“中山王每天只知道沉迷享乐，不帮助天子安抚百姓，有什么资格称得上是藩臣呢！”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刘胜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继承王位。刘昌在位一年后去世，儿子刘昆侈继承王位，成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以上所说的两个封国，第一代国王都是贾夫人所生的儿子。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¹，不原进，而饰侍者唐兒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²。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³湿贫国。
长沙定王刘发，他的母亲唐姬，原本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程姬入宫侍寝，恰逢程姬来月经，不愿前往侍奉，就把侍女唐儿打扮一番，让她在夜晚侍奉皇上。皇上当时醉酒，不知道内情，以为是程姬，就和她同床了，唐儿也因此怀了孕。事后皇上才发现她并不是程姬。等到儿子出生后，就取名为刘发。刘发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即前155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长沙王。由于他母亲身份低微，不受天子宠爱，所以他被封在地势低洼、土地贫瘠的小国为王。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
刘发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刘庸继承王位。刘庸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鲋鮈继承王位，成为长沙王。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以上所说的这个封国，第一代国王是唐姬所生的儿子。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¹用皇子为广川王。
广川惠王刘越，在孝景帝中元二年，即前148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後，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刘越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刘齐继承王位。刘齐有一个受宠信的臣子名叫桑距。后来桑距犯了罪，刘齐想杀死桑距，桑距逃走了，刘齐于是捉拿并诛灭了桑距的宗族。桑距因此怨恨刘齐，就上书告发刘齐与同母姐妹发生奸情。从那以后，刘齐为了自保，多次上书告发汉朝的公卿大臣以及受天子宠信的臣子所忠等人的罪行。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¹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²之。寄於上最亲，意伤³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⁴，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於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康王刘寄，在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胶东王。他在位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谋划反叛时，刘寄暗中得知了这件事，就私下制造楼车和弓箭，做好了作战和防守的准备，等待淮南王起兵。后来官吏审讯淮南王谋反一案时，供词中泄露了这件事。刘寄与皇上的关系最为亲近，他因为参与谋反的谋划而内心愧疚悲痛，最终发病而死，死前不敢确立继承人，后来皇上知道了这件事。刘寄有个长子名叫刘贤，刘贤的母亲不受宠爱；还有个小儿子名叫刘庆，刘庆的母亲受宠爱。刘寄曾经想立刘庆为继承人，但因为不符合继承的次序，再加上自己有罪过，最终没敢向朝廷上奏。天子怜悯他，就封刘贤为胶东王，作为康王的继承人，又把过去衡山王的封地封给刘庆，封刘庆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
胶东王刘贤在位十四年去世，朝廷赐给他的谥号是哀王。他的儿子刘庆继承王位。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¹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六安王刘庆在元狩二年，即前121年，以胶东康王儿子的身份被封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後，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清河哀王刘乘在孝景帝中元三年，即前147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清河王。他在位十二年去世，因为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领地归属朝廷，成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¹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常山宪王刘舜，在孝景帝中元五年，即前145年，以皇子身份受封为常山王。刘舜是景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他骄横懈怠，有很多淫乱的行为，多次触犯法令，但天子常常宽恕赦免他。刘舜在位三十二年去世，他的太子刘勃继承王位。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¹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²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³不以长子棁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⁴棁。棁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⁵，太子勃私奸，饮酒，博⁶戏，击筑⁷，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⁸，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⁹，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¹⁰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¹¹，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起初，宪王刘舜有一个不受他宠爱的姬妾，生下了长子刘棁。刘棁因为生母不受宠爱，自己也得不到宪王的喜爱。王后脩生下了太子刘勃。宪王宫中的姬妾有很多，他所宠爱的姬妾为他生下了儿子刘平、刘商，王后却很少得到宠幸。后来宪王病重，那些受宠的姬妾常常去侍候，王后却因为嫉妒，不常去探望侍疾，总是待在自己的住处。医生送来医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也不在王室宫中留宿侍疾。等到宪王去世后，王后和太子才赶过来。宪王一直不把刘棁当作儿子看待，宪王去世后，也没有分财物给刘棁。郎官中有人劝谏太子和王后，让所有儿子和长子刘棁一起分配财物，太子和王后都不愿意。太子继位以后，还是不肯收容抚恤刘棁。刘棁因此怨恨王后和太子。汉朝使者前来处理宪王丧事时，刘棁亲自告发：宪王生病期间，王后和太子不在床前侍候；等到宪王去世，他们只守了六天丧就离开服丧的屋子；此外，太子刘勃还私下与人奸淫、饮酒取乐、赌博作乐、击筑奏乐，以及和女子乘车奔驰、穿城过市、进入监狱探望囚犯等种种事情。天子派遣大行令张骞核实王后的行为，并审讯刘勃，还要求逮捕与刘勃发生奸淫的人作为证据，刘勃却设法把这些人藏了起来。官吏大规模搜捕，刘勃十分着急，派人拷打办案人员，还擅自释放了朝廷认为有嫌疑而囚禁起来的人。官员请求处死宪王王后脩和刘勃。天子认为王后脩一向品行不好，才导致刘棁告发她有罪，而刘勃犯罪是因为没有贤能的太师太傅辅佐，所以不忍心处死他们。官员又请求废黜王后脩，放逐刘勃，让他和家属一起迁居房陵，皇上答应了这一请求。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馀，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¹夭，后妾不和，適孽³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刘勃只做了几个月的王，就被贬谪迁居到房陵，封国也随之灭亡。一个多月后，皇上想到宪王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就下诏给官员说：“常山宪王去世得早，王后与姬妾关系不和，嫡子与庶子之间互相捏造罪名，彼此争斗，最终陷入不义的境地，封国也因此灭亡，我对此深感哀怜。封宪王的儿子刘平三万户食邑，立为真定王；封宪王的儿子刘商三万户食邑，立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¹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真定王刘平在元鼎四年，即前113年，以常山宪王儿子的身份被封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於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泗水思王刘商，在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儿子的身份被封为泗水王。他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哀王刘安世继承王位。哀王在位十一年后去世，没有留下儿子。天子怜悯泗水王没有后代，就立刘安世的弟弟刘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兒姁子也。其後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兒姁子孙，於今为六王。
以上所说的四个封国，第一代国王都是王夫人儿姁所生的儿子。后来汉朝又增封她的旁支子孙为六安王、泗水王，新增了两个封国。总计儿姁的子孙，到现在已有六位国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¹皆赋²，得自除³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⁴，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於天子。自吴楚反後，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⁵。其後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太史公说：汉高祖在位时，诸侯国内的所有赋税都归诸侯王所有，诸侯王还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朝廷只为他们派遣丞相，并授予丞相金印。诸侯王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等官员，其制度与天子相近。自从吴、楚等国反叛以后，到了五宗为王的时代，朝廷开始为诸侯国派遣二千石级别官员，还废除了“丞相”这一官职，改称为“相”，诸侯王只能享受封国内的租税收入，他们的大权被朝廷剥夺。从那以后，诸侯王中穷困的人，甚至只能乘坐牛车出行。
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间儒服。馀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族。兒姁四王，分封为六。
孝景帝有十三个儿子，分别由五位母亲所生，彼此之间亲情和睦。临江闵王刘荣奉命入京，在江陵登上车子时，车轴突然断裂，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他后来被立为皇太子，不久又被废黜，之后以原太子的身份受封为临江王。临江哀王刘阏于去世得早，河间献王刘德喜爱儒家学说，崤山以东的众多儒生大多前来归附他。有些王子喜爱宫苑，一心沉迷于游乐嬉戏。江都易王刘非有才能，中山靖王刘胜生活安稳快乐。长沙定王刘发不受天子宠爱，因此被封在地势低洼、土地贫瘠的小国为王；胶东康王刘寄为防备淮南王起兵，私下制造楼车和弓箭。仁德的人被委以重任，而制造混乱的人则遭到流放或惩罚。王夫人儿姁所生的儿子被分封到四个封国，总计她的子孙，到现在已有六位国王。
本章赏析
本篇世家记述了孝景帝十三位封王之子的衰败历程。其中有人与父亲的姬妾私通，甚至“尽与其姊弟奸”，行为淫乱无度，全然罔顾伦理纲常；有的则对奉行汉家律法治理事务的朝廷官员，刻意搜罗罪名加以告发，即便对无罪者也用毒药暗害，最终导致“所杀伤二千石甚众”，其人凶暴乖戾且虚伪狡诈，行事奸邪而违背君上；还有人“私作楼车镞矢”，暗中谋划反叛之举。在汉王朝兴盛之际，这股对抗中央集权的势力必然会遭到强力遏制。作者借史述人、以人明史，通过孝景帝十三位封王之子的衰败历程，清晰阐明了这一道理。
皇子本应是封建王朝的坚实柱石，然而这些皇子却在生活中道德沦丧，在政治上妄图颠覆中央政权。本文的叙述里，字里行间都融入了作者的愤世嫉邪之情与深沉感慨，并借此揭示出汉初封建制度的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