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於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於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於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於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原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於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於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餽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於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於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於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後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阬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黥⁴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¹。少年，有客相²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³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⁵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⁶之。布已论⁷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⁸豪桀交通¹⁰，乃率其曹偶¹¹，亡之江中为群盗。
黥布，乃是六县人氏，本姓英。秦朝时期，他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平民。年少时，曾有一位客人为他相面，预言道：“你会在遭受刑罚之后登上王侯之位。”等到他长大成人，因触犯秦律被判黥刑。面对刑罚，黥布却畅快地笑着说：“先前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之后会称王，如今看来，大概就是此刻开始应验了吧？”听到他这番话的人，都纷纷嘲笑他痴心妄想。黥布定罪后不久，就被押往骊山服劳役。当时骊山的刑徒多达几十万人，黥布特意与那些罪犯头目、英雄豪杰交往亲近，最终带着这伙人逃出骊山，躲进长江流域，成了一群以劫掠为生的盗贼。
¹布衣：指麻布衣服，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因以指代平民百姓，这里即是指代义。
²相：看相，相面。用观察人的容貌等特征推算其命运的迷信活动。
³坐法：犯法被判罪。坐，因犯……罪。
⁴黥：墨刑的别称。用刀在额颊处刺字，再涂以墨。
⁵几：近似，差不多。
⁶俳笑：戏笑。俳，戏。
⁷论：判罪。
⁸徒长：罪犯的头目。
⁹杰：优秀，杰出的人物。
¹⁰交通：来往，交往。
¹¹曹偶：等辈，一伙人。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¹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陈胜发动反秦起义后，黥布前去拜见番县令吴芮，还和吴芮的部下一同反叛秦朝，很快聚集起几千人的队伍。番县令见黥布非同常人，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后来章邯剿灭了陈胜的义军，又击败了吕臣的军队，黥布随即率领兵马北上，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军队，在清波一带将敌军打败，之后又领兵向东进军。黥布听说项梁已经平定江东会稽郡，正渡过长江向西进发，而陈婴因为项氏家族世世代代担任楚国将军，便带领自己的军队归附项梁，向南渡过淮河。与此同时，英布（即黥布）和蒲将军也率领各自的军队，投靠了项梁。
¹妻：以女嫁人。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¹。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²，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⁴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於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³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梁率领军队渡过淮河向西进军，在攻打景驹、秦嘉等人的战役中，黥布作战异常勇猛，每次冲锋都走在各路军队的最前面。项梁抵达薛地后，得知陈胜确实已经战死，便拥立楚怀王为新的君主。项梁自称武信君，封英布为当阳君。后来项梁在定陶战败身亡，楚怀王将都城迁到彭城，各路将领以及英布也都率军聚集到彭城驻守。就在这时，秦军加紧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向楚国请求救援。楚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范曾为末将军，项籍为次将军，英布、蒲将军都担任将军，所有军队全归宋义统领，北上援救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岸边杀死宋义，楚怀王顺势改任项籍为上将军，各路将领都归项籍管辖。项籍派英布率先渡过黄河攻打秦军，英布多次立下战功，占据战场优势，项籍随后率领全部人马渡过黄河，与英布协同作战，最终打败秦军，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在战场上屡屡获胜，功劳超过其他各路诸侯。各路诸侯的军队之所以能逐渐归附楚国，正是因为英布统领军队作战时，总能以少胜多，让诸侯们深感震慑。
¹冠军：列于诸军之首。这是说他骁勇善战为众军之最。
²定死：确实已死。定，的确，确实。
³降：使……投降。
⁴数：屡次，多次。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²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³。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项籍率领军队向西抵达新安后，又派遣英布等人在夜间突袭章邯的部属，将二十多万人活埋。抵达函谷关时，军队无法入关，项籍又派英布等人从小路攻破关下守军，这才得以进入函谷关，抵达咸阳城。一路上，英布常常担任先锋部队的将领。项王论功行赏，册封将领们，封英布为九江王，将六县定为都城。
¹坑：挖坑活埋。
²间道：小道，隐蔽的路。
³军锋：军队的前锋。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¹下，各就国²。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³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元年（前206年）四月，各路诸侯都离开戏下，各自返回自己的封国。项王拥立楚怀王为义帝，让他将都城迁到长沙，却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在义帝迁徙的途中偷袭他。这一年八月，英布派遣将领袭击义帝，一直追到郴县，将义帝杀死。
¹戏：河水名。
²国：诸侯封地。
³阴：私下，暗中。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¹楚，项王往击齐，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²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³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⁴者独九江王，又多⁵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二年，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王亲自率军前往攻打齐国，同时向九江国征调军队。九江王英布借口自己重病在身，无法亲自出征，只派将领带着几千人前去应征。后来汉王在彭城打败楚军，英布又再次借口病重，不肯出兵援助楚国。项王因此对英布心生怨恨，多次派遣使者前去责备英布，还召他前往楚国都城，英布越发恐慌，始终不敢前去。当时项王正担忧北方的齐国、赵国作乱，西边又要防备汉王起兵，他唯一能依靠的诸侯只有九江王英布，而且项王也看重英布的才能，打算亲近他并加以重用，正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有对九江王英布发动进攻。
¹畔：通“叛”，背叛。
²佐：辅佐，扶助。
³诮让：责怪，谴责。
⁴与：亲附，倚重。
⁵多：推重，赞美。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¹随何进曰：“不审²陛下³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於齐数月⁴，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⁵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⁶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⁷，窃怪⁸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⁹，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於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¹⁰而观其孰胜。夫讬国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¹¹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¹⁴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¹²，分卒守徼乘塞¹³，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於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¹⁵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原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汉三年，汉王率军攻打楚国，在彭城展开大规模战事，战败后从梁地撤退，来到虞县。汉王对身边亲近的人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和我一同谋划夺取天下的大事。”负责传达禀报事务的随何上前说道：“我不明白陛下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说服淮南王出兵背叛楚国，在齐国牵制项王几个月，只要能做到，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汉王便给了他二十人，让他们一同出使淮南。抵达淮南后，随何通过太宰引荐求见淮南王，等了三天却始终没能见到英布。随何趁机游说太宰说：“大王不愿召见我，一定是觉得楚国强大、汉国弱小，可这正是我出使淮南的原因啊。要是能让我见到大王，我说的话要是有道理，那正好是大王想听的；要是我说的话没道理，就把我和这二十人都绑到砧板上，在淮南的广场上用斧头砍死，以此表明大王背叛汉国、亲近楚国的决心。”太宰这才把随何的话转告给淮南王，淮南王于是召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前来向大王上书，我私下里感到奇怪的是，大王为什么要和楚国如此亲近呢？”淮南王说：“我面朝北方，以臣子的身份侍奉项王。”随何说：“大王和项王同为诸侯，您却以臣子之礼侍奉他，想必是觉得楚国强大，能把国家托付给它吧。当初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工具，冲在士兵前面，那时大王本该出动淮南国的全部人马，亲自率领他们，担任楚军的先锋，可如今您只派了四千人去援助楚国。以臣子身份侍奉他人，难道本该是这个样子吗？汉王在彭城作战时，项王还没有出兵齐国，大王本该调动淮南国所有兵力，渡过淮河，帮助项王和汉王在彭城之下日夜交战。大王拥有上万人的军队，却没有一个士兵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看着他们双方胜负。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本该是这个样子吗？大王空有归附楚国的名声，却想实实在在依靠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不过，大王不肯背弃楚国，想必是觉得汉国弱小吧。楚国的军队即便强大，却背负着天下不义的名声，因为项王背弃盟约，还杀害了义帝。可楚王凭借战争的胜利，自认为实力强大；汉王收拢各路诸侯后，回师驻守城皋、荥阳，从蜀地、汉中运送粮食，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分派士兵把守边境要塞。楚国军队要是想撤回本国，中间有梁国阻隔，深入敌人领土八九百里，想交战却无法取胜，想攻城又攻不下来，老弱士兵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草；等到楚国军队抵达荥阳、成皋一带，汉王的军队却坚守营垒不出战，楚军进攻攻不破营垒，撤退又会被汉军追击。所以说，楚国的军队是不值得依靠的。即便楚军战胜了汉军，各路诸侯也会因自身安危感到恐惧，必然会相互救援。一旦楚国变得强大，反而会招来天下各路军队的攻打。因此楚国比不上汉国，这形势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交好，反而把自己托付给危在旦夕的楚国，我私下里替大王感到疑惑。我不认为淮南国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只要大王出兵背叛楚国，项王就一定会被牵制，只要能牵制他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我请求大王提着宝剑归附汉国，汉王一定会分割土地封赐大王，更何况淮南国本就该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郑重派遣使臣前来，献上这不成熟的计策，希望大王能认真考虑。”淮南王说：“我愿意听从你的建议。”于是暗中答应叛楚归汉，只是没敢泄露这个秘密。
¹谒者：为国君掌管传达禀报的人。
²审：详知，明悉。
³陛下：此语本是臣子对帝王的尊称，刘邦尚未称帝，称陛下以讨欢心。
⁴留项王於齐数月：据《项羽本纪》，项羽去齐而后有彭城之战，汉败彭城而后才有随何之说。
⁵说：游说，劝说。
⁶斧质：古刑具。置人于砧板上，以斧砍之。质，砧板。
⁷御者：君王的侍者。不敢直达于王，由侍者转呈，以表敬意。
⁸窃怪：私下感到奇怪。
⁹板筑：筑墙的用具。板，筑墙用的夹板。筑，夯土的杵。
¹⁰垂拱：垂衣拱手，比喻毫不费力。
¹¹背盟约：指项羽违背楚怀王与诸侯“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
¹²深沟壁垒：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指防御坚固。
¹³守徼乘塞：防守边界和边塞险要的地方。徼，边界。乘，登上。
¹⁴恃：依靠，凭借。
¹⁵裂地：分割土地。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¹。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³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於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⁴与何俱归汉。
这时，楚国的使者还在淮南，正急切地催促英布出兵，住在客舍里。随何径直闯进客舍，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席，说道：“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还让他出兵？”英布顿时露出吃惊的神色。楚国使者起身想要离开，随何趁机劝英布说：“大事已成，现在可以立刻杀死楚国使者，不能让他回去报信，我们赶紧向汉国靠拢，协同汉军作战。”英布说：“就按你说的办，出兵攻打楚国。”于是英布杀死楚国使者，出兵进攻楚国。楚国随即派项声、龙且率军进攻淮南，项王则留下来攻打下邑。战争持续了几个月，龙且在淮南的战役中打败了英布的军队。英布想率领军队撤退到汉国，又担心楚国军队中途拦截杀害自己，于是便和随何从小路隐蔽逃归汉国。
¹舍传舍：住在宾馆。传舍，旅馆、宾馆。
²构：结成，造成。
³走：归向，同力。
⁴间行：走小道，隐蔽的路。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¹，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²。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³。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⁴，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淮南王英布抵达汉国时，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就派人叫英布进去见他。英布看到这种情形，怒火中烧，后悔前来归汉，甚至想要自杀。等他退出来，来到汉王为他准备的宾馆，看到宾馆里的帐幔、器物、饮食以及侍从官员，都和汉王的规格一样豪华，英布又喜出望外。于是他派人前往九江国。这时楚王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国的军队，还杀光了英布的妻子儿女。英布派去的人找到英布的朋友和亲近臣属，带着几千人投奔汉王。汉王又给英布增加了兵力，和他一起北上，到成皋招兵买马。汉四年七月，汉王封英布为淮南王，让他和自己一同攻打项籍。
¹踞床洗：蹲踞在床边洗脚。踞，蹲坐。洗，指洗脚。
²过望：超出自己的希望。
³妻子：妻子和子女。
⁴幸臣：被宠爱的臣子。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汉五年（前202年），英布又派人进入九江国，夺取了好几个县。汉六年，英布和刘贾进入九江国，诱降了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楚国后，调动九江国的军队，和汉军一同攻打楚国，在垓下大败楚军。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¹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²，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於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³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⁴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项籍死后，天下平定，皇上（汉王刘邦）设宴饮酒，却故意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个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治理天下怎么能任用这样的人。随何跪在皇上面前说：“当初陛下率军攻打彭城时，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国，陛下调动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能凭这点兵力夺取淮南国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我一到淮南，陛下就如愿以偿得到淮南国的支持，这说明我的功劳比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还要大啊。可陛下却说我是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这是为什么呢？”皇上说：“我正在考虑您的功劳。”于是就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则接受剖符封赏，正式成为淮南王，定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都归属英布管辖。
¹折：折损，贬低。
²腐儒：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
³图：考虑，思考。
⁴剖符：帝王授权或职务的凭证。可以一分为二，各执其一，以示信用。
汉七年，英布前往陈县朝见皇上。汉八年，英布到洛阳朝见皇上。汉九年，英布又到长安朝见皇上。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¹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²兵，候伺³旁郡警急。
汉十一年（前196年），高后（吕雉）诛杀了淮阴侯韩信，英布因此内心充满恐惧。这年夏天，汉王又诛杀了梁王彭越，还把彭越剁成肉酱，分装在容器里，分别赐给各路诸侯。肉酱送到淮南国时，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看到肉酱后，更加害怕，暗中派人部署兵力，集结军队，密切守候并侦察邻近各郡的意外动静。
¹醢：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²部聚：集结，部署。
³候伺：守候探察。
布所幸姬疾¹，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餽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³，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⁵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⁶，言布谋反有端⁷，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验⁸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⁹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英布有一位受宠爱的妾妃生了病，被送去就医。医师的家与中大夫贲赫的家对门，妾妃多次到医师家治病，贲赫认为自己是宫中侍中，便送去丰厚的礼物，还陪同妾妃在医师家饮酒。后来妾妃侍奉英布时，闲聊中称赞贲赫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英布生气地说：“你怎么知道他忠厚老实？”妾妃就把自己和贲赫交往的情况全都告诉了英布。英布怀疑妾妃和贲赫有不正当关系，贲赫得知后十分惊惧，便借口生病，不再去上朝值班。英布更加恼怒，想要逮捕贲赫。贲赫担心被英布杀害，就想告发英布谋反，于是乘坐驿车前往长安。英布派人追赶贲赫，却没能追上。贲赫抵达长安后，向朝廷上书告发英布谋反，说英布已有造反的迹象，建议在他发动叛乱之前将他诛杀。皇上看了贲赫的奏报，和萧相国商量这件事。萧相国说：“英布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恐怕是因为两人结有怨仇，贲赫才诬陷他。请陛下先把贲赫关押起来，再派人暗中侦察淮南王的动向。”淮南王英布见贲赫畏罪潜逃，还上书告发自己，本来就怀疑贲赫会泄露自己暗中部署军队的事，如今汉王又派使者前来侦察，种种迹象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于是就杀死了贲赫的全家，起兵造反。英布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皇上立即释放了贲赫，还封他为将军。
¹疾：病。
²馈遗：赠送。
³语次：谈话之间。
⁴传：驿站的马车。
⁵诣：往，到……去。
⁶上变：向皇上上书报告谋反事态。
⁷端：征兆，苗头。
⁸微验：私下探察。
⁹族：灭族。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¹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²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³，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於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於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⁵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⁶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⁷於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後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皇上召集将领们，问道：“英布造反，该怎么对付他？”将领们都说：“出兵攻打他，活埋这小子，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汝阴侯滕公召来原来楚国的令尹，向他询问这件事。令尹说：“英布本来就该造反。”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赐予爵位让他显贵，他面南称孤，成为万乘之主，为什么还要造反呢？”令尹说：“去年皇上杀死彭越，前年杀死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属于同一类人，英布自然会担心祸患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才造反。”滕公把令尹的话告诉皇上，说：“我的门客中有位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很有谋略，可以召见他询问对策。”皇上于是召见薛公。薛公回答说：“英布造反不值得奇怪。假如英布采用上策，那么崤山以东的地区就不再归汉王所有了；要是他采用中策，那么谁胜谁负就很难预料了；要是他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皇上问：“什么是上策？”令尹回答说：“英布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再传布檄文，让燕国、赵国固守自己的国土，这样崤山以东的地区就不再归汉王所有了。”皇上又问：“什么是中策？”令尹回答说：“英布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庾的粮食，封锁成皋的要道，这样谁胜谁负就很难预料了。”皇上再问：“什么是下策？”令尹回答说：“英布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金银财宝转移到越国，自己逃往长沙，这样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汉朝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皇上问：“英布会选择哪种计策？”令尹回答说：“他会选择下策。”皇上说：“他为什么会放弃上策、中策，反而选择下策呢？”令尹说：“英布原本是骊山刑徒，靠自己的努力才成为万乘之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身的富贵，从不顾及百姓的死活，也不为子孙后代考虑，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皇上说：“说得好。”于是赐封薛公为千户侯，册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随后皇上调动军队，亲自率领大军向东攻打英布。
¹竖子：小子。对人鄙薄的称呼。
²疏爵：分别赐予爵位。疏，分。
³万乘之主：万辆兵车之主。本指天子，这是说被分封的王和诸侯的规模势力像天子。
⁴筹策：策划谋略。
⁵传檄：传递檄文。檄，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
⁶敖庾：粮仓。
⁷重：辎重。此指贵重财物。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¹，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²。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英布刚起兵造反时，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年纪大了，厌恶打仗，肯定不会亲自带兵前来。皇上要是派遣将领，那些将领们只害怕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如今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其余的将领没什么值得害怕的。”所以英布才敢起兵造反。事情果然像薛公预料的那样，英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兵败出逃，死在富陵。英布劫持了荆国所有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调动军队，在徐县、僮县之间迎战英布。楚国将领把军队分成三路，想采用相互救援的战术。有人劝告楚国将领说：“英布擅长用兵打仗，百姓们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与敌人作战，一旦士兵陷入危急境地，就会四散逃散。’如今把军队分成三路，只要英布打败我们其中一路，另外两路就会逃跑，怎么能相互救援呢！”楚国将领没有听从这个忠告。英布果然打败了其中一路军队，另外两路军队也都四散逃跑了。
¹厌兵：厌恶作战。
²散地：古兵家认为在自己领地与敌人作战，士卒在危急时容易逃散。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¹庸城，望布军置陈²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³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英布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在蕲县以西的会甀与皇上的军队相遇。英布的军队十分精锐，皇上就躲进庸城的营垒中，坚守不出。皇上看到英布军队的列阵方式和项籍的军队一模一样，心里非常厌恶。皇上和英布隔着一段距离相望，远远地对英布说：“你何苦要造反呢？”英布说：“我想当皇帝啊！”皇上大怒，痛骂英布，随即两军展开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河，虽然几次停下来迎战，却都没能取胜，最后只好带着一百多人逃往长江以南。英布原本和番县令有姻亲关系，因此长沙哀王派人诱骗英布，谎称要和他一同逃往南越。英布相信了长沙哀王的话，就跟着他来到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的百姓家中杀死了英布，最终灭掉了黥布。
¹壁：藏于壁垒，坚守不出。
²陈：通“阵”，作战时的战斗队列。
³绐：哄骗，欺骗。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¹多以功封者。
皇上册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将领们大多因为讨伐英布的战功受到封赏。
¹率：大致，一般。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²之暴³也！项氏之所阬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为世大僇⁴。祸之兴自爱姬殖⁵，妒媢⁶生患，竟以灭国！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中记载的、被楚国灭亡的英国和六国皋陶的后代吗？他自身遭受黥刑，却能如此迅速地兴起发迹，实在令人惊叹！项氏家族击杀活埋的人成千上万，英布常常是其中的主谋。他的功劳在诸侯中名列前茅，因此得以称王，却也没能逃脱当世最大的耻辱。他的灾祸根源，是由受宠的妾妃引发的，因嫉妒酿成祸患，最终导致国家灭亡。
¹春秋：编年体史书，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
²拔兴：迅速兴起。拔，猝然。
³暴：突然。
⁴僇：耻辱。
⁵殖：繁衍，孳生。
⁶妒媢：嫉妒。媢，妒。
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英布刚开始起事，正是他遭受黥刑的时候。英布摆脱囚徒身份后，就聚集盗贼在长江上劫掠。后来他又收编了楚国的逃兵，多次打败秦军将领。英布因为借口病重不肯出兵，被项羽猜忌，之后归降汉王，又因遭受楚军攻击而受到刘邦的轻慢对待。贲赫向朝廷上书告发英布有谋反迹象，最终英布战败身亡。