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本纪第二 原文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
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愿帝试之。”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致功，致于衡漳。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既从，大陆既为。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
济、河维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雍、沮会同，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漯，通于河。
海岱维青州：堣夷既略，潍、淄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潟，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酓丝。浮于汶，通于济。
海岱及淮维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艺。大野既都，东原厎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畎夏狄，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臮鱼，其篚玄纤缟。浮于淮、泗，通于河。
淮海维扬州：彭蠡既都，阳鸟所居。三江既入，震泽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旄，岛夷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海，通淮、泗。
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云土、梦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玄纁玑组，九江入赐大龟。浮于江、沱、涔、（于）汉，逾于雒，至于南河。
荆、河惟豫州：伊、雒、瀍、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被明都。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纻，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达于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艺，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貍，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敦物至于鸟鼠。原隰厎绩，至于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道九川：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漾，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
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脩，众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修，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谦，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娶涂山，[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舜）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政。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启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固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夏¹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
夏禹，名叫作文命。禹的父亲是鲧，鲧的父亲是帝颛顼，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是黄帝。禹，乃是黄帝的玄孙、颛顼帝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未曾登上帝位，只是担任天子的大臣。
当帝尧之时，鸿¹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²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³未有贤于鲧者，愿帝试之。”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⁴，更得舜。舜登用⁵，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⁶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尧帝在位时，洪水漫天，汹涌澎湃，包围了高山，漫上了丘陵，百姓为此忧心忡忡。尧帝寻访能治理洪水的人，四岳与众臣都称鲧可以胜任。尧帝说：“鲧这个人违背天命，败坏同族，不可任用。” 四岳却说：“综合比较，众大臣中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希望您能让他试试。” 于是尧帝听从了四岳的建议，任用鲧治理洪水。九年过去，洪水依旧泛滥，治水没有成效。此时尧帝另寻他人治水，找到了舜。舜被推举任用，代行天子政务，到各地巡视。舜在巡视途中，见鲧治水毫无功绩，便在羽山将其诛杀。天下人都认为舜对鲧的惩罚是恰当的。随后，舜又举荐了鲧的儿子禹，让他继续完成父亲未竟的治水事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尧帝去世后，舜帝问四岳：“有谁能出色地完成尧帝的事业，担当官职呢？” 众人都答：“若让伯禹担任司空，定能光大尧帝的功绩。” 舜帝说：“嗯，就这么办！” 于是任命禹说：“你去治理水土，一定要努力做好！” 禹跪地叩首推辞，想让给契、后稷、皋陶。舜帝说：“行了，你快去赴任吧！”
禹为人敏¹给²克³勤，其德不违⁴，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⁵，身为度⁶，称以出⁷；亹亹穆穆⁹，为纲¹⁰为纪¹¹。
禹为人聪慧机敏，做事敏捷勤勉，恪守道德，仁爱可亲，言语真诚可信，说话合乎音律，举止符合法度，衡量事物的标准都以他为准则制定。他勤奋严谨，是百官的典范。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¹以傅土，行山表木²，定高山大川³。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⁴，致孝于鬼神。卑宫室⁵，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⁷，山行乘檋⁸；左⁹准绳¹⁰，右规矩，载四时¹¹，以开九州¹²，通九道¹³，陂九泽¹⁵，度九山¹⁶。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相给¹⁷，以均诸侯¹⁸。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¹⁹，及山川之便利。
禹接受舜帝的命令后，与益、后稷一同赴任，下令诸侯百官征集民夫，开展治理水土的工作。他沿途顺着山势设立标记，勘察高山大川的地貌。禹因父亲鲧治水无功被杀而痛心，于是不顾劳累，费尽心思，在外治水十三年，几次路过自家门口都不敢进去。他衣食简朴，尽力恭敬地祭祀鬼神；居住的房屋简陋，却把钱财都用在修渠挖沟等水利工程上。他在陆地上行进乘坐车子，在水上行进乘坐船只，在泥泞的路上行进就乘木橇，在山路上行进就穿上带齿的鞋。他左手拿着准和绳，右手拿着规和矩，还带着测定四时、辨别方向的仪器，用于开发九州土地，开辟九州道路，修筑九州湖泽堤坝，勘测九州山岳脉络。他让伯益发放稻种，指导百姓在低洼潮湿的地方种植；又让后稷赈济那些难以维持温饱的民众。粮食匮乏的地区，就从有余粮的地区调拨补给，使各诸侯境内都有粮食供应。禹还巡视各地特有的物产以确定贡赋，考察各地山川交通的便利情况。
禹行自冀州¹始。冀州：既载壶口²，治梁³及岐⁴。既修太原⁵，至于岳阳。覃怀⁶致功⁷，致于衡漳⁸。其土白壤⁹。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¹⁰既从，大陆¹¹既为。鸟夷¹²皮服¹³。夹右碣石¹⁴，入于海。
禹治水的行程从冀州开始。冀州：先治理了壶口，接着治理梁山及其支脉；整治好太原后，又修整到太岳山的南面；治理完覃怀，再延伸到衡水和漳水一带。冀州的土壤呈白色且疏松，这里的赋税为上上等级，有时也夹杂着第二等，田地属于中中等级。恒水、卫水疏通后，大陆泽周围的土地都可以耕种了。东北的鸟夷族进贡供贵族使用的珍禽异兽皮毛，他们沿着海路入贡，在沿海岸向南航行的航道上，看到右侧的碣石便转而向西，驶入黄河航道。
济、河维沇州¹：九河²既道，雷夏既泽³，雍、沮会同，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⁵。其土黑坟⁶，草繇木条。田中下⁸，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漯，通于河。
济水与黄河之间是兖州：这一地区的九条河道都已疏通，雷夏形成了一个大湖，雍水、沮水也都汇入此湖，土地上种植桑树、饲养蚕，百姓得以从避洪的高地迁回平地居住。兖州的土壤肥沃发黑，草木生长茂盛，树木高大。这里的田地属于第六等，赋税为第九等，经过十三年的耕作，才赶上其他各州的水平。这一地区的贡品有漆、丝，以及用竹筐装着的色彩华美的丝织品，进贡路线是经济水、漯水运往黄河。
海岱维青州：堣夷²既略，潍³、淄⁴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潟⁵，厥田斥卤。田上下⁷，赋中上⁸。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¹⁰、铅、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酓丝¹¹。浮于汶，通于济。
大海到泰山之间是青州：已为居住在东北的堣夷族划定疆界，让他们安居乐业；潍水、淄水也已疏通。这里的土壤洁白肥沃，海滨一带宽广且多盐碱地。田地属于第三等，赋税为第四等。贡品有盐、细葛布、海产品、磨玉的砺石，还有泰山谷地出产的丝、麻、铅、松木、似玉的石头；莱夷地区适宜放牧，所以进贡畜牧产品，以及用筐装着的可作琴弦的柞蚕丝。进贡路线是经汶水用船运到济水。
海岱及淮维徐州¹：淮、沂其治，蒙、羽其艺。大野³既都，东原⁴厎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⁷，赋中中⁸。贡维土五色⁹，羽畎夏狄¹⁰，峄阳孤桐，泗¹²滨浮磬，淮夷¹³蠙¹⁴珠臮¹⁵鱼，其篚玄¹⁶纤¹⁷缟¹⁸。浮于淮、泗，通于河。
东边沿海、北边至泰山、南边到淮水之间是徐州：淮水、沂水已治理好，蒙山、羽山一带也能种植作物了，大野泽汇成湖泊，东原地区的水退去后土地得以平整。这里的土壤呈红色，粘性大且肥沃，草木生长繁茂。田地属于第二等，赋税为第五等。贡品有天子筑坛祭天用的五色土，羽山谷中出产的五色雉羽，峄山南面特产的可制琴瑟的孤生桐木，泗水之滨的浮磐石，淮夷地区的珍珠贝、鱼产，以及用竹筐装着的纤细洁净的黑白丝绸。进贡路线是经淮水、泗水，再转入菏水。
淮海维扬州：彭蠡²既都，阳鸟³所居。三江⁴既入，震泽⁵致定。竹箭⁶既布⁷。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⁸。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⁹，瑶、琨¹⁰、竹箭，齿、革、羽、旄，岛夷¹²卉服，其篚织贝¹³，其包橘、柚锡贡¹⁴。均江海，通淮、泗。
北起淮河、东南至大海的地区是扬州：彭蠡泽已汇成湖泊，成为鸿雁南归的栖息地；松江、钱塘江、浦阳江在此入海，太湖水域得以安定。这一地区遍地竹林，长满茂盛的芳草和高大的乔木。土壤湿润，田地属于第九等，赋税为第七等，有时也为第六等。贡品有三种成色的铜，还有瑶玉、琨石等美玉宝石，以及竹材、象牙、兽皮、鸟羽、旄牛尾，岛夷族进贡的 “卉服”，用筐装着的贝形花纹锦缎，还有包裹好的橘子、柚子。进贡路线是经大海、长江进入淮河、泗水。
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¹。九江甚中²，沱³、涔已道，云土、梦⁵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⁹、楛，三国¹⁰致贡其名，包匦菁茅¹¹，其篚玄纁玑组¹²，九江入赐¹³大龟。浮于江、沱、涔、（于）汉，逾于雒¹⁴，至于南河¹⁵。
荆山到衡山南面是荆州：长江、汉水流入大海，长江的众多支流已有固定河道，沱水、涔水得以疏通，云泽、梦泽也治理完毕。这里的土壤湿润，田地属于第八等，赋税为第三等。贡品有羽毛、旄牛尾、象牙、兽皮、三种铜，还有椿木、柘木、桧木、柏木，粗细磨石、可作箭头的砮石、丹砂，以及汉水附近三个诸侯国进贡的箘簬、楛木等有名的箭杆材料，还有包裹的供祭祀滤酒用的青茅、用竹筐装的彩色布帛、穿珠子的丝带，有时还按命令进贡九江出产的大龟。进贡路线是经长江、沱水、涔水、汉水，转一段陆路进入洛水，再汇入黄河。
荆、河惟豫州：伊、雒、瀍、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²，被明都³。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纻，其篚纤絮⁴，锡贡磬错⁵。浮于雒，达于河。
荆州与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涧水都已疏通流入黄河，荥播形成湖泊，菏泽得到疏浚，明都泽修筑了堤防。这里的土壤松软肥沃，低洼处是肥沃坚实的黑土。田地属于第四等，赋税为第二等，有时为第一等。贡品有漆、丝、细葛布、麻，以及用竹筐装的细丝絮，有时按命令进贡制玉磬的石头，进贡路线是经洛水进入黄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艺，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²厎绩。其土青骊³。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貍，织皮⁵，西倾⁶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华山南麓到黑水之间是梁州：汶山、嶓冢山已可耕种，沱水、涔水得以疏通，蔡山、蒙山的道路修好，和夷地区的治水工作也见成效。这里的土壤呈青黑色，田地属于第七等，赋税为第八等，有时为第七等或第九等。贡品有美玉、铁、银、可刻镂的硬铁、可作箭头的砮石、可制磬的磬石，以及熊、罴、狐狸等兽皮。织皮族的贡品经西戎西倾山由桓水运出，再经潜水船运，进入沔水，转一段山路进入渭水，最后横渡黄河抵达京城。
黑水西河¹惟雍州：弱水²既西，泾属渭汭³漆、沮⁴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⁵、敦物⁶至于鸟鼠⁷。原隰厎绩，至于都野⁸。三危⁹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¹¹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¹²，西戎即序。
黑水与黄河西岸之间是雍州：弱水经治理向西流淌，泾水汇入渭水，漆水、沮水、沣水也相继汇入渭水；荆山、岐山的道路已开通，终南山、敦物山至鸟鼠山的道路也已修好；高原与低谷的治理工程成效显著，一直延伸到都野泽一带；三危山地区可以居住，三苗族也变得顺从。这里的土壤黄而松软肥沃，田地属于第一等，赋税为第六等。贡品有美玉、美石，进贡路线是从积石山沿水路而下，到龙门山间的西河，再汇集到渭水湾。织皮族居住在昆仑山、枝支山、渠搜山等地，当时西戎各国也已归顺。
道九山¹：汧及岐至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³至于太岳；砥柱⁴、析城⁵至于王屋⁶；太行⁷、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⁸、鸟鼠至于太华；熊耳⁹、外方¹⁰、桐柏¹¹至于负尾¹²；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¹³至于大别¹⁴；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¹⁵。
禹开通了九条山脉的道路：从汧山、岐山到荆山，越过黄河；从壶口山、雷首山到太岳山；从砥柱山、析城山到王屋山；从太行山、常山到碣石山，与海路相接；从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到太华山；从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到负尾山；从嶓冢山到荆山；从内方山到大别山；从汶山南面到衡山，越过九江，抵达敷浅原山。
道九川¹：弱水至于合黎²，余波³入于流沙⁴。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⁵，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⁶，东过雒汭⁷，至于大邳，北过降水⁹，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¹⁰，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漾，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¹¹，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汶山道江¹³，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¹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道沇¹⁵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¹⁶，东出陶丘¹⁷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道淮自桐柏¹⁸，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¹⁹，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²⁰，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
禹疏导了九条大河：将弱水疏导至合黎，使其下游流入沙漠；疏导黑水，流经三危山，注入南海；治理黄河，从积石山开始，经龙门山、华阴、砥柱山、孟津、洛水入河口、大邳，向北经降水、大陆泽，再向北分九条支流，下游汇合为逆河，流入大海；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为汉水，再向东为苍浪水，经三澨水、大别山，南入长江，再向东与彭蠡泽水汇合，继续向东为北江，流入大海；从汶山疏导长江，向东分出沱水，再向东经醴水、九江、东陵，向东斜流北去，与彭蠡泽水汇合，继续向东为中江，流入大海；疏导沇水，向东为济水，注入黄河，漫溢为荥泽，向东经陶丘北面、荷泽，向东北与汶水汇合，再向北流入大海；从桐柏山疏导淮水，向东与泗水、沂水汇合，再向东流入大海；疏导渭水，从鸟鼠同穴山开始，向东与沣水、泾水、漆水、沮水汇合，流入黄河；疏导洛水，从熊耳山开始，向东北与涧水、瀍水、伊水汇合，再向东北流入黄河。
于是九州攸¹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²，九川涤原³，九泽既陂，四海⁴会同⁵。六府⁶甚脩，众土交正，致慎⁷财赋，咸则三壤⁸成赋⁹。中国赐土姓¹⁰：“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所有山川河流都治理完毕，九州统一，四境之内皆可居住，九条山脉开辟出道路，九条大河疏通了水源，九个大湖筑起了堤坝，四海之内的诸侯都能前来京城会盟朝觐。赋税征管各有职责，征收赋税需谨慎，依据土地肥瘠确定标准，在九州之内征取。在九州分封诸侯，赐予土地和姓氏，并下令：“要以崇敬我的德业为先，不得违背我的政令。”
令天子之国¹以外五百里⁸³甸服²：百里赋纳总⁴，二百里¹⁴⁹纳铚，三百里¹¹纳秸⁶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⁷：百里采，二百里任国¹⁰，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¹²：三百里揆文教¹³，二百里奋武卫¹⁵。绥服外五百里要服¹⁶：三百里夷¹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¹⁹：三百里蛮²⁰，二百里流²¹。
禹规定，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的区域为甸服：紧靠王城百里以内缴纳整棵庄稼，百里至二百里缴纳禾穗，二百里至三百里缴纳谷粒，三百里至四百里缴纳粗米，四百里至五百里缴纳精米。甸服以外五百里为侯服：靠近甸服百里以内为卿大夫采邑，往外二百里为小封国，再往外三百里为诸侯封地。侯服以外五百里为绥服：靠近侯服三百里内推行礼乐教化，往外二百里内巩固军事防御。绥服以外五百里为要服：靠近绥服三百里内遵守教化、和平相处，往外二百里为流放之地。要服以外五百里为荒服：靠近要服三百里内为蛮荒之地，百姓来去自由，再往外二百里为流放之地。
东渐¹于海，西被²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⁴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
这样，东到大海，西至沙漠，南抵南方边陲，北达北方边境，天子的声威教化遍及四方偏远之地。舜帝为表彰禹治水有功，赐给他一块黑色圭玉，向天下宣告治水成功，天下从此安定太平。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¹。”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²修，思长，敦序九族⁴，众明高翼⁵，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⁶。知人则智，能官人⁷；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⁸，宽而栗⁹，柔而立¹⁰，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谦，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¹¹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¹⁴¹²。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¹⁵。翕受普施，九德咸事¹⁶，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¹⁸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¹⁹道哉。”
皋陶担任司法官，治理民众。舜帝上朝时，禹、伯夷、皋陶在舜帝面前交谈。皋陶阐述道：“坚守道德信念，就能谋略高明、群臣团结。” 禹问：“说得好，可该怎么做呢？” 皋陶说：“哦，要谨慎修身，长远谋划，使部族和睦有序，这样贤才都会辅佐你，凡事从自身做起，由近及远。” 禹拜谢皋陶的良言，说：“对。” 皋陶说：“哦，成就德业的关键在于知人善任、安抚百姓。” 禹说：“呵！即便尧帝，恐怕也难做到。知人者智，能恰当任官；安民者仁，百姓会爱戴。若能既知人又仁惠，还愁什么驩兜，何需流放三苗，何必惧怕巧言令色的小人呢？” 皋陶说：“是啊。考察人的行为可依据九种品德。” 接着说：“九德体现于行事：宽厚而威严，温和而坚定，诚实而恭敬，有才而谨慎，善良而刚毅，正直而随和，平易而有原则，果断而务实，强势而讲道理。能发扬并长期坚持这些品德就好！每日践行三种品德，早晚勤勉，卿大夫可保有采邑；每日严谨践行六种品德，尽心辅佐王室，诸侯可保有封国；若能具备全部九德并普遍施行，就能让贤才任职，官吏尽职。不可让奸邪之徒得逞，否则就是扰乱天命。上天用五种刑罚惩处罪人，我的话大概可行吧？” 禹说：“按你说的做，定会有成效。”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¹。”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⁵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舜帝对禹说：“来，禹，说说你的高见。” 禹恭敬行礼后说：“哦，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整日勤恳工作。” 皋陶追问：“怎样才算勤恳？” 禹说：“洪水漫天，包围高山、漫上丘陵，百姓深受其害。我在陆地乘车，水路乘船，泥路乘橇，山路穿带齿鞋，翻山越岭设标记；和益一起给百姓提供稻粮和肉食，疏导九条大河入大海，开通田间沟渠；和稷一起赈济缺粮百姓，从有余粮地区调粮补给，或安排百姓迁移到有粮之地。民众安定，诸侯也都治理妥当。” 皋陶说：“是啊，这是你的大功绩。”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¹，安尔止²。辅德³，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⁴。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⁵。予欲闻六律⁶五声⁷八音⁸，来始滑，以出入五言⁹，女听¹⁰。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¹²。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¹⁴。”
禹说：“啊，帝！作为万民之主，您要谨慎行事，举止得当，以德服人，天下人都会拥护您。您以清静之心奉行天命，上天会不断赐福于您。” 舜帝说：“啊，得力大臣啊！你们是我的臂膀耳目。我想帮助百姓，你们要辅佐；我要观察天象制作服饰等级图案，你们要辨明；我要通过音律考察政治得失、听取各方意见，你们要细听。我言行有误，你们要纠正，不要当面奉承、背后指责。我敬重左右辅臣，只要推行德政，搬弄是非的佞臣自会消失。” 禹说：“对。您若不这样，好坏不分，就难成大事。”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¹，朋淫于家²，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娶涂山³，[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⁴，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⁵，各道有功⁶，苗顽不即功⁷，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舜帝说：“你们不要学丹朱那样桀骜骄横，沉迷游乐，在陆地上行船，聚众淫乱，最终无法继位，我绝不会容忍。” 禹说：“我娶涂山氏之女，婚后四天就去治水，儿子启出生后我也未曾抚育，才得以完成治水大业。我协助您设立五服，范围达五千里，十二州都任命长官，疆域远至四海，每五国设一首领，他们都尽职有功，唯有三苗凶顽无功，望您留意。” 舜帝说：“用我的德教开导，凭你的努力会让他们归顺的！”
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¹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皋陶因此敬重禹的功德，下令天下人都向禹学习，对不听令者施以刑罚，舜帝的德教得以广泛传播。
于是夔行乐，祖考¹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²，《箫韶³》九成，凤凰来仪⁵，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⁶。”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⁷起哉，百工熙⁸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⁹，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¹⁰康哉！”（舜）又歌曰：“元首丛脞¹¹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¹²哉！”于是天下皆宗¹³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此时，夔演奏音乐，祖先神灵降临，诸侯相互礼让，鸟兽在宫殿周围飞舞，《箫韶》奏完九遍，凤凰也飞来。群兽起舞，百官和睦。舜帝歌唱：“奉行天命，施行德政，顺应天时，谨小慎微。” 又唱：“大臣精神振奋，天子奋发有为，百官事业兴盛！” 皋陶作揖叩首高声唱和：“您要牢记啊，努力尽职，谨守法度，办好各项事务！” 又唱：“天子英明，大臣贤良，天下兴旺！”“天子无大略，大臣懈怠，天下衰败！” 舜帝拜谢说：“对！我们都要努力做好各自事务！” 当时，天下都推崇禹精通尺度音律，尊他为山川众神之主，意为能代山川之神发号施令的帝王。
帝舜荐禹于天，为嗣¹。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²。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³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⁴氏。
舜帝向上天举荐禹为继承人。十七年后，舜帝去世。服丧三年期满，禹为让位于舜的儿子商均，避居阳城。但诸侯都不去朝拜商均，转而朝拜禹，禹于是继承天子之位，面向南方接受诸侯朝拜，国号为夏后，姓姒氏。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¹。封皋陶之后于英²、六³，或在许⁴。而后举益，任之政。
禹帝继位后，举荐皋陶为继承人，向上天推荐并授予国政，可皋陶未继位就去世了。禹将皋陶后代封在英、六等地，有的封在许地。后来又举荐益，授予国政。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¹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²。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十年后，禹帝到东方巡视，抵达会稽时去世，将天下传给益。服丧三年期满，益让位于禹的儿子启，自己避居箕山南面。禹的儿子启贤德，天下人都归心于他。禹去世后，虽传位于益，但益辅佐禹时间短，天下人不顺服，诸侯都离开益去朝拜启，说：“我们要禹帝的儿子做君主。” 启于是继承天子之位，即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夏后帝启是禹的儿子，母亲是涂山氏之女。
有扈氏¹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²。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³申之⁴。启曰：“嗟！六事之人⁵，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⁶，怠弃三正⁷，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⁸。左⁹不攻于左，右¹⁰不攻于右，女不共命¹¹。御非其马之政¹²，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¹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启继位后，有扈氏不归顺，启前去征伐，在甘地大战。战前，启作《甘誓》，召集六军将领训诫：“啊！六军将领，我宣布誓言：有扈氏蔑视五行，背离天道人伦，上天要断绝他的性命。我今日恭敬执行上天的惩罚。战车左侧射手不向左射，右侧武士不向右杀，就是违令；驭手不能使车马整齐，也是违令。服从命令者，我在祖先神前奖赏；违抗命令者，我在社神前处死，连其妻儿一同惩处。” 于是消灭有扈氏，天下都来朝拜。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¹，昆弟五人，须²于洛汭³，作《五子之歌》。
夏后帝启去世后，儿子太康继位。太康沉迷游乐打猎，不顾百姓，被羿放逐，失去国家。他的五个弟弟在洛水北岸等候他未到，作了《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¹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²湎淫³，废时乱日⁴。胤往征之，作《胤征》。
太康去世后，弟弟中康继位，即中康帝。中康在位时，掌管天地四时的羲氏、和氏沉迷饮酒，搞乱了四季和日期。胤奉命征讨，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¹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²，事淫乱³。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⁴。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⁵，学扰⁶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⁷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中康去世后，儿子帝相继位。帝相去世后，儿子帝少康继位。帝少康去世后，儿子帝予继位。帝予去世后，儿子帝槐继位。帝槐去世后，儿子帝芒继位。帝芒去世后，儿子帝泄继位。帝泄去世后，儿子帝不降继位。帝不降去世后，弟弟帝扃继位。帝扃去世后，儿子帝廑继位。帝廑去世后，立帝不降的儿子孔甲为帝，即帝孔甲。孔甲继位后，喜好鬼神方术，荒淫无道，夏后氏的威望日渐衰落，诸侯纷纷背叛。上天降下两条神龙，一雌一雄，孔甲不会喂养，也找不到会养龙的人。陶唐氏衰败后，其后代刘累向养龙人学会驯龙，前来侍奉孔甲。孔甲赐他姓御龙氏，让他继承豕韦氏的封地。后来雌龙死去，刘累偷偷将其做成肉酱献给孔甲。孔甲派人索要龙，刘累害怕，逃走了。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¹，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²，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伐夏桀。桀走鸣条³，遂放⁴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⁵也。
孔甲去世后，儿子帝皋继位。帝皋去世后，儿子帝发继位。帝发去世后，儿子帝履癸继位，即桀。桀在位时，自孔甲以来诸侯多有叛离，而桀又不修德政，用武力欺压百官，百官不堪忍受。桀召来汤，将其囚禁在夏台，后又释放。汤修行德政，诸侯都来归附，汤于是率军征讨夏桀，桀逃到鸣条，最终流放而死。桀曾说：“我后悔当初没在夏台杀了汤，才落得这般下场。” 汤于是登上天子之位，取代夏朝，统治天下。汤分封了夏朝后代，到周朝时，将他们封在杞地。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孔子正夏时¹，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固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太史公说：禹为姒姓，其后代被分封到各地，以国号为姓，因此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据说孔子曾校正夏朝历书，学者多传习《夏小正》。从虞舜、夏禹时代起，进贡纳赋的制度已完备。有人说禹在长江南岸召集诸侯，因考核诸侯功绩时去世，便葬在那里，所以将苗山改名为会稽山。会稽，就是会计（会集考核）的意思。
本章赏析
夏本来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部落，据传由包含夏族在内的十几个部族联合发展而成，与古代其他部族交错分布在中原大地上。到唐尧、虞舜执政时期，夏族首领禹凭借治理洪水的功绩，登上了帝位，随后将王位传给儿子启，由此建立起我国历史上首个奴隶制王朝——夏朝。
《夏本纪》以《尚书》及相关历史传说为依据，系统记述了从夏禹到夏桀约四百年的历史，展现了从原始部落联盟向奴隶制社会转型时期，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及民众生活等方面的整体风貌，尤其着重刻画出夏禹这位功绩卓越的远古部落首领与帝王形象。
此文堪称夏王朝精炼的兴衰史：夏禹之所以崛起，是因为他治理洪水、拯救民众于危难，勤勤恳恳为百姓服务，赢得了民众的拥戴；而夏朝的覆灭，则源于孔甲、桀这类统治者品德败坏、残害百姓，招致民众的怨恨。
当然，夏禹仍是传说中的人物，《夏本纪》的记载未必全然真实，历史原貌或许并非如此美好。但大禹治水的功绩早已在中华民族史上树立起不朽丰碑，他在外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奉献精神，也早已千古流传，作为先祖美德的象征，永远值得后人学习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