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本纪第三 原文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於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於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
成汤，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诰。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无有攸赦。”作汤征。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见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遇女鸠、女房，作女鸠女房。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众有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僇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於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
桀败於有娀之虚，桀奔於鸣条，夏师败绩。汤遂伐三㚇，俘厥宝玉，义伯、仲伯作典宝。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报。於是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归至于泰卷陶，中垒作诰。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於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後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作明居。
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适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帝太甲，称太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为帝雍己。殷道衰，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为相。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帝太戊赞伊陟于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迁于隞。河亶甲居相。祖乙迁于邢。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为帝外壬。仲丁书阙不具。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为帝河亶甲。河亶甲时，殷复衰。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复兴。巫咸任职。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阳甲，是为帝阳甲。帝阳甲之时，殷衰。
自中丁以来，废適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
帝阳甲崩，弟盘庚立，是为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己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後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
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是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於冢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於傅险中。是时说为胥靡，筑於傅险。见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惧。祖己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
帝甲崩，子帝廪辛立。帝廪辛崩，弟庚丁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昂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於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於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於鬼神。大聚乐戏於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於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烙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弗听。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灭之，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恐，奔告纣曰：“天既讫我殷命，假人元龟，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柰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彊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大]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於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後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续殷后焉。
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於书诗。契为子姓，其後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
殷¹契，母曰简狄³，有娀氏⁴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⁵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⁶不训，汝为司徒⁷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⁸，赐姓子氏⁹。契兴於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於百姓，百姓以平¹⁰。
殷契的母亲名为简狄，她是有娀氏的女儿，同时也是帝喾的次妃。简狄等三人到河中沐浴时，看见一只玄鸟掉落了一枚蛋，简狄捡起蛋后吞入腹中，由此受孕，生下了契。契长大成人后，协助大禹治水立下功劳。舜帝于是任命契道：“如今百姓互不亲睦，五伦关系混乱，你去担任司徒一职，要恭敬地推行五伦教育，且要以宽厚为根本。”契被封在商地，获赐姓子氏。契在唐尧、虞舜、夏禹时代兴起，在百姓心中功绩显著，百姓也因此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¹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²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³立。微卒，子报丁⁴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⁵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⁶。
契逝世后，其子昭明继位。昭明逝世后，他的儿子相土继位。相土逝世后，其子昌若继位。昌若逝世后，他的儿子曹圉继位。曹圉逝世后，其子冥继位。冥逝世后，他的儿子振继位。振逝世后，其子微继位。微逝世后，他的儿子报丁继位。报丁逝世后，其子报乙继位。报乙逝世后，他的儿子报丙继位。报丙逝世后，其子主壬继位。主壬逝世后，他的儿子主癸继位。主癸逝世后，其子天乙继位，这便是成汤。
成汤¹，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³居，作帝诰。
成汤时期，从契到汤，曾有过八次迁都。到成汤时才在亳地定居，这样做是为了追随先祖帝喾，回到故土。成汤为此撰写了《帝诰》，向帝喾禀报迁都之事。
汤征诸侯¹。葛²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³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⁴子民⁵，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⁶不能敬命⁷，予大罚殛⁸之，无有攸赦⁹。”作汤征。
成汤在夏朝担任方伯（一方诸侯的首领），拥有征讨其他诸侯的权力。葛伯不祭祀神灵，成汤便首先对他发起了征讨。成汤说：“我曾说过这样的话：人从水中能看到自己的模样，从百姓的精神面貌能知晓国家的治理状况。”伊尹道：“贤明啊！能听取有益的言辞，品德才能日益精进。治理国家，抚育万民，凡是有德行、做善事的人，都要任用为朝廷官员。努力吧，努力吧！”成汤对葛伯说：“你们不恭敬顺从天命，我就要严厉地惩罚你们，绝不宽恕。”于是写下《汤征》，记录了征讨葛伯的情况。
伊尹名阿衡¹。阿衡欲见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²媵臣³，负鼎⁴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⁵，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从汤，言素王⁶及九主⁷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⁸，复归于亳。入自北门，遇女鸠、女房⁹，作女鸠女房。
伊尹，又名阿衡。阿衡想求见成汤，却苦于没有门路，于是就去做有莘氏的陪嫁臣仆，他背着炊具和砧板，借着谈论烹调滋味的机会向成汤进言，劝说成汤施行王道。也有说法称，伊尹本是有才德却不愿做官的隐士，成汤曾派人去聘请他，前后去了五次，他才答应前来追随成汤，向成汤讲述远古帝王及九类君主的所作所为。成汤于是任用他治理国政。伊尹曾离开商汤前往夏都，因目睹夏朝的无道行径，便又回到了商都亳。他从北门进城时，遇见了商汤的贤臣女鸠和女房，于是写下《女鸠》《女房》，抒发他离开夏朝重回商都时的心情。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¹，左。欲右²，右。不用命³，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⁴禽兽。”
成汤外出时，看见野外有人在四面张设罗网，张网的人祈祷说：“愿从天上飞来的、从地上跑来的、从四方赶来的，都进入我的罗网！”成汤听后说：“唉，这样会把禽兽都捕光的！”于是让那人撤去三面罗网，让张网的人祈祷说：“想往左边去的就往左边去，想向右边逃的就向右边逃。不听从命令的，就进入我的罗网吧。”诸侯们听说这件事后，都说：“成汤的仁德真是达到极点了，就连禽兽都能得到他的恩惠。”
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¹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⁴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⁵’。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率止众力⁶，率夺夏国。众有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⁷致天之罚⁸，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⁹。女不从誓言，予则帑¹⁰僇¹¹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¹²，作汤誓。於是汤曰：“吾甚武¹³”，号曰武王。
当时，夏桀施行暴政，荒淫无道，诸侯昆吾氏又发动叛乱。商汤于是率领诸侯出兵征讨，伊尹跟随在汤身边。成汤亲自握着大斧讨伐昆吾氏，接着又去征讨夏桀。成汤说：“你们众人，都过来听我说。并非我敢发动叛乱，而是因为夏桀罪大恶极，我也听到你们说夏桀有罪。我畏惧上天，不敢不去征讨。如今夏桀犯下众多罪行，是上天命令我去消灭他。现在你们众人都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抛开我们的农事不管，却要去征战。’你们还说：‘夏桀有罪，那又能怎样呢？’夏王耗尽国家民力，掠夺全国的资财。夏国的百姓懈怠消极，心怀怨恨，他们都说：‘这个太阳何时才会灭亡？我们宁愿和你一同灭亡！’夏王的德行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现在我必须前去征讨。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奉行上天的惩罚，我会重重奖赏你们。你们不要怀疑，我绝不会言而无信。如果你们违抗我的誓言，我就要惩罚你们，绝不宽恕！”成汤把这些话告诉传令官，写下了《汤誓》。于是成汤说“我十分勇武”，因此号称武王。
桀败於有娀之虚¹，桀奔於鸣条²，夏师败绩³。汤遂伐三㚇，俘⁵厥宝玉，义伯、仲伯⁶作典宝。汤既胜夏，欲迁其社⁷，不可，作夏社。伊尹报。於是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夏桀在有娀氏的旧地被打败，逃到鸣条，夏军溃败。商汤于是攻打忠于夏桀的三㚇，缴获了他们的宝器珠玉，义伯、仲伯因此写下《典宝》，说明这些是国家的固定财产。商汤战胜夏朝后，想更换夏朝的社神，但社神是远古共工氏的儿子句龙，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所以没有更换，于是写下《夏社》，阐明夏社不可更换的道理。伊尹将成汤获胜的消息告知各部落首领，自此，诸侯都表示臣服，商汤登上天子之位，平定了天下。
汤归至于泰卷陶¹，中垒²作诰。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於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⁴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⁵咸有功于民，故後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⁷，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⁹作明居。
成汤返回途中经过泰卷陶，大臣仲虺撰写了一篇诰文。汤推翻夏朝后，回到国都亳，写下《汤诰》：“这年三月，殷王亲自来到东郊，告诫各诸侯国君：‘各位不能不为百姓建立功业，要努力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否则，我就会严厉惩治你们，到时候不要怨恨我。’又说：‘过去，禹、皋陶常年在外操劳，为百姓建立了功业，百姓才得以安宁。他们在东边治理长江，在北边治理济水，在西边治理黄河，在南边治理淮水，四条重要河道都被疏通，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后稷教导百姓耕种，百姓才知道种植各种庄稼。他们三人都对百姓有功，所以他们的后代才能建立国家。从前蚩尤和他的大臣们扰乱百姓，上天不保佑他们，这样的事确实发生过。先王的教诲，不能不用来勉励自己啊！’又说：‘你们当中如果有人做不合道义的事，就不允许在国家中治理百姓，到时候你们也不要怨恨我。’”汤用这些话告诫诸侯。伊尹写下《咸有一德》，说明君臣都应具备纯一的品德；咎单写下《明居》，讲述百姓应遵守的法则。
汤乃改正朔¹，易服色²，上白，朝会以昼。
商汤于是修改历法，更改服饰的颜色，崇尚白色，在白天举行朝会。
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适¹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
商汤逝世后，太子太丁还未即位就去世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为帝，即外丙帝。外丙帝在位三年后逝世，立外丙的弟弟中壬为帝，即中壬帝。中壬在位四年后逝世，伊尹便拥立太丁的儿子太甲为帝。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即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写下《伊训》《肆命》《徂后》，陈述政教法度及应做的事务。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宫¹。三年，伊尹摄²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太甲帝在位三年，政治不清明，行事暴虐，不遵守汤王的法度，败坏道德，于是伊尹将他流放到汤的葬地桐宫。之后的三年，伊尹代天子处理政务，主持国家大事，接受诸侯的朝见。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¹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帝太甲，称太宗。
太甲在桐宫居住三年，反思并忏悔自己的过错，重新向善，伊尹便迎接太甲帝返回朝廷，把政权交还给他。太甲帝施行德政，诸侯都来归附殷商，百姓也因此得以安宁。伊尹对太甲帝十分赞赏，写下《太甲训》三篇，用来赞扬太甲帝，称他为太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单遂训¹伊尹事，作沃丁。
太宗逝世后，他的儿子沃丁继位。沃丁在位时，伊尹去世，在亳地安葬了伊尹。咎单想借伊尹的事迹训诫后人，写下了《沃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为帝雍己。殷道衰，诸侯或不至。
沃丁逝世后，他的弟弟太庚继位，即太庚帝。太庚逝世后，其子小甲即位；小甲帝逝世后，弟弟雍已继位，即雍已帝。此时，殷朝国势衰败，有的诸侯不再来朝见。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¹为相。亳有祥²桑谷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⁴，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⁵。伊陟赞言于巫咸⁶。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帝太戊赞伊陟于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
雍已逝世后，他的弟弟太戊继位，即太戊帝。太戊任用伊陟为相。当时，国都亳的朝堂上有桑树和楮树合生在一起的怪异现象，一夜之间就长得有双手合抱那么粗。太戊帝十分害怕，向伊陟询问。伊陟说：“我曾听说，妖异无法战胜有德行的人，或许是您执政有疏漏过失吧？希望您能修养德行。”太戊听从了伊陟的劝告，那怪树便枯死消失了。伊陟向巫咸称赞并讲述了这件事。巫咸治理王室政务成效显著，写下《咸艾》《太戊》，记录他治理政务的功绩，颂扬太戊帝听从劝谏、修养德行的行为。太戊帝在太庙中称赞伊陟，说不能像对待其他大臣那样对待他。伊陟谦让不接受，写下《原命》，重新解释太戊的旨意。从此，殷朝重新兴盛，诸侯又来归附，因此称太戊帝为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迁于隞¹。河亶甲居相²。祖乙迁于邢³。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为帝外壬。仲丁书阙不具⁵。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为帝河亶甲。河亶甲时，殷复衰。
中宗逝世后，其子中丁继位。中丁帝迁都到隞。河亶甲后来定都相，祖乙又迁都到邢。中丁帝逝世后，他的弟弟外壬即位，即外壬帝。《仲丁》曾记载过这些事，但如今书籍已残缺不全。外壬帝逝世后，他的弟弟河亶甲继位，即河亶甲帝。河亶甲执政时，殷朝国势再次衰落。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复兴。巫咸任职。
河亶甲逝世后，其子祖乙继位。祖乙帝即位后，殷朝又兴盛起来，大臣巫咸被委以重任。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阳甲，是为帝阳甲。帝阳甲之时，殷衰。
祖乙逝世后，其子祖辛帝即位。祖辛帝逝世后，他的弟弟沃甲继位，即沃甲帝。沃甲逝世后，拥立沃甲之兄祖辛的儿子祖丁即位，即祖丁帝。祖丁逝世后，拥立弟弟沃甲的儿子南庚即位，即南庚帝。南庚帝逝世后，拥立祖丁帝的儿子阳甲即位，即阳甲帝。阳甲帝在位时，殷朝国势衰落。
自中丁以来，废適而更¹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²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
自中丁帝以来，废弃嫡子继位而拥立弟弟及弟弟的儿子，他们的兄弟和儿子有时为争夺王位互相争斗，连续九代都很混乱，诸侯于是不再来朝见。
帝阳甲崩，弟盘庚立，是为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己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¹，无定处。殷民咨²胥³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後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
阳甲帝逝世后，他的弟弟盘庚继位，即盘庚帝。盘庚执政时，殷朝已在黄河以北的奄地定都，盘庚渡过黄河，到黄河以南成汤的旧居亳定都。至此，已经是第五次迁都，始终没有固定的国都。殷朝百姓都叹息埋怨，不愿再次迁徙。盘庚告知诸侯和大臣：“从前伟大的先王成汤和你们的祖辈一同平定天下，他们的法度准则应当遵守。如果我们舍弃而不努力推行，怎能成就功业呢？”于是渡过黄河来到南岸，修缮亳地，遵循并施行成汤的政令。此后百姓得以安定，殷朝国势再次兴盛，诸侯又来朝见，这是因为盘庚遵循了成汤的德政。
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是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为帝小乙。
盘庚帝逝世后，他的弟弟小辛继位，即小辛帝。小辛执政时，殷朝又衰落了。百姓思念盘庚，写下《盘庚》三篇。小辛帝逝世后，他的弟弟小乙继位，即小乙帝。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於冢宰¹，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乃使百工³营求⁴之野，得说於傅险⁵中。是时说为胥靡⁶，筑於傅险。见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小乙帝逝世后，其子武丁继位。武丁帝即位后，想要复兴殷朝，却没有合适的大臣辅佐。武丁三年没有发布政令，政务由冢宰决定，自己仔细观察国家的风气。武丁夜里梦见一位圣人，名叫说。他按照梦中圣人的模样观察群臣百官，没有找到像梦中人的。于是派百官到民间寻找，终于在傅险找到说。当时，说还是个服劳役的奴隶，正在傅险修路。官吏把说带来见武丁，武丁说就是这个人。与说交谈后，武丁发现他果然是贤能之人，便任用他为国相，殷朝得以太平兴盛。因此用傅险这个地名作为说的姓，称为傅说。
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¹登鼎耳而呴²，武丁惧。祖己³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乃训王曰：“唯天监下⁴典厥义⁵，降年⁶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⁸。民有不若⁹德，不听罪¹⁰，天既附命正厥德¹¹，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¹²，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¹³。”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
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来站在鼎耳上鸣叫，武丁很害怕。祖己说：“大王不必担忧，先处理好政务吧。”祖己又训导武丁：“上天考察百姓，主要看他们是否遵守道义。上天赋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并非上天让人短命，而是人自己中途丧命。有的人不遵守道德，不服从惩罚，上天已下令纠正他的德行，他才想‘怎么办’。唉，大王您继承王位，要恭敬地对待百姓，他们都是上天的子民，还要经常祭祀，不要从事违背道德的事！”武丁修养德政，全国百姓都很高兴，殷朝国势再次兴盛。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¹。
武丁帝逝世后，其子祖庚帝即位。祖己赞赏武丁因野鸡鸣叫的怪异现象而施行德政，为他立庙，称为高宗，写下《高宗肜日》《高宗之训》。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
祖庚帝逝世后，他的弟弟祖甲继位，即甲帝。甲帝荒淫无道，殷朝再度衰落。
帝甲崩，子帝廪辛立。帝廪辛崩，弟庚丁¹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²。
甲帝逝世后，其子廪辛即位。廪辛逝世后，他的弟弟庚丁继位，即庚丁帝。庚丁逝世后，其子武乙即位，殷国都城离开亳，迁到黄河以北。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¹，谓之天神。与之博²，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昂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武乙帝暴虐无道，制作木偶人，称其为天神。他和木偶人下棋赌输赢，让旁人代替木偶人下棋。如果天神没赢，就侮辱它。又制作皮革囊袋，装满血，仰头朝它射箭，称为“射天”。武乙到黄河和渭河之间打猎，天上突然打雷，武乙被雷劈死。其子太丁帝即位。太丁帝逝世后，其子乙即位，乙帝即位时，殷朝更加衰落。
帝乙长子²曰微¹子启³，启母贱⁴，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乙帝的长子叫微子启。启的母亲地位低下，因此启没有资格继承帝位。乙帝的小儿子叫辛，辛的母亲是正王后，所以辛被立为继承人。乙帝逝世后，辛继位，即辛帝，天下人都称他为“纣”。
帝纣资¹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²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³於妇人。爱妲己⁴，妲己之言是从。於是使师涓⁵作新淫声，北里⁶之舞，靡靡之乐⁷。厚赋税以实鹿台⁸之钱，而盈钜桥⁹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¹⁰宫室。益广沙丘¹¹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於鬼神。大聚乐戏於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纣天资聪慧，口才好，行动敏捷，耳聪目明，而且力气过人，能徒手与猛兽搏斗。他的智慧足以拒绝大臣的劝谏，言辞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他用自己的才能在大臣面前炫耀，凭借声威抬高自己，认为天下人都不如他。他嗜酒如命，骄奢淫逸，宠爱女人，尤其宠爱妲己，对妲己的话言听计从。于是他让乐师涓创作放荡的乐曲、北里舞曲和淫靡的歌。他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钱库和钜桥的粮仓，多方搜集狗马和新奇玩物，填满宫室，又大肆扩建沙丘的园林楼台，大量捕捉野兽飞鸟放在里面。他对鬼神轻慢无礼，召集大批戏乐人员聚集在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让男女赤身裸体在其中追逐嬉戏，通宵饮酒作乐。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於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¹。以西伯⁹昌、九侯、鄂侯为三公²。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⁵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⁶。西伯之臣闳夭⁷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⁸，以请除炮烙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¹⁰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¹¹。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百姓怨恨他，有的诸侯背叛他。于是他加重刑罚，发明了炮烙之刑。纣任用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个美丽的女儿，献给了纣，她不喜欢淫荡作乐，纣大怒，杀了她，还把九侯施以醢刑，剁成肉酱。鄂侯极力劝谏，争辩激烈，结果也遭到脯刑，被制成肉干。西伯昌听说后，暗自叹息。崇侯虎得知后，向纣报告，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臣僚闳夭等人找来美女、珍宝和好马献给纣，纣才赦免了西伯。西伯出狱后，向纣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答应了他，还赐给他弓箭大斧，让他能征伐其他诸侯，成为西部地区的诸侯之长，即西伯侯。纣任用费仲管理国家政务，费仲善于阿谀奉承，贪图财利，殷朝百姓都不亲近他。纣又任用恶来，恶来擅长诽谤进谗，诸侯因此越发疏远纣。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¹大，纣由是稍²失权重³。王子比干⁴谏，弗听。商容⁵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⁶国，灭之，纣之臣祖伊⁸闻之而咎周，恐，奔告纣曰：“天既讫⁹我殷命，假人¹⁰元龟¹¹，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¹²，不虞知天性¹³，不迪率典¹⁴。今我民罔不欲丧¹⁵，曰‘天曷不降威¹⁶，大命¹⁷胡不至’？今王其柰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¹⁸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¹⁹，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西伯回到国都，暗中修养德行、做善事，很多诸侯背叛纣归附西伯。西伯势力越来越强，纣渐渐失去权势。王子比干劝谏纣，纣不听。商容有才能德行，百姓敬爱他，纣却罢免了他。西伯攻打饥国并将其灭掉，纣的大臣祖伊听说后，怨恨周国又十分害怕，跑到纣那里报告：“上天已经断绝我们殷国的国运了。占卜的人用大龟占卜，没有好征兆。并非先王不保佑我们后人，而是大王您荒淫暴虐，自绝于天，所以上天抛弃我们，使我们无法安心生活。不揣度天意，不遵循常法，我国百姓没有不希望殷国灭亡的，他们说：‘上天为何还不显示威严？上天的命令为何还不到来？’大王您现在该怎么办呢？”纣说：“我生来就有天命保佑！”祖伊回国后说：“纣已经无法劝谏了！”西伯昌死后，周武王率军东征，到达盟津时，有八百个诸侯背叛殷纣前来与武王会师。诸侯们说：“可以讨伐纣了！”周武王说：“你们不了解天命。”于是班师回国。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¹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²。”乃彊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详³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⁴。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大]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⁵比干之墓，表⁶商容之闾⁷。封纣子武庚⁸、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於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後世贬⁹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¹⁰为诸侯，属周。
纣更加荒淫无度。微子多次劝谏，纣不听，微子便和太师、少师商议，离开了殷国。比干说：“作为臣子，不能不冒死劝谏。”于是极力劝谏纣。纣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于是剖开比干的胸膛，挖出他的心来看。箕子见状十分害怕，假装疯癫做了奴隶，纣又把箕子囚禁起来。殷朝的太师、少师带着祭器、乐器急忙逃到周国。周武王于是率领诸侯讨伐殷纣，纣派出军队在牧野抵抗周军。甲子那天，纣的军队被打败，纣逃跑进城，登上鹿台，穿上宝玉衣，投火自焚而死。周武王砍下纣的头，挂在白旗竿上，又处死妲己，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缮比干的坟墓，表彰商容的里巷。周武王分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延续殷朝祖先的祭祀，命令他施行盘庚的德政，殷朝百姓十分高兴。于是周武王成为天子，因殷商后人贬低“帝”的称号，所以称为王。周武王封殷朝后代为诸侯，隶属于周。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续殷后焉。
周武王逝世后，武庚和管叔、蔡叔发动叛乱，周成王命令周公旦诛杀他们，把微子封在宋国，以延续殷代香火。
太史公曰：余以颂¹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於书诗³。契为子姓，其後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⁴车为善，而色尚白。
太史公说：我根据《商颂》编定契的事迹，成汤以来的很多史实采自《尚书》和《诗经》。契为子姓，他的后代受分封，以国名为姓氏，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曾说，殷人乘坐的车子最好，那个时代崇尚白色。
本章赏析
殷最初称作商。商同样是一个古老的部落，其始祖契大约与夏禹处于同一时代，被封在商地。到了公元前17世纪或前16世纪，商族逐渐强大起来，商汤发动了灭亡夏朝的战争。夏朝灭亡后，商朝正式建立，定都于亳，成为我国历史上第二个奴隶制王朝。大约在公元前13世纪，商王盘庚将都城迁到殷地。此后，一直到商纣灭亡，共计二百七十多年，这一时期通常被称为殷。整个商朝，后世有时称商殷，有时称殷商。《殷本纪》系统地记载了商朝的历史，勾勒出一幅商部族兴起、商王朝从建立到灭亡的宏大画卷。
在殷王朝约六百年的统治历程中，多次历经兴衰，而成汤的崛起、盘庚与武丁时期的中兴，以及纣的覆灭，是殷朝历史上具有关键作用的重大事件。作者满怀热忱地赞颂了成汤、盘庚、武丁等贤明君主敬畏上天、修养德政、为百姓谋福祉的政治功绩，同时又毫不留情地批判了殷纣的刚愎自用、拒绝劝谏、掩饰过错、荒淫无度、迫害贤才、残害百姓等行径。一个王朝的历史，历经十七代三十位君王（太丁早逝未计入在内），作者却只抓住这几个典型节点，用浓重的笔墨进行描绘，对其他内容则简略带过，使得整篇本纪虚实结合，详略得当。
在刻画人物方面，作者选取了能够凸显人物个性的典型事例进行叙述和描写，既保证了历史的真实性，又让人物形象丰满生动、栩栩如生。比如成汤“祝网”、太甲“思过”、武丁“得说”等事例，就将各位贤君推行德政时的宽厚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对于纣的描写，几乎全用叙述的口吻，一件件罗列史实，再加上有周文王、周武王的对比映衬，一个暴君的形象便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成为千古流传的暴君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