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 原文

　　孔子诞生于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他的先祖本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下伯夏，伯夏又生下叔梁纥。叔梁纥与一位颜姓女子未经正式婚礼结合，生下了孔子——他们此前曾前往尼丘山向神灵祈祷，而后才得以诞下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孔子出生。他刚出生时头顶中间凹陷，因此家人为他取名“丘”，字仲尼，姓孔氏。

　　孔子出生后没多久，叔梁纥便去世了，安葬在防山。防山位于鲁国东部，孔子没法确切知道父亲坟墓的具体位置，因为他的母亲并未将父亲的安葬之地告知他。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放各种祭祀用的礼器，模仿祭祀时的礼仪动作。孔子的母亲去世后，他先把母亲的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没有立即下葬，这是出于谨慎的考量。后来，陬邑人輓父的母亲将孔子父亲的安葬之地告知了他，孔子这才把母亲的灵柩迁到防山，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孔子还在腰间系着孝麻带守丧期间，季孙氏设宴招待有才德的人，孔子前往赴宴。季孙氏的家臣阳虎阻拦道：“季氏招待的是名士，并没有邀请您呢。”孔子于是便退了出来。

　　孔子十七岁那年，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垂危，临终前叮嘱儿子孟懿子道：“孔丘是圣人的后裔，他的先祖在宋国遭遇变故（家族衰落）。他的先祖弗父何原本应当继承宋国国君之位，却将王位让给了弟弟厉公。到了他另一位先祖正考父时，正考父辅佐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代君主，三次接受任命，一次比一次恭敬。正考父所用鼎器上的铭文写道：‘第一次接受任命时，鞠躬弯腰去承接；第二次接受任命时，俯身驼背去承接；第三次接受任命时，低头躬身去承接。走路时避开道路中央，贴着墙根行走，也没有谁敢欺辱我；我就靠在这鼎中熬煮面糊粥来维持生计。’他谦恭节俭的程度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便不一定能成为国君执掌政权，也必定会有品德才能出众的人涌现。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却崇尚礼仪，他不就是那品德才能出众的人吗？我要是去世了，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孟釐子去世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便前往孔子处学习礼仪。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继承了卿大夫之位。

　　孔子家境贫寒，地位低微。等到他成年，曾在季氏门下担任管理仓库的小官，收支钱粮计算得公正无误；也曾担任管理牧场的小官，牧场里的牲畜繁殖得十分兴旺。因此，他随后被提拔为掌管营建工程的司空。没过多久，孔子离开鲁国，在齐国遭到排挤，在宋国、卫国被驱逐，还在陈国与蔡国交界之地被围困，最终又回到了鲁国。孔子身高有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高个子的人），认为他和普通人不同。鲁国对他依旧友好，因此他选择返回鲁国。

　　鲁国人南宫敬叔对鲁昭公进言说：“请允许我和孔子一同出使周国。”鲁昭公便赐给他们一辆马车、两匹骏马，还有一名童仆，跟随他们一同出发。他们前往周国学习礼仪，还拜见了老子。临别之际，老子出门送别他们，说道：“我听说，富贵之人用财物馈赠他人，品德高尚之人用言语赠予他人。我并非富贵之人，只好姑且借用品德高尚之人的名义，用几句话为您送行。这些话是：‘聪慧明察的人常常面临死亡的危险，这是因为他喜好议论他人的缘故；学识渊博、能言善辩且见识广博的人，常常遭遇困厄而危及自身，这是因为他喜好揭露他人过错的缘故。做子女的不能怀有私心，做臣子的不能只顾及自己，而要心中装着君主。’”孔子从周国回到鲁国以后，跟随他学习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

　　当时，晋平公荒淫无道，韩氏、赵氏、魏氏、中行氏、范氏、知氏六家大臣掌控国家政权，不断出兵攻打东边的诸侯国；楚灵王兵力强盛，也经常侵犯中原各诸侯国；齐国是大国，且靠近鲁国。鲁国既弱小又势微，归附楚国就会触怒晋国，依附晋国又会引来楚国的讨伐；倘若对齐国侍奉不周，齐国的军队就会侵犯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公元前522年），孔子三十岁。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道：“从前秦穆公的国家面积狭小，而且地处偏远，却能称霸诸侯，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道：“秦国虽然国土狭小，但志向远大；所处地域虽然偏远，但施政却很得当。秦穆公亲自起用用五张黑色公羊皮赎回来的百里奚，授予他大夫的爵位，将他从囚禁之中解救出来后，秦穆公和他交谈了三天，接着便让他掌管国家政事。凭借这样的态度治理国家，即便是统治整个天下也是能够做到的，他成为霸主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景公听后十分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那年，季平子因为和郈昭伯斗鸡的事情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领军队攻打季平子。季平子便与孟孙氏、叔孙氏三家联手反击鲁昭公，鲁昭公的军队战败，逃到了齐国，齐国将鲁昭公安置在乾侯这个地方。之后没过多久，鲁国发生了动乱。孔子前往齐国，担任了高昭子的家臣，想借助高昭子的关系接近齐景公。孔子和齐国的乐官谈论音乐，听到了虞舜时代的《韶》乐，于是就开始学习这首乐曲，沉浸在乐曲之中，竟然有三个月时间尝不出肉的滋味，齐国人都称赞他。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孔子回答道：“国君要符合国君的本分，臣子要符合臣子的本分，父亲要符合父亲的本分，儿子要符合儿子的本分。”景公听后说道：“说得太好了！倘若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便有再多的粮食，我又怎么能吃得着呢！”后来有一天，景公又向孔子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孔子说：“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节约财物。”景公听后十分高兴，准备把尼谿的土地封赏给孔子。晏婴劝阻道：“那些儒生能言善辩，难以用法律来约束他们；他们高傲固执，自以为是，不能任用为下属臣子；他们推崇丧葬的礼仪，极尽哀伤之情，为了让葬礼盛大，不惜耗尽家产，不能让这种做法成为风气；他们四处游说，谋求官职俸禄，不能用他们来治理国家。自从那些圣贤先后去世以后，周王室也随之衰败没落，礼崩乐坏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如今孔子注重仪容服饰，详细规定繁琐的上朝退朝礼仪，刻意讲究举手投足的姿态，这些繁琐的礼仪规矩，即便是几代人也学不完，一辈子也弄不明白。您如果想用这套规矩来改变齐国的风俗，恐怕这不是引导百姓的好方法。”此后，齐景公虽然依旧礼貌地接见孔子，却不再询问有关礼仪的问题了。有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给您季氏那样高的待遇，我做不到。”因此就给了孔子介于上卿季孙氏和下卿孟孙氏之间的待遇。齐国的大夫中有入想谋害孔子，孔子得知了这件事。景公对孔子说道：“我已经年老了，不能再任用您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回到了鲁国。

　　孔子四十二岁那年，鲁昭公在齐国的乾侯去世，鲁定公即位。鲁定公即位第五年的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任为上卿。季桓子在挖井时，挖到一个腹大口小的陶器，里面有个类似羊的物件，他告诉孔子时，却谎称“挖到了一只狗”。孔子说：“据我所知，这应该是羊。我听说，山林中的怪物，是名叫‘夔’的单足异兽和能模仿人声的山精‘罔阆’；水中的怪物，是神龙和名叫‘罔象’的水怪；泥土中的怪物，则是雌雄难辨的‘坟羊’。”

　　吴国攻打越国，摧毁了越国的都城会稽，获得了一节足以装满一车的大骨头。吴国派使者前来询问孔子：“什么生物的骨头最大？”孔子回答道：“大禹曾召集各路神灵到会稽山，防风氏来晚了，大禹便将他处死，并陈列尸体示众，他的一节骨头就有一车那么长，这是天下最大的骨头了。”吴国使者又问道：“那么‘神’指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道：“山川的神灵能够兴云降雨，足以造福天下百姓，负责守护山川并按时祭祀的，就是神；守护土地和五谷的，就是诸侯公侯，他们都归属于天子。”吴国使者又问：“防风氏负责祭祀哪些神灵呢？”孔子回答道：“汪罔氏的首领负责守护封山和禺山一带的祭祀事务，姓釐。在虞、夏、商三代被称为汪罔氏，在周代被称为长翟氏，如今被称为大人族。”吴国使者问道：“人的身高最高能有多少？”孔子回答道：“僬侥氏身高三尺，是天下最矮的人；最高的也不超过三丈，这算是天下最高的人了。”吴国使者听了以后说道：“您真是了不起的圣人啊！”

　　季桓子有个宠臣叫仲梁怀，和阳虎有怨仇。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季氏的家臣公山不狃阻止了他。这年秋天，仲梁怀变得更加骄横，阳虎就把仲梁怀抓了起来。季桓子对此十分生气，阳虎又把季桓子囚禁了起来，直到季桓子认输并订立盟约，才把他释放。从此以后，阳虎更加看不起季氏。季氏处理事务时，甚至凌驾于鲁国国君之上，鲁国出现了大臣专权的局面。因此，鲁国从大夫往下，人们都不守本分，超越职权，违背正道。孔子不愿再在鲁国做官，便退居家中，专心研究整理《诗》《书》《礼》《乐》这些典籍。跟随他学习的学生越来越多，有的甚至从远方赶来，都虚心向孔子求教。

　　鲁定公八年（公元前502年），公山不狃在季桓子手下不得志，便趁着阳虎作乱的机会，打算废掉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的嫡生继承人，改立阳虎素来喜欢的庶子，于是把季桓子抓了起来。季桓子设计欺骗了他，才得以逃脱。鲁定公九年（公元前501年），阳虎作乱失败，逃到了齐国。这一年，孔子五十岁。

　　公山不狃凭借费城反叛季氏，派人来召请孔子去帮忙。孔子探索治国之道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抑郁不得志，无处施展才能，也没有君主愿意任用他，便说：“从前周文王、周武王从丰、镐之地兴起，建立了王业，如今费城虽然狭小，或许也能成就类似的事业吧！”想要应召前往，子路很不高兴，劝阻孔子。孔子说：“他们来召请我，难道会让我白白跑一趟吗？如果他们重用我，我就要在东方建立一个像周朝那样的王朝！”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去成。

　　后来，鲁定公任命孔子担任中都长官。一年后，各地都效仿他的治理方法。孔子随后从中都长官升任司空，又从司空升任大司寇。

　　鲁定公十年（公元前500年）春天，鲁国与齐国和解。到了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起用了孔丘，这种形势会危及齐国。”于是齐景公派使者告知鲁国，说要与鲁定公举行友好会晤，约定在夹谷会面。鲁定公准备好车马随从，毫无防备地前去赴会。孔子以大司寇的身份，兼任会晤典礼的事务官，他对定公说：“我听说办理外交事务，必须要有武力防备；进行军事活动，也必须有外交配合。从前诸侯离开自己的疆土，一定要配备齐全必要的官员随从。请您安排左、右司马一同前往。”定公说：“好。”便带着左、右司马一起去了。鲁定公和齐侯在夹谷相会，那里修筑了盟坛，坛上备好席位，设置了三级登坛的台阶，按照诸侯平等相会的礼仪，双方拱手揖让着登上盟坛。彼此馈赠应酬的仪式结束后，齐国负责典礼的官员快步上前请示：“请开始演奏四方各族的舞乐。”齐景公说：“好。”于是齐国的乐队以旌旗为先导，有人头戴羽冠、身披皮衣，有人手持矛、戟、剑、楯等武器，喧闹着一拥而上。孔子见状，快步上前，一步一阶地迅速登坛，还差一级台阶时，便扬起衣袖一挥，说道：“我们两国国君为和好而来相会，为什么在这里演奏夷狄的舞乐？请命令主事官员立即处理！”主管官员让乐队退下，乐队却不肯动。孔子便左右看了看晏婴和齐景公的神色。齐景公心里很惭愧，便指挥乐队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齐国的主事官员又跑来说：“请演奏宫中的乐曲。”景公说：“好。”于是一些歌舞杂技艺人和身材矮小的侏儒都前来表演。孔子看了，又快步上前，一步一阶迅速登坛，还没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就说：“下等人竟敢来胡闹，迷惑诸侯，论罪当杀！请命令主事官员执行！”主事官员依照法令，将这些人处以腰斩，使他们手足异处。齐景公极为恐惧，深受触动，知道在道义上难以和鲁国抗衡。回国后，齐景公十分惶恐，对大臣们说：“鲁国是用君子的道理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只用夷狄的办法教我，让我得罪了鲁国国君，这该怎么办呢？”主管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犯了过错，会用实际行动道歉认错；小人犯了过错，会用花言巧语掩饰。您如果感到痛心，就用实际行动表示道歉吧。”于是齐景公退还了以前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的土地，以此向鲁国道歉悔过。

　　鲁定公十三年（公元前497年）夏天，孔子对鲁定公说：“臣子的家中不能收藏武器，大夫的封邑不能修筑高一丈、长三百丈的城墙。”于是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臣，打算拆毁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封邑的城墙。这时，叔孙氏首先拆毁了郈邑的城墙。季孙氏也准备拆毁费邑的城墙，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就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都城。鲁定公和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人躲进季孙氏的住宅，登上了季孙武子的高坛。公山不狃率领的费邑人攻打他们，没能攻进去，但有人已经冲到了鲁定公所在高坛的附近。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攻打他们，费邑人战败逃走，鲁国人乘胜追击，在姑蔑把他们彻底击溃。公山不狃、叔孙辄逃到了齐国，费邑的城墙最终被拆毁。接着准备拆毁成邑的城墙，孟孙氏的家臣公敛处父对孟孙氏说：“拆毁了成邑的城墙，齐国人一定会进逼到我们的北大门。而且成邑是你们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就等于没有孟氏。我不打算拆毁它。”十二月，鲁定公率领军队包围了成邑，却没有攻下来。

　　鲁定公十四年（公元前496年），孔子五十六岁，他以大司寇的身份代理宰相事务，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他的弟子说：“听说君子遇到大祸不会恐惧，遇到大福也不会喜形于色。”孔子说：“是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还有‘身居高位而礼贤下士，能从中获得快乐’的说法吗？”于是孔子处死了扰乱国政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国政三个月，贩卖猪、羊的商人不再漫天要价；男女行人分开走路；掉在地上的东西没人捡走；各地的旅客来到鲁国的城邑，不用向官员求情送礼，都能得到需要的东西，满意地离开。

　　齐国得知这个消息，十分害怕，说：“孔子在鲁国执政，鲁国一定会称霸。一旦鲁国称霸，我们离它最近，必然会先被它吞并。不如先送些土地给鲁国吧？”黎鉏说：“我们先试着阻止他们，如果不行，再送土地也不晚！”于是从齐国挑选了八十名美貌女子，让她们都穿上华丽的衣服，教她们跳《康乐》舞，还选了一百二十匹身上有花纹的马，一起送给鲁君。先把女乐和纹马彩车安置在鲁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服前去观看了好几次，打算接受这些礼物，就对鲁君说要外出巡视各地，趁机整天在南门观看齐国的美女和骏马，连国家政事都懒得处理。子路看到这种情况，对孔子说：“老师，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吧？”孔子说：“鲁国即将举行郊祭，如果能按照礼法把典礼后的烤肉分给大夫们，我还可以留下来。”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送来的女子乐团，一连三天不过问政务；郊外祭祀结束后，又违背常礼，没有把祭肉和郊祭用的礼器分送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当天就在屯地住宿。鲁国一个名叫师己的乐师来为他送行，说：“先生您没有过错。”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于是唱道：“那些妇人的口舌，能把大臣和亲信赶走；亲近那些妇人，会让人败事亡身。悠闲自在啊，我只能这样安度岁月！”师己返回后，季桓子问他：“孔子说了些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桓子长叹一声，说：“先生是在怪罪我们接受了齐国的女乐啊！”

　　孔子于是来到卫国，寄住在子路妻子的兄长颜浊邹家中。卫灵公问孔子：“您在鲁国时的俸禄是多少？”孔子回答说：“俸米六万斗。”卫国也照样给了他六万斗俸米。没过多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诋毁孔子，卫灵公就派公孙余假用兵仗监视孔子的出入。孔子担心在卫国获罪，住了十个月，就离开了。

　　孔子准备前往陈国，经过匡地时，弟子颜刻为他赶车。颜刻用马鞭指着匡地说：“从前我进入这座城，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地人听说有人来，误以为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残害过匡地人，于是匡地人就包围了孔子。孔子的相貌和阳虎很像，所以被围困了整整五天。颜渊后来赶到，孔子说：“我还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匡地人围攻得越来越紧，弟子们都很害怕。孔子说：“周文王已经去世，周代的礼乐制度不就落在我们身上了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些礼乐制度，就不会让我们这些后代来承担维护它的责任。上天没有要消灭周代的礼乐，匡地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派了一名弟子前往卫国都城，担任宁武子的家臣，之后才得以离开匡地。

　　孔子离开匡地后，来到蒲地。过了一个多月，又返回卫国，寄住在蘧伯玉家中。卫灵公有个叫南子的夫人，派人对孔子说：“各国的君子，凡是看得起我们国君，愿意和我们国君结为兄弟般交情的，必定会来拜见国君的夫人，我们国君的夫人希望能见您一面。”孔子起初推辞谢绝，最后不得已才去见她。南子坐在葛布做的帷帐中等待，孔子进门后，面朝北叩头行礼。南子在帷帐中回拜了两拜，她身上佩戴的环佩玉器发出叮当的撞击声。事后孔子说：“我原本不愿意见她，现在既然不得已见了，就应该以礼答谢。”子路很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说的不是真心话，就让上天厌弃我！就让上天厌弃我！”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卫灵公和夫人南子同坐一辆车子，宦官雍渠陪侍在车右，出宫后，让孔子坐在第二辆车子上跟随，大摇大摆地从街市上走过。孔子说：“我没见过他喜好德行像喜好美色一样。”于是对卫灵公的所作所为感到厌恶，离开卫国，前往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了。

　　孔子离开曹国，到达宋国，和弟子们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杀死孔子，就把那棵树砍了。孔子只好离开这个地方，弟子们催促说：“我们可以快点走了。”孔子说：“上天既然把传播道德的使命赋予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来到郑国，和弟子们走散了，一个人站在外城的东门。有个郑国人看见了，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郑子产，可是从腰部以下比禹矮了三寸，一副狼狈不堪、没精打采的样子，真像一条丧家狗。”子贡见到孔子后，把这番话如实告诉了他。孔子高兴地说：“他形容我的相貌，不一定对，但说我像丧家狗，太对了！太对了！”

　　孔子于是到达陈国，寄住在司城贞子家中。一年多以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了三个城邑才退兵。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了蔡国，蔡国把都城迁到了吴国境内。吴国在会稽打败了越王勾践。

　　有一天，许多只隼落在陈国的宫廷中死去，身上插着用楛木做的箭，箭头是石头做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使者向孔子请教，孔子说：“这些隼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这是肃慎部族的箭。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灭亡商朝后，沟通了与各少数民族的联系，让九夷百蛮各族都贡献本地的特产，要求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和义务。于是肃慎部族献上了用楛木做的箭和石头做的箭头，箭长一尺八寸。周武王为了彰显自己的美德，把肃慎部族的箭分给长女太姬。后来太姬嫁给了虞胡公，虞胡公又被封在陈国。当初周王室把珍宝玉器分给同姓诸侯，是为了重视亲族；把远方的贡品分赠给异姓诸侯，是为了让他们不忘记服从周王朝。所以把肃慎部族的箭分给了陈国。”陈湣公让人到过去收藏各方贡物的仓库中寻找，果然找到了这种箭。

　　孔子在陈国居住了三年，正好遇上晋国、楚国争夺霸主之位，两国轮番攻打陈国，后来吴国攻打陈国时，陈国更是常常遭受侵犯。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志向高远，富有进取心，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于是孔子离开了陈国。

　　孔子路过蒲地，正好遇上公叔氏占据蒲地反叛卫国，蒲地人扣留了孔子。孔子的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自己带着五辆车子跟随孔子周游各地。他身材高大，有才有德，还很勇敢，对孔子说：“我从前跟随老师在匡地遭遇危难，如今又在这里遇到危难，这是命中注定的吧！我和老师再一次遭遇灾难，愿意拼死搏斗。”公良孺和蒲地人打得十分激烈，蒲地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如果您不到卫国去，我们就放你们走。”孔子和他们订立了盟约，蒲地人才放孔子一行从东门出去。孔子随后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违背吗？”孔子说：“在要挟下订立的盟约，神灵是不会认可的。”

　　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很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灵公问孔子：“蒲地可以讨伐吗？”孔子回答说：“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却认为不可以讨伐，因为现在蒲地是防御晋国、楚国的屏障，用我们卫国的军队去攻打，恐怕不行吧？”孔子说：“蒲地的男子有誓死效忠卫国的决心，妇女有守卫西河之地的愿望。我所说要讨伐的，只是四五个领头叛乱的人罢了。”卫灵公说：“说得好。”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兵攻打蒲地。

　　卫灵公年纪大了，对国政很懈怠，也不重用孔子。孔子长叹一声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能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大见成效。”孔子只好离开卫国。

　　佛肸担任中牟的长官，晋国的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讨伐中牟。佛肸就占据中牟，反叛赵简子，派人召请孔子。孔子打算前去，子路说：“我听老师说过：‘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会去的。’现在佛肸自己占据中牟反叛，您却想去，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我不是还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不薄，洁白的东西染不黑吗？我难道是只中看不能吃的匏瓜吗？怎么能挂在那里，不让人食用呢？”

　　有一次，孔子正在敲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从门口路过，说道：“有心思啊，所以才敲磬吧！磬声又响又急，是在说没人了解自己，打算放弃了吧！”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一连学了十天，没有学习新曲子。师襄子说：“可以学些新曲子了。”孔子说：“我已经熟悉乐曲的旋律了，但还没熟练掌握弹琴的技法。”过了些时候，师襄子又说：“你已经熟练掌握弹琴的技法了，可以学新曲子了。”孔子说：“我还没领会乐曲中表达的情感意韵。”又过了些时候，师襄子说：“你已经领悟了乐曲的情感意韵，可以多学些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体会出作曲者是什么样的人。”又过了些时候，孔子神情肃穆沉静，若有所思，接着又心旷神怡，露出志向远大的样子，说：“我体会出作曲者是什么样的人了！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明亮而深邃，好像一个统治四方诸侯的王者，除了周文王，还能有谁呢！”师襄子恭敬地离开座位，向孔子拜了两拜，说：“我的老师原来就说过，这首曲子是《文王操》啊！”

　　孔子既然在卫国得不到重用，就打算向西去拜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到窦鸣犊、舜华被赵简子杀死的消息，便面对黄河感慨地叹气说：“壮美啊黄河水，浩浩荡荡，多么盛大！我没有渡过黄河，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吧！”子贡赶上前问：“冒昧地请问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两个人，都是晋国有才德的大夫。当初赵简子还没得志的时候，依靠这两个人才得以执政；等到他得志了，却杀了他们来巩固自己的政权。我听说，要是在一个地方剖腹取胎、杀害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它的郊野；要是排干池塘里的水抓鱼，龙就不会调和阴阳、兴云降雨；要是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来这里飞翔。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那些鸟兽对不义的行为尚且知道躲避，更何况是我孔丘呢！”于是回到老家陬乡居住，创作了《陬操》这首琴曲，来哀悼窦鸣犊、舜华两位贤人。随后又返回卫国，寄住在蘧伯玉家中。

　　有一天，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队列阵作战的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排兵布阵的事情，我还没学过呢。”第二天，卫灵公和孔子谈话时，看见空中飞来大雁，就只顾抬头仰望，目光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卫国，再次前往陈国。

　　这年夏天，卫灵公去世，他的孙子辄即位，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流亡在外的卫灵公太子蒯聩接到戚地。阳虎让太子蒯聩穿上孝服，又让八个人穿着麻带孝，装扮成从卫国来接太子回去奔丧的样子，哭着进入戚城，就在那里住了下来。冬天，蔡国把都城迁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公元前492年），孔子已经六十岁了。齐国帮助卫国包围了戚城，就是因为卫太子蒯聩在那里。

　　还是这一年夏天，鲁桓公、鲁釐公的庙堂起了火，南宫敬叔前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到这个消息，就说：“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釐公的庙堂吧？”不久后证实，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这年秋天，季桓子病重，乘着辇车望见鲁城，感慨地长叹一声说：“从前这个国家差点就兴旺了，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能兴旺起来。”回头又对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要是死了，你一定会执掌鲁国的政权，辅佐国君；你辅佐国君后，一定要召回孔子。”过了几天，季桓子去世，季康子继承了他的职位。丧事办完后，季康子想召回孔子，大夫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国君鲁定公曾经任用孔子，却没能善始善终，最后被诸侯耻笑。现在您再任用他，如果也不能善终，又会再次招来诸侯的耻笑。”季康子说：“那召谁来好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就派人召回了冉求。冉求准备动身前往，孔子说：“这次鲁国召冉求回去，不会不重用他，该会重用他。”就在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志向高远却行事疏阔，文采丰富却不知如何把握，我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教育他们才好。”子贡知道孔子思念家乡，想回去，在送冉求时，叮嘱他“你要是被重用了，要想着把老师请回去”之类的话。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移居到蔡国。蔡昭公准备到吴国去，是吴国国君召他去的。之前蔡昭公欺骗大臣，把都城迁到了州来，这次又要前往吴国，大夫们担心他又要迁都，公孙翩就在路上用箭射杀了蔡昭公。接着，楚军就来侵犯蔡国。同年秋天，齐景公去世。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邑。叶公问孔子如何施政，孔子说：“施政的关键在于招揽远方的贤士，使近处的人归附。”有一天，叶公问子路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后，说：“仲由，你怎么不回答他说‘他的为人，学习道理不知疲倦，教诲别人不觉厌烦，发愤学习时会忘记吃饭，快乐时会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呢？”

　　孔子离开楚国的叶地，返回蔡国。在路上遇见长沮、桀溺两人并肩耕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就叫子路前去打听渡口在哪里。长沮说：“那个拉着马缰绳的人是谁？”子路回答说：“是孔丘。”长沮又问：“是鲁国的孔丘吧？”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桀溺又问子路：“你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你是孔丘的弟子吗？”子路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到处都动荡不安，谁能改变这种现状呢？况且你跟着那个躲避暴乱君主的人四处奔走，还不如跟着我们这些躲避乱世的人呢。”说完，就继续不停地耕田。子路把这些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失望地说：“我们不能居住在山林里，和鸟兽为伴。要是天下太平，我也不用四处奔走，想改变这种局面了。”

　　有一天，子路一个人行走，遇见一位肩扛除草工具的老人。子路问他：“您见过我的老师吗？”老人说：“你们这些人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我怎么会知道？”说完就拄着拐杖拔草去了。事后子路把经过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是位隐士。”叫子路再到那里看看，老人已经走了。

　　孔子迁居到蔡国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楚国听说孔子住在陈国和蔡国的边境上，就派人去聘请孔子。孔子正要前往拜见，接受聘礼，陈国、蔡国的大夫商议说：“孔子是有才德的贤人，他所指责讽刺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地停留在我们陈国和蔡国之间，大夫们的施政和所作所为，都不合仲尼的心意。现在楚国是大国，却来聘请孔子。如果孔子在楚国被重用，那么我们陈、蔡两国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双方派了一些服劳役的人，把孔子围困在野外。孔子和弟子们无法行动，粮食也断绝了，跟随的弟子饿病了，站都站不起来。孔子却还在不停地给大家讲学，朗诵诗歌、歌唱、弹琴。子路很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会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在困窘面前能坚守节操，不动摇；小人遇到困窘，就会不加节制，什么过分的事都做得出来。”

　　这时子贡的脸色也变了。孔子说：“赐啊，你认为我是博学强记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对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掌握事物的基本道理，并将它们统筹贯通的人。”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里不高兴，就叫来子路问道：“《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中徘徊’，难道是我们奉行的道义不对吗？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子路说：“大概是我们的仁德还不够吧，所以人家不信任我们；想必是我们的智谋还不够吧，所以人家不让我们通行。”孔子说：“有这样的说法吗？仲由啊，要是有仁德的人必定能让人信任，哪里还会有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的事呢？要是有智谋的人就能通行无阻，哪里还会有王子比干被剖心的事呢？”

　　子路退出，子贡进来见孔子。孔子对子贡说：“赐啊，《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中徘徊’，难道是我们的学说有什么不对吗？我们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呢？”子贡说：“老师的学说博大到了极点，所以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容纳老师。老师何不稍微降低一些要求呢？”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虽然善于耕种，却不一定有好的收成；好的工匠虽然手艺精巧，所作的器物却未必能让所有人称心如意。有修养的人能研修自己的学说，就像编织罗网一样，先构建基本的纲领，再梳理细节，但不一定会被世人接受。现在你不去研修自己的学说，反而想降低标准来迎合他人。赐啊，你的志向太不远大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见孔子。孔子说：“回啊，《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中徘徊’，难道是我们的学说有什么不对吗？我们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呢？”颜回说：“老师的学说博大到了极点，所以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容纳老师。即便如此，老师还是要推行自己的学说，不被天下接受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被接受，才能显出君子的本色！自己不研修学说，才是自己的耻辱；至于已经下大力研修的学说不被人采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不被天下接受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被接受，才能显出君子的本色！”孔子听了，欣慰地笑着说：“说得对呀，颜家的小伙子！要是你有很多钱财，我愿意给你做管家。”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调动军队来迎接孔子，这才解除了这场灾祸。

　　楚昭王想把有户籍登记的七百里土地封给孔子。楚国的令尹子西阻止说：“大王派往各诸侯国的使臣，有像子贡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左右辅佐大臣，有像颜回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再问：“大王的将帅，有像子路这样的人吗？”昭王回答说：“没有。”子西还问：“大王的各部主事官员，有像宰予这样的人吗？”昭王回答说：“没有。”子西接着说：“况且我们楚国的祖先受周天子分封时，封号是子爵，土地和男爵相等，方圆五十里。现在孔丘讲述三皇五帝的规制法度，申明周公旦、召公奭辅佐周天子的事业，大王如果任用他，楚国还能世世代代保有方圆几千里的土地吗？从前周文王在丰邑、周武王在镐京，作为只有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称王天下。现在要是让孔丘拥有那七百里土地，再加上那些有才能的弟子辅佐，这可不是楚国的福气啊。”昭王听了，就打消了原来的想法。这年秋天，楚昭王死在了城父。

　　楚国的狂人接舆有一天唱着歌从孔子的车子旁走过，说：“凤凰呀，凤凰呀！你的德行怎么降低了啊？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能补救。算了吧，算了吧！现在当权的人都不可救药了！”孔子下了车，想和他谈谈，他却快步走开了，没能和他说上话。

　　孔子于是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是鲁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年）。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要求鲁国提供百牢的祭品。吴国的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就派子贡前往交涉，这件事才得以作罢。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治情况，就像兄弟一样相似。”这时，卫出公辄的父亲蒯聩没有继位做国君，流亡在外，诸侯们对这件事多次加以指责。孔子的弟子中有很多在卫国做官，卫出公辄也想请孔子出来执政。子路问孔子：“卫国国君想请您出来执政，您打算首先做什么？”孔子回答说：“那我一定首先端正名分！”子路说：“有这样的事吗？老师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首先端正名分呢？”孔子说：“鲁莽啊，仲由！要知道，名分不端正，说出的话就不顺当；话不顺当，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教化就不能兴盛；礼乐教化不兴盛，刑罚就不能准确适度；刑罚不准确适度，老百姓就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君子办事必须符合名分，说出来的话一定要切实可行。君子对于自己说的话，应该毫不随便才行啊。”

　　第二年（公元前484年），冉有为季氏统率军队，在郎地和齐国作战，打败了齐国的军队。季康子对冉求说：“您的军事才能，是学来的还是天生的？”冉求回答说：“我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季康子又问：“孔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冉求回答说：“任用他要符合名分，他的学说无论是传播到百姓中，还是对质于鬼神前，都没有遗憾。我在军事上有功劳，累计封地到二千五百户人家，而孔子却会毫不动心。”季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回来，可以吗？”冉求说：“您想召请他回来，只要不让小人从中阻碍，就可以了。”当时，卫国大夫孔文子准备攻打太叔，向孔子询问计策。孔子推辞说不知道，回到住处后，立即吩咐备车离开卫国，说：“鸟能选择树木栖息，树木怎能选择鸟呢？”孔文子坚决挽留他，恰巧季康子派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迎接孔子，孔子就返回了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十四年后，又回到了鲁国。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为政的道理，孔子回答说：“为政最重要的是选择贤臣。”季康子也向孔子询问为政的道理，孔子说：“要举用正直的人，抛弃心术不正的人，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就会变得正直。”季康子担心盗窃问题，孔子说：“如果您自己没有贪欲，就算有奖赏，人们也不会去偷窃。”但是鲁国最终还是没有任用孔子，孔子也不主动要求做官。

　　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衰败，礼崩乐坏，《诗》《书》也残缺不全。孔子探究夏、商、西周三代的礼仪制度，编定了《书传》的篇次，上起唐尧、虞舜时代，下至秦穆公时期，依照事情的先后顺序加以整理编排。孔子说：“夏代的礼仪制度我还能讲出来，只是夏代的后代杞国没有留下足够证明这些制度的文献了；殷商的礼仪制度我也能讲出来，只是殷商的后代宋国没有留下足够证明这些制度的文献了。如果杞国、宋国有足够的文献，我就能验证这些制度了。”孔子考察了殷商继承夏代礼仪制度时所作的增减，说：“将来即便经过百世，礼仪制度的增减也是可以预知的，因为一种是重视文采，另一种是重视朴实。周代的礼仪制度是在参照夏代和殷商的基础上制定的，多么丰富多彩啊！我主张采用周代的礼仪。”所以《书传》《礼记》都是孔子编定的。

　　孔子曾对鲁国的乐官太师说：“音乐是可以通晓的。刚开始演奏时，要互相配合，保持一致；继续演奏时，要节奏和谐、声音清晰，并且连续不断，这样直到整首乐曲演奏完毕。”孔子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后，就开始订正诗乐，使《雅》《颂》都恢复了原来的曲调。”

　　古代留传下来的《诗》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他删掉了重复的篇章，选取其中合乎礼义教化的内容。最早的篇章追述殷代始祖契、周代始祖后稷，接着叙述殷、周两代的兴盛，直到周幽王、周厉王时的政治缺失，而开头的则是讲述男女夫妇关系和情感的诗篇。所以说：“《关雎》作为《国风》的第一篇，《鹿鸣》作为《小雅》的第一篇，《文王》作为《大雅》的第一篇，《清庙》作为《颂》的第一篇。”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能演奏歌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这些乐曲的音调。先王的礼乐制度从此恢复旧貌，得以传扬，王道也完备了，孔子也完成了被称为“六艺”的《诗》《书》《乐》《易》《春秋》的编修。

　　孔子晚年喜欢钻研《周易》，详细解释了《彖辞》《系辞》《卦》《文言》等篇章。孔子读《周易》十分勤奋，以致把编穿书简的牛皮绳子都弄断了多次。他还说：“再让我多活几年，这样我对《周易》的文辞和义理就能充分掌握理解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作为教材教育弟子，前来学习的弟子大约有三千人，其中能精通礼、乐、射、御、数、术这六种技艺的有七十二人。至于像颜浊邹这样，多方面受到孔子教诲却没有正式入籍的弟子，就更多了。

　　孔子教育弟子注重四个方面：学问、言行、忠恕、信义。为弟子制定了四条禁律：不主观揣测、不武断行事、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他认为应当特别谨慎对待的事情是：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如果谈到，就会和命运、仁德联系起来。他教育弟子时，不到弟子真正遇到困难、烦闷发急的时候，不会去启发开导；提出一个道理后，如果弟子不能触类旁通，推演出类似的道理，他就不再重复讲述。

　　孔子在自己的乡里，表现得谦恭温和，像个不善言谈的人；在宗庙祭祀和朝廷议政的场合，却能言善辩，言辞清晰通达，同时又恭谨小心。上朝时，和上大夫交谈，态度和悦，中正自然；和下大夫交谈，就显得和乐安详。

　　孔子进入国君的宫门时，低头弯腰，恭敬谨慎；进门后快步前行，态度恭敬有礼。国君命令他迎接宾客，他就神情庄重认真。国君召见他，不等车马备好，就起身前往。

　　鱼不新鲜、肉变味，或者不按规矩切割，孔子不吃；席位摆放不端正，孔子不就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在一天内哭泣过，就不会再唱歌；看见穿孝服的人和盲人，即便是小孩，也一定会改变神色，表示同情。

　　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又说：“不修养品德、不探求学业、听到正直的道理却不学习、有缺点错误却不改正，这些都是我忧虑的问题。”孔子请人唱歌，如果对方唱得好，就请人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和唱。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鬼神方面的事情。

　　子贡说：“老师传授给我们的文献方面的文辞知识，是可以听到并了解的；老师教导我们的关于天道与天性的言论，是无法听到并知晓的。”颜渊赞叹说：“老师的学说，越是抬头仰望，越觉得崇高；越是深入钻研，越能体会到它的坚实深厚。看着它好像在前方，忽然又出现在后方。老师善于有条理地引导人，用文献典籍丰富我们的知识，用礼仪规范约束我们的言行，即便想停止学习，也做不到。我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似乎能在社会上独立行事了，但想要再前进一步，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达巷那个地方的人说：“伟大啊孔子！学问渊博，却没有因为某一项专长而出名。”孔子听说后，说：“我有什么专长呢？驾车吗？射箭吗？我还是擅长驾车吧。”牢说：“老师曾说过‘因为没能得到任用，才学会了这么多技艺’。”

　　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春天，在大野这个地方狩猎。给叔孙氏驾车的商猎获了一头怪兽，人们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后说：“这是麒麟。”于是让人把它取走了。孔子说：“黄河上再不见神龙背负河图出现，洛水上再不见神龟背负洛书出现，我大概也要完了！”颜回去世时，孔子说：“这是上天要我的命啊！”等到他西行到大野狩猎，见到麒麟，又说：“我的主张到尽头了！”感慨地说：“没有人能了解我了！”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回答说：“我不抱怨上天，也不责怪他人，向下学习人事，向上通达天理，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

　　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使自己的人格受辱，只有伯夷、叔齐两个人吧！”又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自己的志向，使人格受到了侮辱。”还说：“虞仲、夷逸隐居避世，不谈论世事，行为合乎清高纯洁的标准，自我退隐也符合权变的道理。”又说：“我和他们不同，既不降低志向、侮辱人格来谋求进取，也不隐居避世、脱离尘俗，没有绝对能做的事，也没有绝对不能做的事。”

　　孔子说：“不行啊，实在不行！君子最担忧的就是死后没能留下良好的声名。我的主张没法推行，我该把什么留给后世之人呢？”于是便依据鲁国的史书撰写了《春秋》，这部书上起鲁隐公元年（前722），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共涵盖鲁国十二位国君的历史。书中以鲁国为核心记载，尊崇周王室为正统，以殷商的旧制为参照，推溯并承接夏、商、周三代的法统，文辞简练但意旨广博。因此吴国、楚国国君自称为王的情况，在《春秋》里仍被贬称为子爵；晋文公在践土与诸侯会盟，实际上是召见周襄王前来参会，而《春秋》中却避讳记载为“周天子巡狩来到河阳”。以此类推，《春秋》便是依据这一原则，来褒贬当时的各类事件，后世的国君加以倡导并推广，让《春秋》的义理法则在天下推行，天下的乱臣贼子便都心生畏惧了。

　　孔子担任官职审理案件时，若在文辞表述上需要与他人商议，从不肯独断专行。等到他编撰《春秋》的时候，认为应当记载的就记载，应当删减的就删减，即便是像子夏这般擅长文采的弟子，也无法改动其中一字一句。弟子们聆听孔子讲解《春秋》时，孔子说道：“后世之人若要了解我孔丘，需依靠《春秋》；若要责怪我孔丘，也需凭借《春秋》。”

　　第二年，子路在卫国去世。孔子生了病，子贡请求探望他。孔子正拄着拐杖在门口悠闲散步，说道：“赐啊，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呢？”孔子叹息着，随即吟唱道：“泰山将要崩塌了！梁柱将要折断了！哲人将要离世了！”他一边吟唱一边流下眼泪，又对子贡说：“天下偏离常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行我的学说。夏代人去世后，棺木停放在东厢的台阶上；周代人去世后，棺木停放在西厢的台阶上；殷代人去世后，棺木停放在堂屋的两根柱子之间。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柱之间接受祭祀，我的祖先是殷代人啊。”没过多久，孔子就去世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四月己丑日逝世。

　　鲁哀公为他撰写了一篇悼词，说道：“上天不施仁爱，不肯留下这位贤德老人，让他抛下我，使我独自居于君位，我内心孤独又悲痛。唉！多么悲痛啊！尼父啊，再也没有人能成为我学习的榜样了！”子贡说道：“鲁君难道能在鲁国善终吗？老师曾说过：‘法度缺失就会导致昏乱，名分丧失就会产生过失。失去意志就会昏乱，偏离适宜的准则就会出现过错。’老师在世时不能任用他，死后却撰写祭文哀悼他，这不符合礼仪；以诸侯的身份自称为‘余一人’，这是不合名分的。”

　　孔子去世后，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岸边，弟子们都在心中为他服丧三年。三年心丧结束，众人道别离去时，都相对哭泣，各自抒发哀伤之情；有的弟子则又留了下来。只有子贡在墓旁搭建了一间小屋居住，总共守墓六年，之后才离去。弟子以及鲁国的其他人士，相继前往墓旁居住的有一百多家，因此人们就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孔里”。鲁国世世代代传承下来，每年都会按时到孔子墓前祭拜，儒生们也会在此时来这里讲授研习礼仪，举行乡学学业考核的饮酒礼以及射箭比赛等仪式。孔子的墓地面积有一顷。孔子故居的堂屋以及弟子们曾居住的内室，后来被改建成庙宇，用来收藏孔子生前穿过的衣物、戴过的帽子，以及使用过的琴、车辆、书籍等物品，一直到汉代，二百多年间都没有废弃。汉高祖刘邦途经鲁地时，用牛、羊、猪三牲齐全的太牢之礼祭祀孔子。诸侯、卿大夫、宰相一到任，常常会先去拜谒孔子墓，之后才去上任处理政务。

　　孔子生了儿子孔鲤，字伯鱼。伯鱼享年五十岁，在孔子之前去世。

　　伯鱼生了孔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孔伋曾在宋国遭遇困境，他撰写了《中庸》。

　　子思生了孔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了孔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了孔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了孔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了孔慎，享年五十七岁，曾担任魏国的宰相。

　　子慎生了孔鲋，享年五十七岁，曾担任陈胜王的博士，在陈地去世。

　　孔鲋的弟弟名叫孔襄，享年五十七岁。他曾担任汉惠帝的博士，后来被提拔为长沙郡的太守，身高有九尺六寸。

　　子襄生了孔忠，享年五十七岁。孔忠生了孔武，孔武生了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担任过当今汉武帝的博士，官至临淮郡太守，寿命不长，早年去世。孔安国生了孔卬，孔卬生了孔驩。

　　太史公说：《诗经》中有这样的诗句：“高耸的山岭引人瞻仰，宽广的大道让人遵循。”虽然我没能赶上孔子生活的时代，心中却对他充满向往。我研读孔子的著作，便能想见他的为人。到了鲁地后，我参观了孔子的庙堂、车辆、衣物、礼器，亲眼见到读书的学子们按时到孔子旧宅中演练礼仪的场景，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在那里徘徊流连，不愿离去。自古以来，天下的君王与贤人有很多，他们在世时都尊贵显赫，然而一旦去世，所拥有的一切就都消失了。孔子本是一介平民，他的声名与学说却已流传了十几代，读书人依然尊崇他为宗师。从天子王侯，到全国探讨六艺的学者，都把孔子的学说当作评判事物的最高标准，可以说孔子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